幸好考试期间,学生们可以自主选择留在寝室内自习或者在教室上晚自习。
因为教室已经作为考场被清空,不少同学选择留在寝室里,而也有同学为了有一个良好的自习氛围,选择带着需要的书本前往教室。
平时,许蕴喆会带上书去教室,但这回,为了避免和许靖枢碰面,他宁可留在寝室里。
小宿舍与集体宿舍不同,他拥有一张自己的书桌,所以在寝室里自习也方便。
但这样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在沙子里假装没事的做法坚决不了什么问题。
许蕴喆决定等第一阶段大考结束以后,如果再遇见许靖枢做“送鸡蛋”这类莫名其妙的事,就要直接和他说清楚了。
对于“感情”、“恋爱”这样的事,许蕴喆一直处于被动的那一方。
以前他虽然也和女生谈过恋爱,不过那全赖于对方的告白。
诚然在此以前,他确实对奚蕾有一些好感——毕竟对方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子,可主动告白或者希望进一步地发展,这样的想法他从来没有过。
许蕴喆是一个很懒的人,而且那个时候对他来说,游戏和足球无疑更能引起他的兴趣。
故而这次即使许蕴喆想拒绝许靖枢的示好,也得在许靖枢示好以后。
要让他平白无故地走到对方面前,要求对方以后别再试图接近自己,这样的话,许蕴喆实在说不出口。
同时他也觉得,凭什么呢?——生怕这种程度的示好,只有他本人看重,其实对方只当做一种玩闹。
终于,在经历连续两天的考试以后,许蕴喆能够回家了。
这两天来,许靖枢除了在第一天的早上给他送了一颗画了表情图案的水煮蛋以外,再没有出现过。
这无疑让许蕴喆的“拒绝计划”被打破,他只好先将此事放下,等等看许靖枢会不会还有进一步的行为。
等待令许蕴喆的心情变得复杂,他原以为自己只需要等,但后来他发现,他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希望许靖枢仍有下一步。
周六的下午,许蕴喆在考试结束以后,回寝室稍微收拾了一下便回家,堆放在寝室里的书籍没有马上搬回教室里。
他照着许芸婉发给他的信息,回家的路上途径菜市场,进去买了菜。
这个周末,家里可能来了静安那边的客人,菜单里有两样本帮菜。
许蕴喆把菜买回家里,院子空安静得很,不知道客人是否入住了,或者是出门游玩。
他拎着食材经过堂前,隐约听见正房里传出外公的鼾声,想必还在睡午觉。
随着渐渐年迈,外公的午觉时间愈发长了。为了保持安静,许蕴喆没有大声喊,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许芸婉的身影,不知是去哪里了。
为免新客来时叫门吵醒外公,许蕴喆坐在堂前,找了一边等许芸婉回来。
一阵黄昏的凉风吹过,许蕴喆看向院内,忽然发现原本开在树梢上的桃花不知何时已经没了,地上只落了破破烂烂的一两盏,开得好的那些全不见了。难道他不在家的这周,桃花全谢了吗?
正这么想着,许蕴喆听见外面传来门扉被推开的咿呀声,循着声音望去,见到走进来的人,他吃惊得蓦地起身。
许靖枢才跨了一条腿进门,远远地看见许蕴喆竟然在堂前,惊得忘了抬腿,没进门的那只脚不小心踢在门槛上,险些整个人扑进院子里。
幸好他的反应敏捷,趔趄了两步又站定了,可再次确认许蕴喆的确在屋里,依然让他愣得脑子转不过弯来。
许蕴喆离开学校前,还想着怎么解决和许靖枢之间的事——如果他们之间确实有事。想不到他回到家里,还没坐热椅子,许靖枢竟然来了?!
他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问了其他同学吗?许蕴喆的心不禁开始忐忑。许靖枢背着书包,难道离开学校后没有回家,直接往这里来的?
许靖枢走进堂前,看他站在主人家的电脑前,顿时了然他为何出现在这里。
但这实在太令许靖枢意外了,他惊奇地打量许蕴喆,又看看周围的陈设。
忽然,两张贴在墙上的照片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让他确定自己没有来错地方。真巧,难道是妈妈让他来找许蕴喆的吗?这么想着,许靖枢忍不住笑了。
许蕴喆可没有心思了解他为什么笑,光是他忽然造访,已经令许蕴喆措手不及。
不知道许芸婉什么时候回家,不知道许仲言什么时候起床,许蕴喆满心期盼许靖枢能赶快离开,别给自己添不必要的麻烦。
思及此,许蕴喆直接说道:“那天我喝醉了,所以行为很冒失,我向你道歉。但我不是gay,也没有那方面的意向,你别误会。”
许靖枢正好奇地盯着照片看,闻言笑问:“误会什么?”
许蕴喆被他问得哽住,难以作答。
“误会我们之间有可能吗?”许靖枢问,“换句话说,你认为我是gay了?”
许蕴喆本已觉得这样的话题说起来尴尬,现在听许靖枢置疑,他更窘了。难道说,许靖枢不是吗?之前那些反而是他本人的自作多情?
“为什么这么认为?因为我在gay吧里打工?”许靖枢进一步问。
看着他一脸无辜,许蕴喆更觉得是自己误会了。仔细回想确实如此,许靖枢并没有理由喜欢他。他困窘地说:“如果是我误会了,对不起。”
许靖枢惊讶地眨了眨眼,莞尔道:“你没有误会,我确实喜欢男人。”
听罢,许蕴喆的心里咯噔了一声,顿时觉得自己被戏弄了,不禁皱眉。
许靖枢若有所思地看他,俄顷,道:“你真傻,那天是我先吻你的。这还不够证明我喜欢你吗?”
是他先……许蕴喆懵住,终于在这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和一个男生接吻了。
亏得他为这件事纠结了这么长的时间,原来全因许靖枢而起。许蕴喆无奈当中又有气愤,说:“但是我们之间没有可能,我不喜欢男人。”
许靖枢听完根本不生气,也不失望,语气一派天真,说:“我又不是为了让你喜欢,才订你家的客栈住。”
订了房间?!许蕴喆如梦初醒,想起那位点了本帮菜的客人,该不会就是许靖枢吧?!
许靖枢走到墙边,指着墙上的照片,说:“这张照片上的女人,是我的妈妈。这个是我的爸爸。”他顿了顿,忍不住笑道,“不过我爸现在发福了,体积起码是照片上的两倍。”
许蕴喆的脑子好不容易转过弯,打开电脑里的民宿订单,果真看见客人的名字是“许靖枢”。他哑然无语,半晌,不可思议地问:“你真的是订了我家的房间,所以才来的?”
“嗯。”许靖枢无比确认地点头,笑道,“这么看来,我们超有缘分的。你说对吧?”
许蕴喆不想承认这件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在电脑前坐下,说:“既然如此,把身份证拿来,做个登记吧。”
许靖枢在一旁的凳子坐下,倚着桌子托腮看他,道:“咦?我以为你会取消订单。原来我还可以住。”
听完,许蕴喆怔了怔,在心里啧了一声。
见鬼,他怎么完全没有想过这件事?他沉了沉气,不客气地问:“你到底要不要住?如果不住,我马上取消订单。你家不就在附近吗?为什么订客栈?”
“来看看我爸爸妈妈以前拍戏的地方,想住一住同款房间。”许靖枢找出身份证交给他,盯着他的脸,问,“你脾气怎么这么大?还是,如果我说我不是为了住店,而是来找你,你会和气一点儿?”
许蕴喆的耳根发热,面无表情地帮他做好入住登记手续,说:“你住西厢房吧,没有所谓的‘同款房间’。”
“怎么会?”许靖枢不相信,“我确认内景也是在你家拍的。”
许蕴喆不耐烦地说:“没有就是没有,你住不住?”
许靖枢莫名其妙地看他,收起身份证,嘀咕道:“你太凶了,女孩子哪儿敢喜欢你?只有男生敢喜欢。”
许蕴喆张了张嘴巴,竟找不到一句话来。良久,他气得笑了,说:“我交过女朋友。”
“女朋友?怎么没见过?”许靖枢问。
看他的脸上毫无紧张之色,许蕴喆轻微地蹙了蹙眉头,淡淡地回答:“分手了。”
“所以嘛。”许靖枢摊手,“你现在是单身,我可以追你。”
许蕴喆听他始终自以为是地说话,真是气得哭也不是、笑更不是,末了破罐子破摔,说:“随便,反正我不会接受。”
“你会接受的。”许靖枢看着他震惊的表情,笑道,“因为你已经想接受了。”
他要在客栈里住一晚,许蕴喆怀疑只需半个晚上,他会被许靖枢气得吐血。他关闭登记入住的界面,起身道:“真是夏虫语冰,我懒得理你。”
“对了,那边那棵树怎么没开花?现在是杏花开的时候了。”许靖枢突然问。
许蕴喆看向院内的树,嫌弃道:“那是桃树,怎么可能开杏花?”
许靖枢诧异地哦了一声,俄顷,他微笑看向许蕴喆,说:“你看,你还是理我了。”
第三章2
一时间,许蕴喆哑口无言。他突然明白一件事:他永远预料不到许靖枢的下一句话会不会把他逼疯。
看着他的笑容,坦然得看不出一丝自信,仿佛自己说了什么最平常不过的话,这实在让许蕴喆想不出任何办法对付。他索性不对付了,从抽屉里找出西厢房的钥匙递给他,说:“你的房门钥匙,我回房间了。你自便吧。”
“不带我到客房去吗?”许靖枢惊讶地问。
许蕴喆往房间走,瞥了他一眼,道:“自助入住。还有,我外公还在睡觉,你动作轻点儿。”
“什么动作?”看他走远,许靖枢转身问。
闻言,许蕴喆的脚步一顿,回头古怪地盯着他。
正在许蕴喆打算正式对着这张天真的面孔发脾气时,院门从外面被推开了。他循声望去,见到是许芸婉回来,不禁在心里啧了一声,后悔自己没有早点儿离开。
看着拎着竹篮款款走进院中的少妇,许靖枢在心里惊叹地哇了一声,再看看许蕴喆脸上的无奈,不禁诧异地问:“这是你的妈妈?好年轻!”
“蕴喆,同学来了?”许芸婉来到堂前,微笑看向许靖枢。
许靖枢连忙问候道:“阿姨好,我叫许靖枢。”
这还免得许蕴喆作介绍了,他勉为其难地回答许芸婉:“嗯,我们班上的。”
许芸婉仰头,眼中含着温婉的笑意,说:“以前没听蕴喆说过。阿爽他们倒是来过两三次。”
“我这个学期才转到栗山县高的。”许靖枢解释说。
“哦……”许芸婉了然地点头,莞尔道,“真难得,这么快就交上朋友了。”
这话连许靖枢听了也不太好意思,他赧然地笑了笑,心底却不禁产生些疑惑——怎么许芸婉一点儿也不奇怪他在这个时候转学?当初他刚转学时,班上对他好奇的同学挺多。
许蕴喆同样为许芸婉的话感到尴尬,心道要是她知道他俩真正是怎么认识的,非为他去酒吧生气不可。
“蕴喆,你带同学回家,怎么不提早说一声?”许芸婉微嗔,又说,“幸好李阿姨他们家今天打渔,分了我们一条,否则今晚的菜可不够了。”
许蕴喆和许靖枢这才注意到她的竹篮里装着一条被荷叶包着的鱼,鱼鳃此时还一翕一合。
“阿姨您太客气了。”许靖枢笑道,“菜不会不够的,我来以前,已经在您这儿订了晚餐。”
听罢,许芸婉惊讶得睁大眼睛,细细一想,更惊道:“你是今天的客人?”
许靖枢连连点头,说:“我订了糖醋小排和扣三丝。”
“这……”许芸婉放下竹篮,走到电脑前打开订单看。末了,她佯怒白了许靖枢一眼,道:“来就来了,怎么还订房间呢?想上家里来住,和蕴喆说一声就是了。”
什么?许蕴喆听得皱眉。
许靖枢惊喜地眨了眨眼,赧然笑道:“我来之前,不知道这是许蕴喆家开的客栈。”他想了想,走到许芸婉的身边,指向墙上的照片,“阿姨,这张照片上的这两个人,是我的爸爸妈妈。他们以前在这里拍过一部电影,所以我想来看一看。”
看向照片,许芸婉微微怔住,俄顷仓促地笑了笑,说:“这样啊。”
“嗯。”许靖枢确认点头,凑近将照片看清,惊喜地说,“阿姨,这是您吗?”
虽然那张照片许蕴喆从小看到大,但现在许靖枢当面问,他还是忍不住上前跟着看了。
面对照片,许芸婉含蓄地淡淡一笑,点了点头。
“您那时候还是中学生?看着真小,还穿了校服!”许靖枢毫不吝啬地称赞,“您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难怪许蕴喆长得这么帅!”
万没想到自己才刚走近,便听见许靖枢夸,许蕴喆登时尴尬。
许芸婉羞涩地笑,说:“那个时候,我才十七岁。”
听罢,许蕴喆的心中微有触动,不禁低头看她。
“您穿的校服是栗山县高以前的款式吗?”许靖枢天真地问。
她遗憾地摇头,不太好意思地说:“我小时候成绩不好,没考上栗山县高。这是青川中学的校服。”
“哦……”许靖枢若有所思地点头,心中虽然还有一些别的疑惑,可暂时放在心底,而是说,“阿姨,我订客栈的时候,想订当初拍电影时用的那个房间。可是刚才许蕴喆说,没有那个房间。”
许芸婉始终看着照片,听罢回过神,噗嗤一笑,道:“那个房间呀,现在蕴喆住了,所以客人不能住。”
刚才许蕴喆听许靖枢的意思,分明打定主意要去“取景地”看一看,所以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但许芸婉太亲切了,转眼间就把自己的儿子出卖了,许蕴喆想告诉她,她的儿子和这位客人根本没有很熟,不过眼下的情况,似乎已经来不及。
“当初拍电影的时候,里面的家具都是剧组摆的,拍完就搬走了。你现在去看,和电影里完全不一样的。”许芸婉耐心地说,“不过,你要是真的想看,让蕴喆带你去好了。”
听了许芸婉的话,许靖枢顿时明白为什么刚才许蕴喆那么斩钉截铁地说没有同款房间了。思及此,他斜睨面无表情的许蕴喆,故作遗憾地说:“不能住了?真是太可惜了。”
许蕴喆听罢大惊,心里顿时产生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很快许芸婉便道:“可以住的呀,只是不能作为客房订出去而已。你如果想住,晚上和蕴喆一起睡就好了。”
“床这么窄,怎么可能一起睡?”许蕴喆急着说完,不等许芸婉说话,立即对许靖枢说,“不是要参观‘同款房间’吗?我带你去,走。”
他的话说得干脆利落,许靖枢却有几分想笑的冲动。眼看许蕴喆说完便走了,他连忙背好书包,朝许芸婉道别说:“阿姨,我先去了。”
不知是否因为许蕴喆的朋友太少,这让许芸婉担忧了,所以每次许蕴喆有同学到家里来玩,许芸婉总会表现出十二分的热情,令许蕴喆感到有几分难堪。如果是李爽他们也就罢了,偏偏现在却是许靖枢,许芸婉对他的热情真让许蕴喆的心中五味杂陈。
刚刚经历许靖枢莫名其妙的告白和自己不像样的拒绝,许蕴喆实在不知该怎么和许靖枢相处。他本打算冷处理,奈何许芸婉又摆出要他好好招待同学的架势。许蕴喆不想让妈妈失望,心中的复杂滋味又无法排解,着实难受。
“喏,‘同款房间’。”许蕴喆推开自己的房间门,没精打采地说,“和电影里的完全不一样吧?没什么可看的,回你的客房去吧。”
他说这话时,看也没看许靖枢一眼,一心只盼着流程走完,赶紧结束。但是,当他说完,过了好一会儿,也没听见许靖枢回应,不禁看向许靖枢。看到许靖枢脸上的表情,许蕴喆的心不知为何猛地跳了一下。
许靖枢站在房间的门口,嘴唇轻轻地抿着,似乎满怀忐忑。他小心翼翼地往里探看,眼中充满了好奇。许蕴喆解读不了这样的好奇,对他而言,这个房间太普通了。而现在许靖枢竟然用这样的眼神看待这个房间,如同这个房间是一个堆满宝藏的山洞,他在探险以前难免满心雀跃和不安。许蕴喆尴尬地靠在门框上。
“我可以进去吗?”许靖枢突然问。
闻言,许蕴喆愣了愣,心道他怎么突然客气起来了?讷讷答道:“可以,请进。”
“谢谢。”许靖枢进门前,微微地鞠了一次躬,仿佛自己进了一个相当了不得的地方。
许蕴喆更加困窘,跟着他走进房间,再一次说:“和拍电影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我知道。”他轻轻地说。
许蕴喆听罢错愕,可许靖枢正仔仔细细地环顾房间里的一切,脸上的神采如梦似幻,让许蕴喆忍不住认为,或许他已经掉进了回忆里。紧接着,许蕴喆蓦地想起许靖枢的妈妈已经去世了,或许这个房间对他来说,是一个能连接他和妈妈的地方。
难怪他特意来这一趟,还非要看这个房间。思及此,许蕴喆突然为自己刚才的态度感到抱歉。
许靖枢走到窗台前,这里摆放着许蕴喆的书桌。他拉开放在桌下的椅子,回头看了许蕴喆一眼。
“你坐。”许蕴喆忙道。
“嗯,谢谢。”许靖枢在他的书桌前坐下,掏出手机,将手机相机的镜头对准窗外。
许蕴喆在他的身后,为他的行为感到不解。
许靖枢拍下两张照片,低头看了一会儿。突然,他回头把手机递向许蕴喆,高兴地说:“你看这个。”
“什么?”许蕴喆不明所以,走近低头一看,见照片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窗外,依然不明不白。
许靖枢看出他没有领会,又从手机相册里找出另一张照片,再次向他展示:“你看,同款。和这个镜头一样。”
看见许靖枢展示的另一张照片,许蕴喆恍然大悟。原来,他从小看到大的这个窗外,恰恰在《不及夜深》里出现过。
很快,随着许靖枢将手机里的照片一张张地切换,许蕴喆看到这个窗外的各种风光,下雨的、飘雨的、天朗气清的、月华似水的、落花的……
那张落花的影片截图里,院中飘落的是杏花。是不是因为如此,许靖枢才会问为什么杏花还没开呢?
“找到了。”许靖枢收起手机,像端详一件宝贝般反复看刚拍下的两张新照片。
许蕴喆低头,讶然看着他低下的脸。他的脸上有一种并不明媚的稚气,像那种在童年里好不容易才会得到一颗糖果的小孩。如果没有记错,许靖枢的妈妈在大约十年前自杀身亡,这对已经懂得一些世情的小孩来说,应该是很大的打击。
“对了,你觉得,我是不是很像我爸,或者我妈?”许靖枢突然抬头问。
许蕴喆微微一怔,一时间想不起照片上那两个名人的脸,回答得模棱两可:“没注意对比,应该都挺像吧。”
“他们说,我的长相,全是捡了我爸妈最好看的部分继承的。”许靖枢得意地挑了一下眉,想了想,说,“换句话说,就是和他们都不完全像吧。不过真奇怪,阿姨知道我是他们的孩子,居然一点儿也不惊讶,这太神奇了!一般人如果不惊讶,也会怀疑我说的是假话吧?她一点儿也没有,好像早知道似的。”
经许靖枢这么说,许蕴喆也觉得有几分不可思议。平时客栈来客人时,许芸婉常常向他们介绍《不及夜深》剧组曾在这里取景的事,怎么她见到自称是许砚深和宋苇杭儿子的人,却不惊讶呢?
“不过——”许靖枢成功吸引了他的目光,笑道,“你也一点儿不惊讶。为什么?”
许蕴喆没想到矛头突然间转到自己的身上,喉咙一哽,只见许靖枢眯了眯眼睛,仿佛要将他看穿似的。
“你早就知道了吧?但是这件事,我没和班上的同学说过。你怎么知道的?各方打听我了?哇,你偷偷注意我了!”许靖枢越说越兴奋,越说越离谱。
许蕴喆忍无可忍,沉声道:“我没有!”
“你的床也没有很窄嘛,晚上我们一起睡吧。我也能省一笔房钱。”许靖枢趴在椅背上,笑盈盈地说。
许蕴喆毫不犹豫地拒绝:“想得美。”
许靖枢不生气,托腮看着他,深以为然地说:“可不是吗?”
第三章3
听过许靖枢这样说以后,许蕴喆再没有客气,直接把他留在房间里,自己反而走了。
许靖枢尴尬,留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决定不那么讨嫌,回自己订的客房去。临走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电影中出现过许多次的窗外。
这就是当初秀宁无数次守望的窗外,只是窗外的树变了。许靖枢不禁好奇,原本那个位置种的杏树什么时候移走了呢?又或者,那里原本种的就是一棵桃树,杏树只存在于秀宁的记忆里。
那名叫做“秀宁”的少女,不及夜深便知道了自己所嫁非人的消息。她真实存在吗?或者只出现在《不及夜深》当中?许靖枢清楚地记得在宋苇杭的日记中提过这棵杏树,难道从那个时候起,“秀宁”已经出现了吗?
许靖枢暂时把这一条线索留在脑海里,也打算在过后再看一次《不及夜深》——尽管在此以前,他已经看过无数次了。
虽然因考试,放学得比较早,但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已经是月上梢头。
许靖枢的肚子饿得很,需得吃饭,奈何这里是许蕴喆的家,他反而不太好意思问什么时候能吃上自己订的菜肴了。
此时的许蕴喆不知上哪儿去了,许靖枢想了想,决定不能让自己饿出病来,还是得觅食去。
许靖枢照着对《不及夜深》和宋苇杭日记的记忆,找到圖立厨房,走近门旁闻见饭菜的香味,惊喜得很,连忙探身入内看一看。
看见许芸婉在里面忙碌的身影,许靖枢心想晚饭有着落了,顿时松了一口气。
许芸婉察觉有人走进厨房,回头一看,紧张的面容变得放松,微笑道:“靖枢,饿了?”
“嗯。”许靖枢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肚子,解释道,“平时这个时候,我们家已经吃饭了。”
许芸婉抱歉地噢了一声,道:“不好意思,家里吃饭比较晚。你既然是蕴喆的同学,就是我们家的客人了,不好让你一个人吃饭,所以自作主张想请你和我们一起吃,耽搁了。”
闻言,许靖枢惊喜极了,忙不迭地摆手,说:“没关系、没关系,我挺抗饿的。”
许芸婉依旧怀着歉意,说:“你再等等,我正在做一个熏鱼,很快好了。”
“熏鱼?!”许靖枢受宠若惊,“我可喜欢吃了!”
她莞尔道:“那你怎么没点熏鱼呢?”
他腼腆地笑,说:“因为做起来挺麻烦。平时我想吃,我爸爸嫌麻烦,总怪我多事。”
“这怎么是多事?”许芸婉忍笑,道,“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当然想吃什么,都得给做呀。”
许靖枢闻之如醍醐灌顶,万分同意地点头,说:“您这话,我应该录回去让我爸爸听听。”他撇撇嘴,感慨道,“许蕴喆太幸福了。”
许芸婉羞涩地笑了笑,又想起一事,打开餐桌上的罩子,说:“我做了桃花糕,你先吃一点儿填填肚子吧,别太饿着。”
没有想到等饭的过程中,还能先吃着点心!许靖枢走近看清摆在桌面上的小点心,闻见熟悉的桃花香,心中顿时涌出一阵感动的热流。“阿姨,您也会做桃花糕!”
“我们镇上,几乎每家每户都会做。”许芸婉用纸巾给他包了一块。
许靖枢双手接过糕点,感激地说:“我很喜欢吃这个。”
“真的呀?”许芸婉欣慰地笑,“那你多吃点儿。”
“嗯,谢谢阿姨!”许靖枢小心地咬下一口糕点,桃花的味道满溢口腔,“小时候,因为我爸爸喜欢吃,所以每到春天,妈妈常做。我妈妈还会做桃花慕斯,那个也很好吃。”
许芸婉的目光始终如水般温柔,说:“嗯,不过蕴喆不能吃奶制品,所以我们家只做这种桃花糕。”
正吃得津津有味的许靖枢闻言险些咬伤舌头,难以置信地问:“他不能吃奶制品吗?乳糖不耐受?”
她遗憾地微笑点头。
“这样……”想起自己给许蕴喆的那盒炼乳饼干,许靖枢既困惑又忐忑。
那天问过许蕴喆,他说饼干好吃,他到底是吃了还是没吃?
如果吃了,不会有什么不良反应吧?许靖枢担忧之余,又忍不住想,换作自己,大概是不会吃的,哪儿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对别人而言美味的甜点,对他来说可是毒药。
“好了,可以吃饭了。”许芸婉突然宣布,“你想在院子里吃,还是在屋里吃?”
许靖枢回过神,哪里好意思挑地方,说:“照平时家里的习惯就好了。对了,许蕴喆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这孩子。”她将双手往围裙上擦了擦,“你先在堂前等一等吧,我们在堂前吃。我给他打电话。”
许靖枢忙积极道:“我来端菜吧!”
许芸婉一时有些忙碌,闻言不再客套,给许靖枢找了一个端菜的盘,让他帮忙把菜端出去了。
没有想到,许靖枢把菜端至堂前的餐桌时,见到有一位精神矍铄的老爷爷坐在餐桌的主位旁。
他的脚步因而停顿,又放轻了脚步走近,谨慎而礼貌地问候道:“爷爷好。”
许仲言困惑地打量他,问:“你是?”
“我是许蕴喆的同学,叫许靖枢,今天订了客栈里的房间,晚上在这儿住。”许靖枢把菜端上桌,自我介绍道,“我住西厢房。”
许仲言诧异道:“既然是同学,为什么还订房间?”
“我起先不知道这儿是他的家。”不知为何,这位爷爷给许靖枢的感觉与许芸婉给他的感觉截然不同,令他不由得紧张,“我先去端菜了。”
“端什么菜?坐着吧!”许仲言往旁边递了个眼神,“哪里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让蕴喆和他妈妈端。你坐着。”
他这话分明不是邀请,许靖枢听出要求的意味,只好乖乖地坐下。
不多时,许蕴喆从外面回来了,他看见饭菜已经上桌,立即往厨房走。
“外公。”许蕴喆经过堂前,问候道。
许仲言不满地说:“上哪里去了?还让客人端饭菜上桌。”
许靖枢见许蕴喆敛容,忙道:“没关系,是我……”
“赶快把同学的订单取消了,房费还给人家。”许仲言吩咐道,“真是,怎么处事的?”
许蕴喆的手里拎着给外公买的烧酒,听他老人家责备,心里不是滋味。他沉了沉气,走到电脑前坐下。
许靖枢被夹在中间,尴尬极了,后悔没在外公出现前把整件事处理好,自以为有趣,反而让许蕴喆挨骂了。可是,他确实想不到许蕴喆的外公是这样一位严厉的老人。
“蕴喆回来了?”许芸婉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招呼道,“还忙什么呢?先吃饭吧!”
许蕴喆心烦得很,取消订单以后起身,匆匆地往厨房走,说:“我盛饭去。”
见状,许芸婉窘促地看了看许靖枢,默默把菜端上桌。
“你刚才怎么让客人端菜?”许仲言看着上菜的女儿,严肃地问。
她面无表情地回答:“蕴喆的好朋友,算是半个家里人了,哪里是客人?”不等许仲言开口,她抢白道,“你看那孩子长这么大了,有几个同学上家里来过?他要是真像你要求的‘客客气气’,还有谁肯和他做朋友?”
许靖枢怎么也想不到亲切温柔的阿姨和自己的父亲说话时居然这么冷漠,吃惊得不得了。可眼前的场景令他不能将惊讶露出表面,他只好盯着桌上的菜看,不作置喙。
没过多久,许蕴喆端着四个人的米饭出来了。
因刚才外公的态度,许靖枢虽想起身帮忙,又不免迟疑。在他迟疑的时间里,许蕴喆把米饭先端给了外公,再端给妈妈,许靖枢见了,主动把自己的一碗从托盘里拿出来,对许蕴喆笑了笑。
许蕴喆看了他一眼,放好自己的饭碗后,托盘放在身后的桌上,终于入了座。
“吃饭吧。”许仲言拿起筷子,淡淡地说。
听见许仲言这样说话,许靖枢终于明白许蕴喆平时对自己说话的语气是从哪里学的了。因有这样的老人在场,许靖枢知趣地低头只顾吃,又不敢吃得太急,省得在老人的眼中自己是一个贪吃又没有教养的小孩子。
许靖枢虽点了糖醋小排和扣三丝,可桌上的熏鱼更吸引他的味蕾,而且熏鱼放在他的面前,他夹起来也方便。不一会儿,许靖枢默默地吃了三块熏鱼,再偷眼看许蕴喆一家。
即使美食当前,这一家的气氛依然死气沉沉,而许蕴喆的外公无疑是这种气氛的主导者,毕竟早些时候许靖枢和阿姨相处时,聊得还挺开心的。
怎么会这样呢?
话说回来,许蕴喆的爸爸去哪里了?难不成,许蕴喆和他一样也是单亲家庭的孩子?可他的妈妈是去世了,许蕴喆的爸爸呢?
“小许,是吧?”突然,许蕴喆的外公出声了。
许靖枢连忙把自己的注意力从胡思乱想中拉回来,应道:“哎。”
“挺巧的,我们一家人都姓许。”许仲言微笑问,“以前没听蕴喆提起过你,来过古镇吗?”
许蕴喆的外公和妈妈都姓许?许靖枢心中讶然,嘴上顾着回答老人的问题:“没来过,我上个月才转学到栗山县高。不过,我住在……”
“靖枢,阿姨做的糖醋小排,是不是不合口味?”许芸婉突然微笑着打断他。
许靖枢的惊讶再添一层,心想阿姨不至于没留意他正和老人家对话,这分明是故意打断的。他心领神会,先回答阿姨的问题:“合口味,很好吃的。”转而又继续对外公说:“我住在青川,早就打算来一趟。”
许仲言古怪地看着女儿,听罢淡淡地说:“也是。我早就说过,景区对本地人没有优惠,这是不对的。是把古镇从青川分出去了。”
这话无论是许芸婉还是许蕴喆都没有回应,他们沉默着吃饭,仿佛没有听见老人说什么。
许靖枢既惊奇又尴尬,只好嗯了一声表示同意,低头往远处夹了一块糖醋小排,低着头吃。
第三章4
为什么阿姨不希望外公知道他住在古镇里?是因为他身为古镇的镇民却跑到镇上的客栈投宿,这对老人家来说,太胡闹了吗?许靖枢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的晚饭吃得差不多时,住在东厢房的客人从外面回来了。他们也在客栈里订了晚饭,但回来得比说定的早,许芸婉还没有给他们做饭。现在听说他们正在等饭吃,许芸婉连忙匆匆地将晚饭吃好,先离席给客人做饭去了。
这么一来,本已压力重重的饭席对许靖枢而言更显拘束,他赶紧默默地提高自己吃饭的速度。好不容易,他吃完碗里的米饭,瞄见许蕴喆也放下筷子,顿时在心里偷偷地松一口气。
“我吃饱了,慢吃。”许蕴喆放下碗筷,淡淡地说。
许靖枢心道这语气真是和外公一模一样,连忙跟着说:“我也吃饱了,您慢吃。”可他才把话说完,发现许蕴喆已经先一步起身了,他措手不及,不知许蕴喆要上哪里去。
“来青川,还习惯吧?”许仲言看向许靖枢,问。
许靖枢错过了跟着许蕴喆离开的机会,不尴不尬地坐在原位,乖觉地回答:“习惯的。我小时候住静安,前两年在梅引读书,所以吃住都习惯。”
“哦?”许仲言饶有兴致地问,“你是静安人?”
这会儿,许靖枢看他的态度好像不似先前那么严肃了,于是轻松地回答:“嗯,我从小在静安长大的。”
许仲言又问:“你刚才说,你住在青川,我还以为你是青川人,只是之前不在栗山县高上学而已。为什么在静安长大,却去了梅引读书呢?”
才几句话的工夫,许靖枢竟觉得老人家慈眉善目了。他的眼中闪着微微的光,充满慈爱,说话也十分和蔼。许靖枢虽然为老人的态度而惊讶,不过只当他亲切,回答道:“我妈妈以前在梅引三中读书,我想和她做校友,就去那儿读书了。”
“哦!”许仲言惊奇地睁大眼睛,欣慰地微笑,“你很喜欢你的妈妈。”
许靖枢笑着点头。
这么看来,许蕴喆的外公好像不是特别严肃,他也有慈祥的一面,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和许蕴喆妈妈的关系不太好。这会不会和许蕴喆的爸爸有关?
许靖枢觉得自己一时之间不可能了解这么多许蕴喆家里的事,同时也认为,太急着了解是一种不礼貌。尽管他喜欢时不时说一些逗许蕴喆的话,不过明白太冒进只会惹人讨厌的道理,所以好奇归好奇,许靖枢却不打算问得太多。
既然老人家不是许靖枢想象的那么严厉,他一时也不急着离开了,总归,留他一个人独自吃饭不太好。许靖枢秉着陪老人聊天的想法,他问:“外公,院子里那棵桃树,种了多少年?一直种着吗?”
闻言,许仲言沉吟片刻,问:“是一直种着桃树。为什么这么问?”
这才说了一句话,老人的态度又变了。许靖枢为这似曾相识的感觉暗自吃惊,谨慎地回答:“没什么,好奇而已。”
许仲言端起面前的酒碗饮了一口,不再说话。
许靖枢心有余悸,心底有一种猜测,可他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正确与否。这样反复不定的情绪对他而言实在太熟悉了,令他不得不怀疑。
在宋苇杭生命的最后几年里,她常常以这样阴晴不定的态度对待他和许砚深,这让他们父子饱受煎熬。在那段时间里,幼小的许靖枢永远不知道,前一秒对自己关心爱护的妈妈会不会在下一秒钟给他耳光,或者把他浸进冷水里。
可是,这可能吗?许蕴喆的外公也有同样的病吗?许靖枢虽然有些猜疑,可这世上喜怒无常的人太多了,他不是专业的医生,不敢妄下评论。
不多时,进厨房给客人做饭的许芸婉端着两样菜出来了。
许靖枢下意识地想起身帮忙,可想起刚才老人家的态度,又先说道:“我去帮忙。”
老人家没有吱声,吃着蘸碟里的蘸料,仿佛已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许靖枢看得心里发毛,索性起身跟上许芸婉,说:“阿姨,我帮他们盛饭。”话毕,不等许芸婉拒绝,许靖枢立即朝厨房里走,给那两位陌生的客人端饭去。
两位外地的游客年纪与许芸婉相仿,见到许靖枢把米饭端过来,笑着问:“老板娘,这是你的另一个儿子?”
闻言,许芸婉诧异地看了看许靖枢,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不是,这是我儿子的朋友,来家里做客的。”
“啊呀,真是不好意思。”那位女客人笑眯眯地说,“长得好看的孩子,都特别像。”
她的男伴帮腔道:“她脸盲,别介意。”
“不会、不会。”许芸婉将碎发捋至耳后,客客气气地说,“你们慢慢吃,有什么需要的,再和我说。”
许靖枢也对他们微微地笑了笑,跟着许芸婉走了。
还未走回堂前,许靖枢问:“阿姨,您觉得我和许蕴喆长得像吗?”
许芸婉吃惊地看他,噗嗤笑出声,道:“哪里像?除了长得又高又瘦,一点儿也不像!”
他同意地点头,悄悄地说:“我也没觉得。刚才那位阿姨,看来真是脸盲。”
闻言,许芸婉佯怒白了他一眼,笑骂道:“这淘气孩子。”
许靖枢赧然笑着,摸了摸后脑勺,趁此机会问:“对了,阿姨。院子里的那棵桃树,一直种着吗?因为我爸爸妈妈拍的电影里,那里种的是一棵杏树。”
许芸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轻地哦了一声,说:“他们来拍电影的时候,的确种的杏。但过了两年,杏死了,后来种的桃。”
“那为什么……”许靖枢的话说到一半,面对许芸婉疑问的目光,选择将话收回。他笑着摇摇头,道:“没什么。”
许芸婉半信半疑,但不追问,微笑道:“蕴喆洗澡去了。现在没什么事儿,你也洗个澡吧。待会儿你们再一起玩。”
许靖枢心道他能和许蕴喆玩什么?阿姨的话,令他听了忍不住想笑,可他依旧答应了。
如果许靖枢没有和他们一家人同席吃饭,或许不会发现他的外公是这样一个脾气古怪的人。想起在饭桌上发生的对话,许蕴喆感到头疼。尽管外公的态度在他人的眼中也许只是一个严厉而古板的老人会有的态度,许蕴喆却有一种“家丑”被外人看见的羞愧感。
为什么要让个性开朗的许靖枢得知他有一个这么刻板固执的外公?吃饭时,那样死气沉沉的氛围,许蕴喆早就习惯了,可他希望只有他们一家人习惯,而不要带上许靖枢,或者其他什么人。
但每一次,以前李爽他们到家里来玩时也是,只要外公一出现,所有高兴的事都会被打断。这样压抑又难堪的感觉,因为许蕴喆鲜少带朋友回家,已经很少再感觉到了。偏偏许靖枢又造访,而且和他们同席吃饭,外公当着许靖枢的面,数落他和妈妈的不是,令那种羞耻感再次笼罩在许蕴喆的心头。
如果许靖枢是一个住一晚后,退房离开的客人,之后再也不会回青川、来这间客栈,这倒还好些。可他是同学,他们以后还会常常见面……许蕴喆只希望能够平平静静地度过这个晚上,外公不要再做出什么让他感到羞耻的事来。
热水没有冲去许蕴喆心头的疲惫,他走出浴室时,还是没精打采。
他料想此时外公应该吃完晚饭了,想及早收拾了餐桌,省得被唠叨,于是直接往堂前走。
然而,当许蕴喆来到堂前,一幕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的画面呈现在他的面前——许仲言竟然拿着铁锹,正在挖桃树旁的泥土,那样子似乎打算将桃树连根拔起!
许蕴喆大吃一惊,走到廊外,发现在院子里吃晚饭的两位客人正用又惊又怕的眼神看这位老人家。许蕴喆的心陡然凉了半截,环顾周围,没有找到许芸婉的身影,急忙跑往厨房。
“妈,外公在挖院子里的桃树!”许蕴喆见到妈妈在厨房里洗碗,急匆匆地告知。
不料,许芸婉却平静地擦着碗里的水,说:“我知道,让他挖吧。”
许蕴喆呆住,俄顷急得咬牙切齿,说:“疯了吗?客人都看着,就这么让他挖?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挖那棵树?”
“我哪儿知道他受了什么刺激?”许芸婉不耐烦地说,“那棵树是他种的,他爱怎么折腾是他的事。”
许蕴喆再次提醒道:“客人们都看着!”
“那你说,该怎么办?”她抬高了声调,“去阻止他,不让他挖吗?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万一他不认人,挥着铁锹乱舞,岂不是更丢人吗?”
他的呼吸凝结,半晌,问:“他又发病了,是不是?”见许芸婉不答,积聚在许蕴喆胸口里的不忿终于爆发,“为什么不送他去医院?!”
“他是什么病?你告诉我,挖了棵树,这算什么病?”许芸婉同样激动,可声音压抑在喉咙里,眼睛通红。
许蕴喆沉声问:“难道他只是挖了一棵树而已吗?”
她顿时呆住。
“真是够了!”说着,他抓起一旁的洗碗布甩进水池中,愤愤然地离开厨房。
到底怎么样才能够把外公送进医院里?哪怕他从来不像其他疯子一样大喊大叫,可现在的状况,难道还不能算是疾病吗?
许芸婉不去阻止,他不能坐视不理。
许蕴喆大步流星地走往庭院,打算阻止外公这一莫名其妙的举动。然而,当他来到庭院,却看见桃树已经被挖走,而许仲言正拖着这棵不算高大的树木,一步一步地往院子外面走。
他的口中念念有词——“去你的!快滚!去你的,快滚!”
许蕴喆怔怔地看着这一切,脚下如同生根般动弹不能。
很快,他警觉地看向西厢房,只见站在房门口的许靖枢呆呆地看着老人家,水珠沿着还没来得及擦干的发梢滴落,而他完全忘了擦。
许靖枢收回目光,借着月色望向站在廊下的许蕴喆。他看不清许蕴喆的表情,但心中感到忐忑不已,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许蕴喆,之前他向老人问过关于桃树的问题。
第三章5
许仲言将整棵桃树拖出院外后,站在门外骂骂咧咧了一阵,引起不少游客和邻居的注意。原本坐在院子里吃晚饭的那对夫妇惊慌得放下碗筷,默不吭声地回房间去了。
很快,在门外骂够的许仲言大步流星地回来,对站在堂前的许蕴喆视而不见,如同他是空气一般。他径直往正房走,关上门后,再没有声音。
许蕴喆感觉自己的一颗心要从胸口跳出来,他仓皇地看向许靖枢,没有看清对方的表情又将目光移开,转身躲回房间。
可是,他回房后没多久,又觉不对,立即出门,外出寻找那棵被丢弃的桃树。
一直站在院子里的许靖枢看见他出来,连忙跟上去。
客栈的门外,好几个邻居正窃窃私语,也有路过的游客留在门前攀谈,议论刚才发生的事。
“早就说了,老许家有问题。他这是把树当成偷他女儿的人呢。”一个老婆婆神神秘秘、得意洋洋地对街对面那家卖酱猪蹄的外地老板说。
外地老板见到许蕴喆出门,脸上的兴趣一扫而光,目光变得谨慎。
许蕴喆不作理会,沿着那些从桃树根部洒落的泥土寻找,最后在石桥头找到了被丢弃在那里的桃树。
桃树正巧被丢在馄饨铺的门旁,馄饨铺老板娘一见到许蕴喆,马上道:“哎,你家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能把树丢在我家门口?”
“对不起,我马上找人来处理。”许蕴喆连声道歉。
老板娘不乐意了,瞪眼道:“找人处理?你自己处理不了吗?树丢我家门口,我家还怎么做生意?”
许蕴喆不知道该拿这棵桃树怎么办,又因老板娘眼中的鄙夷而后背发痒,只好道:“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把它搬走。”
“许蕴喆。”突然,许靖枢在身后叫他。
许蕴喆回头,见他不知何时带了镇上负责环境管理的人来了。见到管理人员一脸严肃,许蕴喆的心头一凛,羞耻感随即铺天盖地而来。
“怎么回事?”管理人员问。
许蕴喆不愿看站在他身边的许靖枢,垂着眼帘道:“我外公……”
“知道了。”管理人员面无表情地打断他,无视他吃惊的反应,转而对馄饨铺老板娘说,“我找人把树弄走,你等一等。”
老板娘两眼一瞪,不甘心地说:“哎,他就这样把树丢在我家门口,树弄走就完事儿了?”
“不然你还想怎么样?”管理人员沉了沉气,“邻里之间,相互体谅体谅。谁家没有困难?——哎,你赶紧回去看看你外公。”
许蕴喆微怔,而后忙道:“谢谢您。”
“不知道是神经病还是被下降头。家里有困难不解决,也不事先和周围人说一声,让人防范防范。净是祸害别人。”老板娘不服气地嘀咕,“我看这一家都有毛病!”
“行了,少说两句。我这就找人把树弄走。”管理人员烦躁地数落。
许蕴喆的脸像是被无数的细针扎过一样刺痛发痒,他埋头快步往家走,看着地上散落的泥土,心里烦得不得了,可还是得把街道清扫干净。
这短短几步路,他觉得整条街的人都对他指指点点。他不愿飞奔回家,这只能更显自己的难堪,只能拼命强作镇定。
回到家中,许蕴喆依旧没有在院子里见到许芸婉的身影。孤单和无辜包裹着他的心,他想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他为什么还要留在青川?留在这个家里?
正当许蕴喆拿着扫帚打算清扫院子里的泥土时,许靖枢从外面回来了。
无所适从同时出现在他们的脸上,许蕴喆握紧了手中的扫帚。在月影下,他看见许靖枢朝自己走近,喊道:“别过来,你回家去吧!”
许靖枢的脚步生生地停住。他心疼地望着许蕴喆,开口道:“我不是……”
“我叫你走!”许蕴喆大声地吼。
许靖枢的喉咙发紧,眉头紧蹙。
“我叫你走,你没听见吗?”许蕴喆瞪着他,“你说来看你爸爸妈妈拍戏的地方,现在看也看过了,可以走了吧?还想留在这里看多少笑话?走!”
许靖枢听得心狠狠地往下沉,转身走回西厢房,拿上书包。他离开房间,看见许蕴喆紧紧地盯着他,眼中全是驱赶的情绪,恨不得他马上离开。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想要说一声到了学校再见,但眼下的情形,如果他真说了,许蕴喆恐怕再也不会搭理他,他只好什么都不说,闷头离开客栈。
许靖枢此前来这家客栈的初衷,的确只为了看看父母当初拍戏的地方,寻找那些在宋苇杭的日记中出现过的东西。他哪里想得到,住在这里的人竟然是许蕴喆一家?更不会想到,许蕴喆的外公居然是这样的人。
从客栈里出来,许靖枢又看见人来人往的街道。从全国各地不远万里而来的游客们熙熙攘攘地在街道上穿梭,路上有不少寻找客人住店的民宿老板,还有那些将外地特色食物引入本地的商人。商铺的门口播放着录好的吆喝声,机械又刻板。人头攒动的街上随处可见努力寻找一块清净照片背景的游人。
许靖枢不知这个古镇原本是什么样子,可肯定不是《不及夜深》里,秀宁一家世代居住的古朴小镇了。
因搬来以前,许砚深就提醒过他,不要对这个古镇的风土人情抱太大的希望,所以许靖枢虽初来乍到,但也不至于太失望。
他知道这个镇上一定住着不少好人,比如许蕴喆他们一家。他觉得许蕴喆和阿姨都很好,不过或许和外公那样的老人家生活在一起,太辛苦了。
像青川古镇这样商业化严重的地方,因为各类“特产”随处可见,反而显得“晴耕雨读”这样的餐吧稀有难得。
“晴耕雨读”自开业以来,生意一直不错。镇上酒吧街的营业时间到午夜零点以前,不少年轻人选择把这家餐吧当做清吧,入内坐一坐,聊天至深夜。
许靖枢本打算从餐吧的侧门入内,不经过餐吧大堂,但路过时听见里面传出《Salutd'amourOp.12》的旋律,便好奇地停下脚步。
他走近玻璃门,看见是一位客人坐在钢琴前演奏,餐吧内的其他客人无疑不在安静地听她演奏,即使交谈也是轻声细语。
隔着门,许靖枢把餐吧看了一轮后,猛然间发现钢琴的演奏者似曾相识。他眯起眼睛仔细看清,终于认出那是谁了。
正在这时,许砚深也发现站在门口偷窥的儿子,站在吧台后对他笑了笑。
许靖枢推门入内,径直走向吧台,没精打采地把书包卸下放在一旁。
“喝什么?”许砚深正在研磨咖啡粉,问。
“随便。”他想了想,“卡布奇诺吧。”
许砚深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转身为他准备咖啡。
许靖枢烦闷得很,转过身,支颐望着弹钢琴的人发呆。
“不是说要体验体验镇上的客栈生活吗?怎么回来了?”许砚深奇怪地问。
许靖枢叹气道:“别提了,被赶出来了。”
闻言,许砚深吃惊得瞪圆了眼。
每次他这样瞪眼,许靖枢总能想到大头鱼,然后忍不住发笑。一旦想笑,郁闷的情绪也荡然无存了,只剩下无奈。
他接过做好的咖啡,晃动杯子,盯着上面的拉花想了想,抬头说:“我去‘江南庭院’了。”
许砚深听完,手执拉花杯的手微微一顿。他做坏了一杯拉花,将这杯卡布奇诺放在许靖枢的面前,说:“你那杯还没喝吧?拿去给那边那位客人。”
许靖枢的嘴角抽了抽,受不了地白了爸爸一眼,把咖啡端给客人。
“你去找‘秀宁’了?”待许靖枢坐回吧台前,许砚深满不在乎地问,“怎么样?找到了吗?”
许靖枢撇撇嘴,说:“可能找到了。我要再看看影片才能知道。”
隔着眼镜片,许砚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不以为意地说:“找到了又怎么样?‘秀宁’人不错,她总不可能想害你。”
“这很难说,秀宁亲手杀死了自己腹中的小孩,这可是你写的剧本,你忘了?”许靖枢轻描淡写地反驳。
许砚深耸肩,说:“可是,如果从那个时候起,‘秀宁’就存在,你根本不可能出生。她和你的妈妈共用一个身体,她怎么可能容忍你出生?”
这么说也有道理,许靖枢理不清头绪,困惑地摇头。
“聊什么呢?一个个表情这么凝重?”此时,一个声音加入了他们的交谈。
许靖枢这才发觉钢琴声早已停止,他回头笑着打招呼:“傅阿姨,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傅红鹰摸摸他的脸蛋,在他的身边坐下,对许砚深笑道,“随便给我一杯奶昔吧。”
许砚深为她找了一个奶杯,冲许靖枢抬了抬下巴,说:“他去找‘秀宁’了,去拍《不及夜深》的客栈。”
听罢,傅红鹰微微错愕,看许靖枢的眼神顿时充满怜爱之意。
许靖枢读懂她的眼神,苦笑道:“我只是想知道,当初想杀我的人是谁。妈妈是因为‘谁’对我不利,才为了保护我而自杀。”
“靖枢,你妈妈当初做出那样的选择就是想要结束那一切,你真的没有必要再追究得那么清楚。”傅红鹰温柔地说,“你妈妈已经离开很长时间了,你应该拥有自己的人生目标和追求,像她留书告诉你的那样,积极地面对自己的生活,而不要一味地为不能挽回的过去找答案。快高考了,你的成绩虽然不错,可是,以后要上什么大学,为将来要做怎样的努力,你都考虑过了吗?该考虑考虑了。”
因为在许蕴喆的家里遇上那样的事,许靖枢回来后很想问问许砚深,十八年前他在“江南庭院”拍电影时遇见的那家人到底是怎样的人。
许蕴喆的妈妈那样年轻,当时还是一名中学生,可是在那之后一年的时间里,许蕴喆出生了。许砚深当年有没有见过许蕴喆的爸爸呢?当年许蕴喆的外公也像现在这样吗?
可惜,傅红鹰的造访令许靖枢一时不能把这些问题问仔细了。加上她的一通教育,许靖枢更不好意思继续问关于电影的事。
他当下决定放弃,换了换题:“哎,爸,用植物油做饼干,简单吗?什么饼干是植物油做的?能不能完全不加黄油或牛奶?”
许砚深惊讶地看他,问:“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哎呀,问你就说嘛!”许靖枢不耐烦地回答。
第三章6
难得因为考试周而有一个完整的周末,结果家里却发生那样的事情,许蕴喆只觉得这个周末变得无比的漫长。
那两位原来住在东厢房内的客人,在桃树被挖走的当晚便退房离开。
彼时许蕴喆只想清静清静,未做任何挽留就为他们办理了退房手续。
等他们走到院子的门口,许蕴喆猛然间想起还有一事,匆匆忙忙地追上去,拜托他们回去以后,不要在网上的买家评论里写任何有关当晚的事情,为此,许蕴喆可以给他们一些费用作为赔偿。
对方可能看见许蕴喆的态度诚恳,了解他的为难,勉勉强强地答应了他。
不过,许蕴喆看他们的神情,心想他们回去以后,应该不会向家人朋友们推荐这家客栈,他们自己更不会再来了。
那天夜里的晚些时候,“恢复正常”的许仲言发现家里的客人都走了,问是怎么一回事。
许芸婉不答话,许蕴喆也不回答。
许仲言拿他们没有办法,对着院子里因挖走桃树留下来的那个坑沉吟片刻,再度拿起铁锹,平静地把坑外的土埋了回去。
许蕴喆望着他在月下填土的背影,心中陡然一阵寒凉——外公虽然不记得客人们为什么离开,却似乎对桃树的消失毫不意外。
难不成,他记得是自己挖走了桃树?思及此,许蕴喆不**向许芸婉。
她静静地望着院子里的许仲言,面容如月光一般皎洁。良久,她抬头对许蕴喆说:“妈妈会想办法的。”
许蕴喆的心微微颤动,不确定地问:“外公到底有没有生病?他记得是他挖走树的。”
她的面上没有波澜,眼神宁和得像是月光,说:“他有病,他应该是有病的。”
过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已经坐在教室里的许蕴喆想起当时许芸婉的表情,依然没有办法完整地对此作出解释。
许芸婉那样的表情太陌生了,让许蕴喆既困惑又隐隐地有些害怕,他预感某件他完全预料不到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那晚最让许蕴喆感到难堪的,莫过于事情发生时,许靖枢在场。
以往李爽他们虽然也到他的家里做过客,可是在他们的眼中,许仲言仅仅是一个要求严苛又不乏些许亲切感的老人。许仲言那么失态的样子,以往从来没有在除了家人以外的其他人面前出现过。
许蕴喆烦躁极了。
为什么偏偏是被和他并不熟悉的许靖枢看见了?如果是李爽他们,大家彼此是朋友,相互之间总会有心照不宣的体谅,可是对方是许靖枢……
在许蕴喆的眼中,他们之间这样既算是陌生,又不完全陌生的关系,把他的难堪直接推向了顶峰。幸亏周日返校的晚自习时间,许靖枢没有出现——CFT联赛在周日举行总决赛,许靖枢和钱程他们一伙人结伴去校外的网咖看直播去了。
课程表上虽然安排好了每一节自习课的自习科目,但科任老师平时不一定会出现在教室里。那几个沉迷游戏的学生在晚自习的时间里逃课外出,还能算是“可以理解”。
可是,第一阶段大考刚刚结束,紧接着就是公布成绩的一周。按照往常的惯例,利用周末时间加班批改试卷的老师肯定会在当晚带着批改完成的试卷出现。那几个人明知如此,还逃课外出,真是完全不把老师和高考放在眼里。
不过,许蕴喆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许靖枢,故而他不出现倒是最好。
由于大家都知道晚上一定会公布某些科目的成绩,所以晚自习的铃声虽然响起了,班上的同学还是表现出难耐的兴奋,无论是闲谈的声音还是讨论问题的声音,都不像往常那样被大家刻意地压低。
李爽坐在许蕴喆的身后,不知因为亢奋还是紧张,一直在抖腿。许蕴喆的椅背靠在他的课桌上,上课后十分钟,许蕴喆终于对不断振动的椅子忍无可忍,把椅子往前挪了一些,远离李爽的课桌。
许蕴喆惊讶地发现他的同桌似乎不为考试成绩的公布感到紧张。
许蕴喆在上课前四十分钟来到教室自习,当时已经看见倪宗诗坐在座位上看书。现在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倪宗诗几乎一致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如同禅定,丝毫没有被周围嘈杂的环境影响。
看他这么努力的样子,许蕴喆不禁想:希望他这回的考试成绩能够比上一回进步。
“我靠,来了来了。”李爽的激动达到顶峰,许蕴喆已经能够听清他课桌的振动声。
许蕴喆回头一看,只见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挑廊位置的同学正在将一叠试卷分给周围的同学,而怀中还抱着一大捆试卷的化学老师很快离开了。
李爽摩拳擦掌,道:“改得最快的竟然是理综!”
明明已经经历过这么多次大小考试,可是当刚刚批改统分完成的试卷被送到教室来的那一刻,许蕴喆还是和其他人一样,难抑紧张的心情。
他的目光忍不住跟着发试卷的同学,过了一会儿,又觉得大可不必如此,于是耐着彷徨不安,试图把注意力转移到自己面前的练习题上。
不知过了多长的时间,和许蕴喆只隔了一条走道的葛飒将一张试卷递给他。
他故作镇定地接过试卷,一眼看见卷首的分数,心陡然间往下狠狠地一跌。可很快,在不到两秒钟的时间里,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不是自己的试卷,密封线外写的是倪宗诗的名字。
许蕴喆吓出一身冷汗,忍不住在心里笑话自己太蠢,但平静过后,又为倪宗诗的这个成绩而感到愕然。
“你的卷子。”许蕴喆装出最平常的样子,把试卷递给同桌。
倪宗诗抬头,接过试卷以前先看了分数一眼,而后轻轻地哦了一声,把试卷收了回去。
因为同桌的考卷分数,许蕴喆一时忘了紧张自己的成绩。为什么倪宗诗会考得这么差呢?他明明每天都在努力,而且比平常人努力很多倍了。
许蕴喆既疑惑又惋惜。不久,他的试卷被送至面前,分值是倪宗诗成绩的两倍多。这个成绩符合许蕴喆的预期和考后估分,但因为事先看过倪宗诗的成绩,他的心里依然感到不安。
不安倒不是因为此前班主任交代他,要在学习上多多帮助倪宗诗,而是因为他亲眼看到倪宗诗那么勤奋地学习却换不来可观的收获。这实在太不公平了,即使事情没有发生在许蕴喆的身上,他还是忍不住这么觉得。
太不公平了。偏偏这样的不公平,没有办法扭转。
试卷分发结束后,原本就不安静的教室更加热闹,大家都在乐此不疲地交流考试成绩,谈论试卷上的题目,明明知道老师最终会在某一节课上专门对试卷进行讲评,同学们还是更倾向于在讲评前弄清试卷上错题的正确答案。
许蕴喆很快改完自己试卷上的错误,把错题抄在笔记本上。
他忍不住偷看了一眼自己的同桌,惊讶地发现倪宗诗并没有对试卷进行改错,还是做着原本正在做的习题册。
许蕴喆正想主动问问他需不需要自己的试卷看一看,试卷就被葛飒借走了。
杨敏贤前来向许蕴喆借试卷,扑了个空,将目标转向李爽。结果,他发现李爽正对着另外一份试卷改错题。
“你看谁的试卷?”杨敏贤奇怪地把他面前的卷子拿起,“哇!原来这家伙这么牛?!”
许蕴喆才遗憾地告诉杨敏贤自己的试卷不在,闻声好奇地回头,见杨敏贤端着试卷咂嘴,便问李爽:“谁的?”
“许靖枢的。”李爽的语气里隐隐透露出几分不服气,“生物和化学都是满分,物理错了两道选择题,大题扣了几分。”
听罢,许蕴喆不禁错愕,看向许靖枢的座位。那家伙逃课看比赛去了,此时还对自己的考试成绩一无所知,又或者,其实他早已心知肚明。
李爽抢回试卷,数落道:“排队等着,等会儿给你。你看看你,人家玩游戏,你也玩游戏,人家考这个分数,你呢?考了个什么鬼?”
许蕴喆看他这明显是把自己的不良情绪转移到杨敏贤的身上,不免同情地看向杨敏贤。
杨敏贤被骂完,受不了地翻白眼,吊儿郎当地说:“唉,我是玩游戏,所以考得不咋地。你呢?成天闷头看书,也没见考过整天玩游戏的人。”
“滚!”李爽索性下逐客令。
杨敏贤不受驱逐,催道:“赶紧抄,把试卷给我!”
“知道了、知道了,回座上等着,让我清静清静!”李爽烦不胜烦,直挥手。
杨敏贤举起拳头做完一个要揍李爽的假动作,回座位上等着去了。
他离开后没多久,英语老师和语文老师先后送来了试卷。
许蕴喆侧着身子,等待同学把试卷发过来的同时,时不时瞄一眼被李爽摆在桌面上的那张写着许靖枢名字的理综卷子。
许靖枢的卷面十分整洁,没有任何涂改的痕迹。
看着这张试卷,许蕴喆想到坐在自己身边的倪宗诗,还有刚才杨敏贤说的话。诚然,许靖枢的成绩确实不错,可是如果他能够好好地坐在教室里上课和自习就好了。许蕴喆不禁这么想。
第三章7
全体教研组的老师们全力以赴,用短短一个周末的时间将所有的试卷批改完毕并且统计分数。高三的学生们只得到一段短暂的休息时间——或许没有,就在返校的当天晚上收获了他们第一阶段的复习成果。
这回的数学试卷上的确有一些题型和相似的题目出现在之前班主任千叮咛万嘱咐的模拟题卷子上,所以据许蕴喆所知不少人的数学考得不错。可是,他的同桌却不然。
晚自习下课,倪宗诗从发试卷的同学手中拿回试卷,许蕴喆特意在他收起试卷的同时偷看了一眼他的卷面成绩。那分数令许蕴喆的心往下沉了沉。
和对待其他几门功课的试卷一样,倪宗诗一拿到试卷便放进课桌抽屉里了。下课的铃声响起,一些同学纷纷离开教室,趁着周围嘈杂,许蕴喆刻意地轻声问:“我瞧一瞧你的试卷?看看你是哪方面需要加强。”
已伏案看书的倪宗诗抬头看他,礼貌地笑了笑,说:“不用了。放学了,早点儿回去休息吧。试卷之后老师不是要讲评吗?”
许蕴喆哑然,只好说:“那好吧。你如果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只管问我。”
他点点头,笑道:“想不到,你挺热心的。以前没看出来。”
闻言,许蕴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不知怎么的,许蕴喆没有听出这是一种夸奖,这令许蕴喆的心里有些不舒服。
许蕴喆知道,自己向来不是一个热心肠的人,因为他太想离开青川,过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了,这样的欲望让他自顾不暇,当然没工夫主动帮助学习成绩差的同学。不过,但凡有同学找他探讨或请教问题,他从来没有拒绝过。许蕴喆想,自己虽然不热心,但也称不上铁石心肠。
同桌说“以前没看出来”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以前他没有教过倪宗诗功课吗?明明倪宗诗问过他问题,他也曾主动地询问需不需要帮忙。这样不够吗?
听完倪宗诗说的话后,许蕴喆有一秒的诧异。在这一秒的诧异里,许蕴喆突然发觉自己突如其来的示好格外虚伪。
他早干吗去了呢?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一百天的时间了,他和倪宗诗同桌了几个月,现在说出这样的问题,他早干吗去了?
偏偏在扪心自问以后,许蕴喆又在后一秒里忍不住想:他早干吗去了?他一直在为了自己努力,他怕自己一旦松懈,就会往下摔,离不开这个地方。发生在倪宗诗身上的事固然不公,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难道这是他造成的吗?
怀着这样反复又矛盾的心情,许蕴喆在教学楼熄灯以后回到寝室里。
他的室友晚一步回到寝室,洗过澡以后,立刻坐在。
许蕴喆上网发现自己喜欢的CFT战队战败了,在总决赛上获得亚军。
他惊讶极了,忍不住点开比赛视频观看,可他忘了戴耳机,激烈的交火声突然在安静的寝室里响起,吓得谭学松整个人在椅子上弹了一下。
谭学松回头看向他。
“对不起。”许蕴喆已经把视频退出,尴尬地说,“我忘了戴耳机。”
他面无表情,既没有点头,更没有说话,转回身去继续自习。
看着谭学松在灯下用功的背影,许蕴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观看视频,坐至自己的书桌前。
可是,在许蕴喆坐下后不久,他身边的那盏台灯熄灭了。他惊讶地看向从书桌前起身的谭学松,问:“你要睡觉了?”
“嗯。”谭学松爬往上铺,很快躺下,“晚安。”
许蕴喆听得出来,这声晚安更多是出于礼貌,他回道:“晚安。”
周一的清晨起了大雾,操场上白茫茫的一片。学校因此取消了升旗仪式,改为通过广播的形式进行国旗下的讲话。
坐在教室里的学生们却没有办法好好地听学校领导和学生代表的发言,因为早读课开始后不久,班主任前来把第一阶段大考的排名贴在黑板旁,覆盖了这次考试的考场安排表。
因老师没有离开,学生们只能按捺着紧张和激动的心情坐在各自的座位上。
许蕴喆又感觉到李爽在后排抖腿,不得不把椅子朝前移。
等到下课铃声响起,班主任终于离开,不少同学立即蜂拥至排名表前,查看这回考试的排名情况。
许蕴喆茫然地看着排名表前拥挤的同学们,心中虽有些忐忑,可他和往常一样,没有马上去看。
李爽早就盼着下课了。他第一个冲到黑板前,过了一会儿,他从人群中退出来。许蕴喆好奇地看他,没有从他的脸上看出结果。
“怎么样?”面对李爽,许蕴喆没有那么拘束,待他回来后问,“第几名?”
李爽耸作肩,说:业“第十,没进年级前五十。”
许蕴喆听罢不禁可惜,他知道李爽的成绩一直在年级前五十附近徘徊。
“你还是第一。”李爽笑道。
他对这个结果不算十分意外,淡淡地笑了笑。他偷瞄了一眼身边的倪宗诗,想问李爽又不好意思,担心倪宗诗听见,只好等人群散了再去看一看。
这事情悬在心里,让许蕴喆总没法安心,他忍不住看了讲台好几回,不知围在那里的同学们什么时候散开。这时,他看见许靖枢从外面回来了。
这还是许蕴喆第一次看见许靖枢走教室的前门。
他经过黑板前,站在人群的外围看,但或许离得太远,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即使是这样,他可能也没看清,最后不得不挤进人群里。
许蕴喆没想到他会这么在意自己的成绩。他一挤进去,就挡住好几个人的视线,站在他身后的女生有的踮脚,有的攀住他的肩往上跳。
见状,许蕴喆才知道原来许靖枢在班上竟然这么受欢迎。
突然,李爽在后面拍拍许蕴喆的肩,对他说:“那家伙是天才型的。”
许蕴喆听罢,得知他一定看了许靖枢的成绩,便问:“他考得很好?”
李爽努了努嘴巴,露出无奈的表情,说:“咱班第七,年级排四十三。唉!整天和钱程那几个混一块儿,在寝室里也没见他看过书。我起早贪黑地做题,考得还不如人家。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呐!”
他虽然这么说,不过许蕴喆没有在他的脸上看出生气的情绪。恰恰相反,他觉得李爽很羡慕许靖枢。
哪里能不羡慕?不说李爽,连许蕴喆也有几分羡慕。如果他有许靖枢那样好使的脑子,会不会也成天打球玩游戏了?许蕴喆不清楚,因为他不会有那种“如果”,所以只能抓住现在这一点点的天赋,拼命抓住。
看完考试排名,许靖枢往自己的座位走。
许蕴喆惊讶地发现许靖枢的脸上没有了平时那样清爽的表情,他的眉头蹙着,若有所思,垂着眼帘像是正想着什么。
突然,许靖枢在经过许蕴喆的座位旁时,转头看向他。
许蕴喆微微一怔,想起那天把他从自己的家里赶走,不免尴尬。
许靖枢停步,看着他欲言又止了一会儿,末了离开了。
“怎么了?”李爽发现他们的异样,待许靖枢走远后,好奇地问。
许蕴喆不知从何说起,也不愿告诉李爽周末发生在家里的事,摇摇头,道:“没什么。”
许靖枢回到座位坐下,忍不住又一次看向许蕴喆。
许蕴喆正和李爽聊天,察觉他的目光,不再像之前那样回避,而是选择与他对视。
可许靖枢不知道该通过眼神向许蕴喆传达什么,正如同他虽欲言又止,却不知自己想说什么一样。
他只能单单地、毫无意义地看着许蕴喆的眼睛。而他看得出来,许蕴喆的眼神中同样只有凝视本身,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哎,怎么样?考了第几名?”忽然,钱程往许靖枢的椅子腿上踹了一脚,兴味地问。
他虽然提问,可许靖枢听得出来他对此并没兴趣,只是为他竟然去看排名而感到好笑,用这种问题开玩笑罢了。
“四十三。”许靖枢一点儿也不觉得好笑,回答道。
钱程眨巴两下眼,笑道:“小子不错嘛!不愧是从全省第一的学校转来的,不看书也能考前五十名。我和老王几个,都是倒数前十。”
闻言,坐在许靖枢前排的顾思酉转身说:“人家小枢考的是年级前五十好不好?在班上排第七!”
钱程听罢吃惊得下巴险些脱臼,难以置信地问:“真的假的?你小子偷偷?!”
“没有。”许靖枢正为自己没好好复习而后悔,回答得冷淡。
“没复习也能考这么好,真是天才!”顾思酉惊叹道。
许靖枢假笑了一下,说:“‘天才’这个词没那么廉价。”
“你真别客气!”钱程往他的肩上重重一拍,替他骄傲道,“你看看有多少人,每天像头牛一样埋头苦干,考得还不如你。没复习就能考第七,哎,下回努力一把,考个第一,给哥们儿长长脸!”
钱程说这话时特别得意,声量很大,引起周围不少人的侧目。
坐在不远处的许蕴喆和李爽听见他这么说,遂将目光投向他。
钱程朝许蕴喆得意地抬了抬下巴,喊道:“哎!许蕴喆,你可危险了。下回第一名不一定是你了!”
许蕴喆早些时候已听见钱程把勤奋的同学形容成牛,心中感到不快,现在再听他这么讲,目光自然而然地冷了下来。
“哟哟哟,宣战的意思了。”钱程看见他摆冷脸,兴奋地拍许靖枢的肩。
许靖枢顿时对钱程心生厌恶,说:“行了,别开玩笑。”说完,他不禁斜眼看向许蕴喆。
许蕴喆看了他一眼,眼神还是和刚才那样没有内容,末了转回身去。
“小枢,怎么考得那么好,还不高兴呢?”顾思酉看出他的郁闷,关心道。
许靖枢摇摇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原以为能排个前三十名,想不到大家的整体水平挺高,看来我下回真得认真考了。”
“哇!”顾思酉惊叹,脸上写满了期待。
许靖枢淡淡一笑,心想这回真是惊险,差点儿没考进年级前五十。
第三章8
早在第一阶段大考以前,学校已经开始筹备高三成人礼的工作。如今,随着一阶段考结束,成人礼暨高考百日誓师大会也正式排上日程,将在紧接着的周末于淮左市的孔庙举行。
许蕴喆作为理科班里成绩最好的学生,被锁定为学生代表,要作为理科班学生代表在大会上发言。当从班主任的耳中听到这则消息,许蕴喆不由得皱眉。
“你就像之前发言的那样,事先把发言稿准备好,到时候按照流程走就行。文科班学生代表的发言在你之后。”班主任的话语里包含着鼓励的语气。
许蕴喆对发言本身没有抗拒,毕竟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被点中了,可是按照往年的规定,学生代表得参加冠笄礼,而冠笄礼又需要家长参加,这真给许蕴喆出了一个难题。
在他的家里,谁是他的家长?对许蕴喆而言,答案当然是许芸婉,而这个家真正的家长却是许仲言。许蕴喆不确定自己如果邀请妈妈参加自己的成人礼,许仲言是否会有微词。要是许仲言也出现在成人礼上,万一他又受了什么别人不知道的刺激,做出莫名其妙的事,到时候可怎么收场?
“怎么了?”班主任看他面有难色,说,“你要是觉得写发言稿有困难,可以先打个草稿,我帮你润色润色。”
许蕴喆摇头,道:“能不能让鲁小文作为学生代表发言?她的谈吐大方,那种小场面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闻言,班主任讪讪地笑了一笑,两手相互摩挲,为难道:“她的气质和各方面确实不错,不过……唉,她这回考的是年级第五。由她来发言,可能就不合适了。”
“那让考第二的那个……”许蕴喆的话说到一半,发现班主任的笑容窘促,便猜到他的私心——考第二的学生不在他的班级里,他更希望是自己的学生作为代表发言。
班主任大概知道自己被看穿,觍着脸说:“你有什么困难,尽管说嘛!是没有时间写发言稿?”
“不是。”许蕴喆索性直说了,“我能不能不参加那个冠笄礼?怪傻的,而且我的家人没有时间参加。”
班主任惊奇地眨巴两下眼睛,如释重负地笑,说:“可以嘛。不过,你真的不参加吗?那是很有意义的仪式。而且你的外形条件这么好,不参加太可惜了呀!”
听说可以不参加冠笄礼,许蕴喆放下心来,肯定地说:“我不参加。”
“哦……”班主任看了看他,露出遗憾的表情。
和班主任说完成人礼的事,许蕴喆以为自己可以回到教室里继续自习了,想不到班主任却没说让他走,又开启了下一个话题。
班主任郑重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两只手仍在相互摩挲。他的嘴巴抿了好几回,好不容易才说道:“在小宿舍里住了一个多月,还习惯吧?”
许蕴喆完全听不出这个问题是什么话题的开始,奇怪极了。他点了点头,说:“还行。”
“压力大不大?”班主任谨慎地问。
见状,许蕴喆更奇怪了,他想了想,回答道:“还可以。”
“哦……我听谭学松的班主任说,他是个很勤奋的学生。你也很爱学习嘛,所以我原以为安排你们俩住在一起,挺合适的。”说到这里,班主任迟疑地停了下来。
原以为?许蕴喆吃惊地问:“怎么了吗?”
班主任窘促地笑了笑,说:“谭学松向他的班主任反应,你在寝室里玩手游,让他的压力很大。他提出换寝室。”
闻言,许蕴喆怔住了。
“老师知道,现在你们的复习很紧张,压力大,有时候需要放松放松自己。不过可能每个人的抗压能力不一样吧,谭学松的心理比较敏感,容易受到压力的影响。这回的阶段考,他只考了第四十名,比上学期的期末考掉了三十二名。当然了,他不是唯一的学生,不可能只考虑他一个人的情绪。不过,老师知道,你的成绩向来很稳定,个性上是个沉稳又坚强的孩子,所以这回啊,只能委屈委屈你了。”班主任一口气说完一大通话,完全没有给许蕴喆插话的机会,说完诚恳地看着许蕴喆的眼睛。
为什么说他在寝室里玩游戏?许蕴喆冤枉极了。自从上了高中,许蕴喆就把手机里的游戏卸载了。到现在,他连自己的游戏账号和密码都忘记了,却被平时没什么交流的室友这样说,他既迷茫又无辜,在心里哭笑不得。
许蕴喆咽不下这口气,忍不住说:“我没有玩游戏。”不过,谭学松的成绩真的降得这么厉害吗?因为和他住在一起,压力太大?
班主任惊奇地眨了眨眼,说:“这样吗?可是,他说你几乎每天晚上都玩来着。”
许蕴喆哑然无语,心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他仔细想了想,突然惊愕,猜想:谭学松该不会把他看游戏视频当做是玩游戏了吧?!
班主任好奇地看他,似乎一直在等待答案,可是过了一会儿没等到许蕴喆说话,他叹了一声,说:“算了。反正,他要换寝室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
如果事实真如许蕴喆猜想的那样,那么他真的无话可说。他耸了耸肩膀。
“唉,说到底,是他的抗压能力不行,却要别人迁就,这真是说不过去呀。”班主任说着马后炮的话,摇摇头,“学校明明有心理咨询室,也没见人去坐一坐。”
许蕴喆知道班主任的妻子是学生的心理咨询师,听罢撇撇嘴。
班主任的眼睛抓到他的这一表情,郑重其事地注视他,但最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许蕴喆心虚地低头。
“许蕴喆,你觉得倪宗诗这个人怎么样?”班主任突然问。
许蕴喆隐约感觉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班主任问这个问题,蹙起眉头。想起这次倪宗诗全班倒数第三的成绩,许蕴喆说:“我想,他应该已经尽力了。我对教人的事情没有天赋,不知道要怎么帮他。”他说这话时,心里似乎压着一块重石。他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惭愧,仿佛倪宗诗这样的学习成果是他的过错一般,可是在他的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在确定地告诉他,这和他没有关系。
“唉,我和他聊过几次。他是一个好强的孩子,可能还是认为只要通过努力就能够取得进步吧。”班主任遗憾地说。
许蕴喆听得心里发凉。
班主任摇头,唏嘘道:“他的压力肯定是有的吧,虽然之前我每次问他,他都说没有关系。啧,”他不满地翻了个白眼,“许靖枢那小子,我说的话他半句也没听进去。”
什么?许蕴喆一时听懵了。
“哦,没什么。”班主任摆摆手,说,“倪宗诗的事也好,谭学松的事也好,你都别放在心上。现在是紧要的关头,你一定要对自己有把握。虽然听起来非常残忍,不过优胜劣汰就是自然界的规律,不适应的、没进化的,会被淘汰。这才公平。倪宗诗已经申请去平行班了,希望他到了那里,压力可以不那么大。”
许蕴喆听罢心里咯噔了一声,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忙问:“他要去平行班了?”
班主任沉了沉气,肯定地点头,说:“明天咱们班换座位,会给你安排一个新的同桌。这回……唉,我再安排吧。”话毕,他向许蕴喆使了个眼色,允许他回教室,“帮我把许靖枢叫出来。”
许蕴喆窘然,转身从后门走回教室里。
班主任曾经和许靖枢说过什么话,他没有听进去呢?这和倪宗诗有什么关系?
许蕴喆疑惑极了。他走到许靖枢的身边,意外地发现这家伙居然正在修改阶段考试卷上的错题!虽说这件事许蕴喆早在发试卷的当晚就完成了,而许靖枢却是在三天以后才做这件事,不过看见他竟然在学习,这真是让许蕴喆意外。
许靖枢发现他走近,转过身看他。
“班主任叫你出去。”许蕴喆说完,径自回座位了。
望着许蕴喆的背影,许靖枢困惑地皱起眉——也不知道班主任和他说了什么话,看许蕴喆的表情似乎挺凝重的。这么想着,许靖枢放下笔,找班主任去了。
第一阶段大考以前,许蕴喆怎样也不可能预想到,等到考试结束以后,他稳居全校第一,班主任找他谈话的内容却与这个成绩毫不关联,而是和另外两个学生有关。一个是他的室友,另一个则是他的同桌。
他们都要走了,说是压力太大。
谭学松说和他住在一起压力太大,那么倪宗诗呢?是作为他的同桌,压力太大吗?
许蕴喆心事重重地坐回座位,忍不住斜眼偷窥坐在身边的倪宗诗。他一如既往地保持着那个伏案的动作,如同他申请离开这个班级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听说你要转走了?”许蕴喆忍不住问。
一开始,倪宗诗没有反应。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对许蕴喆笑了笑,说:“嗯。”
许蕴喆顿觉自己的这个问题问得太傻了,但又不可能假装不知道这件事。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有什么话可以对倪宗诗说,才既发自内心又不显得自己伪善。在倪宗诗又将低头时,许蕴喆说:“过去我可能在无意间伤害了你,如果真是这样,希望你可以忘记。我不是说,希望你原谅,而是说忘了那些,忘了我。”
“我怎么可能忘记你呢?”倪宗诗笑道,“你是我们学校成绩最好的人,长得还帅,就像小说和电视剧里出现的男主角。谁都不会忘记你的。”
许蕴喆语塞,他发现自己从始至终,没有一次能够完全读懂倪宗诗的笑容,而他已经要离开了。
倪宗诗那么努力,他比许蕴喆认识的大多数人都努力,可是他的收获却这么少。许蕴喆曾经觉得,这实在太不公平了。
可是,现在他却从班主任的口中听说,在前进的道路上,没有进化的要被淘汰,这才公平。
这话真没有人情味,而许蕴喆却发现自己找不出这句话的其他瑕疵。
晚自习结束后,许蕴喆回到寝室里,发现睡在自己上铺的谭学松已经走了,和他的行李、书籍一起离开了这间寝室,他们之间没有一句道别。许蕴喆坐在书桌前,想起谭学松向老师说的理由,荒谬地笑了笑。
但当他想起倪宗诗,这好像又没有什么错了。
第三章9
眼前的情况让许蕴喆无解,他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事。室友和同桌的离开让许蕴喆产生一种不真实的感觉:难道说,他的存在对其他人来说是一种伤害吗?这真是太荒唐了。
洗过澡,许蕴喆坐在床上,要看比赛视频的念头从脑子里出现,可想到上铺已空,又将这个念头甩出去。他起身坐在书桌前,找出一套试卷打算写一会儿。
不知道他的新室友会是谁?下一个人,会不会也因为“压力太大”而离开呢?许蕴喆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虽很想静下心来,但总有相似的想法重复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笃笃笃!笃笃笃!
突然,门外传来敲门声。
许蕴喆吃惊地看向门口,再看一眼手表,已经过了生活区的熄灯时间,会是谁来?
“谁?”难道是老师?或者,搬往其他小宿舍的谭学松发现有东西落下,回来取?
门外没有回答,更让许蕴喆狐疑。难道是听错了?毕竟平时这个时候,应该已不会再有人出现了。
笃笃笃!
正在许蕴喆决定无视时,敲门声又出现了。
总归不可能有什么危险,许蕴喆虽心里已对门外这个不回答的人感到不满,但也起身开门了。
当把门打开,看见抱着铺盖和被褥站在门外的许靖枢,许蕴喆呆住了。
什、什么?
“嗨,晚上好。”许靖枢笑着冲他打招呼。
眼看他自作主张地要进门,许蕴喆连忙张开手臂拦住门,莫名其妙地看他,问:“什么情况?”
许靖枢戴着眼镜,闻言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道:“忘了介绍,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新室友了。”
从许蕴喆看见他这样出现在寝室门口,心里已有预料,不过,哪里有人这样出现的?在整个校园已经万籁俱寂的时候,突然抱着一床被褥出现,这是许蕴喆见过最奇特的搬寝室方式了。
许靖枢看他依然寸步不让,便道:“我这回考试进了年级前五十,向学校申请教学区的小宿舍。宿管那边已经同意了!”趁许蕴喆听他说话,他猫腰试图从许蕴喆的手臂下钻进门。
可惜他俩长得差不多高,许靖枢又抱着铺盖和被褥,这招完全行不通,最后还是许蕴喆为了避免碰撞,把路让开了。
“刚开始,他们让我等安排,”许靖枢进屋后看了看,将带来的东西往上铺放,“我听说这间寝室会空出一个床位,立刻见缝插针说要住这间了。”
见缝插针?他怎么说得出口?许蕴喆语塞半晌,道:“你故意的吧?”
许靖枢铺开自己的铺盖,回头问:“你指哪件事?”
许蕴喆再度接不上话。
眼看着许靖枢脱鞋爬上床,开始整理他的“新床位”,许蕴喆的头开始痛。他不知所措地看了看空荡荡、黑幽幽的走廊,只好硬着头皮把门关上,说:“哪有人搬寝室先把铺盖搬来睡,其他东西也不搬的?”许蕴喆瞧着,这家伙连拖鞋也没带,这算哪门子的入住方式?
“没办法,我迫不及待嘛。”许靖枢惊喜地发现被自己包在被子里的睡衣,他坐在床沿,两条长腿往下挂着,“而且,宿舍大院的门要关了,我一时也没法把所有的东西全搬过来。”
许蕴喆发现他们对话题的重点出现了偏差,索性直接问:“你不会等明天再搬吗?”
“刚才说了,我迫不及待。”说着,他冲许蕴喆眨了一下眼睛。
许蕴喆顿时气得再也不想说一句话了。
尽管许靖枢连拖鞋都没带就扬言已经住进来的行为在许蕴喆的眼里实在滑稽又匪夷所思,可许蕴喆最终还是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因为他找不到理由推翻这个结论。
一来,如果他的新室友真的另有其人,那许靖枢很有可能在住了一晚以后又卷着铺盖离开,这么一来,荒唐简直更进一层。许蕴喆可不愿意相信还有比现在更荒唐和滑稽的事情发生。二来,连他自己也是在不久前得知谭学松要搬走的,许靖枢能这么快的行动,说明他应该很关注搬寝室的事,所以许蕴喆只能相信是真的了。
不过,即使相信了,他依然认为这是一种“变故”。为什么?自从那天在生煎铺子里见过许靖枢一面后,他的生活就开始不断地出现令他措手不及的事呢?
许蕴喆一方面在心里抱怨,一方面又无计可施,只好接受了。他不可能向班主任报告,说自己不愿意和许靖枢住在一起,毕竟他才以自己“强大的存在感”逼走了一位室友,现在可不想再以这种任性的方式出现在班主任的面前了。
眼看时间已经过了零点,许蕴喆怀着对这场“变故”的难以接受,躺到床上。这根本不是他平时要睡觉的时间,他只不过想以这种形式暗示许靖枢——他要休息了,拒绝交谈。
许靖枢也许真的收到他的暗示,在许蕴喆躺下后,再没有说话。
许蕴喆发觉他刻意地放轻了脚步声。他往外面去了一趟,虚掩着门,过了一会儿又回来,脸上带着水迹。许蕴喆突然想起,许靖枢或许还没有拿到寝室的钥匙。
“我关灯了?”许靖枢关上门,回头问。
“嗯。”许蕴喆转身,面对墙。
很快,寝室里的灯熄灭,周围漆黑一片。许靖枢的脚步很轻,像猫一样没有声音,直到突然咚的一声。
许蕴喆吓了一跳,没办法在黑暗里看见人影,问:“怎么了?”
“踢椅子上了。”许靖枢的声音微微发颤。
许蕴喆打开手机的闪光灯,照出一片光亮,心想许靖枢吃了痛,怎么也没喊一声?
“谢谢。”许靖枢借着光源找到床位,爬往上铺。
许蕴喆抬头看见上铺有新的灯光,便把自己的手机闪光灯关闭了。
原本,许蕴喆因为室友不打招呼就离开而有些郁郁,不过这种情绪在许靖枢不打招呼就出现以后,消失了。
许蕴喆的脑子只顾着处理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但书桌空出一张、摆放在床底的行李箱少了一个,这仍然让许蕴喆感觉有一丝不真实。
他一直想离开青川,说不定有些人也希望他走吧。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许蕴喆还是睡不着,他听见自己的上铺辗转反侧,想了想,喊道:“许靖枢。”
“嗯?”他很快回答。
这仿佛早在等待交流的态度让许蕴喆不免发窘,半晌,他问:“你为什么要搬到这里来?”
“嗯?”许靖枢意外地说,“我以为答案已经非常显而易见了。”
听见这种答案,许蕴喆真不知该说他正经还是不正经,于是又被他堵了一遭。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知道原本和我住在一起的人,为什么会搬走吗?”别人巴不得要搬走,而这个人却“迫不及待”地要搬进来。
“嗯……”许靖枢思忖片刻,说,“大概因为他不知道和你住在一起有多好吧。”
听罢,许蕴喆再度哑然无语。
看来他俩这辈子都不可能有正常的交流了,许蕴喆的心里这么想,打算放弃,直接睡觉。
可是,许靖枢却道:“不说这个了。喂——”他从上铺伸下一只手,拿着点开屏幕光的手机往下铺晃了晃,“既然以后是室友了,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吧?我猜,你一定没记我的号码吧?”
手机的屏幕光在黑暗中显得昏暗,许靖枢的眼睛却格外明亮,许蕴喆看他从上铺往下探身子,仿佛要倒挂在上面,不免觉得惊悚。听他这么问,许蕴喆立即知道他指的是上个学期发生的那件事,顿时又窘又烦,淡淡地说:“我猜,你一定已经有我的电话了。”
“哇!”许靖枢惊喜地看他,往下倒挂的身体倾斜度更高了。
许蕴喆看得心里发毛,真怕他一不留神因为重心不稳摔下来。
许靖枢猜得完全没有错,他确实没有记下写在便签本上的号码,不过他完全听得出来,许靖枢是故意搬出这件事揶揄他。
至于他的态度,既然许靖枢已经三番五次表现得那么明显了,如果他再装傻,那恐怕就是真的傻。许靖枢想知道他的电话号码还不容易吗?班上不少同学有他的电话,随便问问就能问到。
许蕴喆懒得理他。
许靖枢却不放弃,笑道:“不过,流程我们还是走一下吧?”
闻言,许蕴喆被气笑了,忍不住道:“神经病。”等他骂完,许靖枢终于肯停止他那个极其危险的动作了。
通过墙面上熹微的光,许蕴喆知道许靖枢还没有睡。
没过一会儿,他放在枕头旁的手机响了。他虽然吃惊,但也不算被吓着。看着手机上显示的陌生来电,许蕴喆不假思索地拒绝接听。
“这是我的号码,这回要加进通讯录里了。”许靖枢提醒道,“听到了吗?”
许蕴喆正存号码,名字输到一半,听见他居然用交代的语气说话,不禁怔了。“加了。”许蕴喆忍着气,冷淡地回答。
许靖枢惊喜地哇了一声,又往床外探出身子,问:“是刚加的还是原本就加了?”
许蕴喆克制了几秒,抬起头,面对他雀跃的表情,冷冷地说:“你找打吗?”
他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把身子收回去了。
当他们的手机屏幕光熄灭,房间再次变得漆黑一片。
许靖枢笑道:“其实你之前有两次机会存这个号码。我留字条给你那次,还有上回订你家的房间住,我在订单里填了联系人号码。不过……”
“我不是已经存了吗?哪儿来这么多废话?”许蕴喆不耐烦地打断他。
“哦。”应完,许靖枢忍不住笑起来。
虽然他不是哈哈大笑,可是在静谧当中,许蕴喆能够听出他的气息里伴着阵阵的笑意。
许蕴喆听了一会儿,忍无可忍道:“你有病吗?大晚上的。”
“兴奋嘛。”许靖枢想忍住笑,又忍不住,“对了,许蕴喆,我刚才突然发现‘订你家的房间住’,这么说好有趣!”
许蕴喆听罢耳朵发热,沉声道:“神经病。”
“下回我还能订你家的房间住吗?”许靖枢又问。
许蕴喆真不知道自己造了什么孽,才要在大半夜里忍受这一切。他气得身子热了,掀开被子,说:“你再不闭嘴,我真揍你了。”
“哦,好吧。”许靖枢的声音里依旧难掩笑意,“晚安。”
想不到他竟然没有纠缠不休,许蕴喆微微错愕,后知后觉地庆幸,冷淡地说:“晚安。”不料,他才说完,又听见许靖枢在上铺笑出声来。许蕴喆真是忍不住了,骂道:“我靠,不要再笑了!”
“哦,好。”许靖枢努力地憋住笑,好不容易才尽可能地说出平静的两个字,“晚安。”
在这声晚安以后,许蕴喆依旧能感觉到自己的上铺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也许真如许靖枢所说,他太兴奋了,所以睡不着。
许靖枢造访前,许蕴喆仍为谭学松的不告而别感到郁闷,经过许靖枢这么一闹腾,对于此前的不快,许蕴喆没有那么挂心了。
无论谭学松因为什么原因离开,压力大也好,讨厌他也罢,总归还会有其他人因为喜欢他而想办法参与到他的生活中来。虽然他看不惯许靖枢的一些行为,也常常被许靖枢说的话气得无话可说,可是此时此刻,许蕴喆突然感到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