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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许蕴喆也是近视眼,不过他只在上课时戴眼镜。许靖枢研究了半天,因为距离太远,迟迟没分辨出许蕴喆的镜框颜色。

到底是古金色还是雅黑色?许靖枢托腮看着离自己直线距离只有三米的许蕴喆,百无聊赖地转动手中的铅笔。

对于再次相遇,许蕴喆的态度十分奇怪,许靖枢能明显地感觉他排斥进一步的熟悉。

是因为那天发生的事情太尴尬了?换位思考,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的身上,许靖枢也挺窘的。喝得醉生梦死又吐得不省人事,的确丢脸。但还有呢?难道,许蕴喆还记得他们接过吻?

这也有可能,否则不会这么尴尬。想起这件事,许靖枢自己也尴尬。其实,当时许靖枢没有考虑过后许蕴喆会不会记得,鬼使神差就吻上去了。

怪许蕴喆长得太迷人了吗?许靖枢低头无声地轻笑,审题结束后,往答题区写了一个“∵”。

许蕴喆是gay吗?许靖枢暂时没看出来,不过,如果不是gay,夜里独自一人进gay吧喝酒,这不是把自己往龙潭虎穴里送?

那天早些时候,许蕴喆和他的两个朋友在领秀城的餐厅里吃饭,许靖枢看他和其中一个女生关系挺亲密,还一度怀疑他们是不是情侣。但当天在gay吧里遇见许蕴喆,又瞬间推翻了这个猜测。

许蕴喆真是一个神秘的人。

面对刚写下的“∴”,许靖枢转了转手里的笔,还是想不明白许蕴喆究竟为什么刻意拉开距离,又或者,他原本就是这样一个冷漠认生的人?

许靖枢摘下自己的眼镜看了看,又一次盯着许蕴喆的眼镜框架,只能确定那副眼镜一定和自己的颜色不一样,不是古银色的。

这当然,否则,发生在他们身上的巧合就为免太多了。

经过课间操以后,许靖枢再没有尝试和许蕴喆搭讪。下午放学后,许靖枢被刚认识的新朋友拉着前往生活区吃晚餐,对方美其名曰要带他尽快适应环境。

学校的食堂一共三层,一楼仅供学生排队打饭,二楼既有打饭窗口也有用餐区,三楼则全是用餐的桌椅。

许靖枢从新朋友那里得知,尽管食堂的座位不多,可平时除非遇到世界杯和NBA,否则很难坐满。栗山县高的学习氛围浓重,每一个学生都在争分夺秒地学习,用饭盒把饭打回寝室,更能节约大家的时间。

“是在寝室里,可以一边吃饭一边看书?”许靖枢问。

钱程意味深长地点头,道:“可怕吧?你以前在梅三的时候,有这么紧张的氛围吗?”

许靖枢窘促地笑了笑,说:“有些人这样吧,反正我不这样。”

“就是嘛!”钱程勾住他的脖子,“所以说,我们学校的教育模式有问题!填鸭式!真正牛的学校,都是开放式教育。哎,你看那个。”

许靖枢顺着他抬下巴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身材消瘦、戴眼镜的男生正在排队打饭的队伍里端着。

“倪宗诗,咱们班最最勤奋的人。每天不是在学习,就是在去学习的路上。”钱程撇撇嘴。

许靖枢看他一脸不以为意,奇怪道:“这不是挺好吗?”

钱程冲他神秘地眨眼,凑在他的耳边小声说:“但是,他的成绩在班上一直是倒数前十名。”说完笑着拍拍他的肩,“这就是典型的力没用在点子上。”

听罢,许靖枢微微错愕。他看钱程似乎对倪宗诗有几分不屑,而他却不觉得好玩,只能尴尬地扬扬嘴角。

早上来学校前,许砚深给许靖枢准备了一些亲手烤制的小饼干,让他分给学校的新同学。

在教室里分礼物不太好,许靖枢原本打算利用午休时间把饼干送至各个寝室,可和钱程吃饭拖了不少时间,等他们回到寝室,不少同学已经休息了。

说是休息,其实只是大家把寝室门关上了。被关上的门内,不少同学还坐在自己的床上,就着可折叠的小桌子看书自习。

许靖枢只好把送饼干的事推在晚自习结束后。

栗山县高的学生宿舍比梅引三中要窄一些,而且是上下铺,一个寝室住了八个人,共用两间卫生间,相对拥挤。

许靖枢的床位在钱程的下铺,入住的第一个中午,他便感觉到钱程说的“浓厚的学习氛围”。看见有一半以上的室友在休息铃声响起后依然坐在床上自习,许靖枢想掏出手机打游戏,又不好意思,只好早早地躺下睡觉了。

因为中午回来得晚,许靖枢没送成饼干,也没能见到许蕴喆住在哪间寝室里。

课程表上列着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不过照许靖枢半天以来对校风的理解,预感这体育课恐怕不会好好上。

果不其然,高三的体育课居然连集体列队都没有了,完全变成自习课。尽管仍有一些同学去操场锻炼身体、放松身心,可人数未过半。

上课铃声响起后,过了好一会儿,许靖枢看许蕴喆一动不动地坐在座位上写字。

可能因为太高,坐的又不是最后一排,许蕴喆习惯性地驼着背——这样才不会挡住后排同学的视线。这么看来,许蕴喆是一个会为人着想的人。

不过,他也是“勤奋型”的学生吗?许靖枢看向许蕴喆的身旁。他的同桌正是钱程介绍过的倪宗诗。倪宗诗长得也挺高,所以他们俩伏案的姿势看着很像。

不知道许蕴喆的成绩怎么样?如果许蕴喆也是勤勉的类型,许靖枢希望他有很好的学习成绩。

“哎,打球去不?”坐在走道另一侧的杨敏贤抱着篮球向许靖枢招呼道。

许靖枢见他和许蕴喆聊过天,关系似乎不错,面对邀约,点了点头。“还有谁?”许靖枢往许蕴喆那里看了一眼。

“还有阿爽他们。走吧!”杨敏贤揽住许靖枢的肩,把他捞走了。

许靖枢看他分明没有叫上许蕴喆的意思,心里不禁失望,可面上没有表现出来。

一节课时间的体育锻炼对精力旺盛的高中生而言远远不够,即便放学的铃声响起,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的男生们依然没有离开。

许靖枢在转学的第一天,和大家都还不算很熟悉,但一起打过球以后,关系增进不少。

他们一起玩到太阳落山,月上梢头,才匆匆忙忙地集体去公共澡堂冲澡,回寝室吃事先拜托其他同学打回来的饭菜。

踏着晚自习的上课铃声,许靖枢和球友们一同抵达了教室。他惊讶地发现许蕴喆还是下午自己离开时的那个姿势,仿佛没有动过似的。

他没去吃饭?没去洗澡?一直在教室里自习?不会吧?

许靖枢吃惊极了,想起那天许蕴喆在酒吧里独自饮酒的样子,实在没办法把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原来,真正的许蕴喆是这样的吗?

先前从许蕴喆的身份证上,许靖枢得知他的家在青川,还满心期待他们再次相遇后,说不定会有进一步的发展。不过现在看来,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带来的饼干没放食物添加剂,必须尽快吃掉。晚自习结束后,许靖枢再不拖拉,一回到寝室立即搬出自己带来的小礼物,往班上的各个男生寝室送去,顺便给“晴耕雨读”打两句广告。

然而,直到许靖枢把饼干全送出去了,也没有见到许蕴喆的身影。

他疑惑极了,回到寝室,问正吃饼干的钱程:“哎,班上有个长得挺帅的男生,怎么好像没在寝室里见到他?我走了一圈也没见着。很高那个。”

“你说许蕴喆?”钱程耸肩,“他是咱们学校今年的一号种子,住在教学区的小宿舍,不和我们一块儿。”

许靖枢惊讶地眨了眨眼,问:“小宿舍?是什么?”

另一位室友从饼干罐子里掏出两片饼干,一边吃一边向许靖枢科普小宿舍的来历和用途。

许靖枢听得更惊讶了,真想不到还有这样的宿舍。他了然地点头,问:“只有年级前五十名才能申请?”

“那可不?”钱程掏出最后一片饼干,“一个年级有将近两千名学生,前五十!住在那儿,吃饭、洗澡都不方便,纯学习!我是不争这种罪!”

旁人听罢笑道:“你也争不上!”

“去你的!”钱程朝对方踹了一脚。

原来许蕴喆住在教学区,难怪一整天下来,许靖枢没在生活区见过他。许靖枢想了想,说:“不过,住那边不是不限电吗?多好。晚上饿了,还可以自己煮个面什么的。没有老师巡宿舍,开黑到几点也没人管。”

“住那儿的人,有几个打游戏?还开黑?学习都来不及!”钱程语带讽刺,又笑问,“哎,对了,你的成绩怎么样?”

许靖枢没参加过栗山县高的考试,说:“马马虎虎吧。”

刚向他科普过的室友完全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你争取第一阶段大考进前五十,到时就能通宵开黑了。”

第二章2

“蕴喆,你有时间吗?”

听见鲁小文的声音,许蕴喆的笔锋一顿。他抬头看见对方抱着一套习题册,便说:“稍等一下。”

“好的。”鲁小文斯斯文文地回答。

许蕴喆把中断的思路接上,继续写没算完的题目。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再次抬头,问:“怎么了?”

“我有几道题,想问问你。”说着,她不好意思地看了坐在许蕴喆前排的同学一眼,礼貌地问,“露露,能麻烦你……”

白露抬头一看,哦了一声,抱着手里的小说离开,把座位让给了她。

许蕴喆见怪不怪,等鲁小文坐下后向自己展示她遇到的难题。

和往常一样,许蕴喆耐心地听她说明,帮她排除解题思路上遇到的障碍和误区。

鲁小文是班上成绩最好的女生,长得端庄秀丽,日常喜欢读诗词歌赋、中外名著,被男生们在背地里戏称为“大家闺秀”。虽然班上成绩和她旗鼓相当的人有好几个,不过她最喜欢找许蕴喆讨论问题。

从前有一次,许蕴喆出于好奇,问她为什么不找别的同学讨论,她的回答让许蕴喆完全接不上话。她说:“我觉得你比他们都有深度。”

深度?当时,许蕴喆整个人都听懵了。

无论如何,同学之间应该相互学习,共同进步。既然鲁小文喜欢找自己探讨问题,而且话题总是有“深度”,许蕴喆也不好拒人于千里之外,故而每次她把收集的问题拿到许蕴喆的面前要和他探讨时,许蕴喆都会配合她。

只不过,她喜欢称呼许蕴喆为“蕴喆”,让他感到有几分不适。虽然他们之间的交流不算少,可许蕴喆觉得他们的关系远没有到可以这样称呼的地步。

而且,鲁小文说话永远轻声细语,每当她这么叫时,许蕴喆总有一种置身于上世纪台湾言情剧的感觉。

全班四十多个男生,鲁小文唯独这样称呼他,李爽他们平时没少拿这个来开玩笑。

这回的“交流与探讨”好不容易结束了,许蕴喆在心里默默地吁了一口气,正要找自己的题来做,却发现鲁小文没有离开。

“蕴喆,你和新同学交流过吗?”鲁小文好奇地问。

许蕴喆的心中一梗,淡淡地说:“没有。”

“哦……我也没有。”鲁小文望着教室的后排,若有所思地说,“他看起来挺特别的,很受欢迎。不过,可能不太适合我们吧。”

什么?许蕴喆又听到了一个自己完全听不懂的问题。可他没有表现自己的莫名其妙,只是轻微地皱了皱眉头。

鲁小文抿嘴一笑,说:“毕竟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嘛。他和钱程他们的关系蛮好,怎么会和我们谈得来呢?”

许蕴喆心道自己压根没打算和许靖枢谈得来,而且,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因为许靖枢在刚来的第一周就和班上最无心向学的同学关系好,所以一定和他们谈不来?许蕴喆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分到鲁小文的阵营里去了。

“哦。”许蕴喆完全无法理解鲁小文的逻辑,又懒得和她争辩,回答得很敷衍。

“我先回去了。”鲁小文依旧含蓄地微笑着,起身离开。

没多久,给她让出座位的白露坐了回来。

“蕴喆,你有时间吗?”

听见身后阴阳怪气的声音,许蕴喆回头,冷冷地斜了李爽一眼。

李爽哈哈大笑,末了忍住笑,故作认真道:“哎,既然现在单着,不考虑考虑我们‘大家闺秀’吗?毕竟人家三年如一日地给你写情书呢!”

提到这个,许蕴喆就更无言以对了。

从高一开始,许蕴喆每隔十天半个月会收到一封匿名的来信,信封上没有邮戳,总出现在许蕴喆的桌面上。

信中的内容,与其说是“情书”,还不如说是一些抒发少女思春情怀的小散文、小诗歌。许蕴喆平时写作文,永远是议论文,根本无法体会信中那份情怀。所以刚收到那些信时,许蕴喆的心里除了莫名其妙,只有哭笑不得。

信中的称呼和落款都很奇怪,有时候,写信的人把许蕴喆称呼为“我的宝”,有时候又是什么“给我的春天”。

这样肉麻的称谓,许蕴喆连在书里也没见过。起初,他一度以为是送错了信,直到某一封信里,对方称呼他为“蕴喆”,他才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是这些信件的收信人。

不知写信的人出于什么目的,反正许蕴喆收到这些信后,心惊肉跳,因为落款和称谓同样奇怪,“爱你的”、“小笨笨”、“你的姐姐”应有尽有。

他当然得知道谁写了这些春意盎然的信,而他的好友也十分好奇。尽管他们都对这些小情怀基本没有感知能力,不过逻辑推理能力倒还行,没过多久,写信人是谁水落石出,而答案既在许蕴喆的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对方可是会为了鲁迅先生而声泪俱下的性情中人啊!”刚得知真相的李爽感慨道。

早在高一上学期,鲁小文就当着全班同学和语文老师的面,做了一件让大家印象深刻的事。

那天上语文课,他们学习一篇鲁迅的课文。

语文老师似乎对这位具有现实批判主义的文学家有几分不以为然,随口说了几句置疑鲁迅为人的话。

谁也没有想到,鲁小文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激动地说:“您怎么能这么说我们伟家、思想家?他是中国现代文学的奠基人。他对五四运动以后中国社会思想文化的发展产生了重大影响,就算在海外,也在思想文化领域享有很高的声誉……”

她说着说着,哭了起来。

那一刻,整个教室的人都呆住了。

提起此事,杨敏贤笑道:“可能是祖宗也说不定?都姓鲁嘛!”

听罢,许蕴喆和李爽语塞。

杨敏贤眨巴眼睛,问:“怎么了?”

许蕴喆翻了个白眼。

“鲁迅姓周好不好?!我靠!”李爽往他的后脑勺扇了一巴掌。

奈何许蕴喆他们虽然知道了是鲁小文一直写信,可都没有机会拆穿她。

因为,这两年多来,鲁小文写的所有信件里,没有一封公布自己的身份,也没有一封提出对许蕴喆给予回应的希望。她好像只顾着自己写,乐在其中。

在许蕴喆看来,那些信的内容完全可以写在她自己的日记本里。再者,经历“鲁迅事件”以后,许蕴喆深知鲁小文是那样一个“性情中人”,更不敢随随便便地要求她不要再给自己写东西。

在许蕴喆的逻辑里,他完全没有办法想象拆穿的后果,可他预感那会非常可怕。

既然鲁小文始终没有提出需要回应,平常相处时更装作没有写信一事,许蕴喆就当做自己变成了一个邮筒算了。

鲁小文私自把同学们按照学习成绩分成三六九等的行为虽然让许蕴喆不齿,但他扪心自问,其实内心的深处,自己何曾没有把大家分一分?许蕴喆不知道鲁小文为什么要这样,可他确实无法加入钱程他们的话题,也不屑于、没时间加入。

许靖枢却不一样,一周不到的工夫,他已经和班上那些热衷于吃喝玩乐的同学打成一片,篮球、游戏样样不少,一点儿也不像一个应考生。

不知道为什么,许蕴喆的心里对此隐隐约约地有一些失望,虽然经过开学第一天的课间操以后,许靖枢不再主动和他套近乎了。

许蕴喆最近每次听说有关他的事,都在杨敏贤和李爽聊游戏时。

进入高三后,李爽为了备考,玩游戏的时间大幅度减少了,可心里还记挂着游戏的消息,杨敏贤则所有的活动都没落下。

杨敏贤得知许靖枢是他们服务器的战绩排行第三以后,更乐意和他玩了,每天让“大佬”带着,在游戏里纵横四海,好不快活。

许蕴喆听着这些消息,越发觉得许靖枢是一个与自己不相关的人。

星期六下午的周测结束后,不少住在县城内的学生回家。许蕴喆为了躲避车流高峰期,稍微留了一会儿才离开。

和许蕴喆一样住在古镇景区里的学生很少,许蕴喆把车开到半路,基本上已见不到穿县高校服的人。

不过,路上遇见的游客渐渐多起来。春天是青川的旅游旺季,每年一到春暖花开的时节,大家都喜欢往江南水乡涌,意图体会一番古人诗词中的鸟语花香、诗情画意。

许蕴喆从小住在古镇里,如今走在路上,已经能一眼分辨哪些人是游客。

不知道这个周末客栈里有没有客人?遇到交通灯红灯,许蕴喆停车等待,心里飘过这个念头。

突然,他从后视镜里看见许靖枢骑着电动车追了上来。许蕴喆收回目光,装作没有看见。

许靖枢却把车停在他的身边,打招呼道:“嗨!”

“嗨。”许蕴喆瞥了他一眼,看向还在倒数计时的红灯。

许靖枢问:“你也走这条路回家?”

怎么倒计时这么慢?许蕴喆在心里嘀咕,闻言嗯了一声。

“真巧。”许靖枢笑着说,“我家住在古镇景区里,就在主入口旁边。”

这个许蕴喆早就知道了。他淡淡地看了许靖枢一眼,还是只嗯了一声。

见状,许靖枢的笑容里显出些许尴尬。他舔了舔嘴唇,欲言又止。

终于,许蕴喆看见左转的绿灯先亮了。这不是他回家的路,可他说:“我先走了。”

许靖枢听完愣了一下,道:“哦,好。拜拜。”

趁着直行灯没转绿灯,许蕴喆左转离开了十字路口。

第二章3

往常,许蕴喆习惯从景区的主入口出入,这里离他的家虽然不近,但要过的桥少,骑车方便。

但这回他不希望许靖枢知道自己也住在景区里,所以特意走了侧门。为此,他中途推了两次车,只为了把车运到河的对岸回家。

旅游景区进入旺季后,游客变多,连推车过桥也变得麻烦,许蕴喆费了不少时间,才终于重新骑上车,往家的方向开。

照这人山人海的情况看,许蕴喆料定家里的客栈一定满客。可是,让他意外的是,当他回到家门口,却看见门扉紧闭,门口也没挂平时那块“今日有房”的木牌。

许蕴喆奇怪极了。他推开门,取出门内的木板垫在门槛上,把电动车顺着这个临时的小坡开进家里。

庭院内十分安静,院中的桃花开了,一朵朵在夕阳下看着十分璀璨可爱。

许蕴喆停了车,往里走,没像平常一样见到外公坐在堂前。看到这情形,许蕴喆猜到大半,心悄然地往下沉。

他没有喊外公和妈妈,而是想直接通过堂前往房间走,不料却在经过正房时听见外公歇斯底里的喊声。

“你想走是不是?想带孩子走,是不是?”外公的声音沙哑了,喊叫时喉咙里仿佛卡着一口痰,噜噜响。

许芸婉不耐烦地回答:“你瞎说什么?自己发疯,还来质问我。”

外公不相信,念念叨叨,大喊大叫:“我知道,你一直想走。你们都想走!现在那个畜生回来了,你更想走!我告诉你,没门!谁也别想离开!”

“我懒得和你争。”许芸婉不为所动,冷漠地说完,俄顷又道,“孩子长大了想走,是他自己的事。你绑了我一辈子,还想把蕴喆也绑着吗?”

外公似乎听不见许芸婉说了什么,念念有词、自言自语:“谁也别想走,谁也别想走……”

听着外公的絮言絮语,许芸婉变得沉不住气了,咬牙切齿道:“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畜生,那个不要脸的畜生……”外公根本不理会许芸婉的话,“你们都想走,没门!谁也别想走!”

许蕴喆站在门外,惴惴不安地听着。突然,正房的门打开了,许蕴喆吓了一跳。

看见站在门外的儿子,许芸婉也大吃一惊。她吓得捂住嘴,很快又平静下来。

许蕴喆忐忑地问:“外公怎么了?”

她将散落的碎发捋至耳后,垂眸道:“又发疯了。他就这样,隔三差五的,让他待着吧!”她抬头望向许蕴喆,温柔地笑了笑,“饿了吗?妈妈去做饭。”

许蕴喆点头,眼看着许芸婉离开,又忍不住喊道:“妈!”

她的背影一顿,过了一会儿,转身对他微笑,眼中带着疑问。

许蕴喆想了想,问:“谁回来了?”

闻言,许芸婉的脸色陡然煞白。可很快,她仓促地笑了一下,说:“没有谁。你听他胡言乱语,哪句话能信?”

确实也是,外公这样已不是一两天了。许蕴喆一方面认为不该深究他的话,另一方面又忍不住好奇。“嗯。”他点了点头。

许芸婉的目光柔和,说:“那我去做饭了,今天买了鱼,给你做鱼羹吃。”

他扬了扬嘴角,应道:“好。”

许芸婉看着他的眼睛片刻,仿佛确认某件事后,淡淡一笑,转身离开。

待许芸婉走远了,许蕴喆仍站在正房的门口。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小心翼翼地靠近,将未关紧的门轻轻地推开一道缝隙。

通过这条缝隙,许蕴喆窥视房间里的情况,找寻外公的身影。

忽然,他看见外公蹲在一个火盆旁,正把一张张的纸从一个本子上撕下来,丢进烧着木炭的盆里。

许蕴喆仔细一看,认出外公手里拿的是户口簿,惊骇得瞪大了眼睛。

第二章4

许蕴喆原打算回房间自习,可外公在房间里烧户口簿的身影像烙印一样深深地烙在许蕴喆的脑海里,让他心神不宁。

妈妈知道外公烧户口簿吗?还是因为碰见了,所以两人才吵起来?许蕴喆当时险些推门入内阻止了,可看见烧也烧得差不多,又无法预见面对那样的外公会发生什么事,所以最后选择默默离开。

升高中那会儿,外公不允许他填报梅引的学校,妈妈没有帮忙劝说,以至于许蕴喆一直以为妈妈也和外公一样,不希望他去外地。

可是,他现在知道,原来妈妈是愿意他走的,但外公说,他们谁也走不了。

烧了户口簿就走不了吗?连许蕴喆都知道,不是这样。外公人活一世,不可能连这个都不明白。他是魔怔了。

这样下去,外公会怎么样?

许蕴喆心烦意乱,想不通为什么外公要有这样的执着。外公魔怔了,但妈妈的脑子应该清醒着。她说外公绑了她一辈子,是什么意思?

许蕴喆坐在房间里,面对书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坐立不安,最终还是离开了房间。

他来到位于正房后排的厨房,挑开门帘,看见许芸婉在里面忙碌的身影。

小餐桌上放着一篮子荷兰豆,许蕴喆走进厨房,帮忙择菜。

许芸婉回头见到他,欣慰地微微一笑,说:“你去,妈妈把饭菜做好了叫你。”

许蕴喆应了一声嗯,可没有离开。他择了两片豆子,小心地问:“妈,要不要把外公送医院?”问完,他看向许芸婉。

只见许芸婉掌勺的动作顿了顿。她将炒好的碧螺虾仁盛进碗里,说:“没病为什么要送医院?而且——”在许蕴喆开口前,她抢白道,“怎么送呢?”

许蕴喆被问住,无法回答。那样的外公,不可能乖乖地去医院,如果他不去医院看病,又哪儿来的医生诊断他有病?

在儿子沉默良久后,许芸婉轻声道:“你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到时候,到省外去,再也不要回来了。”

许蕴喆听得心脏倏尔收紧,也紧紧地蹙起眉头。

“去复习吧,饭好了叫你。”许芸婉温柔地敦促。

他看着妈妈略带苦涩的微笑,轻轻点头,放下手中的豆子。

许蕴喆知道,妈妈生下他时只有十八岁,为了抚养他,妈妈没有上大学。从那时开始,许芸婉就成了客栈的老板娘,和许仲言一起打理这间客栈。

从许蕴喆懂事开始,他们家一直只有三个人。小的时候,许蕴喆曾问过妈妈,自己的爸爸在哪里,为什么其他小朋友都有爸爸,他却没有。许芸婉告诉他,他有爸爸,但对于其他问题,她却答不上来。

许蕴喆很想知道答案,可他不管怎么问,妈妈都不说。她常常哭,只要许蕴喆问起有关爸爸的事,她就会哭。

外公看妈妈哭了,会责怪、打骂许蕴喆。为了少挨骂、少挨打,许蕴喆渐渐地不问了。慢慢地,他接受了自己没有爸爸的事实,可他有爸爸,这是许芸婉唯一能给他的答案。

等再懂事一些,许蕴喆了解到父母之间有婚姻作为束缚,便开始奇怪,为什么许芸婉一直没有找别的男人。难道爸爸只是走了,他们没有离婚?但走了这么多年,只要认定他不会再回来,许芸婉完全可以离婚了。

也有一种说法——这是邻居们闲言碎语间流传的说法,说许芸婉根本没有结过婚,许蕴喆是一个私生子。

对于这种说法,小时候的许蕴喆自然听不进去,在心里恼恨这些背地里嚼舌根的邻居。但后来,这成了许蕴喆最相信的说法,毕竟,许芸婉生他时只有十八岁,她当时不可能结婚。

相信自己是一个私生子后,许蕴喆再也不追究自己的爸爸是谁了。许芸婉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妈妈,许蕴喆只需要妈妈就够了。

所以,当许芸婉说要他考上好的大学,离开家,再也不要回来,许蕴喆的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沉重和难过,他以为自己如果要走,根本不会有一丝不舍得。

听妈妈的话,许蕴喆在房间里看了一会儿书。过了大概半小时,他听见许芸婉喊自己吃饭,连忙应了一声,丢下笔往堂前去了。

看见已经坐在餐桌旁的许仲言,许蕴喆微微愣了愣。他强作镇定地走到餐桌旁,双手接过许芸婉递过来的米饭。

“坐,吃饭吧。”许仲言招呼道。

他看看平静的许芸婉,坐了下来。

“最后一个学期了,学校里,学习忙吧?”吃着饭,许仲言关心道。

许蕴喆点头,低声道:“还行。”

“多吃菜。你看看你,说话没一点儿中气。”许仲言说着,用汤勺给他舀一勺鱼羹,“高考快到了,要多补充点儿营养。”

许蕴喆连忙将碗端起,接过外公舀给自己的鱼羹。他忍不住看向许芸婉,见她对自己淡淡一笑,如同平常。

许蕴喆已经忘记自己在什么时候发现外公有时候不太正常了,印象中的外公,一直是一个很固执的人。也许因为这样的固执随着年纪渐大而更加明显,许蕴喆一开始没有放在心上。

外公的偏执往往只表现在许芸婉的面前,他面对许蕴喆时,始终是一个慈爱中略带严肃的长辈。外公像晚饭前那样如同魔怔的样子,许蕴喆从来没有当面见过。

许蕴喆偶有一两次看他对许芸婉粗声粗气地说一些疯疯癫癫的话,总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生病了。可当他面对许蕴喆,又无比的正常,让许蕴喆很不明白。

他像是疯了,又像是没疯。许蕴喆不知道该如何判断。

如果他没有疯,那么他说的话应该相信吗?他说“那个畜生”回来了,到底是谁呢?

停业一天的客栈在周日重新营业了,网上的订单如雪片般飞来,上午甫一开门,客栈便迎来了七位客人,转眼间把东西厢房全住满了。

许蕴喆帮忙把客人们的行李搬进他们各自的房间,看外公和妈妈忙里忙外,就自己去菜市场买菜。客人预订了当天中午的午饭,由外公掌勺,许蕴喆按照外公交给自己的菜单,买回满满一车的新鲜食材。

担心外公一个人在厨房里忙不过来,许蕴喆中午没有回学校。午饭过后,许蕴喆才在床上躺下,又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英文,他起身朝外看,见许芸婉把一个外国背包客迎进家里,彼此交谈如鸡同鸭讲,便起床穿上鞋,出门帮忙。

许芸婉看见儿子出来,如释重负。

“欢迎光临。”许蕴喆上前,向这位外国客人打招呼,把她迎进堂前,“请问在网上预订了吗?”

对方摇头,问客栈里最便宜的房间是哪种,一个床位多少钱。

许蕴喆意外地看她,说:“我们这里有大床房和标准间,标准间是两张床,但不能分开销售。”

“没有单张床位吗?”她惊奇地问。

看她惊讶的样子,许蕴喆猜想她是搞错了,说:“这里没有。请问,您是要住那种单张床位出售的床位房吗?青年旅社?”

她连连点头。

许蕴喆恍然大悟,向许芸婉解释了这件事,又对客人说:“对不起,我们这里不是青年旅社,没有您需要的床位房。”他从打印机里取出一张打印纸,在上面画了一张简单的地图,标明镇上两家青年旅社的位置,“您可以根据这张地图,找到我们镇上的青旅。镇上有两家。”

她接过地图,感激地笑了笑,用蹩脚的中文说:“谢谢。”

“不客气。”许蕴喆微笑,用中文回答,又用英语说,“我送您出去吧。”

他把远道而来的客人送至客栈门口,指向前方的路口,又指了指自己画的地图,再次给她指了一次方向。在对方的道谢声中,许蕴喆挥手作别。

“原来是弄错了。”待儿子回来,许芸婉松了一口气,释然道,“其实不大愿意她住进来,因为你不在家,我们沟通也不方便。万一有什么需求,怕帮不上忙。”

许蕴喆笑了笑,看她的额上有汗,抬头看了一眼太阳,问:“还不午休吗?”

“要去了。”许芸婉叫住要进屋的儿子,“下午应该没什么事了,你要是嫌家里吵,先去学校吧。”

许蕴喆想了想,说:“再看看吧,万一还有人来呢?住进来的,有预订晚餐吗?”

她点头,道:“晚上要做五六个菜吧。”

“那我下午起床以后去买菜吧。”许蕴喆说着往屋里走。

“哎,不用了,妈妈去买就好了。你回学校吧,抓紧时间复习。”许芸婉建议道。

许蕴喆抬头又看了一眼太阳,说:“没关系,能耽误多少时间?你在家待着。去睡吧,别忙了。”

午后,许蕴喆开着电动车到景区外的菜市场购买客人们晚饭用的食材。

回家后没多长时间,外公接到电话,说有一位客人到了景区入口处,希望客栈能出去接一下。

许蕴喆把才接上电源充电的电动车断电,外出把客人接回客栈里。

临近傍晚,许蕴喆得回学校上晚自习了。

厨房里忙着准备客人们的晚饭,老板家反而还没饭吃,许蕴喆洗过澡,在厨房里舀了一碗剩饭加热,拌了拌饭酱简单吃了,赶去上学。

许蕴喆整天里里外外跑了三四次,中午也没能休息多长时间,把车骑在黄昏当中,竟有些犯困了。

才从景区的主入口离开,许蕴喆在十字路口遇见红灯,停车打了个呵欠。忽然,有一辆白色电动车停在他的身旁,许蕴喆不经意间转头一看,见是许靖枢,不由得愣了一下。

许靖枢看见他,笑道:“咦?你也住景区里吗?”

闻言,许蕴喆喉咙发紧。之前为了不和许靖枢同路,他特地在前面的十字路口转了方向,想不到现在却在主入口外遇见了。看许靖枢的样子,许蕴喆不知道自己被撞破没有,尴尬地嗯了一声。

许靖枢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主入口,说:“昨天看你没走这条路,以为你住在外面。你吃晚饭了吗?我带了饭团,我爸做的。”

“不用了,谢谢。”看他把挂在车上的便当袋子递过来,许蕴喆立即说。

“哦……”许靖枢递东西递至一半,遭到拒绝,只好重新把便当袋子挂回车上。

许蕴喆看见直行灯转为绿灯,不等许靖枢挂好他的便当袋,先一步把车开走了。

傍晚的车流量本来就大,许蕴喆开着车穿梭在车流的缝隙间,往后视镜里看,见到许靖枢已经被他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很快,因为距离太远,许蕴喆再也看不见他了。不知怎么的,许蕴喆没有因此感到轻松一些,反而心里不是滋味,总觉得那儿不太对劲。

因为犹豫,许蕴喆的车速渐渐地慢下来。可是他不能开得太慢,否则晚自习就要迟到了。

直至许蕴喆抵达学校,他始终没有见到许靖枢的身影。周日傍晚,路上的车的确很多,不过会开得这么慢吗?许蕴喆不禁疑惑。

他心事重重地来到教室,才坐下没多久,上课铃声响起来了。

许靖枢才搬到青川来不久,路上的车这么多,他该不会绕来绕去,迷路了吧?许蕴喆翻开面前的书本,又看见里面躺着一封匿名信件。看着信封上再熟悉不过的字,许蕴喆把信随手放进抽屉里。

总不可能在路上出什么事吧?许蕴喆不太放心,回头看了好几回,但许靖枢的座位一直空着。

刚才要是等一等就好了。许蕴喆仔细地回想,忽然发现,这天傍晚路上的车特别多。

他翻了两页书,从文具盒里拿出笔,写了三道单选题,又把笔放回文具盒。他看了看盒子里的铅笔,好像是该削了,于是找出小刀,走到教室后排角落的卫生区,就着垃圾桶削铅笔。

削出铅笔的石墨,许蕴喆瞄了一眼许靖枢的空座位。他的座位整整齐齐,桌面上的书很少。

看见摆在桌面上的眼镜盒,许蕴喆心中讶然,这才知道原来许靖枢近视。可他平时不戴眼镜,近视的度数应该不高。许蕴喆低头,把铅笔一点点地削尖,完全想象不出许靖枢戴眼镜的样子,也不知道那是一副怎样的眼镜。

突然,许蕴喆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见许靖枢匆忙地跑进教室,一不留神,小刀险些切在手指上。

许靖枢见到他,惊讶极了。他喘着气,不可思议地盯着许蕴喆,拉开椅子坐下。

“怎么迟到了?”坐在他前排的顾思酉关心道。

“哦,没什么。路上车没电了,我在路边充了十分钟的电才过来的。”许靖枢卸下书包,笑道,“顺便吃了晚饭。”

顾思酉惊奇道:“十分钟吃晚饭?!”

“我爸做的饭团。”许靖枢挑眉,说完,他回头看向许蕴喆。

许蕴喆匆忙地将目光移开,收起小刀,拿着削好的铅笔回座位。

“哎,许蕴喆!”许靖枢突然叫他。

这是许靖枢第一次喊他的名字,许蕴喆闻之身子一僵,回头看他,冷淡地问:“什么事?”

许靖枢的眼里有光,仿佛在笑。他从抽屉里取出一盒开封的湿纸巾递向许蕴喆,问:“手会不会脏?才削了铅笔。”

许蕴喆听罢窘然,却面无表情。他看了看刚才因削笔尖而占满石墨的手指,抽了一张湿纸巾,说:“谢谢。”

“不客气。”许靖枢收起纸巾盒,和顾思酉说话去了。

许蕴喆回到座位坐下,把铅笔和小刀放回文具盒。他低头,用湿纸巾将指尖擦干净。

第二章5

那个周末以后,许靖枢再也没有主动找许蕴喆搭讪,他更多的时候是和钱程他们在一起,谈论和学习毫无关系的话题。

刚开学的那段时间,许蕴喆为了尽快进入复习的状态,把自己的时间控制得很紧密,不留一丝缝隙,但渐渐地适应过来后,反而慢慢地可以放松一些了。

许蕴喆当然知道最近许靖枢他们热衷于谈论些什么。

那款叫做CFT的网络游戏,许蕴喆从家里有电脑开始就接触过。他整个初中,几乎都沉迷于此,甚至在省级业余比赛中获得过名次。

但后来,因为没去成梅引三中,因为太想太想离开青川,许蕴喆放弃了游戏的爱好。这对他来说毫不困难,当他知道玩游戏不能给他带来帮助的时候。

不过,若说没有任何帮助,倒也不完全是。起码在紧张的学习过后,许蕴喆会看一看游戏平台的对战视频放松身心。不过这样的时候比较少,因为他很少在学习的过程中感觉到疲惫。

虽然已是高中最后一个学期,可在有些同学的身上似乎永远看不见任何要高考的紧张感。许靖枢是其中之一。

许蕴喆对此莫名地感到遗憾,可能因为许靖枢以前是梅引三中的学生,对于那所许蕴喆擦肩而过的学校,他还是希望那里的每一个学生都勤奋好学,这样才不负他曾经的希望和如今的不甘。可他知道,这样的想法很蠢。

关于许靖枢的眼镜,许蕴喆有一次在上课时,回头看了一眼。他发现许靖枢只在上课时戴眼镜,眼镜的形状和自己的一样,都是复古的圆形,但他的镜框是古银色。不过,他总和别人聊游戏,让许蕴喆怀疑他到底是不是因为看书才近视的。

其实,许蕴喆自己就不是因为看书而导致的近视。他在初二那年配的眼镜,那是他最最沉迷CFT的时期。

最近,CFT的国际联赛又开始了。杨敏贤每天都要找李爽聊游戏,聊得热火朝天。

许蕴喆听他们在自己的后排滔滔不绝地讲,心里痒痒的。

晚自习结束以后,他回到寝室里,搜出比赛的视频观看。直到听见主播的点评,他才知道原来自己以前喜欢的选手都退役了。

转眼间,三周过去了。按照往常的惯例,早在开学伊始,老师就会开始调整新的座位表。但这次不知为何,换座位的事迟迟没有进行,大家依然坐在上个学期的座位上。

许蕴喆自从上学期最后一次调整座位和倪宗诗成为同桌后,两人已经同桌了将近四个月。

老师把他们安排在一起的初衷,或许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许蕴喆是班上成绩最好的学生,而且个性沉静,在老师和同学们眼中,是脚踏实地的那种“优等生”;倪宗诗和他的性格相近,都属于沉默寡言的类型,而且和他一样,勤奋好学。他们之间唯一的区别,是“天道酬勤”表现在了许蕴喆的身上,却没有表现在倪宗诗的身上。后者甚至比前者更加努力,可成效远远不如前者。

当初调换座位前,班主任曾找许蕴喆谈过话,问他对倪宗诗的看法。许蕴喆的回答和大多数同学一样,说倪宗诗是一个非常勤奋用功的同学。于是,老师提出自己的顾虑。

倪宗诗的努力没有成效这件事被老师看在眼里,老师认为他的学习方法存在问题,虽然以前在谈话里和对方提过建议,可似乎没有效果。老师希望他们成为同桌以后,许蕴喆能够和他多交流学习经验,帮助同学。

许蕴喆自来没有主动帮助同学的习惯,因为他不懂得如何帮。从来都是其他同学遇到解不开的难题,找到他,他再为对方解决。面对班主任的要求,许蕴喆硬着头皮答应下来了。

可是,他们俩同桌以后,许蕴喆几乎遇不上倪宗诗向他请教问题。他问过倪宗诗几次,在学习上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倪宗诗总说暂时没有。而每次小测的成绩出来后,许蕴喆看见他不尽人意的成绩,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也说要自己先看一看。

许蕴喆本不是一个热情的人,一来二去,他也不再问倪宗诗了。

就这样,他们同桌了半个学期以后,倪宗诗在上学期的期末考试里名列全班倒数第四名。

倪宗诗倒也不是从来没有向许蕴喆请教过。尽管许蕴喆向他询问时,遭到拒绝的次数比较多,不过他有时候也会向许蕴喆提问。

他很有礼貌,提问之前,总要先问一问许蕴喆有没有时间,哪怕当时许蕴喆只是正在和其他同学聊天。

倪宗诗问的问题通常不怎么难,许蕴喆花很少的时间便可以得出答案,再将解题步骤向他说明。他听得很认真,随着许蕴喆一步步地讲解,偶尔点头表示明白。

曾经,看他脸上露出明了的表情,许蕴喆自然认为他听明白了。可是后来,许蕴喆发现他在过后还会拿同样的问题问其他同学,让许蕴喆诧异不已。

发现这种情况后,许蕴喆再遇上倪宗诗向自己提问,他在解答以后会多问一句,确认他是否听明白了。

“嗯,谢谢。”倪宗诗微笑点头。

许蕴喆半信半疑,道:“好。要是还有不清楚的地方,你再问我。”

“好。谢谢。”他低头,理解消化许蕴喆说的内容。

然而,在这过后,许蕴喆还是发现他拿着题目重新问别的同学去了。这让许蕴喆的心里不是滋味,也怀疑是否是自己的指导方式有问题。

因倪宗诗拿同样的问题问过李爽,许蕴喆趁倪宗诗不在时向李爽打听,这才得知原来倪宗诗不单单这样对待自己。

李爽满不在乎地摆手,叹气道:“他就是这样。你跟他说,他说他明白了。但是过一会儿又去问别人,说明当时根本没明白!好几次,他问了我,又问鲁小文去了。我怀疑他是问过我以后,还不懂,又不好意思再问,所以这样。”

许蕴喆听罢沉吟,如果说自己的个性不属于平易近人的类型,倪宗诗这样对待自己情有可原,那么李爽呢?李爽的个性开朗,在班上广受欢迎。面对李爽,倪宗诗也这样,那么许蕴喆实在不明白了。

“唉,应该是智商真的不够吧。说不定,当初考进我们班已经花了全部力气了。”李爽无奈地说,“上回考试,数学卷里有好几道题目的题型,他全问过我,当时也说听懂了。结果呢?考试还是全错。”

无论如何,班主任当初将希望寄予许蕴喆,希望他能够帮助倪宗诗提高成绩,结果倪宗诗的成绩不升反降,比期中考试的名次还下降了三名,这让许蕴喆感到了压力。而这样的压力,许蕴喆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排解。

临近一年一度的高三成人礼,学校已和当地的孔庙确定时间和地点,并且安排好各项活动流程。

虽然距离成人礼还有半个月,但班主任为了同学们能在百忙之中抽空做好准备,提前在晚自习的临时班会上通知了各种注意事项。

“大家这个周末回去,提前把校服的礼服款准备好。和往年一样,成人宣誓、经典朗诵要求全体同学参加。加冠礼、及笄礼、开笔礼由大家自愿报名参加,注意哦,冠笄礼要求有家长出席参加。想报名参加的同学,向班长报名,班长汇总名单以后再给我,下周三前截止。这样学校也好提前准备大家的礼服。”班主任做好通知后,说,“大家继续自习吧。倪宗诗,你出来一下。”

听完老师讲话,已经开始继续看书的许蕴喆闻言转头看向同桌。同桌的脸上糅杂着茫然和紧张,起身离开了座位。

望着班主任和倪宗诗在挑廊谈话的身影,不知怎么的,许蕴喆忽感心情沉重。他吁了一口气,低头自习。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倪宗诗回到座位上,对许蕴喆说:“班主任叫你出去。”

闻言,许蕴喆微微错愕,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班主任格外喜欢找他谈话,仿佛时刻关注他的心理动态。

许蕴喆拧好钢笔盖,往教室外找班主任去了。

“周老师。”许蕴喆来到班主任的面前。

班主任虽是男性,但个头比班上一些女生还要矮小。他抬头望着许蕴喆,微笑道:“怎么样,最近?还有四个月就高考了,紧张吗?有没有压力?”

面对这类常见的问题,许蕴喆轻描淡写地说:“还好。”

“嗯。”他点点头,狡黠地笑,“和女朋友最近怎么样?约好考北方大学还是国立理学院?”

这件事许蕴喆已经逐渐抛之脑后了,不料又被过度关心自己的班主任八卦,许蕴喆的面色一僵,依旧平淡地回答:“上个学期的期末分手了。”

闻言,班主任的笑容僵在脸上。俄顷,他紧张地关切道:“没关系吧?心态方面,调整好了吗?”

许蕴喆耸肩,说:“没什么。”

班主任将信将疑地打量他,道:“那就好。学生嘛,还是学习为主。”

许蕴喆象征性地扬了扬嘴角。

班主任的双手相互摩挲片刻,拘谨地笑了笑,说:“有一件事,想和你说一下。要是你的压力不太大,有时间多帮助帮助倪宗诗吧。”

许蕴喆闻之喉咙发紧,没有马上回答。

“你们同桌也有几个月了,倪宗诗的成绩一直没有提高。同学之间,要互相帮助才是。”班主任说时,脸上始终挂着谨慎的微笑。

许蕴喆看他说得那么小心,心中虽感到无辜和无奈,又不好意思摆冷脸,只好说:“好,我知道了。”

“那就好。”班主任似乎松了一口气,笑容顿时变得轻松。他抖了抖肩膀,仿佛要将身上的紧张抖落,说:“你回去吧。哦,把许靖枢叫出来。”

许蕴喆欲走,听说班主任要找许靖枢,不由得错愕。他点头应了一声,从教室的后门走。

明明班主任还没有离开,许靖枢却猫着腰,端着手机,把脸低在桌面以下看电竞赛事直播。许蕴喆尚未走近,发现他如此,不禁皱眉,心里冒出很多不耐烦。

察觉有人走近,许靖枢迅速地将手机丢回抽屉里。他抬头看见是许蕴喆,惊讶地眨了眨眼。

“班主任叫你出去。”许蕴喆冷冷地说完,直接往座位走了。

许靖枢诧异地望着他的背影,俄顷,取出抽屉里的手机,把视频软件退出后才出门找老师。

第二章6

成人礼举行的日子将近,相随而至的还有第一阶段大考和CFT国际联赛决赛。

对早已在预选赛阶段就沉迷其中的那几个男生来说,别人的电竞决赛远比自己的大考重要。

恰好这次决赛的东道主是亚洲国家,没有时差,十分方便CFT爱好者观看比赛,所以,每天的晚自习时间,教室的最后一排总有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共同观看比赛。

这样令人热血沸腾的赛事,各自端着手机观看当然没有聚在一起看的氛围好,男生们哪怕是使用各自的手机看直播,也要聚坐一处,时不时对比赛的过程评论加油。

没有比赛的夜晚,沉溺在赛事当中的男生们没有直播观看。

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安安分分地坐在教室里自习,而是组队翻墙前往校外的网咖打游戏,仿佛要把观摩比赛过程中学习到的经验用于实践,借此机会提高自己的水平,真正地参与在赛事当中。

那几个学生当中,有的人曾被记过,有的人曾被警告,可这都阻碍不了他们追求自由的心。老师将他们视作冥顽不灵、屡教不改的对象,反而希望他们在晚自习时别出现在教室里,省得影响其他学生自习。

然而,他们当中有一个人却让班主任吐出了遗憾的语气。

当看见许靖枢的座位空着,班主任轻轻地哦了一声,道:“许靖枢也没来上自习吗?”

没有人回答,大家都听得出来,班主任说的不是一个疑问句。

不知怎么的,许蕴喆听班主任的语气有些奇怪,说是遗憾,倒也不是彻彻底底的遗憾。而且,看班主任的神态,分明一点儿也不生气,更让许蕴喆莫名其妙。

许蕴喆和不少同学一样,希望那些关心CFT比赛的同学能够到教室的外面去关心他们的比赛,因为自习课时他们的讨论声实在非常吵。在其他人全在安安静静学习的环境里,他们看起来格外扎眼。

如果许蕴喆说自己没有被这样的吵闹影响,那一定是撒谎。别的还好,可他们讨论的毕竟是CFT国际联赛,哪怕许蕴喆已经不再玩这款游戏,但对游戏的喜欢还是让他在听见赛事讨论时,忍不住好奇。

同样为了高考舍弃游戏的李爽亦然。听着那几个人在教室的后排讨论得风生水起,李爽嘀咕道:“我靠,等我考完了,第一件事就是到网咖里玩个三天三夜。”

许蕴喆没有这样的念头,但也不是无动于衷。尽管他对赛事很感兴趣,不过自习课里还是该好好地学习,反正无论他看与不看,都不会改变比赛的结果,索性等晚自习结束以后,回了宿舍再看重播。

“靠!这操作,太骚了吧?!”突然,钱程大声叫道。

旁边的人立即感慨道:“这怎么出的?我用的假装备吧?”

钱程哈哈大笑,说:“下回让小枢试一波。”

“我不行,这个得练练。”许靖枢推让道。

“喂,你们真的很吵,现在是上课时间,难道你们不知道吗?”

正在他们几个人聊得热火朝天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在教室的前排响起。许蕴喆习惯了后排的吵闹,这个声音突然冒出来,反而吓他一跳。不仅仅是许蕴喆一人,一时间,不少同学纷纷抬头,朝前排看去。

鲁小文许是从说话起便站起来了。她望着教室的后排,认真的眼睛里迸发着锐利的光,义愤填膺地说:“你们如果不想学习,可以到外面去,没有人拦着你们。教室是学习的地方,你们可以选择不学习,但不能影响其他人。”

虽然鲁小文说的话很有道理,也说出不少人的心声,可是不知为什么,也有人听了忍不住发笑。许蕴喆听着她的话,心中无奈和好笑分半,低头正要继续写笔记,想了想,又回头看向被鲁小文训斥的同学。

“哟,大家闺秀又开始教我们做人了。”钱程意味深长地笑,“鲁小文,你说说看,我们影响谁了?要是影响了,为什么他们不说?”

“就是!你坐在第一排还能受影响,说明你这人也没怎么专心嘛!”他的朋友附和道。

听罢,鲁小文面红耳赤,道:“难道你们没有发现,整个教室里,只有你们在说话吗?”

“嘘——”钱程朝自己的朋友们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悄悄地问,“刚刚谁在说话?谁在说话?”

他的同桌笑道:“鲁老师在说话。”话毕,他和其他人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钱程抬起手,示意大家不要笑,问:“鲁老师,你是不是想报告给周老师听?”

鲁小文的脸红到了脖子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说:“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明明是你们不对。太过分了!”

即使鲁小文的情绪已经这么激动,被她训斥的男生们依然嬉皮笑脸。钱程忍住笑,仰天长叹一声,道:“唉!算了,给鲁老师点儿面子。兄弟们,我们到外头去吧,别影响鲁老师学习。要不然,她考不上国立理学院,回头还要找我们哭呢!”

听他说完,其他人又笑了。

由钱程带头,那几个看比赛直播的学生稀稀拉拉地离开座位,成群结队地往教室外走了。

钱程他们和鲁小文争论的过程中,许靖枢虽然没有插话,也没有笑,不过许蕴喆看到他无辜的脸上写满了好奇,分明是一副看热闹的样子。待钱程招呼大家离开,许靖枢也起身了。

“小枢,还不走吗?”钱程留在教室的门口催促。

许靖枢将桌面上摊开的书本合上,垒在书堆的上层,哦了一声,跟着走了。

鲁小文始终紧紧地盯着他们,通红的眼睛似乎诉尽了委屈。

她环顾了教室一番,剩下的同学们在钱程他们离开以后,鸦雀无声。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蓦地坐下,趴在桌面上哭起来。

她的同桌吓了一大跳,不知所措地看向周围,投以求助的目光。末了,鲁小文的同桌只好小心翼翼地接近她,说一两句安慰的话。

听着鲁小文嘤嘤的哭声,许蕴喆的心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遗憾。

那天许靖枢不仅把他送回酒店,甚至连衣服也帮他洗了,许蕴喆在那以后之于许靖枢,虽然心虚居多,可心底依旧想当然地认为许靖枢是个很好的人。可是,许靖枢为什么要转到他们的班上,让他得知,他其实有这样的一面呢?

以钱程为首的那几个男生离开后不久,班主任到了教室。他环顾教室,又一次用那种许蕴喆听不明白的语气说:“哦,出去了。”

他明显看出鲁小文的异样,但没有马上问,而是说:“大家继续自习吧。发给大家的模拟题册子,下周一前一定要写完哦。下周一的晚自习,我会一个个检查。”说完,他将双手背在身后,如同散步一般,在教室的每一条走道上巡走,看看学生们自习时的模样。

不多时,班主任踱步至鲁小文的座位旁,弯腰凑近,和她说话。

班主任早在三天前布置了模拟题册子的作业,这次的作业量很大,许蕴喆给自己每天安排了一定量的题目,这样既能够在下周一前完成,又不至于太累。

不过,估计钱程他们一定不能完成了。照他们那样,每天不是看比赛就是外出上网“享受比赛”,能完成才是怪事。

周五的傍晚,许蕴喆又是到了饥肠辘辘时才想起吃晚饭。

他往教室的后门走,经过许靖枢的座位,不经意间瞥见许靖枢的模拟题册子摆在桌面上。除此之外,桌上还有全国通用的高考复习资料。

毫无疑问,放在许靖枢桌面上的这套复习资料是许蕴喆看过最崭新的,封面完好无损,书页没有卷曲,简直像刚拿到手不久。许靖枢的模拟题册子也新得像是没有翻开过。

这家伙一天到晚到底有没有在学习?该不会真的只玩游戏和打篮球吧?许蕴喆皱起眉头。

正在他这不留神的时候,许靖枢回来了。

听见篮球声,许蕴喆猛地抬头,见到穿着球服的许靖枢手里拿着篮球,不可思议地看他。

许靖枢眨巴了两下眼睛,对他站在这个地方感到不解。

许蕴喆冷漠地看了他一眼,往外走了。才走到后门,许蕴喆遇上大汗淋漓的钱程,两人险些撞个满怀。

钱程看了看他,不以为意,转而问许靖枢:“哎,好了没?”

“哦。”许靖枢愣愣地回过神,把篮球放在椅子下,拿起水杯往外走。

当他经过许蕴喆的身边,许蕴喆看见他的后颈和肩膀上腻着一层薄薄的汗,皮肤因而更加光亮。无论是手臂还是腿,许靖枢原本白皙的皮肤被太阳晒成透红,他的步伐匆忙,看起来格外鲜活。

许蕴喆还不能确定,这是怎样的一种鲜活。

吃过晚饭,许蕴喆照旧没有回宿舍。他把手机留在宿舍里充电,顺便下载自己想看的赛事视频。

比起许蕴喆,许靖枢他们对待比赛的态度明显更热情。整个晚自习,教室的后排少了好几个人,许蕴喆料想他们应该是相约逃课开黑去了。

第二章7

在班主任一再强调要在周一晚上前完成模拟题册子的情况下,不少听出“言外之意”的同学了解了这本册子的重要性。

但是,对于这段时间一直沉迷于游戏的人而言,当务之急不是了解这本册子的重要性,而是在老师检查以前完成它。

这不是一件一蹴而就的事,因为这本模拟题册是学校教研组自己编的,没有答案。先前没有写的人,到了最后关头,连抄的答案也没有。

杨敏贤说自己是全世界最倒霉的人,因为他直到周一的下午才发现原来模拟题册没有答案!

他虽然没和钱程他们混作一块儿,可自从CFT决赛以来,他没有一场直播落下了,也常常独自外出上网打游戏。

他自认一个下午加半个晚上的时间绝不可能独立完成整本册子,既然注定不能完成,还不如另辟蹊径,于是下午的第一节课结束后,他颠颠儿奔至李爽的跟前求搭救。

“我这儿还有三十多道题没写呢!”李爽不耐烦地推他。

杨敏贤仿佛黏在他的椅子上,推也推不开,缠道:“你让我抄前面的嘛!”

“怎么抄?这一整本!你还有多少没写?自己先写写!”李爽急着埋头赶作业,烦躁得很。

“我全没写!今晚最后一节课老师就检查了,我自己写,不和等死一样吗?”杨敏贤理所当然地说着,仿佛是李爽不可理喻。

李爽啧了一声,说:“谁让你去上网和看直播?这都一个礼拜了,你一道题也没写,怪谁?”

杨敏贤恬不知耻地笑,说:“怪我怪我,你赶紧让我抄一下。”

“我不是说了没写完吗?!”李爽吼起来。

许蕴喆被李爽的喊声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杨敏贤呆呆地看着伏案写字的李爽。

半晌,杨敏贤翻白眼,说:“啧,算了。我抄小枢的。瞧你小气那样儿!”

闻言,许蕴喆惊讶地看向坐在教室后排的许靖枢,发现许靖枢埋着头,高挑的身影几乎被面前垒起的书本遮住。他看见许靖枢的右手手肘时而往桌面外移,分明是正在写字。

听了杨敏贤的话,李爽也惊讶了,问:“他写完了?他不是整天和钱程他们一块儿玩吗?”

“人家小枢是神人!”杨敏贤莫名其妙地得意起来,“我早上看他才开始写,不忍心打扰他。你瞧着吧,他等会儿就写完了!”

李爽嗤笑一声,根本不相信,说:“阿喆为了写这破册子,前前后后花了四节自习课的时间,许靖枢一天就能写完?白天不是还上课吗?”

杨敏贤一脸他爱信不信的神气。

许蕴喆难以置信地看着许靖枢,偶尔见到他抬头,挠乱的刘海下露出好看的额头。

这时许靖枢的周围很吵闹,钱程他们想必完全不考虑完成作业了,依然坐在课桌上畅所欲言。许靖枢仿佛丝毫没有被打扰,虽然置身其中,又好像不在同一个空间里。

他会皱眉。

许蕴喆看见他的眉宇若有似无地微微蹙着,面无表情的脸上显出一种宁静中伴着深远的宁穆感。

突然,许靖枢把身子挺直,将手中的笔往课桌上丢,大喊一声:“搞定!”

“救星,借我抄一下!”杨敏贤闻言立即朝许靖枢奔去,可惜许靖枢原本摆在桌上的本子转眼间已经被钱程拿在手里。

“抄抄抄,赶快赶快。”钱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呼朋唤友,又夸赞道,“所以我说,小枢最适合打辅助了!最强辅助有没有?”

许靖枢听完笑了,起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又拉了拉自己的手指关节。

那几个抄作业的人以钱程为中心,堆作了一团。许靖枢看着他们,脸上挂着哭笑不得的表情,但笑的成分明显更多。

许蕴喆不知究竟有什么好笑,难道许靖枢将这视作一种“助人为乐”吗?正当许蕴喆要收回目光时,被许靖枢发现了。

许靖枢愣住,眨巴眨巴眼。

仿佛有将要看见他笑的预感,许蕴喆在此以前回以冷眼,转回身。

因为有了许靖枢这个“最强辅助”,杨敏贤在晚自习上课前抄完了整本模拟题册子,又可以全神贯注地投入看比赛了。

许蕴喆不知道杨敏贤为什么这么信任许靖枢。难道,许靖枢以前在梅引三中时,成绩很好吗?模拟题册子虽然很薄,不过对于许靖枢能在一天时间内写完整本册子这件事,许蕴喆仍抱着怀疑的态度。

究竟许靖枢是否真正完成了这么大的作业量,唯有等到班主任检查作业时,才能够见分晓。

不过在这以前,许蕴喆对模拟题册子本身已经不放在心上了,他更关心班主任的“言外之意”究竟是真是假,想知道第一阶段大考时,试卷上会出现多少类似的题目。

学校为了能让学生们循序渐进地习惯高考的氛围,从一年级开始,每逢大考,都会给每一个学生随机分配座位。

这意味着考试座位表公布以前,学生们都不知道自己将在哪一间教室里考试。

为了布置出一个像样的考场,考试前学生们得把堆得满桌都是的书本转移,要么堆放在教室的讲台边,要么搬回寝室。

这项工作虽然麻烦,不过经历得多了,大家也习惯了。

最后一节晚自习课,班主任带着第一阶段大考的考试座位表来到教室,让鲁小文把表格粘贴在黑板的右侧,然后要求大家把之前发的模拟题册子找出来,自觉翻开,等待检查。

“座位表的电子版,我已经发在班级群里了。大家可以在放学以后,用手机查看。”班主任一边检查学生们的作业一边说,“也可以在下课后,到黑板这边来看。”

哪怕明知学生们不可能真的像学校规定的那样,只在放学以后使用手机,班主任还是这么说。

许蕴喆看距离班主任检查他的作业还有一段时间,偷偷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埋着头在课桌以下翻找班级群里的文件,点开最新的考试座位安排表。

高二(1)班第54号?许蕴喆在记忆里搜寻高二(1)班的教室位置,除了知道在教学楼B栋以外,终无所获。他把表格翻到最后,看了一眼许靖枢的考场——高二(16)班第36号,也在B栋。

“这都是你自己写的?”

听见班主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许蕴喆连忙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他心有余悸,回头一看,见到班主任正在检查杨敏贤的作业。

杨敏贤竖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道:“千真万确。”

班主任半信半疑地看他,沉吟片刻,淡淡地说:“进步挺大的嘛。最后两道大题,我一路检查过来,全做对的人不多。”

闻言,杨敏贤脸上的笑容僵住,转而很不好意思地摸摸头。

班主任不再多说,把册子还给杨敏贤,又拿起他同桌的作业。

知道杨敏贤的作业是抄了许靖枢的,听见老师这么说,许蕴喆不免吃惊。

李爽也发现了这个情况,回头不可思议地看向杨敏贤。

杨敏贤在班主任的身后冲李爽得意地做鬼脸。李爽翻了白眼,嘟哝道:“这人有病吧?都什么时候了,连作业也不自己写。嘚瑟个什么劲儿?”

许蕴喆在心里默默地吁了一口气,见老师朝他们走来,便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转身打开自己的模拟题册子摊开放在书堆上,然后低头梳理没整理完的笔记。

花了足足半节课的时间,班主任把全班同学的模拟题册子检查完毕了。除了极个别同学以外,其他人全完成了作业,老师没有宣布什么时候提供册子的答案,而是希望同学们能在这两天内,再多研究研究册子里的题型。

“这些都是教研组的老师们精心整理出来的题目,大家好好看一看,对大家有帮助。”出于习惯,班主任抖了抖肩膀,“这个周末就要进行第一阶段大考了,大家认真准备准备,但也不用太紧张!”

这样的叮嘱常常不一定有用,每个同学都有自己的一套方法,都有属于自己的时间表。

许蕴喆已经提前进入了第二阶段的复习,临近大考,反而没有紧张感。他按部就班地遵照往常的习惯学习,晚上回到寝室里,洗过澡以后,选择先看一会儿比赛视频放松放松,看完以后再做一会儿题。如果他一不小心看得太晚,索性马上睡了。

他的室友谭学松则不然。

谭学松的状态越来越紧张了,每个夜晚挑灯夜读是常态,许蕴喆每天睡觉前,总看见他埋首在书桌前。许蕴喆永远不知道他几点睡觉,而当早上的起床铃声响起,许蕴喆又见到他已经坐在书桌前。

看着室友这么争分夺秒的劲头,许蕴喆有时觉得自己连看个视频也是一种浪费时间,心中有愧。但同时他又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做得像室友一样。如果现在就开始这样高强度的复习,许蕴喆拿不准在之后会不会濒临自己的极限,所以现在还是循序渐进,慢慢调整更好一些。

虽然班主任叮嘱了大家要好好复习,可是把班主任的话当耳旁风的人大有人在。

随着CFT比赛进程的推进,钱程他们追比赛的劲头比起前段时间更夸张了。第一阶段大考的前夜,正值CFT半决赛,钱程他们早早地约好一起去网咖聚众看比赛,而杨敏贤则陷入了内心的挣扎当中。

他来找许蕴喆和李爽诉苦,反而被李爽嘲了几句,最后他痛下决心,决定不去了。

下午放学以后,班上很多同学纷纷将书本搬往寝室,以腾空课桌,清理考场。许蕴喆因住得近,寝室里的个人空间也比较大,有近一半的书本平时就放在寝室里。剩下的书不多,他打算晚自习结束以后再搬走。

直到不少回生活区吃饭的同学又提早来到教室,许蕴喆才起身离开座位。

他走教室的后门,经过许靖枢的课桌旁,又一次看见那些崭新的复习资料。其中,那本理综复习资料摆在桌面上,紫色的封面看起来格外鲜亮。

许蕴喆的那本理综资料,塑膜的边角早就和封面分离了。他正要走,转头看见许靖枢抱着篮球,大汗淋漓地回来了。

许靖枢笑了,歪着头,好奇地打量他。

许蕴喆尴尬,垂眸往前走,想不到竟被许靖枢挡住去路。他的心中微微诧异,没抬头,打算走另一侧,而许靖枢同时往另一侧移,分明是故意要挡住他。

见状,许蕴喆冷冷地抬起眼。

许靖枢忍住笑,拿起桌上的复习资料,问:“老师,是要检查作业吗?”

闻言,许蕴喆的脸上辣出一丝刺痛。“你很无聊。”他冷冰冰地说完,发觉身边有同学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们,立即绕过许靖枢离开了。

经过教室的挑廊,许蕴喆遇上钱程,猜想他是回来找许靖枢的。

果不其然,不多久,许蕴喆便听见钱程喊道:“小枢,快点儿!”

第二章8

这个时候到食堂吃晚饭,通常只剩下残羹剩菜了。二楼的打饭窗口已经完全关闭,一楼的窗口也只留着三个,等待姗姗来迟的学生。

许蕴喆拿了一个餐盘,排在仅剩的三列队伍其中之一。因为料定这时不会再有什么美食,所以早已决定晚上吃土豆。

“嗨,真巧!”

突然,许靖枢的声音出现在许蕴喆的身后。后者微微错愕,回头看见许靖枢的手里拿着一个餐盘,正笑着看他。许蕴喆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继续排队。

“早上刘老师发的那张卷子,你写完了吗?”许靖枢似乎一点儿也没有感受到他的冷漠,语气轻松。

许蕴喆听他这自来熟的语气,心想他们之间有这么熟吗?可是,如果说不熟,偏偏又……许蕴喆沉了沉气,回答说:“写完了。”

“借我抄。”许靖枢理所当然地说。

许蕴喆忍不住回头,古怪地看他,问:“凭什么?”

他眨了眨眼睛,夸张地叹气,道:“那我今晚自己写好了。”

闻言,许蕴喆语塞几秒,故意问:“你不看比赛了?”

“不看了。”许靖枢无所谓地耸肩,换了个话题,“对了,你不打回寝室吃?”

许蕴喆垂眸,向打饭窗口前移动,说:“我下午不回寝室。”。

“真是分秒必争。”许靖枢随口道。

许蕴喆不知道许靖枢的成绩究竟怎样,不过他明白自己一定不是许靖枢这样的类型,被他说成“分秒必争”也不为过。况且,他注定没有办法活得像许靖枢这么轻松。沉默继续往下沉,许蕴喆看许靖枢不再说话,问:“你打回去?”

许靖枢举起手中的餐盘,笑道:“不,我在这儿吃。”

许蕴喆早就看见他拿着的餐盘,闻言若无其事地转身,来到窗口前。

果不其然,和许蕴喆预料的一样,这个时候的食堂窗口只能提供红烧土豆片和蒜末金针菇了。金针菇在铝制桶里缠作一团,看起来乱七八糟,丝毫无法激起人的食欲;红烧土豆片被煮得发白,丝毫没有红烧的痕迹。

为了温饱,许蕴喆打了这两个菜。

“土豆好吃?”跟在他身后的许靖枢问。

许蕴喆心想只剩这两样菜了,这么问不显得多余吗?然而,这不会比他明明看见对方拿了餐盘,还问是不是打回寝室多余。“还行。”许蕴喆回答。

许靖枢似懂非懂,问:“食堂里有什么推荐吗?你喜欢吃什么?”

许蕴喆从打饭阿姨的手中接过餐盘,说:“这个时间来,没什么好吃的。”

“你可以早点儿来,反正不回寝室嘛。”许靖枢说着,把餐盘递给打饭阿姨。

许蕴喆该走了,可他一时没有走,说:“来得太早,排队的时间长。”

闻言,许靖枢真想不到许蕴喆“分秒必争”到这个程度,他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要哦一声。

许蕴喆看他发愣就知道他一定是被自己的话惊着了,心想像许靖枢这样的人,除了老师检查作业以前,否则很难体会到时间的宝贵。他不再等许靖枢,端着餐盘上楼了。

打饭阿姨忙着和自己的同事聊天,工作的状态格外放松。许靖枢只打了一个菜,也等了好一会儿。等他终于刷卡成功,回头发现许蕴喆已经不见了。

来到三楼,许蕴喆和平时一样,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这时的食堂三楼除了卿卿我我的小情侣以外,还有擦桌子的食堂员工,像许蕴喆这样专注于吃饭的人很少。他图清净。

可他没能清净一会儿,很快,他看见许靖枢端着餐盘上了三楼。

许靖枢站在楼梯口张望一番,目标锁定许蕴喆以后,快步朝他走来,不作多问便坐在他的对面,仿佛两个人熟得不得了,约好一起吃饭似的。

“找了你一会儿。”许靖枢拿起筷子,往嘴里夹了一片土豆。

许蕴喆见他的餐盘里只有米饭和土豆,抬眼又看他吃得津津有味,心里掠过一丝莫名。他没问什么,选择闷头吃饭。

没过多长时间,许靖枢说话了。“许蕴喆,你平时除了学习,还有别的爱好吗?”

这实在不是一个友好的问题,许蕴喆听得不是滋味,在心里啧了一声,抬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后,继续吃饭。

但许靖枢丝毫不为所动,继续说:“因为我看你每天三点一线,食堂、寝室、教室,既不打球,也不玩游戏。生活挺单调的。”

许蕴喆夹起一筷子金针菇,抖了抖上面的蒜末,淡漠地说:“现在这个时候,除了你们几个,还有谁做那些?”

闻言,许靖枢眨了眨眼,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说:“这倒也是。”

许蕴喆感觉自己已经很好地表达了对他的不满,怎么他好像根本没感觉?反而始终摆着一张没心没肺的嘴脸。

听完许靖枢的话,许蕴喆在此用那种冷冰冰的眼神瞥他。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也许说了奇怪的话,遗憾地撇撇嘴。刚说完许蕴喆“分秒必争”,但现在许靖枢看他吃饭,好像也不是特别着急。

许靖枢明目张胆地看了他一会儿,再一次搭讪:“听说你住在实验楼。你的室友和你一样吗?生活习性。”

“他看书看得比我晚。”许蕴喆低头吃饭,如是回答。

许靖枢看着他的睫毛和鼻梁,说:“那你的压力应该挺大吧?”

闻言,许蕴喆的筷子顿了顿,半晌答道:“还好。”说完,他吃掉餐盘里最后一口米饭。

许靖枢这才发现许蕴喆的米饭吃完了,再低头看看自己的,因为只想着和许蕴喆说话,他几乎没怎么吃。见状,许靖枢连忙低头扒饭。

许蕴喆的餐盘里还剩下一点儿金针菇。他抬头看见许靖枢开始狼吞虎咽,想了想,又用筷子挑起金针菇,几根几根地吃起来。

“唔!”许靖枢吃得满口全是,转眼间餐盘里的食物被他一扫而光。

许蕴喆放下筷子,端着餐盘起身。

许靖枢费劲地咽下嘴里的米饭,端着盘子颠颠儿跟上去。

两人才把用过的餐具送至餐具回收处,许靖枢便加快脚步先往楼下走。

许蕴喆始料未及,意外地转头。

只见许靖枢回头朝他挥手,说:“我先回去。你待会儿路过宿舍大院的时候,在门口等我一下吧!”

许蕴喆惊愕,还没考虑好是否拒绝,许靖枢已经匆匆忙忙地跑了,楼下传来他的声音,道:“一定要等我!”

也不知道怎么的,莫名其妙就变成这样。许蕴喆生活在一个开客栈的家庭里,性格没有因而显得热情好客,难道许靖枢的家里开餐厅,所以他这么开朗吗?他开朗得……让许蕴喆有几分不知所措了。

回教学区的路上,许蕴喆经过男生宿舍大院前。这里人来人往,进进出出全是人,楼上传出歌声的寝室不只一间,男生们进了浴室,每一个人都能够变成歌神。

许蕴喆犹豫了一路,最终还是选择站在大院门口的一棵柳树下等待。

这应该是许靖枢转学到他们班上以后,他们持续时间最长的一次交流。真不敢相信,许靖枢转学到栗山县高来已经一个月了,他们居然直到刚才才聊了天。

但是,事实上,他们又有什么可聊的?全凭许靖枢单方面找话题罢了。许蕴喆平时也很少和其他同学聊天,他在班上只有一两个常交谈的朋友。

许靖枢是第一个问他会不会有压力的同学。

不过,正是许靖枢这么自然的态度让许蕴喆有几分难以适从。他们之中无论是谁,都没有提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许蕴喆拿不准许靖枢的心思,他如果能够不放在心上还好,他最好别是因为那晚的事,认为他们之间已经达成了某种契合,那就麻烦了。

那天的事情对许蕴喆来说实在太尴尬和丢脸了,若要他主动提起,他又拉不下脸面。他偶尔有一种打算“掩耳盗铃”的念头,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是,面对许靖枢的时候,他发现这很困难。

还是找个机会好好地说一下吧,这么悬着不好。而且,许靖枢这样主动接近的态度,分明显出他认为他们应该关系不错了。许蕴喆在心里做了决定,要找机会告诉许靖枢,他不那样认为。

许蕴喆做了决定后不久,许靖枢从宿舍大院里跑了出来。

甫一见面,许靖枢立刻把手里的一盒饼干递给他,说:“给,这是我爸爸亲手做的。”

万万没想到许靖枢会给饼干,许蕴喆惊愕不已。

“上回我带了几盒来,每个寝室都分了。那个时候知道原来你不住生活区。”看许蕴喆迟疑着伸出手,许靖枢利落地把饼干盒子放进他的手里,“你放心,这是他昨天烤的。我昨晚出去,回了家里一趟。”

他翻墙外出上网,竟然还回家了?他的爸爸知不知道自己的儿子逃课?许蕴喆拿着饼干,吃惊之余,在心里哭笑不得。

“这是纯手工的,没有防腐剂和抗氧化剂,你要赶紧吃。”许靖枢说完往后退,“我先回去洗澡了,晚上见!”

许蕴喆还没看清盒子里的饼干花样,抬头已看见许靖枢说完便转身往大院里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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