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以为雨势变小,奔回寝室,才从落在窗台上的噼里啪啦声听出自己曾出现错觉。
雨没有变小,反而越来越大了,大得不像这样的时节该有的,大得仿佛这场雨过后便是晴天,再也不会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霾。
许蕴喆关上门,从床底抽出许靖枢的行李箱。“密码多少?”问完,他发现没有密码。他打开箱子,从里面找出干衣服,抬头道:“快换衣服。”
许靖枢站在门边发抖,像一尊被冲刷的像,雨水从他的身上滑落,在地上积成浅浅的水洼。
其实没有水洼,只不过许蕴喆在地板的瓷砖上看见了他的倒影。
许靖枢的每一次呼吸都很长,可这不能延缓他的颤抖。他看着许蕴喆脸上的紧张和焦急,身体的颤抖早已不是雨水的原因。
他的嘴唇仍干着,像是刚才那个吻,吮走了过多的水分。许靖枢抿了抿唇,脱掉湿成一张薄纸的衬衫,握在手里。
他的身上也是湿的,白皙的皮肤泛着水润的光泽,同时泛着凉意,泛着亟需被温暖的凉意。
许蕴喆上前温暖他,吻他的唇,双手才在他的肩头放了一会儿,很快往下滑。
他的手太暖了,暖得所经之处都让冰冷的许靖枢受宠若惊。他毫无忍耐,贴上许蕴喆的身体,舌尖往他的口腔里探寻更多的温暖。他们说他是太阳,许靖枢总听别人说自己是太阳,然而此时此刻他需要更多的热才能继续发光。
许蕴喆的热由表及里,不但在唇上也在手上,还在收紧的臂弯里。
许靖枢被他逼至墙角,听见关灯的声音。
真实在黑暗中彻底爆发,无顾无忌。许靖枢揉他的耳朵,微凉的指尖感受耳垂上柔软的暖意,又在忽然之间措手不及,不知所措地靠在墙上。
梅雨的天气里,墙面上总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霉味,在身体的热度贴近时更为明显。
“啊……”许靖枢来不及解析这股气息,身体仿佛已经要陷进突然变得软绵绵的墙体里。
许蕴喆抬头,问:“疼?”
“没。”他短促地回答,带着绝望和极深的欲望望向落满雨水的窗台,透过窗户的玻璃望见树冠后闪烁不定的灯光。
想说点什么。许靖枢觉得自己想说点什么,只是他说不出来。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注意力似乎全落在下半身了。落在身体的中央,他的脑海里飘过那句笑话——“男人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思及此,他好像找到一个沉湎的理由,再也不考虑自己得说些什么。
他听见许蕴喆的声音,压抑在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腰肢上能感知许蕴喆的痛苦和热,他握得那么用力,好像担心他挣扎一般。可许靖枢怎么挣扎呢?他巴不得自己被许蕴喆揉碎了,这样才能更深地进入他的身体。
许蕴喆发间余留的雨水也变得热了,许靖枢的手指穿梭其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真热。
为什么会那么热?明明裤子已经推在脚踝上了,许靖枢的腿每次不小心发颤,总能听见皮带扣子划在地上发出的声响。
他抓紧许蕴喆的发丝,颤抖的双膝难以支撑身体的重量。脑海中的空白在某个时刻无限地放大,甚至闪出光芒,像是天幕骤然拉开的瞬间。
只是,在无数的光纷纷落下后,空白更加彻底地延续。
许靖枢虚软地靠着墙,回过神后慌忙问:“你去哪儿?”问完,他听见抽纸从纸包里被抽出的声音。
许靖枢泛潮的脸上发热,可热很快不明显,因为许蕴喆把脸贴近他的脸颊。
许蕴喆亲昵地往他的脸颊上蹭了蹭,那皮肤上柔软而温暖的触觉像一只小动物。他终于感觉许靖枢的身体变得稳定,甚至变得宁静。
这样的宁静散发出的热显得温软,如同一朵软蓬蓬的云,迅速地裹住许蕴喆无处安放的心。
他想躺进这朵云里,它轻软而纯白,嵌满透明的阳光。
先前的纠结和痛苦在这团云朵面前似乎全搁置了,许蕴喆的脑海全被这个念头占据。他拥紧许靖枢的身体,发现他的背因为贴在墙上,特别凉。
他一遍一遍地抚摸,直至许靖枢慌忙地解开他的皮带,松开纽扣,用手邀请。
“转过去。”许蕴喆的鼻尖贴在他的耳朵,听见许靖枢困惑地啊了一声,重复道,“转过去。”
发生了什么?许靖枢的双手扶着墙,还没往自己的心底蓄满勇气,已经感到背上落了一连串湿润又温柔的吻。吻好像要不断往下坠落,他慌张地回头,颤声问:“许蕴喆?别——”
“嘘,没事。”许蕴喆清楚地听见他的膝盖磕在墙上的声音。
等许蕴喆起身自后面将他搂紧,许靖枢才暗暗松了一口气。这口气没松到底,又被许蕴喆的手握紧。
他的腿根潮热,许蕴喆往他的身上贴了贴,仍觉不够,只能迅速解开衬衫的纽扣,这样才能彻底地感受这团云朵里的阳光。
尽管许靖枢一直在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却依然克制不住撕裂感来临时的浑身战栗。
墙上的霉味好像被他抠进指甲盖里,他的额头抵在墙上,偏偏连墙也暖了,无法给他冷静。
这夜过后他们是不是就再也不会分离?许靖枢发现自己没时间考虑这个问题。这个问题不属于此时此刻,不属于他们急于融为一体的呼吸。
想象中,这应该是一段长时间的疼痛,而事实上痛楚只占据了许靖枢很短的瞬间。他被剧烈的疼网罗住,陷进痛苦里,便置身其中、浑然不觉。
疼痛往许靖枢的四肢百骸流窜,疼痛在里,许蕴喆的肌肤在外,如同一层火包裹另一层火。
最终是外面的那一层更炽热些,能将他们都化为灰烬。
许靖枢大口大口地呼吸,回头寻一个亲吻。
许蕴喆给他一个吻,虽然这个吻难免三心二意,许靖枢吻到的大多是许蕴喆呼出的气息。
皮带扣子刮在瓷砖上的声音还在响,窗台上的雨也是。
许靖枢短促的呼吸声没有被这些声响淹没,反而被衬托得格外可怜。许蕴喆把这掬可怜放进心里,吸吮他颈后的汗,在指间越发湿润时,抱紧了他的肩背。
不知是哪一滴雨落在窗台时,许蕴喆从睡梦中惊醒。
他转头看向躺在身边的许靖枢,见到他睡得正沉,长长的睫毛在细微的光线中晕成淡淡的阴影。
许蕴喆看了他很长时间,直到眼皮子又重了,才想起要起身把窗帘拉好。
他披衣下床,走到窗边,发现已有不少雨水经由老旧的窗户框从外往里渗透,内侧的窗台全湿了。
树冠被雨水压低,很难再看见对面图的路灯。
许蕴喆伸手碰了碰窗台上积蓄的雨水,凉。
重新开机的手机里只有一通未接电话的短信提醒,那是许靖枢打过来的。除此之外,许蕴喆没有收到别的消息。
怎么回事?换做平时,他只消晚些回家,许芸婉都会问一问,偏偏在这样的时候,她不问了。
许蕴喆在心里苦涩地笑了笑,想起和许靖枢说定的事,又松了一口气。
既然如此,等他们都走了以后,许芸婉或许能彻底放心了吧。许蕴喆知道这只是自己单方面的想法,至于许芸婉到底是不是这么想,他不该妄自揣摩。然而,他又怎么可能这么问她?
想起许芸婉说,因为爱他所以把他生下来,那么恨呢?恨怎么安放?
不问结果,彻底离开或许是最好的结局。如果许砚深以后能带许芸婉走,他们一起搬离青川,去静安或者别的地方,那么那段过往也可以完全尘封,从此只留在当地人的流言碎语里。流言碎语总是脆弱的,过不了多长时间就会随风飘散,到时候那段过往就会完完全全地消失在岁月当中。
这是另一种最好的安排,只要他们敢断尾、敢舍弃。
可许蕴喆依然有些不舍,无论许芸婉对他的感情有多复杂,对他而言,她终究是一位彻彻底底的母亲。要与她诀别,他如何放心?
许蕴喆才蹙眉,便听见许靖枢叫自己的名字。
他回头,坐回许靖枢的身旁,问:“去洗澡吗?”
“等会儿。”许靖枢枕在他的腿上,抬头问,“几点了?”
“四点多。”许蕴喆摸摸他的脸,见他直盯着自己的脸看,笑着掐了掐他的脸颊,“干什么?”
他摇头,回想自己来找许蕴喆这一路是不是冲动,对他的告白又有几分真假。
今后要怎么做?高考以后就离开家,再也不回来。学费呢?生活费呢?他们虽然都称不上“养尊处优”,可是这十八年吃穿用行全向家人伸手却是事实。许靖枢有过一些打工的经历,但这距离养活自己,过上不艰苦的日子还有差距。
想起那些,冲动就很容易像潮水一样退却。可是,看着许蕴喆的眼,许靖枢在心里迅速地筑起堤坝,不让潮水继续往后。他想,世界上比他们苦的人多得很,他们都不笨,只要咬咬牙,一定能挺过去,何况他们是两个人,是相互喜欢的两个人。
“许蕴喆,我喜欢你。”他转身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肚子上。因为肌肉放松了,许蕴喆的肚子显得有点儿消瘦,是柔软的皮囊。许靖枢闷闷地问:“你呢?你喜欢我吗?”
许蕴喆惊讶地低头,感觉到他呼出的气贴在自己的皮肤上。他微笑道:“当然喜欢。”
“那我什么也不怕了。”他收紧手臂。
闻言,许蕴喆微微怔忡,俄顷弯腰抱他,应道:“嗯。”
第十章2
雨断断续续地下了三天,最后没有放晴。地面仍然湿着,好像被浸湿了几丈深,得再经过更多时日的阳光照耀才能重新变得干爽。
许靖枢的心情或许也是如此。
距离高考还剩三个星期,第二次阶段大考的成绩公布了。
明明是最应该保持稳定的时候,许靖枢的成绩却从第一阶段考的年级第四十三名落至第九十八名,险些掉出百名以外。看到他的成绩,许蕴喆纵使考了全市第三也高兴不起来。也许因为太焦虑,许蕴喆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夸张的想法:许靖枢以后打算怎么办?说要一起离开家,从此承担自己的人生。他打算怎么承担?不上大学,直接去打工吗?
当然,这个想法实在夸张了,因为以许靖枢现在的成绩,只要他保持下去,考个一类本科还是没有问题。许蕴喆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只是因为高考快来临了,压力作祟而已。
他能感觉得到,甚至看得出来,许靖枢因为这次的成绩受到不小的打击。成绩公布以后,许靖枢整整一天没说话。平时住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很长,许蕴喆知道他没怎么好好复习,所以面对许靖枢的失落,许蕴喆固然心疼,但也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活该”。
心里有股恨铁不成钢的意气,许蕴喆始终没说服自己找理由去安慰许靖枢。
许靖枢也没有寻求安慰,他好像一头扎进了复习当中,连中午也留在教室里自习,没回寝室。
吃过午饭,他说要回教室自习时,许蕴喆始料未及。许蕴喆平时再怎么努力,午休还是要尽量保持的,闻言他下意识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隐藏着不情愿,陪许靖枢呆在教室里。
这样的结果致使许蕴喆在下午的课上精神难以集中,不过,他几次回头看向许靖枢,发现他的注意力始终高度集中着,甚至没察觉他的目光。
如果这样的状态能保持到高考结束,那么说不定他能够超常发挥,考个重点大学。——这个想法冒头后,许蕴喆在心里对自己哭笑不得,想来溺爱大约如此,较真和气愤总不能持久,只要对方表现出一点点好来,他就理所当然地对未来产生无限的希望。
这次阶段考的成绩给了许蕴喆信心和安心,他想,自己只要保持如今的势头,再更专注一些,那么就在前方的目标便是囊中之物,触手可及。因而离别的情绪先一步到来了。
省会和城区,许蕴喆当然都去过,不过那些短暂的走访不代表离开,只有长时间地居住到另一个新的地方,称作“迁徙”,才是真的远离。
那么,他从来没有离开过青川,第一次离开就要去很远的地方,而且很有可能不再回来。离开,许蕴喆想过,但不再回来从没出现在他的概念里。可是他没有感到万分的不舍,他既不期待也不遗憾,只是如最初那样,打算自然而然地接受这样的安排。不过,他不能确定这是否因为那一刻还没有真正来临。
以后只和许靖枢一起生活,会怎么样?他们这两只突然断了线的风筝,能飞多远?会始终有让他们扶云而上的清风吗?
关于决定以后的安排,许蕴喆没什么头绪。他唯一想到的是高考结束以后,他们有一个漫长的暑假。他得利用那段时间打工,把第一年的学费挣了。像他们这样的情况,应该算不上家庭贫困,所以申请助学金是没戏了。至于奖学金……现在考虑这个,似乎太远了。
一年的学费有多少?许蕴喆从枕头下翻出手机搜索一般大学生一年的开销,得出的结果让他打了个寒颤,他不得不在“一般”后面加上“贫困”二字。输完后,许蕴喆忍不住发笑,点了确定。
“许蕴喆,你睡了吗?”忽然,躺在上铺的许靖枢问。
“没,怎么了?”许蕴喆连忙回答。他这一整天没怎么说话,中午又没午休,午夜他们分别爬上床后,许蕴喆以为他很快睡着了,没想到过了一个小时,他突然出声了。
许靖枢沉默了一会儿,问:“我这回没考好,是不是得搬出去?”
许蕴喆闻之愣了几秒钟,回过神,反问:“你今天不高兴,是惦记这个?”
“不全是……”许靖枢闷闷地说。
他不说还好,这么一说,许蕴喆完全不记得上午自己怎么在心里埋怨他不好好复习了。许蕴喆立刻安慰说:“不用搬。小宿舍一直够,申请的人不多,所以之后就算没考进前五十,也不需要搬走。现在还剩不到二十天,那些这回考进前五十的人,估计也没几个申请搬寝室的。”说完,他凝神听着空气中的回响,却迟迟听不见许靖枢回答。
是他安慰不得当吗?许蕴喆不免紧张,小声问:“许靖枢?”
“哦……”他茫然地应了,俄顷沮丧地说,“我担心我不能考上好学校。你说,万一高考我又没考好,想和你去同一个城市上学,只能读二本,我还去吗?”
“瞎说什么呢?”许蕴喆又心疼又好笑,“下来和我睡,别在上面胡思乱想。”
上铺动了动,许蕴喆拿开手机,看见许靖枢从上面探出身子,倒挂着,静静地望着他。
他被手机灯光照亮的脸显得既没气色又鬼祟,许蕴喆却忽然想起他才搬来的那个晚上。那也是阶段考成绩刚刚公布的时候,他兴冲冲地在熄灯铃声响后抱着铺盖过来,说今后他们是室友了,当时许蕴喆嫌他行动鲁莽、没有章法,他却说自己是迫不及待。
“快点儿。”许蕴喆看他不动弹,用眼神催促。
许靖枢哦了一声,很快翻身下床,躺进许蕴喆的臂弯里。
许蕴喆什么时候听许靖枢这么正经地说过丧气的话?在许蕴喆的心里,许靖枢简直是世界上最有自信的人。他若有所思地问:“你会不会有点儿后悔喜欢我?”
“什么?”闻言,前一刻说话还有气无力的许靖枢瞬间清醒了。
听见他全然改变的语气,许蕴喆忍不住笑,捏捏他的脸,道:“没什么,我随便说说。”
“唉,我真的很烦……”许靖枢开始细数他的烦恼,“上学的路费要存,就算坐火车,也得几百元。在学校食堂吃的不贵,生活费可以慢慢挣,但第一年的学费得在开学前交,好几千元。何况,还有衣服和鞋要买不是?”
听他絮絮叨叨,像个小老头,许蕴喆非但没感到压力,反而觉得轻松。他奇怪地问:“为什么要买衣服和鞋?不问爸爸妈妈要钱的话,吃穿用度都尽量省吧,新衣服能不买就不买了。”
“我知道!”许靖枢不耐烦地解释,“但短了,不能穿了,总要买新的吧?我今年长了两公分,没准上了大学还得继续长。难道……你不长高了吗?那我的身高以后会不会超过你?”
许蕴喆顿时觉得自己不想回答他的问题。
“其实我还是很想考个重点,北方大学肯定没戏了,考个离你近一些的学校,这样就能常见面。”许靖枢突然感慨,“真期待……”
期待?许蕴喆听他说了半天的烦恼,最终听到这个词,不由得微笑。在他们打成约定以前,许靖枢心心念念着找他的“妈妈”,连几百元的电瓶也不肯花钱换。现在看他满心只朝向他们的未来,纵然心里纵然还有些许怀疑,可许蕴喆更多是高兴。在这些复杂多样的情绪之后,许蕴喆松了一口气。
过去是一个巨大的谜题,由一个又一个的秘密打成结,连在一起,其中包括他家,也包括许靖枢的家。
在许蕴喆很小的时候,对他而言最大的谜题是自己的爸爸是谁,后来因为外公的苛责和妈妈的伤感,他强迫自己忘记这个对其他人来说都有答案的问题有多好奇。可是,当他以为自己已经忘得一干二净时,答案突然来了。答案生生地砸在他的脚下,砸出断崖,使他落进真相的深渊里。
或许,不是所有真相都应该浮出水面,不是吗?否则它们又何必一度沉入湖底?
现在他有许靖枢可以一起计划未来,已经很好很好了。当初许芸婉多孤单?连个能倾诉的人也没有。许蕴喆纵然对错的人怀有深厚的感情,也不该将矛头指向受伤的人,何况那个人还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许芸婉可能对他做了很多隐瞒,也说了不少谎,但许蕴喆相信那一句,她是因为爱他才生下他。
所以,可能现在的进展处处显得许蕴喆与两位长辈的神似,他也忍不住像他们那样,试图干预一个自己爱的人。
许靖枢别再找他的“妈妈”了,别再找那个“深爱他的妈妈”了。许蕴喆把睡着的许靖枢拥进怀里,暗自唏嘘,这一刻他突然非常理解为什么许砚深和许芸婉要瞒着自己。从今往后,哪怕辛苦一些,他们一起过只属于他们的生活。
第十章3
行百里者半于九十,第二次阶段考结束后,许靖枢重新认识了这个道理。
无论开始时有多意气风发,中段时有多自信满满,只要在最后关头没有结束前多一丝懈怠,那么前面所有的努力都有可能付诸东流,而人往往不能牢记这个道理,喜欢在努力了大半程或者努力过一段时间后,给自己找一个懈怠的理由,取得一点儿成绩要慰劳自己一番也好,一鼓作气太长时间得放松放松也罢,总之,有那么一些时间懈怠了,不那么努力了。
这些时间往往小得轻微,像是分钟从一个刻度跳往下一个刻度时的停顿,因为慰劳和放松太理所当然,所以不被注意。然而,它们会在一个时候突然放大成无数倍,变得特别刺眼——当失败来临的时候。
只有在失败以后,那些细小的、懈怠的瞬间才会放大。可能是晚上早睡了一个小时,可能是饭后打了一局游戏,甚至可能是洗澡时发了几分钟的呆,这些都会放大、放大……像一个个标签贴在“失败”的面板上,解释“失败”的缘由。
高考来临前的十五天,备考生们进入了第三阶段的复习,同时也是最后的冲刺。
那些小小的标签几次在许靖枢不小心放空时占据他的脑海,提醒他连放空的机会也不要给自己。他不愿意再经历上次那样的悔不当初,不愿再在失败以后,不断地想“如果我当时再努力一点儿就好了”、“如果我那一秒钟没有懈怠就好了”……他不断地被这些“如果”支配着,心仿佛被揉成团。这样的感受太不舒服,许靖枢不希望再经历多一次了。
在这最后的半个月时间里,许靖枢的作息完全和许蕴喆同步了。如果他依然有一些时候想了些别的事,大概就是感慨自己有一个勤奋努力的男朋友。
从前,许靖枢真的从没有多在乎高考。世界上总有一群人,认为人生成功与否和学历没有多大关系,许靖枢就是其中之一。
考得好不好又有什么关系?哪怕只是一所民办大学,毕业以后也能找到工作。只不过,工作有好有坏,收入有高有低,这些都不是许靖枢在乎的范畴。
决定离开家以后,许靖枢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之所以会这么想是不是与自己向来衣食无忧有关。他完全没有钱这个概念,以前虽然打工兼职,可那不是为了生存,是生活以外的范畴。可是一旦决定要不靠父母,独立生存,钱的概念就变得完全不一样。
钱真是一个很强大的因素,以为它的概念变了,其他很多也得跟着变了。为了能保证自己能找到一份好的工作,就得提升自己在别人眼中的价值,而对陌生人来说,个人的价值往往需要更表面的内容来体现,比如一张文凭,它可能不能体现一个人的综合素质,但能说明这是一个能应对考试的人。
人生,不就是一项又一项的考试吗?
多肤浅!可是,许靖枢却不得不在讥讽它肤浅的同时,选择向它臣服。
所幸许靖枢渐渐在理解这种肤浅的过程中,也慢慢理解许蕴喆了。
原来,那时许蕴喆说的和他不一样,指的是这个。原来,许蕴喆在听说葛飒退学后,之所以会露出苦涩和羡慕的表情,是因为这个。
他最近才痛下决心要离开家,可许蕴喆从很早以前就这么打算了吧?许蕴喆对未来规划好了吗?还是也像他一样,没有多想,可觉得无论如何,得先从这里离开?
许靖枢从来没有像最近这样认真学习过,所以身体一时难以适应,每天都复习得昏天暗地,哪怕时不时有一些困惑,也是没来得及问出口便被该背下来的单词和没算出结果的物理题挤出脑海。
许蕴喆亦然。
复习时的胶着感到了白热化的状态,除了反反复复地对已经熟悉得不得了的内容进行复习以外,再无其他。既是没有心思想,也是不敢想,好像这个时候只要稍微想一想别的,都是在为有可能的失败埋下种子。
马达不断地运转,嗡嗡作响,总有一种要烧坏的感觉,那么浇水,浇上冷水,可还要继续转,不能停,在跑过终点以前,不能停。
他们在这样忙碌得沉寂的状态中度过了最后的两个星期,最后终于在奔赴考场的前一晚,谈起考完试后该何去何从。
回家吗?
自从上次许蕴喆从静安回来,两人与家人不欢而散后,都没有再和爸爸妈妈联系。后来他们一心备考,再不敢想家里的事情,而许砚深和许芸婉也没有联系他们。
就这么结束了吗?
许靖枢的心里忽然感觉到一份荒芜,怀疑自己和爸爸间的争执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果许砚深根本不在乎他的话。真是傲娇,虽说很想走了,但如果许砚深不挽留,那真是不甘心。
“考完以后,我们回家拿东西?”许靖枢犹豫片刻,小心地问,“你说,他们会让我们走吗?”
许蕴喆嗯了一声,反问:“如果他们不让呢?”
许靖枢的心一横,道:“那也走。”话音刚落,他的脑袋被许蕴喆揉了一下。
“既然考完就走,暑假我们得把学费和基本的生活费挣了,还有去上学的路费。住哪儿?你想过吗?”许蕴喆问。
许靖枢没有想过,或者说,他秉信着“船到桥头自然直”的信念,所以没到临头的事,他全没考虑。可是,距离道别只剩下短短两天,如果要走,暑假住在哪里起码得有个着落。他想了想,回答说:“我们去梅引?前两年我在那儿上学,还在那里打过工,比对淮左熟悉些。而且梅引的消费水平没静安那么高,我们找一个小小的短租屋,暂时住三个月,就能去上学了。”
虽说做了那样的决定以后,难免感到困难重重,可是真的一步一步开始计划,似乎在理想状态下,接下来也不会有什么难事。
可是,扣除掉这三个月的房租和生活费,他们要怎么挣足上学的钱?两个人头一年的学费和住宿费,加起来得一万多元,这对于目前每个月的生活开销只有几百元的许蕴喆来说,真是一个很难想象的数字。
许蕴喆吁了口气,道:“我初中的时候玩过CFT,后来退圈了,把账号卖了将近三千元。这几年在学校里呆着,没怎么花钱,加上平时存下来的零用钱,现在也有四千……算够一小半了。电脑不能卖,上学要用。其他不是非常必要的东西,我想卖掉换钱。”
“嗯、嗯。”许靖枢同意地点头,突然兴奋道,“那我也把我的账号卖了吧!说不定也能卖个好几千呢!咦?许蕴喆,你把你的复习资料卖掉怎么样?我看网上有人倒卖这个。你要是考个淮左的高考状元,能卖好多钱!”
原本是一筹莫展的事,其实想想也还好,再听见许靖枢的兴奋劲儿,许蕴喆忍不住笑出声。
“这么想想……好激动,能真正同居了。”许靖枢静了静,问,“许蕴喆,你会舍不得吗?”据他所知,许蕴喆一直想走。
想起许芸婉,他蹙颦道:“会,但是,人如果总是舍不得,是没办法往前走的。再说,我想他们今后会过得很好吧。”
许靖枢听罢心里咯噔了一声,半晌,轻轻地应道:“嗯。”
“睡吧。”他亲了亲他的眉角,“明天考试了。睡饱了,考个好成绩。”
“嗯。”许靖枢抱紧他,闭上了眼睛。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高考的第一天,许蕴喆在考场里看见语文科目的作文题目是“舍得”。
面对这个题目,许蕴喆错愕了几秒,最终苦涩地笑了笑。
他很快整理了自己的思绪,在所有自己读过的经典和历史里寻找能论证题目的论点,正面论证勇于舍弃的好处,反面证明不舍带来的后果,最后写出一篇激情澎湃的议论文。
歇笔时,他检查着作文中的错别字,完全没有在其中找到自己身上的影子。他和从前每一次写作文一样,没把过多自身的情绪投进供人阅读、评分的文章里。
语文科目中的不少题目是主观题,没有明确分毫不差的答案,许蕴喆反复地检查答题卡上的内容,确保自己在那些答案唯一的题目里万无一失。他没有多想、不敢多想,生怕只要有一点点走神,这三年来的努力就功归一篑。
最终,他在考试结束铃声结束时,想起了许仲言。
柏拉图给出的哲学命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这是多深奥又悬空的三个问题,有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考虑这人生三问。许蕴喆在自己将要成年之际,忽然得知这些问题的答案对自己来说尤为重要,他不得不比很多人更需要得到答案。
如果说,他对许芸婉有千万的不舍,那么在这千千万万里,或许大部分源自于他那些没有问出口的怀疑和同情。
外公和外婆结婚后没多久,就生下了妈妈,而立刻,外婆和别人出走了。
这对外公和妈妈来说,无疑是可憎的背叛。被生母抛弃后,自以为与父亲怀着同样的憎恨,两人相依为命,所以,她理所当然地信赖、敬爱父亲,同时接受父亲的疼爱。直到某一天的到来。
他和外公到底是什么关系,而她和外公呢?
在十九年前的某一天,许芸婉是不是也带着难以置信的怀疑询问过自己,甚至询问许仲言?然而她可能没有答案,直到他的出生,才揭露全部的答案。
许蕴喆发现,原来自己对许芸婉而言,是一个足以碾碎她整个世界的答案。可她说,她爱他。
走出考场前,许蕴喆从监考老师那里领取了自己的手机。
直到此时,重新开机的手机里仍无法搜索到任何信号。许蕴喆已找出电话簿的电话号码,等着拨通。
许靖枢的考场在另一栋教学楼,许蕴喆一边往那里走,一边等信号微弱的电话接通。
“喂?您好。”沙沙的电波声中,传来一个没有感情的声音。
许蕴喆握紧手机,保持镇定,道:“喂?您好,齐医生。我是许蕴喆,就是那天去五医院看望许仲言的那个,我是他的外孙。上回……您给了我联系方式。”
听到他自报家门后,齐骧的声音里稍微带了些温度:“哦,你好。”
“是这样……”许蕴喆挠挠额头,最终没问许仲言的病情,而是问,“想向您咨询个事情,就是,我外公的住院治疗费用,交了多长时间?”
也许答案对医生来说难以启齿,他沉吟片刻,声音低沉:“三年。”
这是要长期住院的意思了,和许蕴喆想的一样。他用力地抿了一下嘴唇,感激道:“好,谢谢您。再见。”
第十章4
在所有学过的科目里,许靖枢最喜欢的是数学。
他尤其喜欢做证明题,好像所有的命题,只要掌握好公理和定理,就能判断真与假,而且答案只有一个,不存在模棱两可。
一个真命题残酷在于:它的否命题未必为真,逆命题也未必为真,只有将条件和结论对调并双双否定,得到它的逆否命题,才能重新拥有一个真相。
可惜在实际生活当中,人们往往难以考虑和区分清楚这些。人们常常认为逆命题为真,甚至确信否命题也为真,却不知道自己距离逆否命题有多遥远。许靖枢想,自己也是其中之一。他只是数学学得好而已,但生活,依然一塌糊涂。
距离考试结束时间还有半个小时,许靖枢往答题卡上填好了最后一道证明题的答案。
对着这些“∵”和“∴”,他有一刻的恍惚,心想自己什么时候能将生活看成一道证明题,一丝不苟、毫无畏惧地朝着证明结论的方向奔去?
这真的很难,尤其是当他根本不想证明这个结论的时候,再清楚的公理和定理、再缜密的逻辑和推理,都无能为力。
然而,如果题设和结论已经清清楚楚地摆在卷面上,为什么要证明?它给出一个假设,需要证明结论为真,只要证明出来就能得到相应的分值。
如果生活是为了追寻真相,那么当真相已经出现,为什么还要徒劳地证明呢?想推翻定理吗?可是,如果结论不为真,又哪里来的分值?
许靖枢又一次想起许砚深和傅红鹰常对自己说的,要往前去,不要再寻找宋苇杭离世的真相。
他以前不明白,最近才渐渐地想清楚,原来他们不是要阻止他去寻找真相,而是劝说他,不要试图推翻一个结论——一个他不想承认的结论。
宋苇杭去世以后,许靖枢拿到她留下的日记,其中记录了她对其他人格的认知。
秀宁,生长在江南小镇中的少女,虽然与偶然来访镇上的青年相爱,可迫于家族的压力在青年离去后和其他男人结婚。婚后,她怀有丈夫的骨肉,但一心等着青年。她亲手杀死自己腹中的小孩。这是宋苇杭出演的第一部电影《不及夜深》。
他在影片获奖一年后才出生,正如许砚深所言,如果宋苇杭孕育他时,“秀宁”这个人格已经出现,那么他也许不会来到这个世上。
宜容,影片《雪街》中的女主角,一个身为女同性恋的农妇,在婚后被丈夫强暴受孕,在医院认识了妇产科医生,并爱上她。她有另类的取向却没有张扬的追求,至死没向医生告白,最后难产死在手术台上,紧握着医生的手。
这是宋苇杭生前的最后一部影片,在那以后,她专注于接受治疗,但最后还是死于疾病。
许靖枢始终记得当初自己第一次观看《雪街》时,爸爸妈妈告诉自己的,同性恋和异性恋一样,只要真心地、自由地去爱,没有哪一种爱应该受到谴责。
他光顾着接受爱的教育,光顾着在宋苇杭去世以后寻找爱,却忘了逻辑。
如果事实真像许砚深对媒体宣称的那样,宋苇杭在拍摄第四部影片《由始至终的谎言》期间就被诊断患有多重人格障碍,为什么他们还是继续拍摄制作了《雪街》?
他明知宋苇杭患病,明知此举有可能令宋苇杭再出现新的人格,还是用了那个剧本,拍了那部影片,而“宜容”果真在之后出现了,出现在宋苇杭的日记里,也出现在傅红鹰的诊断书中……
当许靖枢重新拾起逻辑,同时也拾起更多的质疑。他重重地沉下一口气,试图理解许砚深说别去追寻的真意,发现在这样的一个题设里,真或假,他只能选择一个答案。
他的心被紧紧地收起,被一种名曰“爱”的力量,他需要释放,从“爱”里挣脱,却难以接受鱼死网破的结论。
幸好他已经决定和许蕴喆一起走了,过去种种,都没有关系了。
随着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许靖枢和其他人一样,在监考老师的宣布声中起立,等着交卷。
他看着答题卡上的最后一道证明题,盯着印在试卷上的那个结论,咬咬牙,握紧拳头。他放弃了,生活不是考试,他再也不要徒劳地证明一个已知的结论了。
可是,面对结论,许靖枢突然很想回家。
他走出考场外,犹豫片刻,打算直接走,路上再和许蕴喆说。
“哎!许靖枢!”
许靖枢停下匆匆的脚步,回头一看,发现是顾思酉。
他轻松的笑容里掺杂着凝重,追上许靖枢后问:“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因为有心事,许靖枢回答得敷衍。
“能考上北方大学吗?”
“啊?”许靖枢始料未及。
他意味深长地笑道:“许蕴喆不是要考北方大学吗?”
“哦……”许靖枢心不在焉地应了,忽然发现不对,惊讶地扭头。
顾思酉笑得更暧昧了,冲他挤眼睛,说:“那些直男直女看不出来,当我也眼瞎吗?”
许靖枢语塞。
“唉,羡慕你,成绩好,脑子也好。最后那阵子,我看你挺努力的,如果这回超常发挥,说不定真能考上?我就不行了。”顾思酉伸了个懒腰。
许靖枢尴尬,想了想,问:“你打算考哪里?想过吗?”他发现,是自己没有问过。
“这倒是没仔细想,不过,要么是北上广,要么是‘Gay都’吧!”他毫不避讳地说,“在这小地方憋屈死了,好不容易考个大学,当然得去大地方,才不用一天到晚受人冷眼。”
他的前一句话听得许靖枢好气又好笑,后面的补白却让他说不出反驳的话来。许靖枢想,许蕴喆起初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才决心离开青川。那时他说他玩不起,他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许靖枢从小生活在静安那样的大城市里,的确很难理解他们,总觉得只要心是自由的,到哪里不自由?有千千万万条路,往哪里走不行?其实不是,对他们而言,只有“往外走”这一条路可以走。
“嗯……”许靖枢挠挠脸,“不过,那件事是真的吗?”
“什么事?”顾思酉问完,眨巴两下眼,哦了一声。
许靖枢莫名其妙,看他没有解释的意思,更加不解。
顾思酉不答反问:“你怎么追的许蕴喆?总不能,是他自己弯的吧?”
他哑然,只好讪笑道:“像狗皮膏药一样,死皮赖脸黏上去的。”
听罢,顾思酉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目光在他的脸上反复扫视几遍,撇嘴道:“真是个看脸的世界。”
许靖枢不能判断自己是否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想了想,说:“嗯,喜欢一个人,大概含蓄一些更好吧。就算将来到了大城市里,有更广阔的视野,被更公平地对待,也不能总像狗皮膏药一样为所欲为啊。”
“尤其是没你这张脸的时候。”顾思酉不以为然地笑道。
闻言,许靖枢发窘,只好在心里当做自己没说过刚才那句话,淡淡地笑了笑。
一路上,许靖枢没有遇见许蕴喆,和顾思酉告别后,他打电话向班主任请了假,骑电动车回家了。
高考还剩一天结束,班主任对许靖枢在这个节骨眼上还回家感到不解,不解当中又透露出一些不满。但他或许最终选择不在节骨眼上影响许靖枢的心情,所以放归。
虽说决定高考一完马上离开家,可是离家出走又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尤其在牵扯到如何活下去的时候,脑海里就会浮现出许多必须要带走的东西,但把“离家”变成“搬家”,又显得特别不体面、没骨气。
许靖枢的游戏账号挂在交易平台上,已经有几个人报价了,他想再等等看有没有更高的价格。
那么,秋冬的衣服呢?鞋柜里那五双不同款式的鞋呢?还有怎么办?住在外面,床单和被套得准备,如果不把家里的带走,又得花一笔钱。这些实际存在的物品一样样出现在许靖枢的脑海里,让他觉得自己既滑稽又拮据。
等考完试,和许蕴喆好好商量商量好了。东西太多、太繁杂,许靖枢选择暂时放弃。
暂时放弃以后,他突然无声地笑起来,因为自己太好笑了。
正在这时,他看见街道的对面有几个社会青年正朝自己走来,钱程在他们当中。
钱程看见他,眼前一亮,立即快步向前。
许靖枢的喉咙一紧,虽交通灯没转成绿灯,他也闯了红灯,通过另一条人行横道驶离。
“喂!许靖枢!”钱程在他的身后喊,“许靖枢!”
许靖枢没有回头,反而把车调至高速档,避开行人,把这喊声远远地甩在后面。
为了甩掉钱程,许靖枢把车开得很快,回到家的时间比预定的要早。
他没在事先告诉许砚深自己会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里回家,预料许砚深见到他时一定会惊讶,可他想不到自己也会惊讶——因为许芸婉在家里。
她在家里,不是在餐吧。许靖枢看见她时,她正在二楼的小厨房里熬汤。
许靖枢呆住,脑袋里一片空白,半晌,讷讷地问候:“阿姨好。”
许芸婉拘谨地往围裙上擦了擦手,笑得很僵,关心道:“怎么突然回来了?今天考试,考得怎么样?”
“挺好的。”他实在毫无准备,不禁往外退了半步,问,“我爸呢?”
“他在楼下。靖枢——”她叫住转身的他。
许靖枢迟疑地回头。
许芸婉的双手抓紧围裙,忧郁地望着他,说:“你别怪你爸爸。他很爱你,也很爱你的妈妈。非常爱。”
如果他没有想通其实他不需要证明那道题,或许听见这句话,会感到讽刺,可是此时许靖枢的心仿若受到一记重击,他勉力地咽下一口唾液,苦笑道:“我知道。”在她不确定的眼神里,他的嘴角窘促地扬了扬,想自豪又无法自豪,“我比许蕴喆……还是有一点好,我不怪隐瞒真相的人。”
闻言,许芸婉愣住。
他终究无法自豪,他红了眼睛。“阿姨……”许靖枢深吸一口气,笑道,“您看,我比许蕴喆强。我会帮您照顾好他的,您能放心把他交给我吗?”
她抓紧围裙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许靖枢看见血脉和骨骼的纹路在她的手背突显,她把拳头握得苍白。
她久久没有回答,许靖枢愀然望着她,在心里吁了口气,念着自己回来的初衷,道:“我先去找我爸了。”
第十章5
以往每一次分别和许芸婉或许砚深有过交流,再见他们另一个,许靖枢总不需要向对方重复对话的内容,因为他俩一定会事先有沟通。
可是这一回,关于“离开”,许靖枢知道告诉许芸婉以后,他还得再对许砚深说,只因为许芸婉已经在他的家里,他们没有富余的时间做信息的沟通。
原来,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有这样的不方便。
想到自己要对爸爸说的话,许靖枢忍不住忐忑,他和许蕴喆不同,他从来没有向家里表达过“离家”的意愿。如今要说出口,许靖枢既担心许砚深不同意,又担心许砚深太轻易地同意。
望着才给客人上完菜的许砚深,许靖枢做了一个深呼吸。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叫许砚深,却先发现系着服务生围裙的葛飒,不禁愣了愣。
正在这时,许砚深看见了他。
许靖枢窘然,只好硬着头皮走到吧台前坐下,等许砚深回来,喊了一声爸。
“怎么回来了?不是考试吗?”和以往每一次他们争执过后一样,再见面时,许砚深能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许靖枢却无法将这一次也视作平常,答说:“回来看看什么东西该带走的。”
闻言,许砚深默默放下才拿起的抹布。
许靖枢见状,一时犹豫,开口时话题也偏离主题:“那个女生……是我的同班同学,之前坐在我的后排。”
许砚深往餐厅望了一眼,说:“我知道,她跟我说过。”
他闻之讶然,想了想,道:“她前不久退学了,说是考也考不上好大学,不如出来闯荡。不过,我没想到她在这里。她告诉你了吗?退学的事。”
“嗯。”许砚深轻微一叹,“出去闯荡,也要路费不是?”
许靖枢知道他尽管看起来放荡不羁,其实深思熟虑,所以关于他为什么留葛飒在餐吧打工,许靖枢不再细问。正巧说到这里,许靖枢接着说:“我也要出去闯荡了。”
又回到原本的话题,许砚深注视他的眼睛,眼神中有错愕,可不太多。良久,他点了点头,问:“什么时候走?”
“明天下午,或者后天。反正,考完试以后。”许靖枢始终期待许砚深能够挽留,可没有,这让他的心里不是滋味。
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那样太没骨气了,于是道:“我和许蕴喆一起走。我们商量好了,先去梅引打暑假工,挣第一天的学费和住宿费。也不是特别多,他有一些积蓄,我把游戏账号卖掉,就不差多少了。”
许砚深沉吟片刻,道:“挺好的。以前,我也是很早就离开家。”
许靖枢明确地说:“但我不会再回来了。”
听罢,他淡然地笑了笑。
许靖枢看出他的不以为然,心中不服气,但不知怎么的,又不敢重申自己的肯定。
两厢沉默后不久,许靖枢问:“阿姨现在住过来了?”
他微微错愕,摇头道:“没有,她过来吃晚饭而已。”
那晚上会在这里住吗?心里有这样的疑问,但许靖枢没问出口。哪怕他和许砚深的关系向来轻松,许砚深也问过他类似的问题,可不意味着同样的问题他可以问许砚深。
“先前,我听镇上的人在背后说她的闲话。”许靖枢没在他的脸上看到惊讶或愤怒,便知他料到会如此,“我觉得你们可能回静安会好一点儿,住在屏风楼里,彼此不认识,既没闲话可讲,也没工夫讲。”
许砚深带有讽刺的笑了笑,点头同意。
“那我上楼,看看有什么能带走。”许靖枢说完起身。
“不急。”许砚深突然道,“到外头去不容易,你们没什么钱,东西还是用旧的好。先带些必需品吧,其他的,等暂时安定下来了,我给你寄过去。”
许靖枢听罢头脑发热,鼻子也酸了,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的,又或者是难过。他咽了一口唾液,重新坐下。
过了一会儿,许砚深将一杯清水放在他的面前。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抿抿嘴唇,不甘地问:“你是不是早想到我会走了?”
许砚深脸上的笑容很淡,说:“做父母的,都应该时时做好孩子要离开的准备。”
“但……”许靖枢不知如何面对他的这份从容,这总让他觉得背后有某种不轨。
“我一直希望你能够朝前走,这你是知道的。”许砚深语重心长地说。
他的语重心长在许靖枢听来,变成了坦荡。盯着面前的玻璃杯,许靖枢的心渐渐凉到底,出神地问:“是不是从来都没有‘宜容’这个人格?”问完,他抬头看向许砚深,而许砚深怜悯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所以,你们在我的小时候告诉我,同性恋和异性恋没什么不同,是为自己铺的后路了?就像阿姨对许蕴喆说,他可以爱任何人一样。”许靖枢苦笑,“你们大人,想得可真长远。”
许砚深难得地低头,轻声道:“靖枢,你要相信,苇杭她爱你。”
“爱我还把我丢在大街上?”一股邪火突然溢出,许靖枢瞪直眼睛,“还打我、用烟头烫我,关我进地窖里,说是忘了?”
他无奈道:“那时她病了。”
“借口。”许靖枢隐隐地发抖。
许砚深语塞,他为难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带着妥协的语气说:“那么,你一定要相信我爱你。”
分不清是肉麻还是被触动,许靖枢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抖。
“我不能现在说,以后有什么事,记得还有我。”许砚深耐心地说,“蕴喆是个很不错的人,他可能比你我想象的更好、更有担当,你和他在一起,我很放心。两个人在一起,重要的不是不离不弃,而是彼此坦诚。希望你走以后,一切都好。只要你们始终向前看、朝外面走,我相信会好的。”
许芸婉做好了晚饭,但许靖枢坚持没在家里吃。
他躲在房间里收拾要带走的东西,饥肠辘辘,也没有停下来。直到他翻出首饰盒,看见那枚傅红鹰送的蓝宝石耳钉。
他坐在椅子上,捻着这枚耳钉发了一会儿的呆,摆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许靖枢吓了一跳,拿起手机,看见是许蕴喆的来电,连忙接起。
“去哪儿了?”许蕴喆不太放心地问,“都这个点了。”
许靖枢看了一眼时间,刚过了晚上七点。
“我……回家了,回家收拾东西,明天好带走。”许靖枢心虚地说。
许蕴喆听罢沉默,半晌轻声责备道:“怎么这么着急?还有两科没考。”
许靖枢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回家影响了心情,犹豫片刻,道:“我没事。许蕴喆,我和我爸说了,说考完试我们就走。他没反对。”
他又沉默了几秒钟,说:“嗯,那我明天考完,回家告诉我妈。”
许靖枢闻之心中发堵,道:“阿姨在我家吃晚饭。”说完,他仔细地听,听见电话那端传来一丝笑意,很轻,他分辨不出是自嘲还是高兴。
半晌,许蕴喆说:“也好。”
“嗯。”这滋味真奇怪,明明是自己要离开,却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许靖枢想自己或许还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对父母这样的坦然释然。
“我向班主任请个假,去接你吧。”许蕴喆突然说。
接?许靖枢恍惚了两秒钟,应了一声嗯。
没钱买新的,旧的就得尽量带走,许靖枢收拾了好一会儿,最终收拾出一个大行李箱,其余的都得在之后通过邮寄的方式拿走。
他坐在行李箱上,面对收拾好的房间。他平时不怎么收拾屋子,东西总是随手放在需要时能很快找到的地方,所以显得很乱。但现在收拾清楚了,反而变得冷清了。
细细想来,因为住校,他住在这个房间里的时间也不长。哪怕如此,这对他来说依然是家的一部分。
发呆的时间长了,离别的情绪更重,许靖枢看看时间,心想现在回去还能再做一套模拟卷,便摸了把脸,起身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饭菜虽然都上了桌,可许砚深和许芸婉都没有坐在餐桌边,桌上摆了三副碗筷。坐在电视机前的许芸婉看见许靖枢,立刻起身。
“阿姨,我先回学校了。”许靖枢站在楼梯口,无法判断他和许芸婉谁更拘谨。
许芸婉失意地看了一眼餐桌上的饭菜,点点头。
转了身,许靖枢又回头道:“对了,阿姨,明天考完试,许蕴喆可能会回家拿东西。”
闻言,她的面色一白,一个牵强的笑容在嘴角迟疑,最终笑得不完整。“嗯,好。”
虽然有些伤感,可许靖枢坦诚地笑了,说:“阿姨,再见。”
许靖枢通过走廊另一侧的楼梯走,这么一来,没有经过餐吧。
突然间走到家门外,许靖枢停下脚步,隔着玻璃门往里看。
许砚深正在吧台后煮咖啡,不知是否察觉他的探望,望了出来。
隔着门,他们默默地注视着对方。良久,许靖枢抬起手,做了一个挥别的动作。
许砚深微微一笑,拳头往心口捶了两捶,也抬手道别。
见状,许靖枢举起的手有些僵。把手完全放下前,他也往心口捶了捶,像是和爸爸达成一个约定。
青川是个小镇子,却名声在外,这里有南来北往的游客,也有一辈子也走不出去的乡民。
许靖枢拖着行李箱走在客流如潮的街道上,轮子滚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听起来格外匆忙。
因为是景区,古镇有好几个出入口,但过了票务中心的下班时间,所有的出入口都再无人检票。不少游客选择在这个时候进入景区游览夜间的景色,于是黑灯瞎火的小巷弄里总有游人穿梭。
轮子发出的响声实在刺耳,许靖枢想尽快离开铺满青石板的景区,往最近的弄堂走,却遇见一群从外面来的游客。
他和行李箱都贴着墙站,等这些人先走。
看着这些往灯火辉煌中走的人,许靖枢在心里吁了一口气。
没想到,才刚刚看着他们离开巷弄,他便听见许蕴喆叫自己的声音。
许靖枢惊喜地朝巷弄的另一端出口望去,果然看见许蕴喆停着电动车等在外面。他连忙拖着箱子快步往外走,要不是箱子太沉,他简直能跑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走这里?”许靖枢激动地问。
许蕴喆努了一下嘴,说:“不知道,我刚好经过,本想往前面主入口走的。”
“哦。”原来不是心有灵犀,许靖枢不免失望。
见状,许蕴喆忍俊不禁。可是看到行李箱,许蕴喆不免心情复杂。他想了想,问:“你没骑车?我看你的车不在车棚里。”
许靖枢摇摇头,说:“留给我爸好了,不然家里没有交通工具,说不定他用得着。他的奥迪留在静安的家里。”
许蕴喆了然点头,把行李箱搬上车,卡在脚踏上,往后递了个眼神:“上来吧。”
“腿没关系吧?”许靖枢扶着他的肩上车,担心行李箱占了太大空间,他的一双大长腿没地方安放。
行李箱这么放着,腿自然没办法踏得舒适,许蕴喆不在意道:“没关系。坐稳了?”
“嗯。——等等!”许靖枢握紧他的肩。
许蕴喆不解地回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蓝宝石耳钉,往许蕴喆的耳洞里戴,笑道:“这个,送给你了。虽然是‘二手货’,但对我来说很重要。”
耳洞虽然打了一段时间,不过许蕴喆始终不喜欢戴首饰。被许靖枢自作主张地戴上耳钉,许蕴喆往后视镜里看了看自己的耳朵,又忍不住摸摸第一次戴上耳钉的耳垂。
“喜欢吗?”许靖枢把下巴搭在他的肩上,问。
“喜欢。”许蕴喆凑近镜子,又看了看,发现自己喜欢的理由,“突然觉得我的耳朵和你的很像。”
“是吗?”许靖枢惊喜,扯住许蕴喆的耳朵仔细看。
许蕴喆啧了一声,扭头挣开他的手,却听见他嘿嘿直笑。
“行了,走了,回学校。明天还有两科。”许蕴喆说着,把车开动。
随着车开进夜色里,晚风吹散了许靖枢脸上的郁郁,他张开双臂拥抱初夏柔软的风,大声喊:“加油!加油!”
第十章6
说是回学校以后还能做一套模拟卷,真正返校后,许靖枢却没了心情。这几天学校的食堂为了保证考生们的饮食供应,留着两个窗口二十四小时供应餐饮,许蕴喆为了等许靖枢,没吃晚饭,两人往食堂里和小卖部都转了一圈,没找到想吃的东西,最后决定叫一份外卖,送到校门口。
“这么说来,我和你既没有一起撸过串,也没有一起吃过火锅。整个高中就这么结束了。”许靖枢遗憾道,“酒也是,没一起喝过。”
别说一起喝酒,许蕴喆回想,自己整个高中滴酒不沾。
年纪越大,男生们和爸爸之间的沟通越疏远和尴尬,无论是长辈还是自己,好像只有在三两酒下肚以后才能借着莫须有的酒劲畅所欲言。也是到了这个时候,男同学们才开始被家里允许喝酒。但许蕴喆不然,因为他没有爸爸,或者说,他没有这个时候。
“你的酒量怎么样?”许靖枢好奇地问。
许蕴喆转着手中的铅笔,想了想,说:“不知道,没喝过。”
他惊讶极了,问:“从小到大,都没喝过吗?”
这么说来,真是一件稀奇事。许蕴喆正要承认,突然想起那次鬼使神差地在酒吧门外和许靖枢接吻,不就是因为自己突然发神经去借酒消愁了吗?思及此,他不免发窘,说:“就去年在梅引喝的那回。”
“哪回?”许靖枢不明所以,问出口后被许蕴喆横了一眼,立刻想起来了。“哦!”他努力忍住笑。
许蕴喆看他的嘴角抽动,冷冷道:“你应该没少喝吧?”
“哪儿有?”许靖枢想了想,道,“就是在酒吧兼职的时候,有时客人请我喝,我会喝一点。但不会喝多,因为要上班嘛,而且我未成年,同事和老板也不让我喝。”
明明是过去的事了,可现在许蕴喆听到,还是松了一口气。
许靖枢提议道:“考完试,我们一起去喝一场吧!再不喝,青春就结束了。”
“你有病吧?什么‘青春’不‘青春’?矫情吗?”许蕴喆嗤笑。
“正因为矫情,所以才叫青春。”许靖枢一本正经地说了,又笑道,“去吧?嗯……要不,等我们在梅引租好房子住下后,在家里喝?这样喝个一醉方休,也不怕回不了家。”说完,他微微愣了愣。
许蕴喆觉得这主意好,点点头,见他的神情异样,问:“怎么了?”
许靖枢笑着摇头,既感慨又期待,说:“我们要有自己的家了。”
听完,许蕴喆露出了和他刚才一样的表情。可是面对许靖枢,他忽然感到很庆幸,因为在他当初决意离开青川时,许靖枢还没出现,他已经做好从此一个人的准备。现在真正要离开了,身边还有一个人,许蕴喆觉得这真是上天对他最好的馈赠和恩德。
“外卖来了。”许蕴喆拿起振动的手机,“我出去拿。”
许靖枢点头,目送他出门。在他离开以后,许靖枢回头望向窗外,看见挂在树梢的月牙。
这是一年之中除了假期,校园里最寂静的时候,月色中静静飘荡着曲终人散的气氛,每一片叶子都在晚风中招展,像把学生们送上更远的征程。
因为教室全成了考场,学生们只能留在寝室和图书馆里自习,教学区显得十分安静。
直至走到生活区,许蕴喆才看见些人影。
不管心情怎么样,饿肚子这件事不会改变,许蕴喆饿得有些发晕,加快匆匆的脚步。
不料,当他来到校门口,却见到校园警卫处的警卫正驱赶几个社会青年。许蕴喆在远处定睛一看,认出其中一个是钱程,不禁愕然。
“哎!那个!”钱程很快发现许蕴喆,远远地指向他,“我找他!许蕴喆,哎!”
许蕴喆看见外卖员也在门外,不免心烦,只好硬着头皮走出门去,对警卫说:“我拿外卖。”
外卖员停稳电动车,拎着外卖袋子走向前,问:“是许同学?”
“嗯。”许蕴喆接过外卖,“谢谢。”
钱程凑上前一看,哟了一声,阴阳怪气道:“你俩关系真不一般呐!难道真像他们说的那样,你俩好上了?”
订单是许靖枢下的,单子上写着许靖枢的名字。许蕴喆不知道他说的“他们”指的是谁,也不想知道。他拎着外卖,转身往校门里走。
“喂,帮我找一下许靖枢呗!”钱程喊道。
许蕴喆回头道:“你自己不会找吗?”
他面色一僵,坏笑道:“你还是那么横!”
“你不也是吗?”许蕴喆看他的脸色变得难看,说,“你别找他了。你想一直留在栗山是你的事,可他很快会离开这里,这也不会回来了。”
“喂,你什么意思?”和钱程在一起的青年不客气地问。
许蕴喆没说话,校园警卫已经上前挡在他们之间。
还有两个校园警卫也从警卫室里走出来。
许蕴喆不再理会他们,赶着在外卖没凉前回寝室吃迟到太久的晚饭。
并不是惺惺作态,许蕴喆确实不关心钱程从哪里听说他和许靖枢的关系,这些对今后的他们来说都不重要了。
他们将要彻底地离开这个地方,不留一丝遗憾,从此以后,他们的是非哪怕留在这里,也和他们再无关系。或许他们将变成人们口中“故事”中的人,而在“故事”之外,他们有全新的人生。
高考结束的下午,是寄宿生们离校的高峰,但许蕴喆和许靖枢这回走,非同一般,所以不能走得太匆忙。
既然学校没有规定考生们必须在何时离校,他们打算在学校里暂住两天,修整好后再走。
他们买了两张去往梅引的火车票,日期在高考过后的第三天。
即使把计划列好,按部就班地进行,离别终须到来。许蕴喆得回家和许芸婉说一声了。
刚考完的那晚,许蕴喆没回家。许靖枢很尴尬地告诉他,因为以为他会回去,所以事先知会了许芸婉。
现在许蕴喆晚了两天才回去,许靖枢不禁担心阿姨在许砚深那里,许蕴喆回家后见不到人,岂不伤心?
看出许靖枢的心思,许蕴喆不在意地笑了笑,说:“她在家的,放心。”
许靖枢微怔,又连忙叫住要出门的许蕴喆,起身找袜子穿,说:“等等,我和你一块儿去。”
“不用了吧。”上回许靖枢回去话别,许蕴喆不在场,他想这回也是只有他和妈妈两个人更好一些。
许靖枢穿上鞋,起身道:“我不进去,在外头等。”
许蕴喆感到心口暖融融的,点了点头。
古镇的夜晚依然热闹,仿佛总有人来,仿佛没有人会离开。可是,只有长期住在这里的人才知道,所有皆是匆匆,逗留的人少之又少,最后留下的只有不变的河水、不变的桥。
离别到来时,所有的记忆都在翻涌,似乎每一盏灯笼里,都装有许蕴喆的一段过去。
它们红通通地挂在屋檐下,却泛着老旧的黄,灯丝烧的时间再长一些,过去更暗一些,直至灯笼被摘下,换上新的记忆。
“江南庭院”的门外没挂“今日有房”的牌子,许蕴喆推门入内,往东西侧的厢房看,见窗户全暗着,说不定没有住客。
他没有特地寻找许芸婉,院门能够被推开,已经说明主人在家。
奈何他唯一的行李箱在学校寝室,将东西收拾出来后,他得问问许芸婉家里有没有能装行李的箱子或袋子。在那以前,许蕴喆在房间里转了几圈,确认没有落下其他必要的东西。
正在这时,虚掩的门外传来敲门声。
许蕴喆的动作僵了僵,转身看见许芸婉推门入内。
她嘴角的笑容牵强,像是早已知道他回来,只是选择拖延时间,就像许蕴喆一样。
“妈。”许蕴喆瞄向床上收拾出来的衣物,困窘又羞愧。
许芸婉也看向那些东西,思忖片刻,说:“我听靖枢说……你们要离开。”
“嗯。”哪怕做了再多的心理准备,当真正要面对时,许蕴喆还是有点儿不知所措。他将书桌旁的椅子拉开,推至许芸婉的面前,请她坐。
许芸婉稍有犹豫,慢慢地坐下,等许蕴喆也在床边坐下了,才说:“挺好的。当初,我也想过趁着考大学走,到静安去。可惜后来……”她的话不是留了半句,而是没有后半句。
看着她苦涩的微笑,许蕴喆迟疑了一会儿,问:“妈妈,你喜欢许叔叔,喜欢了很长时间吗?”
她似乎没听见他的问题,扭头望向窗外,望向曾经种了杏,后来又种了桃的地方。那个地方现在空了。“嗯,很长时间。”忽然,她轻声回答。
许蕴喆抿了抿发干的唇,问:“那你当初……为什么没走呢?”他顿了顿,解释说,“不一定得等到考大学的时候。”
她柔软的睫毛微微一颤,低头看着交握的双手,嘴角牵出一抹无奈的笑,说:“因为砚深当时……很幸福。”
闻言,许蕴喆愣住。
这个问题过后,母子二人很长时间都没说话,他们沉默着,像是过去已经没什么可谈了。
许蕴喆发现,一旦决定割舍往事,过去确实变得没什么意义,说再多也没有意义。想到许靖枢还在等自己,许蕴喆决定要走了。道别前,他问:“我们走了以后,你去哪里?去静安吗?”
似乎意识到这是最后了,许芸婉的面色变得透白,眼睛却泛红。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把千般的犹豫咽下去,点了点头,道:“嗯。这里……或许会卖掉吧。”
许蕴喆的心里咯噔了一声,可又想不到这样的处置有什么不好,应道:“嗯。”
因为许靖枢辞别时,许砚深和许芸婉都在,所以当许蕴喆也要离开,他和许芸婉之间没有更多的交谈。
正如过去的这么多年里,他们很少沟通一样。
许芸婉总是这个家里最沉默的那一个,许蕴喆怀疑是否因为他和外公的交流更多,所以才会对他有不同于许芸婉的情绪。许砚深是个热情开朗、深思熟虑的人,许蕴喆在心里默默地祈祷,许芸婉和他在一起以后能过得快乐一些、轻松一些。
和许靖枢一样,许蕴喆只带走一只行李箱,虽还有其他东西得带走,但选择邮寄。
许芸婉把他送到院子门口,紧抿的嘴唇几度松开,却没有话语说出口。
许蕴喆对她点了点头,拖着箱子转身,可想了想,又停下脚步。
见状,许芸婉从门内踏出来,手则扶在门框上,像阻止自己再迈向前。
沉吟片刻,许蕴喆说:“我打电话问医生,才知道你们已经交了三年的住院费。”他看见许芸婉的面色煞白,像是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件事,“后面的费用我来付吧,毕竟我也有赡养他的义务……”
许芸婉睁大眼睛,眼中盛满了震惊。
许蕴喆淡然地笑了笑,柔声说:“到时候,你就别再想着以前的事了,和许叔叔一起安心过以后的生活吧。”
她的目光闪烁,迅速地看向别处,空洞的眼睛迟迟没有聚焦。过了一会儿,她像恍然间回神似的,看向他,目光感激而忧伤,道:“蕴喆,谢谢你。”
许蕴喆摇摇头,坦然地说:“这是我应该做的。”说完,他对她笑了笑,转身离开。
行李箱的轮子在青石板上留下哒哒的响声,许蕴喆想到,自己或许也是一个过客。
正当他将要走进阑珊的灯火中时,他突然听见一声呼唤——
“蕴喆!”
许蕴喆连忙回头。
许芸婉的手依然扶在门框上,远远地望着他。
他也凝望着妈妈犹豫的双眼。
好一会儿,他们都没说话。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许芸婉松开手,踏着木屐下了门前的石阶。木屐踏在青石板上,哒哒的响声是另一种匆匆,许蕴喆怔住,忘了松开拉行李箱的手,就这么被许芸婉抱住。
他早已忘记上一回被她抱是什么时候,努力回想,竟发现被她拥抱的感受是何等陌生。可她抱得很用力,让许蕴喆知道她究竟有多消瘦。
许蕴喆放开行李,将这具羸弱的身体拥紧,也闻到她的发香。
她还是没说话,等了很久很久,才把他放开。
看见她的笑容,许蕴喆怔忡几秒,也笑了。
距离“江南庭院”不远处的石桥畔,许靖枢望着这对在灯火中拥抱的母子,深吸了一口气。
又是一次不舍,许靖枢搓搓脸,催自己打起精神。
过了一会儿,他看见许蕴喆转身,拖着行李箱朝桥这边走来。
许蕴喆没走多远,看见他。
许靖枢笑着对他挥手,便见他的脚步加快。
听着行李箱轮子敲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许靖枢等许蕴喆来到自己的身边,他打开电动车的远光灯,照亮前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