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的广场中央摆放着一棵已经装饰得五彩缤纷的圣诞树,不少旅客争相站在圣诞树的围栏前拍照。
许蕴喆匆匆看了一眼,没有多做停留,低头绕过在出站口揽客的司机们,径直往公交车站台走去。
这是许蕴喆今年最后一次来梅引市,也是他第一次来这里过圣诞节。
高一和高二的圣诞节全没遇上周末,从青川镇到梅引市得花三四个小时的时间,许蕴喆哪里有机会来?这回,好不容易圣诞节遇上周末,许蕴喆下课以后连家也没回,直接奔往汽车站,又在市里转乘火车,赶到梅引市来了。
但他抵达时,天色已晚。奚蕾所在的梅引三中已经不再允许住宿的学生外出,许蕴喆只好先找地方安顿自己。
和此前一样,许蕴喆在网上订的依然是梅引三中附近的一家经济连锁酒店。
但他没有想到,短短一年时间不到,昔日清静的学区街道已经变成了酒吧街,不但不复安静,而且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这条街上正好有一间酒吧在当天开业,也许因为开业大酬宾,门前格外热闹。
许蕴喆硬着头皮往街尾走,在途中被酒吧的服务生拦下来,邀请他入内坐坐。许蕴喆莫名其妙地回视了对方一眼,冷着脸不作理睬,心道难道这些人没看见他穿着高中制服吗?
“哎,小帅哥,到我们店里坐一坐吧!周末了,要放松放松的!”
“帅哥,进来喝一杯吧!我们店里有表演哦!”
“帅哥,变装表演看不看的?”
不断有服务生朝许蕴喆打招呼,他烦不胜烦,心想梅引三中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怎么说也是全省第一的高中,任由这些酒吧在学校周围遍地开,影响学生们的学习环境吗?
幸好预定的酒店楼下没开酒吧,许蕴喆来到酒店门前,犹豫了一下。
如果他现在进去办理入住,那么等会儿还得下楼找吃的,那样岂不是又得经过这条街?
许蕴喆不愿意这么折腾,打定主意心烦只心烦这一阵子,于是又折回原路,通过那条在他眼中聚集了牛鬼蛇神的酒吧街,找生煎包子吃。
“小帅哥!”突然,一个人影从一旁蹦到了许蕴喆的面前。
许蕴喆埋头走路,生生地被吓了一大跳,抬头瞪向拦路的人。可他才看清眼前的人,又惊讶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站在许蕴喆面前的人只比他矮半个头,脚上蹬着一双高跟鞋,身着黑色小礼服,肩上披挂着一条火红色的羽毛围巾,戴一顶金色的卷发套,浓妆艳抹,喉结突出。
他冲许蕴喆眨眼,看许蕴喆被吓着了,连忙笑着哄道:“哎呀,吓坏你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许蕴喆厌恶地挣开他的手,避开他往前走。
那人在身后喊道:“帅哥,到我们店里坐坐嘛。十一点钟有变装秀哦!”
对于这样的揽客行为,许蕴喆的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
但是,他还没有走到生煎包子店,竟看见几个穿着梅引三中校服的男生勾肩搭背地进了其中一间酒吧。许蕴喆震惊极了。
刚上高中时,许蕴喆听奚蕾她们说,梅引三中不像传说中的那样,全是学霸,学风也没有传闻中的那么好。许蕴喆不太相信。可是现在亲眼看见,许蕴喆不得不信了。原来梅引三中真的如她们所说,三六九等,怎样的学生都有。
许蕴喆不禁想:如果当初他也到梅引三中读高中,现在会不会也像这些人一样?
应该不会。这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许蕴喆走进生煎包子店,向老板奶奶要了一份生煎和一碗豆花,坐在角落的空位里吃晚餐,而此时已经快夜晚十一点了。
或许由于附近是酒吧街,这个时候来生煎店吃宵夜的人多是装扮时尚靓丽的年轻人,和这家老店看起来格格不入。
这两年多来,许蕴喆每次到梅引市找奚蕾,总住那家连锁酒店,也总来这间生煎店吃生煎。
他对这里有一种特别的熟悉感,可是这里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了。以前他来,在这样的深夜里,店面临近打烊,总是很冷清的。
许蕴喆拿出手机给奚蕾发消息,问:睡了吗?
过了一会儿,奚蕾回复道:还没呢。你到酒店了吗?
许蕴喆拍下面前的生煎,把照片发给她。
小笨蛋:哇!刘姆妈生煎![星星眼]
许蕴喆笑了,说:没想到这条街变成酒吧街了,吵得很。
小笨蛋:嗯嗯,是的!我们投诉好几回了!可是,没人管![哭嘤嘤]
小笨蛋:你吃宵夜呀?
许蕴喆:不是,晚饭。我晚饭没吃就出来了。
小笨蛋:[惊][可怜]那你别吃得太快哦,对胃不好。吃好以后,早点儿回酒店休息吧!
许蕴喆:好。你也早点儿休息,明天我们就见面了。
小笨蛋:嗯嗯!好期待![可爱]晚安![亲亲]
许蕴喆淡淡笑了笑,给她回复了两个“亲亲”的表情。
因为来得匆忙,许蕴喆没有时间给奚蕾买圣诞节礼物。
不过,奚蕾和他一样都是青川人,想要在青川给她买一份像样的礼物可不容易,许蕴喆宁可到了梅引以后,他们一起逛街,到时候奚蕾看上什么喜欢的,他再给她买。
也不知道奚蕾记不记得,圣诞节将是他们交往三周年的纪念日。自从初三那年的平安夜,许蕴喆接受奚蕾的告白以后,他们交往已经三年了。
可惜中考结束以后,尽管许蕴喆的中考成绩名列全县第一,他的外公依然不允许他报考梅引三中,所以奚蕾便独自到梅引三中求学,他们也开始了长达两年多的异地恋。
许蕴喆很快认定这样的担心是多虑,女生总记得各种各样的纪念日,交往纪念日当然不会例外,何况平安夜又是一个极容易记住的日子。
“刘姆妈,一份蛤蜊生煎和一碗千张粉丝汤!”突然,一个爽朗清亮的声音引起店内不少顾客的注意。
许蕴喆抬头,只见老板奶奶正笑眯眯地招呼刚走进店里的男生。她问:“今晚上班?”
“嗯,替一个同事的班。”男生往店里张望一轮,目光落在许蕴喆的身上。
许蕴喆知道,他真正看见的是自己身旁的座位——这是整个店面剩下的最后一个座位。男生很快收回目光,掏出钱包结账。
这男生看起来十六七岁,和许蕴喆年纪相仿,但竟然已经上班了?惊讶从许蕴喆的心头略过。
尽管他有着格外清秀和精致的面容,但许蕴喆没像邻座的女生一样盯着他看,低头继续吃豆花。
过了一会儿,男生从取餐处端走他的餐点,在许蕴喆的身旁落座。
许蕴喆分明闻见他的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既像是香水,又像是沐浴露的味道。
男生忘了拿汤匙,还没坐稳,又起身离座了。
他离开,又回来,那抹森林般清新的香味愈发清晰。许蕴喆忍不住斜睨了他一眼,发现他的手指十分修长白净,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简单的戒指。
许蕴喆只单纯地出于对陌生人的好奇看一眼,没想到竟被对方敏锐地发现了。
男生突然转头看向他,令许蕴喆措手不及,尴尬地移开目光,夹起最后一个生煎若无其事地吃。但他能感觉到男生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钟,他窘得很,吃完生煎后,从纸巾盒里抽出两张纸巾,随即走了。
深夜,本是该万籁俱寂的时候,但因为楼下全是通宵营业的酒吧,许蕴喆即使住在酒店小高层,也难逃喧嚣的困扰。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床,从书包里拿出一套试卷来写。
现在距离高考还有不到半年的时间,照许蕴喆的个性,他此刻应该待在学校的小宿舍里,在静谧的环境中潜心复习,哪怕空气中蚊香的烟雾缭绕也不能打扰他。
可是为了奚蕾,他连晚饭也没吃就出来了。
这样的事,对许蕴喆而言已属平常,仿佛无论生活如何紧张,他总理所当然地为奚蕾腾出一些心思和时间。
异地恋有时候辛苦、有时候轻松,辛苦在于想见面的时候见不到面,只能通过打电话、发信息传达思念,而轻松在于他不需要和女朋友朝夕相处,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朝目标奋进。
还有半年,等他考上北方大学,他就能离开青川了。
第一章2
经过一夜的喧嚣,早晨,曾经灯火辉煌的街道变得沉寂。
许蕴喆照旧要去生煎店吃包子,可或许因为晚上被吵至深夜,店铺没有开门。他走近一看,才发现原来店铺的开业时间也从原本的早上六点半变成了十点半。
梅引真是一座日新月异、瞬息万变的都市,连这小小的生煎包子店,也在短短一年的时间里发生这样的变化。
而青川呢?那里似乎无论过多少年,都一成不变。
外边的人说那是时光静好,不少厌倦忙碌喧嚣的都市人慕名而来,感受那份宁静,但在里面的人看来,生活像是一潭死水,没有生机、没有波澜。
其实,许蕴喆知道那些外来的人对江南水乡的喜欢只是一时。他的家里经营一间邻水的客栈,总有那样的人来,可他们住不了多长时间。
他们匆匆地把镇子逛一遍,说没什么可看的,于是走了。他们连宁静都看不见,而许蕴喆则看厌了。
许蕴喆在附近的一家汉堡店吃了早餐,期间,奚蕾给他发信息,说很快要出门了。
看出她语气中的期待,许蕴喆心情愉悦地喝完冲调咖啡,背上书包朝梅引三中的方向走。
此时学校的门口有不少学生进进出出,学生们神采奕奕,仿佛都对平安夜和圣诞节充满期待。
许蕴喆站在门口等奚蕾,忽然,一个穿着梅引校服的男生从他的面前开着电动车经过。
许蕴喆起初没留意,但很快发现这人似乎是之前在生煎店里遇见的那个男生,愣得连忙要将他看清。
来不及看清,男生已经骑着电动车驶进三中的校园里。
原来,他竟然是梅引三中的学生?可是为什么晚上要去上班?许蕴喆摸不着头脑。
正当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了他的名字,他回头,看见吴毓笑着朝他走来。
“嘿,好久不见!”吴毓大方地往他的肩上一拍,笑容开朗。
连吴毓也变了,许蕴喆差点儿认不出,失笑道:“你怎么把头发给剪了?”
吴毓挠挠自己的短发,笑道:“最近忙着复习,长头发太麻烦了,也浪费洗发水。”
浪费洗发水?许蕴喆哭笑不得。
吴毓本来就比同龄的女生要高一些,面相偏英气,现在剪了男生一样的短发,如果不是她穿着制服短裙,许蕴喆又和她认识了很多年,真要以为她是个假小子。
“周末出来玩?”许蕴喆的心里隐约产生一个预感。
吴毓惊讶地眨眼,问:“是蕾蕾先让我出来找你。她呀,拖拖拉拉,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看来,奚蕾真是约了吴毓和他们一起了。可这是他和奚蕾的交往纪念日,有吴毓参加,不是很奇怪吗?
许蕴喆感到莫名其妙,但吴毓是他们二人的好朋友,更是奚蕾的闺蜜,既然奚蕾想三个人一起逛街,许蕴喆也没太大意见。
“哦……”许蕴喆故作了然地点头,重新认真看了看吴毓,笑道,“你剪短头发挺好看的。”
吴毓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说:“你这迟来的夸奖,真让我受宠若惊诶!”
许蕴喆听罢,不好意思地笑了。
一直以来,许蕴喆始终认为吴毓和一般的女孩子不一样。
她特别独立、有主见,而许蕴喆最常见到的女生则和奚蕾差不多——本身可爱,又喜欢一切可爱的事物,甜甜的,像一颗水果糖。
当初奚蕾得知许蕴喆不能来梅引三中上学,想到自己得远离家乡来省城,哭闹着,甚至也想和他一起读栗山县高了。
后来,是许蕴喆和吴毓一起劝说,她才有了勇气。吴毓比奚蕾坚强,有她在学校里和奚蕾相互照顾,许蕴喆也放心很多。
果真如吴毓所言,距离奚蕾说的“很快出门”,半个小时过去了,许蕴喆依然没有见到她的身影。
幸好有吴毓陪着聊天,否则许蕴喆得无聊死。
“那条酒吧街什么时候开的?”许蕴喆提起吵了自己整晚的酒吧街,“我在旁边住一晚都受不了了,你们学校不向政府部门投诉吗?”
吴毓摊手,说:“投诉有什么用?那条街本来就是市政规划出来的。”
“不会妨碍学生学习吗?”许蕴喆置疑。
“肯定妨碍嘛。以前光是有翘课去网咖的,现在还有翘课逛酒吧的。”吴毓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不过,真要学的人,这些都能忍受啦。所谓‘大隐于市’嘛,哈哈!”
对这个冷笑话,许蕴喆哭笑不得。
两人又闲聊了好一会儿,许蕴喆可算看见奚蕾的身影出现在校门口。
他惊喜地发现奚蕾烫了个小波浪的卷发,头上扎着蕾丝蝴蝶结,像为约会悉心准备,显得格外可爱。
奚蕾远远地看见他们,冲他们挥手,颠颠儿跑了过来。
“等很久了?”奚蕾撩走贴在脸颊上的头发,不好意思地笑,“聊什么呢?”
吴毓逗她道:“聊你在太阳下山以前,能不能出门。”
“讨厌。”奚蕾白了她一眼,看向许蕴喆,对他甜甜地笑。
许蕴喆牵起她的手,低头看了片刻,也对她微笑。
“哎,你俩演偶像剧呢?还深情对视,肉不肉麻?”吴毓在一旁搓胳膊,鄙夷地扁嘴巴。
奚蕾尴尬地笑笑,转而兴奋地说:“哎,我刚才看见许靖枢了!好像刚从外面回来!”
吴毓哭笑不得,往许蕴喆的肩上拍,提醒道:“哎,你小心点儿!你看看她,当着你的面,还对其他男人犯花痴!”
许蕴喆不明所以,问:“许靖枢是谁?”
“我们学校的校草。”奚蕾吐了吐舌头,朝许蕴喆的手臂上靠了靠,撒娇道,“不过没有你帅。”
许蕴喆失笑,捏了捏她的脸蛋,问:“你们想去哪儿?”
“去领秀城吧?好像有圣诞活动。”奚蕾说这话时,向吴毓投去征求意见的目光。
吴毓无所谓地耸肩,说:“我随便。”
第一章3
奚蕾一直是“外貌协会”的会员,从许蕴喆认识她开始,她一直毫不遮掩地表示对各类帅哥的喜爱。
她甚至会为了自己喜欢的男明星,在网上和别人吵得不可开交,所以,当许蕴喆知道她对学校里的校草犯花痴时,已经见怪不怪了。
曾经,许蕴喆问她为什么会喜欢自己,她直白地说,因为他长得帅,是她从小到大在现实生活里见过最帅的男生。
许蕴喆面对这样的答案,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可是,后来奚蕾罗列了他的很多优点、缺点,有不少是许蕴喆自己都注意不到的地方,在这之后,许蕴喆才知道原来奚蕾已经很了解自己了。
其实,如果要许蕴喆回答,他为什么会喜欢奚蕾,他大概也只能回答:因为她的可爱吧。
虽然许蕴喆最初有些介意吴毓参与他们的约会,但大半天的时间过去以后,许蕴喆倒是挺庆幸有她在。
他知道自己是一个很闷的人,而他的生活更是一成不变,这对于活泼开朗的奚蕾来说,未免太无聊了。
许蕴喆没什么可以和奚蕾说的,但奚蕾的身边似乎永远有说不尽的趣事,如果他一直担当听众的角色,他担心奚蕾感到枯燥。
不过有吴毓在就好多了,她可以陪奚蕾聊天。许蕴喆挺喜欢看她们两个小女生斗嘴的。
三人逛了大半天的商场,看了一场电影,一起唱了两个小时的KTV,到晚饭时分,已经筋疲力尽。
但筋疲力尽很大程度是许蕴喆的,他看奚蕾和吴毓的精神都还饱满,果然,逛街的女生永远不会累。
许蕴喆平时过得过于简单了,突如其来的丰富令他总有几分措手不及。
趁着女生点餐,许蕴喆偷偷地揉了揉眼睛,抬头时发现吴毓正从菜单后看自己,分明发现了他的疲惫。许蕴喆尴尬地笑了笑。
“蕴喆,我们点一个焦糖布丁好不好?分着吃。吴毓她不吃甜的,我一个人又吃不完,挺大一份。”奚蕾请求道。
许蕴喆好奇地看了看菜单,说:“好。”
“嗯!”奚蕾抬头向服务生报他们点的所有餐点。
待服务生离开,奚蕾兴奋地说:“这里的焦糖布丁可好吃了!”
许蕴喆笑问:“你以前吃过?”
她羞涩地笑了笑,点头道:“吃了两三次。”
他惊讶,道:“看来是常来了?”
瞧见奚蕾忸怩,吴毓不客气地戳穿她,说:“我们学校的校草在这家店做兼职,她每个礼拜都在这里蹲点。”
“我哪儿有每个礼拜来?瞎说!我总共就来了三次好不好?”奚蕾大吃一惊,在桌子下踢吴毓的腿,瞪道,“明明你也想来看!而且,本来这里的东西就好吃!”
听她们屡次提起“校草”,许蕴喆越发好奇了,问:“真长得那么帅?”
“也没有非常非常帅啦……”奚蕾面露苦恼,托腮盯着他的脸看,“比起你来说,真的比较一般。”
闻言,许蕴喆忍不住低头笑了。
“哎,是怎样?天还要不要聊了?”吴毓嗤之以鼻,正儿八经地向许蕴喆解释,“长得挺好看的,特别浑然天成的感觉。贵在气质吧!嗯……英语里有一个词,‘light’,我觉得形容他特别合适。就是淡淡的、轻轻的、亮亮的感觉。”
奚蕾喝着果汁,听了猛地一阵点头,好不容易把果汁咽下去,瞪直了双眼,极同意地说:“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好像会发光,但是光又淡淡的、轻轻的,特别舒服!”
许蕴喆少见吴毓夸人,道:“没想到你喜欢这种类型?”
“长得没那么有距离感啦。”吴毓满不在乎地挥手,“哪儿像你?太帅了,光芒万丈,不敢靠近。”
许蕴喆听不出几分真意,哂笑了一声。
不过,许蕴喆看得出来,奚蕾选择来这家店吃晚餐的原因主要还是因为这里的食物。
自从餐点端上桌以后,她再也没有提过她的“光之男神”,反而一门心思地向许蕴喆推荐自己点的美食,希望许蕴喆也能够喜欢。
许蕴喆住在镇上,读的又是寄宿学校,平时没什么机会品尝这样的美食。
这回出来过平安夜,又面对乐于分享的奚蕾,他的内心感到一些少有的兴奋。
奚蕾说他们学校的校草像光,可许蕴喆觉得她才像。奚蕾笑的时候,梨涡浅浅,眼睛灵动得像是小鹿一样。
吃得快结束时,吴毓突然神秘地说:“哎,蕾蕾,你的‘光’到了。”
“什么‘光’?”奚蕾不明所以,顺着她用餐叉偷偷指的方向回头一看,轻声叫道,“啊呀,许靖枢。”
闻言,许蕴喆好奇地回头,见到从外面推门入内的男生,不由得愣住——这不是那个在生煎包子店见过的男生吗?算上这次,许蕴喆已经偶遇他三回了!怎么会有这样的巧合?
原来,他叫许靖枢。
许靖枢穿着梅引三中的校服,是许蕴喆上午见到的样子。他入内后向其他店员打招呼,兀自往员工休息室走。
当他经过许蕴喆他们身边,许蕴喆仍为多次的巧合而耿耿于怀,不禁多看了他片刻。他再次闻见许靖枢身上的淡淡香气。
但许靖枢走得匆忙,没有留意他人的目光。
“你看,确实很有魅力吧?连蕴喆也盯着不放了。”吴毓开玩笑道。
许蕴喆顿时犯窘,解释道:“不是。我之前见过他。”
两个女生听罢都惊讶极了。
“昨晚我在酒吧街旁边的一间生煎包子店吃生煎,店里人挺多的,他中途来,和我拼了桌。”许蕴喆如实说,“早上我在你们学校门口,也见到他一回。他骑着辆电动车,白色的。”
奚蕾激动地说:“是他。他的电动车是白色的!哇,好巧!”
吴毓笑道:“你们怎么这么有缘分?”
这话许蕴喆听起来觉得十分奇怪,没有跟着笑,平静地说:“确实挺巧的。”
不一会儿,换上员工制服的许靖枢从休息室里出来了。他走到收银台前,接替了同事的工作。
因为吴毓说的话太莫名其妙,许蕴喆避免再看许靖枢,但奚蕾偶遇她的“光之男神”,津津乐道,话题离不开许靖枢了。
“许靖枢不是住在吴新区吗?怎么大晚上的,跑到酒吧街吃生煎去了?”奚蕾想了想,向许蕴喆确认道,“那时候也有十一点多了吧?”
许蕴喆简单地点了点头。
吴毓猜测道:“说不定在酒吧打工?不是听说他做了挺多份兼职嘛!”
这与许蕴喆之前听到的一样,他不禁问:“他的家里困难?”
“哪儿呀,大少爷体验生活而已!”吴毓摆摆手,拿起一块手指饼干沾了沾酱料,“他的妈妈是电影明星,爸爸以前也是大导演,家里可有钱了!”
奚蕾试图辩驳道:“不算很有钱吧?毕竟,他的妈妈去世了十几年,爸爸也早就不拍电影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总比我们这种小老百姓强吧?”吴毓说。
奚蕾撇撇嘴,一副不想和她交谈的模样,转而向许蕴喆说明:“许靖枢的妈妈是宋苇杭,以前很有名的电影明星,不过十多年前因为精神病自杀了。他的爸爸是许砚深,以前也是有名气的电影导演……”
“哎,就是《不及夜深》!许砚深导演,宋苇杭主演。”吴毓突然打断奚蕾,朝许蕴喆激动地说,“这部电影不是就在你家客栈取的景吗?你外公和妈妈老说的,客栈里也有他们和剧组的合照。”
经她说起,奚蕾幡然想起,拉着许蕴喆的的手,说:“对对对!就是那部电影!我本来记得。我听说许靖枢是他们孩子的时候就想起你家了。哎呀,刚才忘了,应该早和你说的!”
吴毓吃惊得遮住嘴巴,良久,确认地说:“这么说来,蕴喆,你和许靖枢真的很有缘分了。”
“超级!”奚蕾难掩兴奋地连连点头,建议道,“哎,我们要不要去和他认识呀?”
不知道为什么,许蕴喆本能地排斥,说:“算了吧。怎么认识?说‘你妈妈去世以前,来我家拍过电影’吗?”
闻言,奚蕾和吴毓面面相觑,前者尴尬地扬了扬嘴角,说:“也是……”
第一章4
明星对许蕴喆而言,永远是隔着一层媒介的人,他们活在一个和许蕴喆完全不相干的世界里。至于星二代,当然同样遥远。
当真正的星二代出现在许蕴喆的面前,隔着不足百米的距离,许蕴喆依然觉得他遥远。
许蕴喆没有办法将许靖枢和那两张挂在客栈墙面的照片联系起来,那两张照片上有许靖枢的爸爸和妈妈,许蕴喆从小看到大,以为自己对那两个“名人”已经熟悉得不得了了,但当看见他们的孩子,许蕴喆依然没办法把他们想成一家人。
也许这就是真正的“不相关”。
大概因为许蕴喆不小心表达了对“许靖枢”这个话题的不悦,当他们再聊天,无论是奚蕾还是吴毓,谁都没有再提起许靖枢。
她们说着最近学校里的情况。
还有不到半年的时间就要高考了,身为应届考生的她们都很紧张。奚蕾和吴毓的成绩在学校里都名列前茅,吴毓更是通过了北方大学的自主选拔考试,减轻了不少高考压力。即使如此,在人人枕戈待旦的浓厚复习氛围里,她们依然很难有放松的机会。
“真羡慕你。现在再怎么样,只要正常发挥,北方大学肯定没问题了。”奚蕾搅动着杯子里的奶茶,“我就惨了。要是考不上,我爸妈说不定只让我读中央大学。”
中央大学位于本省的省会,与北方大学一样,在国内高校的排名中数一数二。所以,如果自家的孩子成绩优异,不少家长反而宁可自家的孩子在省内读大学,这样不至于“儿行千里母担忧”。
和奚蕾的爸爸妈妈一样,许蕴喆的外公和妈妈也希望许蕴喆高考以后,留在省内读大学。
吴毓尴尬地笑,说:“我也不是故意落下你的嘛。谁让每年学校可以推荐的名额只有三个?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挤进去的。”
听吴毓这么说,许蕴喆在心里更加羡慕。因为学校资质的缘故,许蕴喆所在的栗山县高甚至没有获得推荐学生的名额。这意味着,哪怕学生的成绩再好,也只能削尖了脑袋挤独木桥。
“算了!反正,有蕴喆陪我。呐?”奚蕾托腮,看向许蕴喆,“我们一起考北方大学!”
面对她亮晶晶的眼睛,许蕴喆微笑,点了点头。
三人又聊了一阵子,许蕴喆看时间已晚,不知这家店什么时候打烊,斟酌以后凑近奚蕾的耳边,悄悄问:“等会儿我们是先送吴毓回去,还是直接分开走?”
奚蕾闻言一愣,瞄了吴毓一眼,困窘地说:“再看看吧。我们想去阳光广场看平安夜的倒计时。”
这个安排,许蕴喆此前不知道,听罢意外极了。
吴毓看看奚蕾,又看看许蕴喆,起身说:“你们先聊着,我上洗手间。”
见状,奚蕾微微愣了愣。
吴毓离开座位,绕到奚蕾的身后,问:“你带‘那个’了吗?”
“你来啦?”奚蕾转身,埋头往自己的包里翻东西,偷偷摸摸地把吴毓要的东西交给她。
许蕴喆猜到她们说的是什么,装作不知道,若无其事地吃奚蕾吃剩的焦糖布丁。
突然,许蕴喆也不知自己想了些什么,脑海里闪过某个空洞又不明不白的念头,让他抬头朝许靖枢看去。
当他在这时发现许靖枢正远远地望着自己,不由得错愕。许靖枢偷看被发现,脸上掠过一抹不自然,转头和同事交谈去了。
正因为许靖枢表现出的尴尬,令许蕴喆确认自己看到的不是错觉。说不定许靖枢也是对在生煎店里的相遇有印象,所以才会注意他。
“嗯?吴毓怎么去了这么久?”奚蕾拎起包,说,“蕴喆,我也去趟洗手间,顺便补个妆。”
许蕴喆哦了一声,移了一点儿椅子方便她往外走,问:“咱们还坐吗?我先去结账了?”
奚蕾往桌面上看了看,决定道:“应该不坐了。你等一等,我们待会儿回来就走。”
“那我先结账。”许蕴喆张望一番,朝一个路过的服务生喊道,“服务员,结账!”
那个服务生正急于把用过的餐具端回厨房,没有听见许蕴喆的话。许蕴喆看了一眼已经往洗手间去的奚蕾,用目光寻找能给他们结账的店员。
完全是不经意的,许蕴喆的目光再次和许靖枢相遇了。
许靖枢发现他正找人结账,尴尬地往周围看了看,拿起pos机朝许蕴喆走来。
“您好,需要结账是吗?”许靖枢问。
许蕴喆本来为这家店的服务态度感到不满,但听见许靖枢说话,不满顷刻间消失了。他淡淡地点头,问:“一共多少?”
许靖枢从餐桌下方找出他们的点餐单,又看了看桌面的空盘子,说:“一共是两百二十七元。您刷卡还是付现?也可以手机付款。”
“刷卡吧。”许蕴喆从钱包里找出银行卡递给他。
许靖枢把卡片往pos机上刷了一下,很快,机器开始打印凭条。
待卡片回到许蕴喆的手上,他隐约闻见一缕淡淡的清香。许靖枢身上的香味和奚蕾不一样,奚蕾是甜甜的水果香。
从许靖枢的手中接过凭条时,许蕴喆发现他戴着对学生而言价格不菲的时尚手表,顿时确定了吴毓所说的——他打工只为了体验生活。
“还有什么事吗?”许蕴喆收起钱包,见许靖枢还没走,奇怪地问。
“呃。”许靖枢轻轻挠了挠自己的鼻尖,“需要您在凭条上签名。”
许蕴喆惊诧,随口问:“不是免密支付吗?”说完,他打开一分钟前拿到的凭条,确认上面没有需要签名的位置。他不禁抬头,看向许靖枢。
“这样吗?”许靖枢窘促地笑了,低头往许蕴喆手上的凭条看,挠挠发红的脸颊,“不好意思,是我弄错了。”
许蕴喆将信将疑地看了看他,答说:“没关系。”
“您慢走。”许靖枢说完,尴尬地离开了。
望着他离开的身影,许蕴喆重新往凭条上看了一会儿。
结过账,许蕴喆留在原位又等了十分钟,迟迟没有等到那两个女生。但女生去洗手间总要花一些时间,许蕴喆已经习惯了。他想了想,索性自己也去上趟厕所。
去往洗手间的路上,许蕴喆遇见站在通道上补妆的年轻女子。他想起奚蕾。
在青川,莫说是学校里的学生,连大街上也很少见到化妆的女孩子。绝大多数女孩子选择素面朝天,过得朴素。如果当初奚蕾留在栗山县高上学,她现在是不是也不化妆?
这个念头才在许蕴喆的脑海里出现,他便听见了吴毓的声音。
“你打算什么时候和他说?”她的声音严肃,带着质问的语气。
很快,许蕴喆听见奚蕾为难的声音,她回答说:“快高考了。他想离开青川,可是他家里人都希望他在梅引读中央大学。他的压力很大。现在告诉他,一定会给他很大的打击,影响他复习的。”
“你怕影响他复习,那我们呢?”吴毓进一步问,“而且,他刚才那样问你,是什么意思还不够明白吗?你肯定听懂了吧?为什么你没拒绝他,还说什么‘再看看’?你还要和他上床吗?”
奚蕾着急地说:“你说什么呀?我当然不会再和他怎么样了!”
“那为什么不说清楚呢?”吴毓难以理解。
“这让我怎么说嘛?!”奚蕾急得快哭了。
吴毓也很着急,说:“照实说啊!说你不喜欢他,不喜欢男生了,现在和我在一起。这有那么难吗?又不是喜欢别的男生,还可以回心转意,你就明明白白告诉他就行了!”
从奚蕾说到再不会和他怎么样时,许蕴喆已经懵了,再听见吴毓说她们两个正在交往,消息更像晴天霹雳打在他的身上。
当初向他告白的奚蕾,和他交往了两年多的奚蕾,甚至和他发生过关系的奚蕾……现在喜欢女生?而且瞒着他,正在和她的闺蜜交往?!
这离奇的遭遇让许蕴喆措手不及,紧接着,被背叛的认知给他带来强烈的羞耻感。他恐惧地捂住嘴巴,只觉得异常地恶心。
同性恋……他和一个同性恋交往了两年?奚蕾是什么时候变成了同性恋?亏得他屡屡车马劳顿,从青川到梅引看她,她却在学校里和别的人谈恋爱,而且还是女生!
如果是其他人,许蕴喆也许不会那么愤怒。可是这个人偏偏是吴毓,是他的朋友!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滑稽的事情?当初,奚蕾不愿意离开青川到梅引求学,还是许蕴喆和吴毓一起劝她。他还觉得,有吴毓陪着她、照顾她,她在异乡不会那么孤单寂寞。谁知道,现在却是她们在一起了。
巨大的讽刺让许蕴喆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简直不知道要对自己说些什么才能平复这份荒谬的心情。
“啊,吴毓,你干吗呀?!不行,有人看见的!”奚蕾突然喊道。
许蕴喆听罢大吃一惊,未及多想已经迈步走进女洗手间里。当看见正把奚蕾压在墙上亲吻的吴毓,许蕴喆彻底地愣住了。
奚蕾发现许蕴喆,吓了一大跳,忙不迭地推开吴毓。她六神无主地看着许蕴喆,吞吞吐吐地说:“蕴、蕴喆……”
看见她嘴角晕开的口红印,许蕴喆的喉咙发紧,愤然转身往外走。
“蕴喆,蕴喆你听我说——”奚蕾很快追上他,拉住他的手,“蕴喆,你听我解释!”
许蕴喆狠狠地甩开她,瞪目道:“还有什么可解释?我都听见,也看见了!”他看向追出来的吴毓,又盯着奚蕾,“又不是喜欢别的男生,有什么值得解释?解释有什么用?”
“蕴喆,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儿告诉你的,你别生气……”奚蕾哭着,尝试拉许蕴喆的手,但许蕴喆躲开了。
许蕴喆打了一个寒颤,古怪地笑了,问:“‘早点儿’?什么时候?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吴毓向前说道:“蕴喆,是我先主动的。你别怪蕾蕾。”
看她面无愧色,许蕴喆不禁觉得真正荒谬和愚蠢的只有自己。他的心脏跳得很快,眼眶发热。可是面对这样理直气壮的吴毓,他哭不出来。
“我不怪她,也不怪你。要怪,只能怪我自己蠢!”许蕴喆痛心地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奚蕾,“以后就算我们考上同一所大学,也别再让我碰见!”
第一章5
一切已经超乎许蕴喆的认知。虽然他现在还很年轻,但从他答应和奚蕾交往开始,他从来没有考虑过,他们有朝一日会分开。所以,他更无法预料,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分开。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
原本喜欢男生,还和男生发生关系,却劈腿了女生?!许蕴喆怎么想,都觉得这一切实在太荒谬了。
而偏偏他自己,就在荒谬的最中央。
和奚蕾她们不欢而散以后,许蕴喆一秒钟也不想在梅引再待下去。过去的记忆不断地在他的脑海里翻腾,不断地讽刺此刻的他有多么愚蠢。尤其是,当他得知自己的愚蠢一直被奚蕾和吴毓蒙在鼓里,更加羞恼难堪。
奚蕾一直给许蕴喆发信息道歉,一条接一条,可她没有打电话。许蕴喆回想她和吴毓间的争论,猜想她们或许还在一起,所以奚蕾没有当着吴毓的面打电话,说不定是偷偷地发信息。
这更让许蕴喆感到啼笑皆非。
他一条信息也没有看,直接把奚蕾从联系人名单里删除。删除前,他看到自己给奚蕾的备注——“小笨蛋”,他笑了,笑自己的荒唐。
谁才是笨蛋呢?
在奚蕾一次又一次地听他用这个称谓称呼自己时,她的心里会不会想:“你才是傻瓜。”
坐在酒店的大床上,许蕴喆晕晕乎乎的。他的脑子里有许许多多的想不通,而他又不屑于想通。
他知道自己和奚蕾完了。
完得莫名其妙。
同性恋,这个名词、这个人群第一次这么清晰地出现在许蕴喆的生活里。她们是自己的好友和前女友,无比真切。
虽然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同性恋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但对于许蕴喆还有他所居住的小城镇而言,他们依然是非常新奇的、神秘的、怪诞的种群。
许蕴喆现在就读的高中里,有一个男同性恋。他和许蕴喆一样,都是高三的学生,但他们现在不同班级。
刚入学时,那个男生和许蕴喆同班。当时没有人知道他是同性恋,或许那时他还不是。
后来,突然有一天,隔壁班的一个男同学向老师报告说那个男生在澡堂里对他动手动脚,事情才由此暴露。
许蕴喆的同班同学很多,一个班级有七十余人,许蕴喆的性格沉默木讷,一个学年下来,交谈过的同学不足班上的一半,那个男同性恋就是没有交谈过的另一半。
在那以后,全班再没有人和那个男生说话。许蕴喆当然也没有。再然后,趁着文理分班,男生被班主任想办法调到其他班级去了。
奚蕾她们在学校里已经公开她们的身份了吗?是不是,在作为省会的梅引市,同性恋更为人们所认同,所以她们才对自己的身份这么坦然呢?
许蕴喆想到吴毓毫无愧色的样子,心情沉重。就算她无愧于自己异于常人的身份,抢了别人的女友,这是事实吧?怎么可以这么理直气壮?
以前,他真是错看吴毓了。
平安夜里,酒店楼下的酒吧街较之前一晚更加热闹。此起彼伏的摇滚和DJ音乐让整条街道震动,搅得本就心神不宁的许蕴喆更加烦躁。
他已经关闭房间的窗户,但这几乎没起作用。如果不是现在已经没有回淮左的城际列车,他真是一秒钟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
许蕴喆试图通过看书来冷静,可是发生这样的事情,看书根本没用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被外面的声音,也被心里的声音。
鬼使神差地,许蕴喆想到了借酒浇愁。
他从外套里找出钱包,看看里面剩余的现金,最终决定到那些牛鬼蛇神聚集的地方一探究竟。
这可能是所谓的“不枉青春”,反正去过这一趟以后,在考上大学以前,许蕴喆不打算再为感情的事花一点儿心思了。
心里虽是做了这个决定,然而,当许蕴喆下楼来到酒吧街,面对站在各自店门前拿着酒单招揽过客的服务生,不禁又心生怯意。
青川镇上也有酒吧,可比起这些,简直是小巫见大巫。许蕴喆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间酒吧里走,只能硬着头皮,低头向前。
“小帅哥,平安夜快乐!我们很快要开始倒计时咯,进来一起玩吧!”
“帅哥,零点过后我们店里有活动哦!”
“哎,帅哥,要不要进来看看?”
许蕴喆从街头走到街尾,眼看要走到底了,还是没有拿定主意,忍不住骂自己孬。
“哎,小帅哥,进来和我们一起过平安夜吧?很好玩哦!”
一直闷头走路的许蕴喆抬头看了一眼拿着酒单的服务生,看他的样子不算太谄媚惹人厌,绕过他,走进他身后的酒吧里。
许蕴喆才走进店内,立即有人凑上来打招呼,问:“咦?帅哥,第一次来吗?”
他看对方不像是店里的服务生,不作理会。
“要不要介绍朋友给你认识?”对方锲而不舍地跟着。
“不用了,谢谢。”为免麻烦,许蕴喆直接拒绝了他。
也许因为年纪小,而且衣着不像其他人穿得那样光鲜,许蕴喆很快发现自己进来以后,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他只为了找酒喝,说服自己对这些目光视而不见。
他张望一番,找到吧台所在,径直走过去,找一张高脚凳坐下。
不料,许蕴喆刚刚坐下,让他完全失去镇定的事情发生了——
他看见许靖枢穿着员工制服,正在吧台后一边擦酒杯,一边和另一个酒保聊天。
许蕴喆还没来得及离开座位,已经被许靖枢看见。对方面露惊愕,若不是他的同事叫他,他还回不过神。
怎么会有这么过分的巧合?
许蕴喆懵了,很快,尴尬取代了错愕。
“要来点儿酒吗?”调酒师看许蕴喆独自一人,主动问道。
许蕴喆第一次来酒吧,不明就里,点了点头,说:“Whisky。”
“Scotch?Rye?”对方微笑问。
Whisky还分品种吗?许蕴喆随便回答:“Scotch。”
“好的,稍等。”调酒师很快给许蕴喆倒了酒,放在他的面前,神秘地对他眨了一下眼睛,“哎,你该不会是未成年吧?我们这儿可管得严呐。”
许蕴喆心虚,正色道:“我成年了。”话毕,他作势要取出身份证。
“哎、哎,我开玩笑的,别那么认真嘛。”他抿嘴一笑,“不过,认真的样子真可爱。”
许蕴喆听完尴尬,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他不想深究,低头喝了一口酒。他以往几乎没有喝过酒,洋酒更是头一回,喝进嘴里,除了味道怪异以外,他一时品不出什么来。
本是为了借酒浇愁,可是一杯下肚,许蕴喆的头脑还是清晰得很。他清楚地记得自己遭受背叛,而与奚蕾之间的过去甚至更加明显地在他的脑海里翻涌。
她的笑靥,她忽闪忽闪的眼睛,还有她拉他的手撒娇的模样,现在看来,都讽刺极了。
许蕴喆越想越难过,酒杯刚被满上,他又喝了一大口。
他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喝酒,但是周围的环境远不能让他如愿。很快,平安夜的倒计时开始了,本已热闹的酒吧顿时变成一片沸腾的海洋,几乎所有人都在尖叫和欢呼。
许蕴喆被吵得头疼,回头看向正在音乐声中带领大家倒数的DJ。五颜六色的射灯在舞池上方扫射,刺痛他的眼睛。
“让我们!一起迎接——新的一年——”DJ高声喊道,“10——9——8——7——”
许蕴喆的鼓膜被响声震得发痛,捂住双耳,无心加入这样的倒计时,转头继续喝酒。
吧台后的酒吧和调酒师的脸上笑容洋溢,也跟着众人呐喊。许蕴喆置身其中,仿若异类。很快,他发现更加诡异的事:调酒师搂着其中一个酒保的腰,那姿势似乎并不是普通朋友间的相拥。
许蕴喆如梦初醒,转身看向正挥臂倒数的人群,这时才发现酒吧里竟然没有一个女人!而置身于舞池和卡座中的客人当中,虽然有穿短裙吊带的,但他们分明是男扮女装的人!
一些信息迅速地在许蕴喆混沌的脑海里拼接起来,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走进了一间GAY吧。他为前女友是同性恋的事困扰了一整晚,到了此时,他发现自己置身在一群同性恋当中。
许蕴喆头痛难当,洋酒的后劲上来了,顷刻间,伴随着倒数结束的欢呼声,他眼花缭乱,险些打翻面前的酒杯。
他看见调酒师和他揽着的酒保在欢呼声中接吻,奇异的画面刺激着他的视觉神经。他特意把头扭开,却看见酒吧里到处都是借着这股圣诞热潮拥吻的男人。
许蕴喆的脑袋愈发痛了,他抱住头,拿起酒杯灌了一口酒,想借助酒精的力量让眼前的一切看起来不那么怪诞。
他不是酒吧里唯一形单影只的人,很快,有人在喧嚣当中发现他的身影。
“帅哥,一个人来喝酒?”一个锥子脸的男人不知何时倚靠在吧台上,笑盈盈地问,“一起喝一杯吗?我请客。Joy调哪种酒好喝,我最知道了。”
许蕴喆的头涨得厉害,不作理会,端起酒杯自饮。
“Whisky不好喝,多没劲儿!”他冲许蕴喆眨巴两下眼睛,凑近托腮端量他的脸,“不过,喝Whisky的男人特别有男人味。”
奚蕾平时很喜欢用这个姿势看许蕴喆,面对男人的接近,许蕴喆由衷地反感,没好气地说:“我不想和你喝,滚。”
对方惊讶得推开,把他打量一遍,不气反笑道:“年纪轻轻,火气就是大。长得帅,脾气就更大了。说真的,你老喝这个,可悠着点儿,别走不出去了。”
“哎,怎么了?”这人还没离开,又来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五大三粗却穿着粉红色紧身衬衫的络腮胡看见许蕴喆,两眼发光,哟了一声,说:“什么时候来了这种天菜?”
另一人置疑道:“凶巴巴的,是直男吧?”
一开始搭讪许蕴喆的锥子脸意味深长地笑道:“世界上哪里有直男啦?和女人谈恋爱的,都是深柜!”
许蕴喆虽然喝得头疼,他们说的什么倒还听得见。闻言,他抓住酒杯,蓦地从高脚凳上站起。
突然,许靖枢拿着一块抹布出现在许蕴喆的面前,擦着桌面,笑问:“三位想喝点儿什么?”
“咦?小可爱,今天你值班?刚才怎么没见着你?”络腮胡惊喜地问。
许靖枢腼腆地笑了笑,答说:“我刚刚在后头帮忙,所以没出来和大家打招呼。要喝什么?零点大酬宾,圣诞节还打折。”
他们还没有回答,附近的卡座内便有人喊他们的名字。这三人和对方打招呼以后,向许靖枢道别,一起离开了。
许蕴喆看他们走了,没好气地重新坐下,一口将杯中剩余的酒喝尽。
喝完,他发现许靖枢正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无所适从地把脸转开。
许靖枢从吧台后面拿起一只酒瓶和两个空酒杯,趴在吧台上,说:“喂,我看你整个晚上喝同一种酒,喝不腻吗?要不要尝尝这个?”
“不用了,谢谢。”许蕴喆从口袋里找出钱包,打算结账离开。
许靖枢忙道:“别客气嘛,这杯算我请你的。”说着,他自顾自地往两个酒杯里倒上酒,其中一杯放在许蕴喆的面前。
也许因为这两天太多次偶遇的缘故,许蕴喆对许靖枢讨厌不起来,而且,许靖枢看起来和周围的gay都不一样。他的样子……轻轻的、淡淡的、亮亮的,许蕴喆又想起了吴毓的描述,低头骂了一个脏字。
许靖枢听得呆住,讪笑道:“你不愿意喝就算了。”
闻言,许蕴喆顿生愧意,解释道:“不是骂你。”
他握着酒瓶,想了想,道:“那,喝一杯?”
许蕴喆犹豫了一下,拿起斟满酒的杯子。
许靖枢笑着端起自己那杯,和他碰了碰杯子。他将信将疑地看了看杯中的酒,低头喝了一口,惊讶地发现这杯酒没有任何味道。
难道是他喝了太多Whisky,失去味觉了?
带着怀疑,许蕴喆又喝了一大口,确信是白开水无疑。他惊愕地看向许靖枢,只见许靖枢对他眨了一下眼,笑道:“你今晚喝太多了。”
许蕴喆怔怔地看着他,看他眼里的光。半晌,醉意涌上脑海,许蕴喆低头,捂住眼睛,无助地笑起来。
第一章6
也许是许蕴喆的反应太奇怪,许靖枢好奇地看了他一会儿,谨慎地说:“今天在领秀城的西餐厅里,我们见过面。”
“我知道。”想起在那里发生的荒唐事,许蕴喆苦涩地笑了一笑,“我记得你。”
“你记得?!”他面露惊喜,很快又收敛笑容,试探道,“我看见你和三中的学生在一块儿,你也是三中的?”
许蕴喆吁了一口气,拿起酒杯,想起里面装的是清水,又放下。
“我说嘛。你长得那么高,我怎么可能没见过。”他顿了顿,自我介绍说,“我是三中的学生。”
许蕴喆摸了摸疼痛的额头,没精打采地回答:“我知道。”
他睁大眼睛,惊讶道:“你又知道?”
许蕴喆沉下一口气,冷淡地说:“她们说起过你。”
闻言,许靖枢微微一怔,发窘地笑笑。半晌,他说:“不过,我快转学了。下个学期。”
和奚蕾一拍两散以后,许蕴喆算是和梅引三中再无关系了。他没有兴趣知道这个陌生的男生会不会从梅引三中转学。
很快,许靖枢发现话题冷场了。他尴尬地挠了挠脸颊,自找台阶下,说:“你还是想喝酒是不是?我不打扰你了。”
许蕴喆抬起眼睛,瞥见他用擦桌子的动作掩饰窘境,慢慢挪动到别处去了。“再给我一杯scotch。”许蕴喆对另一个酒保说。
如果没有奚蕾,许蕴喆的青春或许和大多数人没有太大不同。每天上课、放学,回家写作业、做家务,千篇一律。因为奚蕾出现了,许蕴喆枯燥的生活才多了一些色彩。早恋,这可能是青春最大的标注。
但现在看来,许蕴喆天生更适合普通人的生活。只是,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事情会演化到这么离奇的地步。问号填充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唯有不断地用酒精打乱自己的意识,可是更多的“为什么”却越发清晰。
奚蕾为什么会喜欢女孩子?为什么会喜欢同性呢?
许蕴喆回头,在迷蒙的视线里看那些相拥而舞的男人们,大脑的运作仿佛遇到阻碍——他们究竟在想什么……
“小帅哥,你长得真帅啊!一个人喝酒多寂寞,到那边和我们一起喝吧?”不知何时,又有人来到许蕴喆的身边搭讪。
他连头也没抬,粗声粗气地骂道:“滚!”
“什么嘛,长得帅了不起哦?”那人咂嘴,碎碎念着一些埋怨的话,消失了。
之后,似乎还有人找许蕴喆说话,可是周围太吵,而他的意识也越来越淡薄模糊,再听不见别人说什么。
“同学,同学?醒一醒,我们打烊了。”一个轻轻的声音在许蕴喆的耳边响起,那离得很近,却没有气息,“同学,我们打烊了。”
伴着这声音,许蕴喆被人推了推肩膀,这动作也很轻,轻得许蕴喆险些感觉不到。
良久,许蕴喆好不容易睁开眼睛。他的视线被酒精蒙蔽了,一片模糊。过了一会儿,他渐渐地在蒙上轻纱的视野里看清许靖枢的脸,在昏暗暧昧的光线里格外白皙。
看见许蕴喆醒来,许靖枢松了一口气。他笑了笑,说:“我们打烊了,客人们都走了。”
“哦……”许蕴喆起身,脚底发软,险些就地栽倒。他扶住吧台,猛地晃了晃脑袋,可这没有多大用处。“好……”他挥了一下胳膊,晃晃悠悠地往外走。
说是客人全走了,许蕴喆离开时,分明还听见有人吵吵嚷嚷的声音。可他看不清楚。他的脚下似乎全是棉絮,四周的墙好像全歪曲了,他扶着哪里都不对,走得歪七扭八。
忽然,他的脚下不知怎么的,打结了。许蕴喆生生地摔在门边的台阶上,痛得他稍微有了些意识。
怎么回事?他迷茫地看看自己,又顺着台阶爬起来,继续往外走。
通道内有一男一女正在纠缠,许蕴喆在半路停步,莫名其妙地看他们。
可这两个人好像没有发现有人经过,缠在一起,拧成一团麻花。在许蕴喆的眼里,他们真像一团理不清的麻花。
他不理睬这团麻花,绕过他们,晃晃悠悠往外走。经过他们的身边时,他看见男人的手伸进女人的裙子里,掀起裙子。真奇怪,女人怎么会长那东西?许蕴喆看见被男人握在手里的庞然大物,打了一个酒嗝。
“同学,你还没有——”许靖枢追出来,看见在通道上大放异彩的两个男人,呆了一呆。
他们看见愣住的许靖枢,动作稍微停顿,脸上露出烦躁。
许靖枢讪讪地笑,埋头绕过他们身后,赶紧离开。
幸好许蕴喆没走多远。
还差几步距离,许靖枢在酒吧的门口看见许蕴喆整个人往地上栽,大吃一惊,忙不迭地扑过去扶他。
但已经来不及,许蕴喆比他高一些些,喝得稀里糊涂以后整个人更像是一滩烂泥。许靖枢非但没把他扶起来,反而被他拉进泥沼里。
“哎、哎……”许靖枢费力地架住他的胳膊,才没让两个人都摔成一个狗啃泥。
许蕴喆感觉到有人拉拽自己,像抓住浮木一般拉住对方的胳膊,扑通坐在地上。许靖枢吓得愣住,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摔进许蕴喆的怀里。
许靖枢吓出一身冷汗,抬头更是又吓一跳——许蕴喆离他太近了。许蕴喆的脸像用放大镜放大一般,完全占满许靖枢的视线。许靖枢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过另一个人的脸,原来,男生的皮肤也可以这么细腻吗?许靖枢完全无法在半夜的路灯下找到他的毛孔,他的睫毛很长,迷茫的双眼深邃得像没有星辰的冬夜。
许靖枢有些慌,目光游离,却在不经意间发现他的右眉上有一枚小小的痣点。
许蕴喆的呼吸和他的意识一样迷糊,呼出浓浓的酒精的味道。
许靖枢看见他的嘴巴一翕一合,像在喃喃自语,但怎么也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他盯着许蕴喆的嘴唇看,本以为能从其中读懂什么,却在不知不觉间,慢慢地靠近了。
许靖枢吻上这张唇,他的唇语好像消失了。这让许靖枢不禁紧张,睁着眼看他的双眸。
他又说了话,可仿佛,不是说话。
许靖枢垂眸,吮了吮他的唇。
忽然,他扶住许靖枢的后颈,舌尖也顺着许靖枢轻启的牙关探进他的口腔里。
一瞬间,许靖枢的脑袋好像炸开了,几乎不假思索,便与他唇齿交融。他的呼吸灼热,醉意明显,唇舌却分外柔软。许靖枢懵了几秒钟,不消片刻便和他一同醉了。
是醉了。许靖枢完全想不起一开始为什么会有这个吻,对方对吻的熟练和深切更令他迷糊。许靖枢捧着他的脸,舌尖在彼此的口腔里翻绞,火热的酒精蒸腾在愈发浓郁的暧昧里。
他揽住许靖枢的腰,在他的衣料上抓了又抓,另一只手游巡在许靖枢的颈项和锁骨。他轻哼出声响,如同呢喃,可许靖枢根本听不见他说什么。
直至他的手覆在许靖枢的胸口,用力地揉。许靖枢疼得轻轻皱了一下眉头,他的动作也同时停顿了。
俄顷,他睁开眼,怔怔地看着许靖枢。
许靖枢开口,话还没说,便被他推在一旁。
他踉跄地爬起,跪在马路边上,剧烈地吐起来。
许靖枢大吃一惊,连忙跑过去看情况。他喝了太多酒,吐得乱七八糟,许靖枢刚靠近,鞋就被他吐出的东西溅到。许靖枢惊得退了半步,硬着头皮上前,帮他拍背,问:“喂,你没事吧?还好吗?”
他根本没有工夫回应,持续猛烈地吐着。
刚才他干了什么?随着胃里的东西翻出来,冷冽的空气不断地随着呼吸灌入许蕴喆的胸腔,刺激他的神经。
他的呼吸困难,眼前一片黑暗,像是瞎了,又还能依稀见到一丝丝光明。
他干什么了?碎片式的记忆难以在许蕴喆罢工的脑子里拼凑出来。他和男生接吻了?可是为什么会……许蕴喆一旦思考,便头痛不堪,又听见许靖枢的声音好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他的背被一阵一阵地拍动,逐渐空虚的胃依然搅动,要翻出更多的东西。许蕴喆又吐了一会儿,眼前的星星越来越多。最后,他的浑身发软,气喘吁吁,突然什么都看不见了。
第一章7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热了起来,许蕴喆难受地踢开被子,但似乎不能奏效。
半梦半醒之间,他正打算把身上的衣服脱掉,摸在身上却发现自己没穿衣服。他顿时醒了过来。
许蕴喆蓦地坐起,惊愕地发现自己竟然在床上,而环顾四周围,这分明是他在酒店订的那个房间。怎么回事?宿醉令他难以思考,稍一回想自己失去意识以前发生的事,便头痛难当。
零星的回忆碎片拼凑在许蕴喆的脑海里,虽不清晰,可他还是记起了自己离开酒吧后发生的事情。
“见鬼……”他痛苦地捂住额头,半晌,他猛地抬头,确认自己是独自留在房间里。
是梦吗?但又不像。鬼使神差地,许蕴喆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会想借酒浇愁呢?如果不是冒出这样神经质的念头,他也不会误入Gay吧,更不会发生之后的事情了。
许蕴喆懊悔了好一阵子,突然打了一个激灵,掀开被子来看。看见自己穿的还是昨天的内裤,许蕴喆愣了愣。除了接吻,应该没发生更过分的事,许蕴喆暗自松了一口气,但依然悔恨不已。
可是,许靖枢呢?
他又是怎么从酒吧门外的大街回到酒店里的?
关于这段时间的记录,许蕴喆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他下了床,茫茫然地走进卫生间里,看见挂在里面的衣服是自己的,不由得愣了愣。
衬衫和裤子已经洗过了,上面留有酒店香皂的气味,袜子也洗了,晾在放毛巾的架子上。
不知怎么的,许蕴喆忽觉脸上发热。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总不可能是他回来以后,梦游做完了这些事情。许蕴喆把内裤换下来,洗干净后挂在衬衫旁。
他想了想,回到房间里四处找寻关于那段时间的提示信息。
很快,许蕴喆发现放在茶几上的酒店便签本,上面分明写了字。他的心里咯噔了一声,拿起便签本前犹豫了一秒钟。
许蕴喆,我从你的钱包里找到了你的身份证和房卡。附近只有这一家牧然酒店,我带你过来以后向前台确认你真的住在这里,就把你送回房间了。因为你吐得很厉害,衣服脏了,我帮你换了下来。
另外,你的酒钱没付。你离开酒吧以后我先帮你垫付了。一共五百三十元,结账的小票我夹在这个本子里。我从你的钱包里拿了钱,你可以点点。
要是你觉得有疑惑,可以打我的电话180XXXX2786。哦,对了,我叫许靖枢,很高兴认识你。
许靖枢的字写得很端正,字迹清晰,许蕴喆翻开下一页,果真看见他所说的结账单。
看着上面的数目,许蕴喆啧了一声。这本来是他特地存下的零用钱和生活费,用来和奚蕾约会,现在倒好,一晚上全喝光,也全吐光了。看着钱包里余下的五十二元,许蕴喆自嘲地笑了笑。
所以,许靖枢把他送回来以后,还帮他洗了衣服?
许蕴喆的心突然变得很不安,他拿出手机,把许靖枢的电话号码输进电话簿里。但是,在拨打电话以前,他犹豫了。
如果不是许靖枢帮忙,他说不定在马路上睡了整晚,又或者因为没付酒钱被带进派出所。可因为许靖枢,这些都没有发生,他甚至连弄脏的衣服也不必洗了。
他真应该好好地谢谢许靖枢,且不说当面道谢,打电话或发信息说一声总是应该的。然而,当他想到那个吻,又没有勇气联系许靖枢。
许蕴喆完全想不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好端端的,他们怎么会接吻了?他怎么会吻一个男生?
他全然想不起那个吻的起因,只模模糊糊地记得当时自己似乎十分沉迷。这更令许蕴喆困窘不已。当时,如果不是他及时发现许靖枢是个男生……
许蕴喆愣住。
对,是因为抚摸许靖枢的胸膛时没有摸到像女生那样柔软的触感,所以才恍然间发现许靖枢是男生。所以,起初的接吻或许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他以为许靖枢是女生。
又或者说,当时他以为自己吻的是女生。
哪个女生?许蕴喆舒了一口气,心道还能是谁?
他拍拍自己的头,再次懊悔自己去了酒吧。
天,他不但亲了一个男生,还抚摸对方的身体!思及此,许蕴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努力说服自己:虽然许靖枢帮了大忙,但是垫付的酒钱已经原数奉还了,他们之间可以说是“两不相欠”。既然这样,不如就这么算了,反正他以后也不会到梅引三中去,两人应该没什么理由再遇上。
许蕴喆做了这个决定,因为心虚,总隐隐地感到不安。他立即收拾行李,在网上订了回淮左的车票,要尽可能快地回青川去。
就当这是一场噩梦好了。
这么想着,许蕴喆把原本输入在电话簿里的那行未拨号码删除。
第一章8
这次去梅引的经历,对许蕴喆而言,或许是他有生以来遇到过最离奇和怪诞的。如果可以,他真希望先前没有答应奚蕾去和她过圣诞节。
可是,如果不去,又怎么能知道她已经喜欢女生并且和女生交往了?这样的事情,早一刻知道比晚一刻知道要好得多,否则许蕴喆真不知自己要被欺瞒到什么时候。
最让许蕴喆无奈的是,本是一趟伤心、愤怒交杂的旅程,最后竟然以他和男生发生亲密举动结尾了。对比奚蕾和吴毓的背叛,这简直是最大的讽刺。
许蕴喆打定主意把这些都抛之脑后,专心致志地备考。这一回,他一定要离开青川镇。
其实,上高中以前,许蕴喆想离开青川的念头没有那么强烈。他像大多数同学那样“不思进取”。因为成绩好,所以许蕴喆从一开始就认为自己初中毕业以后会去梅引三中上学。这是一件“计划内”的事,他只需要按部就班,故而不太放在心上。
然而,许蕴喆怎么也没有想到,当中考成绩全县第一的消息传来,他的外公竟然不允许他填报梅引三中的志愿。这决定仿佛晴天霹雳,可他自来顺从惯了,居然在失望和困惑以后,莫名其妙地答应下来。
随着叛逆期的来临,反抗的念头渐渐发酵,离开青川对许蕴喆而言原本是一件顺其自然、可有可无的事,但后来,变成了势在必行。
学校在圣诞节没有放假,许蕴喆能去梅引全赖于那是一个周末。周日,许蕴喆从梅引回到青川,已经是傍晚。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学校上晚自习。
他到校得晚,是最后一个抵达教室的学生。
垒起书墙的桌面上躺着一封信,许蕴喆看见熟悉的信封就知道是什么。他把未开封的信放进抽屉里,卸下书包落座。
很快,晚自习的铃声响了。
一节课的时间,许蕴喆写了一份数学试卷,他翻开自己的错题本,重新演算上面记录的一道大题。
下课没多久,胡倩漪找到许蕴喆。她才走到许蕴喆的面前,许蕴喆立即想起曾经答应过她的事,在她开口前抱歉道:“啊,我忘了买。”
胡倩漪失望地啊了一声,说:“那我得网购了,要等两三天呢。这几天没笔写了。”
上周,胡倩漪得知许蕴喆周末要去梅引,特意拜托他到日本杂货品牌店里购买几支中性笔。那个品牌目前为止在栗山县还没有开设分店,距离他们最近的分店在淮左市中心。
虽然胡倩漪以前也做过为了买两支笔坐两个小时汽车转公交的事,可是如果有人能趁着去省会帮她买笔,则最好不过了。可惜,许蕴喆完全忘了帮同学买笔。
许蕴喆说:“用别的笔写也可以吧?”
“不好写嘛。”胡倩漪遗憾地耸肩,“算了,我网购吧。”
“下周元旦放假了,你也可以去淮左买。”许蕴喆建议道。
她摇摇头,说:“放假前有小测呢,我还是买了省心,考试也方便。”
“哎,周末太high了?”胡倩漪刚走,李爽便在许蕴喆的身后拍他的肩膀,语带兴奋。
许蕴喆看他笑得意味深长,淡漠地说:“分了。”
听罢,李爽脸上的笑容僵住。他愣了几秒钟,好不容易反应过来,说:“不是,你不是去小团圆的吗?怎么变成分手了?怎么回事?大哥,别冲动啊!”
被劈腿实在丢脸,许蕴喆本不想提,可李爽是他少数能说得上话的朋友之一,如果不告诉李爽,那他也没什么人可告诉了。许蕴喆郁闷道:“她喜欢上别人,就分了。”
“绿了?!”见许蕴喆沉下脸,李爽连忙自掌嘴,又难以置信地问,“劈腿谁了?哎,我说那丫头,怎么这么不长眼?我们栗山县高的校草都不要,看上别人?!”
许蕴喆哪里肯说奚蕾现在和吴毓在一起?撇撇嘴,说:“算了,就这样吧。”
李爽摸着下巴,仍在暗自揣测:“难道梅引三中有比你还帅的?不应该啊……也难说,大城市里的人长得普遍好看,有气质嘛!但你这水平,要是出道,可不得天天上热搜?还是学霸人设,一般流量小生根本没法比!难道,是日久生情?”
“行了行了,分都分了。”许蕴喆听得不耐烦。
李爽一愣,随即讪讪一笑,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也好,异地恋太辛苦。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要是放话找女朋友,这队伍准得从教室门口排到校门口。”
许蕴喆皮笑肉不笑,说:“得了吧,快高考了,还谈什么恋爱?这样也好,省心。”
“有道理,万一到时候考不上同一所大学,那时分手才麻烦。”李爽看了看许蕴喆,叹气道,“还是有点儿可惜,毕竟男才女貌。”
许蕴喆听得心上发堵,给他一个白眼,再不搭理他。
第一章9
尽管聚少离多,但许蕴喆和奚蕾毕竟交往了两年半,此前他们又做过三年的初中同学,以这样突兀的方式分手,许蕴喆说能够释怀是假的。
然而,不释怀又能怎样?
现在,许蕴喆甚至有点儿害怕放假。因为奚蕾也住在镇上,小镇不大,万一放假时两人在街上偶遇,岂不尴尬?反正,许蕴喆不愿意再见她了。
为免见面,元旦放假时,许蕴喆没有回家。学校对应考生的假期十分苛刻,低年级的学生都能够享受三天假期,而应考生只有元旦当天。许蕴喆利用这天收拾行李,搬至教学区的小宿舍内。
小宿舍是校方为了成绩优异的学生能够更好地复习,为学校争荣誉而特别设置的寝室。每年只有在这个时候,小宿舍才向应考生开放,而且只有年级排名前五十的学生能够申请。
这些小小的房间分布在教学楼、实验楼的各处,原本作为单身年轻教师的宿舍使用。
房间一般不大,顶多二十平米,但放置单人床和书桌绰绰有余。自从职工单身宿舍建好后,原本蜗居在这些小房间里的老师们都搬离了,小宿舍演化成给“优等生”的特殊福利。
摆放了上下铺床位和两张书桌的小宿舍每间只能容纳两名学生,因位置特殊,校方特地在同一楼层洗手间的其中一间隔间内安装了热水器,方便住在小宿舍的学生洗漱。
由于这样的安排就日常生活而言有诸多不便,所以真正申请小宿舍的“优等生”不多。
但小宿舍有一个优势——24小时不间断的水电供应,这对每时每刻都需要复习的学生来说,具有很大的吸引力。
十二月初,小宿舍再次向应考生开放申请,许蕴喆在那时申请了房间。元旦放假前,他得知自己的新寝室位于理科实验楼二楼的第三化学实验室旁。
据传,这是所有小宿舍里条件最好的。
因为理科实验楼才建成不到三年,一切都像是新的。而且晚上没有实验课,下午放学以后,楼内基本上除了巡楼的保安以外没有别的人,卫生间又位于第三化学实验室隔壁,住在里面的人出门转个弯就能进隔间洗澡了,不会发生洗个澡也要在路上偶遇诸多陌生人的尴尬情况。
大家得知许蕴喆要搬到那间小宿舍里,都不感到意外,因为许蕴喆的成绩是全校最好的,连没给他们班上过课的老师也认识他。
和许蕴喆一同搬进实验楼201室的还有隔壁(6)班的一个男生,叫谭学松,许蕴喆虽然知道这个人的存在,也见过,但两人不曾有过任何交流。
元旦这天,许蕴喆搬宿舍,正遇谭学松也搬了进来。
两人生硬而客套地打招呼相互认识以后,再没有别的交谈。谭学松把自己的东西整理好,背上书包离开了。
许蕴喆猜想他是往教室自习去了。
直到放寒假,许蕴喆和这位新室友始终没有太深入的交流。其他同学吃饭、洗澡都在生活区,食堂也在生活区,相对而言,小宿舍的不便利的确很多。
基本上,许蕴喆每天早上离开寝室去上课,上午放学后仍会留在教室里,直到食堂快关门,匆匆地赶去吃午饭。如是,中午回到寝室,午休时间只剩下短暂的半个小时。
他和新室友都要利用这半个小时的时间充分休息,几乎不会交谈。
下午上完剩下半天的课,许蕴喆选择在放学后立即吃晚餐,之后直接回到教室内自习。
小宿舍没有夜间熄灯时间,他不需要担心晚上放学后没时间洗澡。谭学松似乎也这么认为,所以他们只有在晚自习结束后才会回寝室。
等他们都洗了澡,时间已过零点。哪怕如此,他们之间也没有在集体宿舍里常见的“卧谈会”,只有埋头在各自的书桌前,再自习一至两个小时。
在这个时候,他们会真正地体会住在这个小房间里的好处。从前,许蕴喆住在集体宿舍里,为了能在熄灯后再看一会儿书,得每天把应急台灯拿往教室充电。
应急台灯的灯光很暗,人躲在蚊帐里,看不了多长时间的书就会出现视觉疲劳,他还得防范时不时值班巡逻的老师,如果在熄灯以后被发现寝室里有照明光,整间寝室的学生都得被扣生活学分。
可是,住在小宿舍里,没有人管学生几点休息。它们的开放就是为了让学生大大方方地不休息。
高强度的复习让许蕴喆很快淡忘了奚蕾的事,可惜,随着寒假的来临,他又想了起来。
元旦能够留校,寒假总要回家。许蕴喆只能暗自期待别在假期里遇见她和吴毓。
由于一点儿事情,许蕴喆在学校里耽误了一天,在放假的第二天才回家。他惊讶地发现古镇景区入口处那个空房子被租出去了。升高三那年暑假,原本开在这个位置的鲁菜馆倒闭了,之后许蕴喆每次回来,房门口和窗户上都贴着巨大的“旺铺招租”四字。
想不到这个时候回来,它竟租出去了。非但租出去了,而且里面正在装修,看样子已经装得差不多。许蕴喆停车,在店门口好奇地看了一会儿。
通过面向街道的几个大窗户,可以看出里面的装潢已和原先的鲁菜馆大不相同。这是要开一家西餐厅,还是咖啡厅?许蕴喆对着里面西欧风格的装潢,心生疑惑。
“嗨,上午好。”突然,一个声音朝许蕴喆打招呼。
他看向店门口,只见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男子对自己微笑,样子看来十分和蔼可亲。中年男子的和蔼可亲很大程度上归功于他的大腹便便,他戴着一副文艺的黑框眼镜,头发微卷,微笑时像一只懒洋洋的肥猫。
许蕴喆尴尬,回以微笑,道:“上午好。”
男子回头看看身后的房子,说:“我在这里开一家西式餐吧,下个月底就能开业了。你住在古镇里?”
听他的口音不是本地人,许蕴喆点头,想了想,说:“我家在文昌埭开客栈。”
“哦!”男子笑道,“那以后,我们算是乡亲了。我从静安来,姓许,你可以叫我Peter。”
许蕴喆微怔,道:“我也姓许。您叫我许蕴喆就可以了。”
“你也姓许?真巧。”他从台阶下来,对许蕴喆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
许蕴喆对这种成年人之间的礼节感到意外,他和Peter握了握手,不再多做寒暄,说:“那我先回家了,下次见。”
“嗯,再见。”他笑着对许蕴喆挥手作别。
这人真喜欢笑,许蕴喆和他分别时,心里不禁这么想。
不知为什么,Peter给许蕴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他怎么想不起自己曾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Peter说自己是静安人,难道以前来青川旅游过?
这很有可能,青川虽说是有千年历史的古镇,但现在住在古镇里的本地人已经不多。
镇上旅游业发达,却栓不住年轻人的心,拦不住他们对新生活的向往。这些年来,不少年轻人都离开了,留在镇上的本地人除了上了年纪的,就是像许蕴喆这样还在上学的学生。
那些在镇上靠特产和民宿营生的中青年里,外地来的占大多数。许蕴喆猜想,Peter是不是也是其中之一,被慢节奏的生活吸引,来青川追求这种返璞归真的“时尚”?
正如Peter所言,餐吧的装修有序地推进着。寒假里,许蕴喆因出门买菜,几次经过餐吧的门口,每次都能看见新的变化。
寒假快结束前,许蕴喆知道了餐吧的名字——“晴耕雨读”,听起来有几分文雅,也具有与古镇相称的复古风格。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如同镇上的河水,平静得像是不会流动一般。
冬天是青川的旅游淡季,冬天的青川不适宜居住。室内虽然安装有空调,但防不了湿润的冷空气从木质门窗的缝隙里渗入。
整个冬天,许蕴喆家的客栈几乎没有客人。他们家只有三个人,许蕴喆、外公、妈妈。哪怕逢年过节,也只有他们三人,要热闹也热闹不到哪里去。
这样冷冷清清的冬天,许蕴喆已觉平常。每天,许蕴喆除了出门买菜以外,很少出门,基本是留在房间里复习功课。因客人少,有时候即使来了客人,许蕴喆也注意不到。
因为一天到晚全呆在家里,许蕴喆整个寒假都没有见过奚蕾。
当初闹翻时,奚蕾红着眼睛拜托他听解释,现在两人的家只隔几条街的距离,奚蕾整个寒假都没有出现,想必也懒得解释了。
这样也好。许蕴喆在心里说。
随着开学的临近,离春暖花开的季节也近了。青川慢慢变得热闹,游客渐渐地多起来。
开学前一天,许蕴喆在房间里收拾回学校的行李,忽然听见许芸婉喊自己的名字。
他应了一声,来到堂前,看见是来了外国人。
“蕴喆,你给他们翻译一下吧。妈妈不会英语。”许芸婉说。
许蕴喆点头,上前与这三个外国人交谈,向他们介绍客栈的收费标准。
在交谈中,许蕴喆得知,他们是在网上听说这家客栈由从前清代县令的私宅改造而成,慕名而来。
许蕴喆向他们证实了这件事,发现其中一个人正好奇地看贴在墙上的照片,便道:“这是曾经在我们客栈取景拍摄过的剧组。到目前为止,有四个剧组来这里取过景。”
“喔……这是DanielCorfield!”他们认出其中一张照片上的外国演员。
“他拍摄《千年恋》期间,在我们这里呆过一天。这是《不及夜深》的主创,导演和主演……”许蕴喆介绍到这里,看见照片上的许砚深夫妇,不禁怔了片刻。他很快回神,道:“这部电影在国际上获得过大奖。”
说完,许蕴喆的目光没有马上从照片离开。盯着照片中许砚深的脸,良久,许蕴喆猛地想起到底在哪里见过Peter!
他们太像了。虽然Peter看起来比许砚深大了不止一号,但从身高来看,完全相符。而且,他们的五官相似度非常高,如果Peter瘦下来,许蕴喆猜想恐怕就是许砚深的样子。
Peter姓许,而许砚深好像是静安人。
这样的联想让许蕴喆的心砰砰作响,他费力地咽下一口唾液。如果Peter真的是许砚深,那许砚深搬到青川来了?那……他的儿子呢?
第一章10
原本,许蕴喆几乎快忘了奚蕾,也要忘了因与她分手而接连发生的荒唐事,可是许砚深搬到青川来,让所有记忆都回来了。
而所有许蕴喆想起的事情当中,最清楚的是那个吻还有许靖枢,或许,是因为这对许蕴喆来说实在太离奇了。
从小只在照片上见过的导演现在成了另一副模样,而且成为自己的乡邻,这可能吗?
比起许蕴喆,由于总要接待客人,外公和妈妈更常向人提起许砚深。许蕴喆想把这个猜测和发现告诉妈妈,但想了又想,最后作罢了。
许蕴喆对影视名流不感兴趣,而许砚深如今恐怕算不得什么名流了。之所以为他的到来感到惴惴不安,更大程度上,还是因为许靖枢。
那天他们到底怎么会接吻了?难道,许靖枢也喝醉了?那他们是谁先吻的谁?之前许蕴喆没有选择进一步向许靖枢道谢,是因为以为他们再也不会见面,可如果又见面了,岂不尴尬?
许蕴喆只能暗自祈祷许靖枢忘了那件事,亦或者,没有把那件事放在心上。
晚饭过后,许蕴喆离家前往学校。为了寻找最后一点儿“希望”,他骑着电动车,特意路过“晴耕雨读”。
餐吧种满花草的庭院外放着一块小黑板,上面介绍试业期间的打折活动,但开业时间是明天。
Peter拿着一根塑料水管从房子后绕出来,见到许蕴喆,笑着向他打招呼:“嗨,晚上好!”
“晚上好。”许蕴喆看他的态度,似乎还记得自己,不免惊讶。
Peter把水管接在草坪的水龙头上,给墙边的花浇水,说:“明天开始试业,所有餐点打七折。有空过来坐坐。”
“哦……”许蕴喆应着,忍不住往灯火通明的餐厅里张望。
“嗯?”Peter顺着许蕴喆的目光回头,好奇地看。
“没。”许蕴喆顿时尴尬,收回目光后,看着Peter的脸,谨慎地问,“请问,您的中文名是什么?”
Peter讶然,露出疑惑的表情。
许蕴喆解释道:“因为您有点儿像一位电影导演,他也姓许。”
他微微错愕,俄顷笑道:“是许砚深吗?”
许蕴喆窘然,不好意思地笑,点了点头。
“我是许砚深。”他从容地微笑回答。
听罢,许蕴喆的心咯噔了一声。“真的是您。”说着,通过大窗户,许蕴喆看见许靖枢下楼,暗自大惊。他掩饰着自己的窘促,对许砚深礼貌地说:“我要去学校了,明天开学。很高兴认识您。”
许砚深点头,眼中始终含有笑意,说:“休假的时候,过来坐坐。”
“嗯。”许蕴喆见到许靖枢在店里走动,似乎还没有发现自己,连忙匆匆地开着电动车离开了。
许靖枢没穿校服,是梅引三中还没开学?看来,他确实搬到青川来了,但是应该不会转学吧?毕竟,还有一个学期就高考了。
可是,许蕴喆隐约记得许靖枢要转学,他想不起自己在什么时候听说过这件事了。
许靖枢如果转学,会转到栗山县高吗?那是淮左市最好的高中,连市区的学校都比不上,有不少淮左市内的学生选择到青川读这所县城的高中。但刚才许蕴喆看许靖枢的样子好像很闲,他想,许靖枢要是转学,应该没有转到县高来,因为栗山县高的学生都在今晚返校了。
这样的推测让许蕴喆松了一口气,毕竟如果能不和许靖枢再遇见,是最好的。
然而,为什么最好呢?许蕴喆细思后,为自己的胆怯而惊诧不已。
他怎么会这么害怕和许靖枢再遇见?诚然,他们接吻了,可是如果这只是在喝醉以后的失态,吻并不代表什么,他何必这么紧张?
他确实不该这么紧张兮兮,即使再遇见,以平常心对待就好了。说不定许靖枢根本没把那件事放心上,反而显出他的小题大做。
开学的第一天,对所有高三的学生来说都算得上一个大日子。这意味着,这是他们高中生涯的最后一个学期了。
高三的学生比低年级的学生开学得早,开学第一天的升旗仪式只有高三学生参加。
许蕴喆因长得高,站在队伍的最后一个。他的身后是广阔的操场,距离国旗台很远,学校领导庄严而积极的讲话他基本没听清楚,倒是身边两个男生聊游戏聊得起劲,他听得明明白白。
怎么到了这种时候,他们还有心思玩游戏?许蕴喆的心里感到莫名其妙,不过想到他们的成绩,又有些明白了。
看着他们兴致盎然的表情,许蕴喆的心底掠过一瞬间的不以为意。很快,班主任在队伍后轻轻咳嗽了两声,再没有人闲聊了。
升旗仪式结束后,班主任先离开了,那两个刚才被提醒的男生交换眼神,似乎在说“又要挨训了”。
不过,虽然上午的第一节课就是班主任的课,他们还是逃过一劫——因为班主任开会去了。
全班学生被班主任放了鸽子,乖乖地在教室里自习。许蕴喆埋头写习题,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原本安安静静的教室里突然有同学开始窃窃私语。
许蕴喆期初不放在心上,直到身后的声音越来越大,他才忍不住回头。
当看见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许靖枢,许蕴喆顿时呆住了。
怎么会……
许靖枢的突然出现,打翻了许蕴喆原以为准备好的从容。他又慌又窘,却面无表情,脑子里出现很多疑问。其中一个疑问是:最后一排的那个空位,什么时候多了一套座椅?
到了这个时候,许蕴喆才发现同学们从刚才开始就在偷偷议论许靖枢。
“谁啊?”
“好帅哦。”
“皮肤真白!”
“从别班过来的?”
“不会吧?这么帅,同年级应该早见过啊!”
不知道许靖枢知不知道自己正遭人议论,许蕴喆看他始终在整理自己的新座位。明明知道他们迟早要碰面,许蕴喆还是收回目光,继续专注地盯着习题册。
“这么高,一米八肯定有的吧?”
偏偏同学们对新同学太好奇了,又没有老师监督课堂纪律,大家对新同学的议论只增不减。许蕴喆对着一个已经列好的公式,笔端晃了一会儿才想起接下去要写什么。
“哎,你刚转学来的?”
忽然,许蕴喆听见杨敏贤的声音,心中大惊,连忙又回头看。果真,同样坐在最后一排的杨敏贤率先向新同学搭讪了。
比起杨敏贤开朗清亮的声音,许靖枢的声音很轻,这和许蕴喆第一次遇见他时不一样。或许,许靖枢是不希望打扰其他同学自习,所以把话说得小声。
不过,许蕴喆不知许靖枢知不知道,光是他的出现,已经打扰很多人自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