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离开家前和许砚深有过一段莫名其妙的争执,但许靖枢次日醒来,想到那段争执,心中反而有些不痛不痒的不适。
夜里尽管有过交谈,可清早醒来毕竟还是不一样。
无论是许蕴喆还是许靖枢,都为他们已经“进一步”的关系而不安着,不安的核心却是说不出口的激动。
回家后该不该得意地向许砚深宣布呢?哪怕以现在的状态,从某种程度上说……许靖枢问:“许蕴喆,你说,我还是处男吗?”
正在衣橱前给他找衣服的许蕴喆生生地被唾液呛着,咳了两声,道:“随便你吧。”
“这怎么能随便我?”许靖枢的确疑惑,所以才问的,可看他的耳朵红得很,也跟着赧然了。他想了又想,说:“许蕴喆,等你再习惯一点儿的时候,我们做爱吧。就是,真正的那种。我不介意当0。”
许蕴喆本想说谁管你介不介意,但看许靖枢的表情实在像约着自习那么坦然,说道:“你不是早说我们是‘年下’吗?”
“也是,我忘记了!”许靖枢兴奋得从床上跳起来。
许蕴喆哭笑不得,把衣服递给他,说:“穿吧。”
他脱了睡衣,穿着许蕴喆给他选的衬衫,问:“为什么挑这件?觉得我穿会帅吗?”
许蕴喆不想回答他的问题,冷漠地瞥了他一眼,出门洗漱去了。
可想不到,等许蕴喆从浴室里回来,许靖枢的兴奋劲儿还没下来。
他逮到许蕴喆便问:“许蕴喆,我突然想起还没问你,你介不介意当1?”
什么?许蕴喆拉开椅子的手僵了顷刻,古怪地看他。
他笑着解释道:“因为其实gay圈里,就是0多1少。而且,昨晚的情况,我也没办法做判断嘛。”
许蕴喆怀疑自己的面部肌肉已经抽搐了,半晌,他答道:“不介意。”话毕落座。
“那……当0呢?”许靖枢又问。
他揉了揉太阳穴,又答:“不介意。”
“真的假的?”许靖枢惊讶极了,“可是,你原本是直男!”
“许靖枢!”许蕴喆忍无可忍,转身骂道,“别一大早就找揍好吗?”骂完看许靖枢呆住,他心头一软,头反而更疼了。
等了一会儿,许靖枢看他又背过身去,瞬间把刚才的境况忘得一干二净,解释道:“我是很期待咱们的初夜,所以才想问问清楚的。你想,如果到时候我们连分工也搞不清楚,岂不是很耽误事儿吗?”
再这么下去,许蕴喆怀疑自己会哭。他叹了一声,放弃道:“随便吧,到时候你先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太敷衍了。”他嘟囔道。
许蕴喆的心仿佛被堵了一下,可他忍着没发火,回头道:“赶紧刷牙洗脸去吧!”
“没有早安吻吗?”他眨眼道。
许蕴喆不为所动,冷冷说:“刷牙洗脸去。”
“哦。”许靖枢乖乖地答应,下床套上拖鞋,往外去了。
许蕴喆没想到,在两人经历过那样的亲密以后,自己对许靖枢的忍耐程度还是那么低,正如许靖枢还是那么气人一样。他得承认,有的时候他分不出许靖枢那些惊讶和玩闹的真假。
大概正因为这样,他才会觉得许靖枢是可爱的。
许蕴喆在心里这么挖苦自己,但对于许靖枢的“期待”,又依然有迟疑,关于到底怎么分工,还有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更习惯”。
和一个同性这么亲密地接触,这在许蕴喆以往的体验里前所未有,甚至于,在他已经喜欢许靖枢以后,和没有过相关的遐想。这表面上无欲无求的柏拉图式恋爱,是一种假象,当隐秘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时,真相才显露出来。
原来怀里抱着的是男性时,他同样会兴奋,原来被男性抚摸时,他同样可以达到高潮。
那些原本关于男与女、是与非的界定在一次相拥后模糊了,许蕴喆走上一条全然陌生的、从未考虑会涉足的道路,所以,当许靖枢问他介不介意时,他完全没有头绪。如果他已经不介意许靖枢是男生,抑或说不介意自己喜欢男生,那么在这段关系里,在并非占据生活和感情大部分体验的性爱中,又何必介意1或者0?
他不是敷衍,他真是无所谓的,只要对象是许靖枢,许蕴喆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不可能。
许蕴喆背好了单词,只等着许靖枢回来,两人一同吃早餐去。
期间许芸婉在院子里叫过他一回,他说要等许靖枢。
“行,我出门买菜去了。包子和稀饭都在厨房,你们等会儿自己吃。”许芸婉已经拎着买菜的篮子,问,“今天你们要出门吗?在不在家里吃午饭?”
许蕴喆想问问许靖枢的意见,担心他有别的打算,回答说:“你先去吧,等会儿他回来,我问问他。”
因为体育会考举行在周五,他们得以有一个完整的周末。这是许蕴喆上高中以后的稀奇事,除了校庆日遇上周五以外,他完全忘记还有哪一周能在周末休息两天了。
许蕴喆拉开窗帘,让窗外的阳光洒满房间。他抖了抖床上的被子,把被单和床单都仔细看了看,确认不需要更换后,把被子叠好来,床单也重新抹平皱褶。
他在枕头下找到许靖枢的手机,看来这家伙是枕着手机睡了整晚。
许蕴喆拿起手机时,屏幕自动唤醒了。
他在无意间看见屏幕上的未读信息,不禁愣了一愣。
屏幕上显示着:靖枢,生日快到了,想要什么礼物?
发件人是“傅阿姨”。
傅阿姨?“傅”这个姓氏在生活中不常见,看见这个发件人,许蕴喆自然而然地想起不久前出现在成人礼上的那位傅红鹰傅医生。她不但在那天帮忙把许仲言送往了医院,更在这之后让他转院至静安,到她工作的五医院里。
许靖枢的生活里,也有一位“傅阿姨”吗?而且,会在生日到来之际发信息问想要什么礼物的长辈,看来不是一般的关系。
许蕴喆把手机放回桌面上后,依然为这样的巧合感到惊讶。
话说回来,傅红鹰只出现过那么一次,在成人礼那天过后,许蕴喆再也没有见过她。有的时候,许蕴喆甚至怀疑她的出现是不是只为了解决许仲言的事情,以至于怀疑她和许芸婉到底是不是她们所称的“朋友关系”。
如果是当着许靖枢的面无意间发现这位“傅阿姨”的存在,许蕴喆还能装作不经意地问一问到底是谁,不过现在许蕴喆放弃了。总不可能真的那么巧合,他们认识的是同一个人吧?
“我们上哪儿吃早饭?”许靖枢回来后问。
许蕴喆看他的心情愉悦,随即也把心中的疑惑抛之脑后,说:“我妈妈做好了早饭,在厨房里。过去吃就好了”
“嗯!”他看看许蕴喆桌上的单词本,又问,“那……我们今天干什么?是傍晚才回学校吧?”
许蕴喆想自习,又怕拂了他的兴致,反问:“你想干什么?”
照平时许靖枢在家休息的习惯,他很有可能选择打一整天的游戏,但想到许蕴喆说的,希望他稍微认真复习一下,他默默把打游戏的冲动压下来。难道,在家里自习一整天?直到回学校,继续学习?许靖枢想象这坐牢似的生活方式,很怕自己会活活闷死。要不……他就此告别,回家打游戏?这样也不会妨碍许蕴喆学习。
“呃……”许靖枢左思右想,还是决定表现出和许蕴喆共进退的决心,“要不,去我家自习吧!白天餐吧里没什么人,桌子也宽敞,像图书馆的自习室那样。”
许蕴喆得承认,自己一直是一个被动又无趣的人,所以听到许靖枢的安排,他欣然点了点头,在心底松了口气。
他把桌上的书本简单收拾了一下,余光瞄见许靖枢正在回信息,犹豫过后,故作无意地问:“刚才拿你的手机时,唤醒了屏幕。‘傅阿姨’是谁?亲戚吗?”
闻言,许靖枢的手指停在某个按键上,输入框内输入了许多个单字母。“啊。”他仓促地笑了笑,“嗯,算是亲戚吧。”
许蕴喆分明看出他有所隐瞒,更加奇怪。但既然许靖枢有意隐瞒,直接追问乃至质问,恐怕会伤害两人的感情,何况他虽是无意的,到底还是看了许靖枢的信息,只凭着自己的好奇和怀疑追问,不太合适。许蕴喆知道自己关于许仲言,难免思虑过甚,安慰是自己想太多了,说:“那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被问起傅红鹰后,许靖枢的背上一直隐隐地冒出冷汗,心更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没想到许蕴喆的话锋一转,竟问到他的生日,他不由得愣住。
“她说的,你的生日快到了。”许蕴喆解释说。
许靖枢再看了手机一眼,回过神来,险些露出虚脱的笑容。他很快调整了自己的状态,笑道:“十天后,下下周。要送我什么礼物吗?”说着,他凑近许蕴喆,下巴搭在他的肩上。
许蕴喆收拾着书本,问:“你想要什么?”
“想要你,给吗?”许靖枢又往他的耳根子凑了凑。
他说话时吐出的气粘在许蕴喆的耳朵上,痒得他避开了。
许靖枢却进一步贴上来,抱住他,问:“给不给?”
“给、给、给。”许蕴喆像遇到死缠烂打的摊贩,却又忍不住笑,撇开他。
闻言,许靖枢的眼睛一亮,进一步确认:“真的?那天是第二阶段大考。”
许蕴喆刚才没把时间对上,经他提醒,不禁迟疑了。
“不管,你答应了,不许反悔。”许靖枢不等他开口,斩钉截铁地说了,又掰着手指道,“我看看,你刚才,说了三个‘给’字。我能用三回。啊呀——”
许蕴喆松开掐他脸的手,看他一边揉脸一边笑,忍不住无奈地笑了。
第九章2
从“江南庭院”出发,前往“晴耕雨读”的路上,他们遇见了一只猫咪。
许靖枢的手里正好有一根肉肠,突然蹲在猫咪的面前逗它。许蕴喆多走了几步,发现身边的人没了,回头看见他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只为让猫咪抬头看自己一眼,顿时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也没有马上叫他,许蕴喆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等意识到时,他抬头看了一眼“成人用品”的招牌,心脏陡然收缩了一下。
这么说来,他们好像已经偷偷地跨过了“成人”的界限,他甚至更早一些。许蕴喆心知肚明,彼时自己恐怕只有“行为”上跨过了那条线,而现在呢?他犹豫片刻,见许靖枢光顾着逗猫,一时半会儿不会跟上来,便走进无人售货的自动便利店里,将买好的东西丢进书包,拉上拉链,重新走出店外。
前后只花了两分钟,动作和决策之快与曾经的经验有关,虽然如此,许蕴喆还是在踏出门外时因踩中一块松动的石砖,险些崴了脚。
待许蕴喆站稳,已然来不及。
被猫咪吃掉半根肉肠的许靖枢回头,两人目光相遇的那一刻,许蕴喆脸上紧绷的表情加上一旁的商店名称,败露了他的行迹。许靖枢立即将剩下的半根肉肠丢进垃圾桶旁的簸箕里,看也不看奔过去吃食的小猫,很快跑到许蕴喆的面前,眼睛里盛满星辰。
许蕴喆尴尬地清了清喉咙,转身道:“走吧。”
许靖枢跟过去,等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游客走远了,悄声问:“润滑也买了吗?”问完,他真真切切地看见许蕴喆的耳朵由有点儿红变成非常红。
他握住一个空拳头掩嘴轻咳,嗯了一声。
许靖枢往他的手旁走近多一些,又问:“你会不会呢?总归,和跟女生不太一样。”
许蕴喆的脸红成酱猪蹄似的颜色,良久才慢慢褪色,声音很轻,却不沉:“网上稍微查一查,应该不难吧。”
许靖枢忍住不笑,眨了眨眼,道:“真是学霸。”
听到这里,许蕴喆终于忍不住用力推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许靖枢踉跄几步,却趔趄到一家自助的游戏机店前。他赶忙拉着只顾往前走的许蕴喆,两人一同走进摆满抓娃娃机的商店里。
在主打古风文艺的江南古镇里,这样的抓娃娃机受到冷遇,哪怕街上人来人往,却没人进来看一看机器里摆满的布偶娃娃。
“这个,我想要这个。”许靖枢松开他的手,整张脸几乎贴在其中一台抓娃娃机的玻璃上,指着里面堆满的海豹玩偶。
“这是什么东西?连名字也没有吧?”说这话时,许蕴喆已经用手机支付兑换了五枚游戏币。
许靖枢听见游戏币掉落的声音,说:“我们可以给它起名字。”他顿了顿,“有这么帅的两个爸爸,它搞不好会成精。”
许蕴喆放在游戏操纵杆上的手僵了僵,盯着满箱的海豹玩偶:“不可能。”
“为什么?”他想了想,笑道,“是因为建国以后不能成精吗?”
许蕴喆似乎已经不打算再搭理他,全神贯注地抓娃娃。许靖枢在一旁等着,过了一会儿,又笑说:“你还是挺有幽默感的嘛!”
通过游戏箱的玻璃,许蕴喆看了一眼许靖枢的眼。其实,许靖枢的脸上很多时候没有真正浮现笑容,可他有一双会笑的眼睛,所以让人常常觉得他在笑。不像许蕴喆,他如果不笑,整张脸就像扑克一样严肃,写满了“生人勿近”和“熟人无事勿扰”。
“哇塞,好厉害!”许靖枢看了看手表,还没到十分钟!他接过许蕴喆递来的海豹玩偶,用力地、用力地抱了一下,能闻见新布偶身上惯有的工厂味。
许靖枢那两条细长的胳膊抱住这么一个小玩意儿,画面滑稽得令许蕴喆想笑。他说:“满意了?可以走了吧?”
“你还有几个游戏币?”许靖枢问。
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许蕴喆掏出口袋里剩下的三枚游戏币,问:“还想要几个?”
“一个就好。一共两个,像咱俩一样。”许靖枢翘首以盼,安排妥当。
许蕴喆瞄了一眼他手里的海豹玩偶,心道鬼才要和海豹一样。
饶是如此,许蕴喆还是用一枚游戏币换来了另一个海豹玩偶,而剩下的两枚游戏币,许靖枢换了两颗扭蛋。
像是那些放学以后迟迟不肯回家写作业的小朋友,因为许靖枢在路上逗猫、要玩具,等他们真正坐在“晴耕雨读”餐吧里开始自习时,大半个上午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这里的自习环境和学校的图书馆相比,不是“差不多”。餐吧清净的上午,只有轻语闲谈的几个客人,袅袅的咖啡香和轻柔的唱片音乐升华了整个氛围,而许砚深亲手制作的火龙果慕斯蛋糕和卡布奇诺更让情境变得不符合许蕴喆想象中的实际,更像是日韩偶像剧里专用于休闲和恋爱的场景。
许蕴喆几乎没有心思沉浸其中,他偶尔感受到这样的氛围,非但没感觉到惬意,反而在心底生出些不耐烦。
第二阶段大考的临近预示着高考离他们更近一步,路上散漫的脚步渐渐刺激了习惯全力往前跑的许蕴喆。
他从小不懂得什么叫做“快乐学习”,“学习”对他而言是一个中性词,不存在愉悦或煎熬。可如果可能,许蕴喆更愿意这件事接近于一种修行,而非在玩乐中受益。
许靖枢或许和他有着截然不同的观点,所以,他们虽然一同坐在洁净的餐桌旁,摊开满桌的书本,许蕴喆依旧能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或者说,远没有许蕴喆全神贯注。
他执着于和许蕴喆分享一块慕斯蛋糕,还会以拨弄飘在咖啡上方的奶泡为乐。
许蕴喆听见他在自习的过程中哼起歌,自己的笔端似乎被一条细细的线牵引,连落笔也变得有几分吃力。
临近中午,许砚深问他们要吃什么。
许蕴喆只想着把上午落下的进度赶上,客套地说随意就好。
许靖枢奔往吧台,和爸爸商量午餐。
看着许靖枢那张没有完成的试卷,许蕴喆沉了沉气,低头继续验算。
他暂时不在也好。许蕴喆得以松了一口气,专注于自己的练习题。
可是,过了一段时间后,一个像是纸团的东西掉到了许蕴喆的头顶,咚地一声,他抬起眉睫,见到一个底部穿着棉线的纸杯掉在桌面上,背后传来阵阵的笑声。
许蕴喆回头一看,见到许靖枢不知什么时候和邻桌做手工作业的三个小朋友玩在了一块儿。
许靖枢的手里拿着一个一模一样的纸杯,朝他兴奋地挥了挥,又将杯口往耳朵摇了摇,做出示意他拿起纸杯电话来听的动作。
看着他们四个笑容洋溢的脸,许蕴喆忍了一会儿,拿起纸杯电话往耳朵凑。
许靖枢捧着“电话”的另一端,往里说道:“许蕴喆,我喜欢你——”
轻轻的声音通过棉线的振动传进许蕴喆的耳朵里,他本该感到高兴,但是想到自己写到一半的物理题,他对许靖枢淡淡地笑了一笑,放下了“电话”。
望着许蕴喆的背影,许靖枢愣住。
“靖枢哥哥,怎么啦?”一旁的小女孩扯扯他的衣服。
小男孩怯生生地问:“能把‘电话’收回来吗?”
许靖枢窘然,忙道歉道:“对不起,这个电话可以送给哥哥吗?”刚才是向他们借的“电话”打。
三个小朋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犹豫。
许靖枢心道这纸杯还是从店里要的,现在的小孩儿怎么这么小气?面上却堆笑道:“拜托啦,等会儿我做两个赔给你们呗。”
最后是另一个女孩子抬头挺胸,大大方方地答应了。
许靖枢双手合十,做出感激不尽的动作。
他拿起被许蕴喆“挂断”的纸杯电话,绷直“电话线”摇了又摇。
棉线的另一端因为拉扯,掉在地上,又卡在沙发上,随着棉线的牵扯,发出哒哒的响声。
远远地看见许蕴喆低头往那个纸杯看,许靖枢立刻蹲在餐桌底,朝“话筒”小声地问:“怎么了?生气了?怎么生气了?”说完,他立刻把“话筒”凑到耳朵旁。
然而,他等了一会儿,却没有听见“话筒”里传来任何声音。许靖枢疑惑极了,又往“话筒”里问:“许蕴喆?”
又是一段长时间的等待,直到他听见小朋友们哈哈大笑的声音。他莫名其妙,认真检查他的“电话”,这才发现棉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他们几个中的谁剪断了!
“谁剪的?!”许靖枢气得站起来,“从我家滚出去,再也不和他玩了!”
闻声,许蕴喆回头,古怪地看他。
许靖枢接收到他的眼波信号,马上拿着已经断线的“电话机”跑过去,捡起掉在地上的另一端。
在许蕴喆的身边坐下后,许靖枢眼巴巴地看他,可是许蕴喆不为所动,继续扭头写字。
许靖枢只好找到“电话线”断开的两头,打一个死结重新接上。
正在这时,许砚深把他们的午饭端过来了。
许蕴喆见了,连忙起身,收拾桌上的书本和文具。
“别整这些乱七八糟的,”许砚深分别将青酱意面和白酱意面摆在许蕴喆和儿子的面前,不客气地数落道,“自己不爱学习,还打扰人家看书。”
许蕴喆听罢微怔,本下意识地要开口说“没关系”,但话语出口前,却被一股力量生生地截断,拦在牙关里。他避开许靖枢疑问的目光。
“你别理他,整天疯疯癫癫的。”许砚深冲许蕴喆挤了挤眼睛,说明道,“你这个意面是用罗勒和橄榄油做的,没放黄油和奶油,放心吃。”
他从没对许砚深说过自己不能吃奶制品,闻言讶异,困窘地点了点头。突然,他见到许砚深扬起手中的托盘朝许靖枢的脑袋挥,忙不迭地把许靖枢往身后拉。
许靖枢知道爸爸不会真打,站着没动,没想到却被许蕴喆猛地往后一拽,转眼跌坐在沙发上。
看见许砚深愣住的表情,许蕴喆随即意识到这只是开一个玩笑,顿时尴尬得动弹不能。
许砚深意外地看他,半晌,脸上饱满的肉藏不住一个欣慰的笑容,噗嗤一声,哈哈笑起来。
许蕴喆窘得无地自容,只好讪讪地扬了扬嘴角。
“你俩慢慢吃。——臭小子,跟着蕴喆好好学习!”话毕,他笑着转身离开了。
看着叔叔离开,许蕴喆暗暗地吁了口气,低头又对上许靖枢干净透明的眼睛,登时面上再度红了。
许靖枢眨了眨眼,换到许蕴喆的对面坐下。
许蕴喆落座,打算装作什么也没发生,拿起叉子和勺子,低头吃面。没过多久,他看见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把一只倒扣在桌面的纸杯推到自己的面前,纸杯底部穿着一根棉线。
不是已经剪断了吗?许蕴喆奇怪地抬头,看见对面的许靖枢已经把纸杯捧在嘴边。
棉线不知什么时候被他重新系上了。许蕴喆拿起“电话”来听。
“对不起,以后我一定乖乖学习。”
大概是固体传播的缘故,许靖枢的声音在纸杯里响起,听着格外真切,真得像是这条棉线一般,实体、看得见、摸得着。许蕴喆已经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向自己做保证了,想到这个,心里不禁哭笑不得。
尤其是,看见他说完以后,立刻把“话筒”对准耳朵,一副期盼回音的模样,许蕴喆忍不住笑着摇头。
“好,我知道了,吃饭吧。”许蕴喆说完,“挂断”了电话。
第九章3
那个纸杯电话,傍晚两人回学校后,许靖枢带在了身上。许蕴喆再次见到,是在寝室的高低铺上。它挂在许靖枢的床头,其中一个纸杯往下吊,落在许蕴喆的床头。
许蕴喆一方面心想,三岁小孩儿才这么玩,可另一方面,又想不起自己在三四岁时,有没有一个小伙伴和自己玩过纸杯电话。于是,吐槽的话他没有说出口,晚上洗过澡,坐在床上,他稍微扯一扯“电话线”,便能听见许靖枢“接电话”的声音。
寝室里的空间小,只有他们俩,许靖枢的声音根本不需要通过棉线传播,许蕴喆也听得一清二楚。
听见那声“喂”,许蕴喆起身走到书桌旁坐下,打开台灯。
“怎么打了电话又不说话?”许靖枢在床上问。
许蕴喆回头,淡淡道:“我命令你,现在恢复正常。”
许靖枢眨巴两下眼,忍笑哦了一声,跳下床,同样坐在本自习。
距离第二次阶段大考还有三天的时间,晚自习时,班主任送来了考试的座位分配表。
与以往的考试不同,这次考试的座位分配与第一次阶段考的成绩有关,学生们按照成绩排名先后顺序划分考场。所以,许蕴喆和许靖枢这次在同一个考场考试,包括他们在内的年级前六十名学生又以随机的方式分配座位。
尽管这两年多来,同学们已经经历过无数次考试,但这种分配考场的方式再次提醒大家,高考就要来临了。哪怕是许蕴喆,也难免产生一些不为人知的紧迫感。更何况,班主任在晚自习时给大家送来的不只是座位分配表,还有一则坏消息:由于政策的改革,今年国立理学院、北方大学在内的全国顶尖高校在省内的招生配额有了调整,在淮左市的招生名额比往年减少了几个。
这意味着以目前的成绩,往年在栗山县能考取这些高校的学生,今年则很有可能和国内顶尖大学失之交臂了。
以许蕴喆前两年参加全市统考的成绩排名来看,这对他的影响不大。然而,距离上次全市统考毕竟过了大半年,虽然他一直是栗山县高的第一名,但没有机会和外校的学生作比较,心中难免不踏实。
第二次阶段大考是全市统考,全市所有的高中使用同一套试卷,难度和往年高考试题的普遍难度持平,并且集中评卷排名。许蕴喆得趁这次机会了解自身目前的复习情况,以便在这个紧要关头及时作出调整。
可惜,在实验楼201室里,许蕴喆是唯一对这次阶段考感到紧张的人。他的室友明显没有表现出任何压力。
听见许靖枢打哈欠的声音,许蕴喆心想:他是中了邪才相信许靖枢从今往后会好好学习。
但是与此同时,许蕴喆又很清楚,恐怕许靖枢从小到大就没有这样的概念,让他保证以后马上改进,这根本不可能。许蕴喆打算就此放过他,至于他当时的表决心,就当做是“当时的决心”算了,反正男人也没几句真话。
这么想着,许蕴喆的笔锋越来越快,呼吸也微微变得不平。
渐渐地,因为做题,他再度平静下来。
他又一次听见许靖枢打哈欠的声音,这事儿会传染,他皱着眉头,忍住一个哈欠。
好巧不巧,这动作被许靖枢发现了。早已困得眼皮子打架的许靖枢趁机说:“许蕴喆,十二点半了,该睡了吧?”
一个哈欠而已,许蕴喆自持仍清醒得很,淡淡道:“我还不困,你先睡吧。”
“我怕你晚睡,吵醒我。”许靖枢努嘴。
许蕴喆瞥了他一眼,埋头写字,说:“不会,我会尽量放轻动作。”
“那也不成,毕竟在一张床上,怎么放轻都会有动静的。”许靖枢说着,拿出手机。
什么?许蕴喆才抬头,要说晚上不打算和他挤一张床,已经看见许靖枢的双手捧着手机,分明要玩游戏了。许靖枢从手机后抬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回自己床上睡去。”许蕴喆淡漠地说着,重新低头。
许靖枢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许蕴喆忍不住斜眼瞄向他,发现他正全神贯注地对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来回移动、点击,看样子是太认真了,才忘了说话。
许蕴喆默默地吁了一口气,在心里反复道:算了、算了。
“对了,许蕴喆,今晚我听说一件事。”许靖枢说话时,眼睛仍盯着屏幕,“葛飒要退学了,她今晚就没来学校。”
闻言,许蕴喆不可思议地转头,问:“为什么?”这太突然了,虽然许蕴喆和葛飒的感情不深,但毕竟是在这种时候选择退学,让许蕴喆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说是成绩不好,顶多考个高职,还不如现在出去闯荡。”许靖枢抬头想了想,说,“没想到她那么厉害。”
“厉害?”许蕴喆不明所以,不以为然。
许靖枢却点头,肯定地赞扬:“难道不是吗?按现在一般人的想法,非得考个大学才有出路吧?如果不是名牌大学,即使是研究生毕业也很难找到称心如意的工作。但是,能考上名牌的人……我们学校也不会很多?搞不好,很多人都怀揣着‘不读书还能干吗’、‘少说也是个大学’这样的想法,硬着头皮迎接高考。她却在认为自己不行的时候,找别的出路去了。这不是很厉害吗?”
许蕴喆愕然,不单单因为听见许靖枢居然这么想,还因为他正是许靖枢口中说的“一般人”。他一直想离开青川,但除了通过高考离开以外,从来没有萌生过别的想法。
对于那些成绩不好又不用心学习的同学,一直以来,许蕴喆难免像很多迂腐的家长和老师那样想:现在不好好读书,将来能干什么?
但实际上,说不定他才是那个除了读书以外,什么也干不了的人。
“哎呀!哎呀呀!”
正在许蕴喆怔忡时,他突然听见许靖枢叫起来。许蕴喆问:“怎么了?”
“我靠,包抄!包抄!真是,掩护我一下!”许靖枢再次沉迷进游戏里,压根没听见他的问题。
许蕴喆看得好气又好笑,伸手道:“给我。”
许靖枢不解,把手机递给他,又很快起身凑近看,解释道:“时间快到了,我们这边只剩下三个人,但是他们还有……八个?”说话间,许靖枢看见数字从“9”变成“8”,惊呼道,“是你爆头的吗?!”
“嘘。”许蕴喆很长时间没玩这款游戏了,要进入佳境还要等个十几秒。
看着这走位和操作,许靖枢难以置信地看看手机,又看看许蕴喆。他从来没听许蕴喆提过原来他也玩这款游戏,而且看这手法,分明不是一般的老鸟。许靖枢起先凑近屏幕仔细地看,但转头时看见许蕴喆微蹙的眉宇,又忘了游戏进行到哪个阶段了。
“看不清。”许靖枢说着,将脸贴向手机屏幕,趁许蕴喆避开时,顺势坐进他的怀里。
许蕴喆错愕,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已见许靖枢指着屏幕喊:“快,过来了!”
许蕴喆吓了一跳,连忙躲起来,心思却难以重新回到游戏里。
“你怎么这么厉害?”许靖枢背对他,激动地晃了晃身子。
许蕴喆的腿上从来没坐过那么沉的人——毕竟许靖枢是个和他身形相近的男生。他一晃动,许蕴喆的心思更是起伏得厉害。许蕴喆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索性沉住气,一门心思玩游戏。
手机里传出的声音除了游戏设置声外,还有许靖枢那些队友的声音,他们一直在喊话,可许蕴喆没有回应。
终于,在时间终止前,许蕴喆把终局人数拉成持平,许靖枢的账号作为全场最佳,大量的“金币”充进他的账户里。
“让我看看。”许靖枢夺过手机,盯着“金币”的数字噌噌地往上涨,回头激动地说,“原来你这么强!你有账号吗?我们加个好友吧!”
看着他发光发亮的眼睛,许蕴喆的心里想笑,面上却没有表情,道:“账号已经闲置很久了,服务器也成了鬼区。”
“那是老区了!”这么说来,许蕴喆的游戏经验一定很丰富。
许蕴喆耸肩,问:“现在你可以起来了?”
许靖枢歪着头看了看他,不但没起身,反而挨着他,往他的怀里挪了挪。
怀里坐了一具热乎乎的身体,许蕴喆的喉咙发紧。他想到“坐怀不乱”这四个字,面部的肌肉更是紧绷得发僵。
许靖枢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脸变成一张扑克,忍笑道:“晚上一起睡吧?也快一点了。”
“起来。”许蕴喆依旧面无表情。
“我要是不起呢?”许靖枢捏住他的下巴问。
哪里学来的土味桥段?许蕴喆的双手分别撑住椅背和书桌,稍一用力,生生地起身。
许靖枢登时吓了一大跳,忙不迭地抱住他的脖子。
这和许蕴喆预想中的不一样,他险些被许靖枢拽着往地上摔,连忙俯身抱住他,继而自己站稳。
“哇,11个引体向上,果然不一样。“许靖枢故作夸张地惊叹。
许蕴喆松了一口气,闻言自言自语道:“你应该是老天派来整我的。”
许靖枢不明所以地发出一个嗯的音。
“没什么。”把他抱到床边,许蕴喆灵光一闪,突然放开双手。
被他抱起以后,许靖枢的两条胳膊再没使力,不料许蕴喆竟忽然撒手,咚地一声,许靖枢重重地摔在硬板床上,痛得大叫:“啊哟!”
许蕴喆听得心中一痛,但不动声色,不等许靖枢揉着身子爬起来,他立刻爬到了上铺。
许靖枢把摔疼的地方揉好了,抬头一看发现许蕴喆不见了,骂道:“你也太幼稚了吧?!”
“有你幼稚?”许蕴喆向下伸手,“把我的手机给我。”
“不给!”许靖枢不假思索地回答。
他淡淡地问:“给不给?”
过了一会儿,许靖枢乖乖地把手机递给了他。
许蕴喆打开手机应用,查找考完试的第二天去往静安的火车票。
“我们就这样分床睡了?”良久,许靖枢问。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奇怪?许蕴喆皱眉,说:“嗯,关灯吧。”
许靖枢叹了一声,声音重得像一声咳嗽。
但不久,寝室里的灯关上了。
许蕴喆还是想去静安看一看外公,他选好了当日来回的车次,打算明早购买,不告诉任何人。这将是他第一次去静安,思及此,许蕴喆不免有点儿忐忑。
正在这时,他听见下铺传来许靖枢哼哼的声音。他古怪地皱起眉,心道这咿咿呀呀像小孩儿撒娇似的声音是怎么回事?问:“你搞什么鬼?该睡了。”
“床上都是你的味道。”许靖枢感慨道,“好幸福!”
许蕴喆听出一身冷汗,说:“换回来吧。”
“我不,谁让你把我丢这儿的?”许靖枢理直气壮地说完,顿了顿,“除非一起睡。”
许蕴喆的头疼,说:“我睡了,晚安。”话毕,他躺了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许靖枢先说过,待许蕴喆躺下,他依稀闻见被子上、枕头上全是许靖枢的味道,像是他的香水,又像是沐浴露的香。以前,许蕴喆以为只有女孩子会在自己逗留过的地方留下气味,是属于女孩子的体香,可原来不是。
那么,许靖枢闻见的又是怎样的味道?
许蕴喆辗转几回,听见挂在床头的纸杯碰在床柱上的响声,得得得、得得得,来电铃声的节奏。
他抹黑握住纸杯,扯到耳边,听见许靖枢用微小的声音说:“喂?许蕴喆,你好香啊。”
许蕴喆听出一身鸡皮疙瘩,险些把纸杯握得变型。他没往手里的纸杯说话,直接说道:“神经病。”
说完,许蕴喆丢掉纸杯,紧接着却发觉床架微微摇晃,转眼间已在黑暗当中见到床头多了一个人影,惊得他愣住。
许蕴喆只愣了一秒钟,他好像听见许靖枢笑了,从他的呼吸声。
“要不要一起睡?”许靖枢问。
“要。”在他爬上来的同时,许蕴喆把他拉进了怀里。
第九章4
睡着以前,许蕴喆似乎听见雨水打在窗台上的声音。他曾犹豫是否起床关一下窗,但许靖枢落在他胸膛的鼻息让他的这个念头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钟。
许蕴喆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最终将手机随意放在枕头旁,闭上了眼睛。
床很窄,睡着两个人,但凡有一点儿动静都能把对方吵醒。
许蕴喆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有意,可等到清晨,他被窗外的起床铃声叫醒,他发现自己保持着睡前的姿势,而许靖枢已经在他的怀里转身,背对着他,身子以柔软的姿态舒展着,像一只猫咪。
等许靖枢坐起后,许蕴喆的胳膊麻得没了知觉。
他转身跳下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发现窗台上积了一些雨水,证明夜里果真下过雨。
窗外同样未干透,到了梅雨时节,空气中、建筑群里,总飘荡着一片水润又沉重的忧郁感。
和平时一样,在起床铃声响起后、早操广播开始前,校园广播播放流行歌曲。
将近三年的时间里,每逢雨天,学校都会取消早操,而听见起床铃声后还在赖床的学生们只要听见《六月的雨》,便知道这是一个下雨的天气,可以枕着歌声继续睡一个懒觉。
“我没有放弃,也不会离你而去,哪怕要分开,我依然等你。”许靖枢的歌声比广播的音乐声更清晰,“我全心全意,等你的消息。终会有一天,你会相信我。我爱你……”
许蕴喆回头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不做理会,拿上装了洗漱用品的脸盆往外走。
被许靖枢枕得发麻的手臂一时无法使用,许蕴喆换了一只手刷牙,牙刷拿在手中总不够得心应手,几次刷头捅到牙龈上,虽不是很痛,但也烦心。
没多久,许靖枢端着脸盆跟着进卫生间了。他将脸盆放在许蕴喆的脚边,往一旁小解,道:“怎么放这么老的歌?”
经他说起,许蕴喆回想一番,发现这好像是他转学来以后第一次遇上不用做早操的雨天。许蕴喆吐了口中的牙膏泡沫,把广播室这项不成文的规定告诉他。
“哇!真是太人性化了!”许靖枢抽好裤子,冲了水重新回到许蕴喆的身旁。
许蕴喆洗了脸,转身上厕所。他特意站到一个盥洗池的镜子不会反射看见的小便池前,发现墙壁上有一只已经干透的小壁虎,不知是何时被什么人拍死在墙上的。听着窗外循环播放的歌曲,许蕴喆问:“你玩过仙剑一吗?”
“当然玩过,而且我不用攻略就通关了。忘了是小学几年级的时候。”许靖枢问,“你呢?玩过吗?”
许蕴喆冲好厕所,往盥洗池里洗了手,道:“玩过。不过,是初中才玩的,很晚了。那段时间,把整个系列都玩了一遍。”
许靖枢还以为这辈子只能和许蕴喆谈论如何好好学习,没想到还能聊游戏,把毛巾往脸盆里一放,跟着他往外走,问:“那,你喜欢灵儿还是月如?”
“灵儿。”
“梦璃还会菱纱?”
“梦璃。”
许靖枢眯了眯眼睛,问:“那你一定,喜欢龙葵多于雪见了?”
他理所当然地点头,见许靖枢关门时面色不对,问:“干吗?”
“那你为什么喜欢我?”许靖枢问。
听罢,许蕴喆错愕,问:“这有关系吗?”
许靖枢拿起手机道:“我和她们的性格都不一样。”
许蕴喆懒得理他,嗤笑道:“你和她们的性别还不一样呢。”
许靖枢闻之眼睛一亮,回头看见许蕴喆脱了睡衣,立刻上前抱住他。
许蕴喆二话没说就把他挣开了。
对这个动作早有预知,许靖枢一点儿也没生气,他甚至知道只要自己再次上前抱许蕴喆,许蕴喆就不会再挣开他。但许靖枢没有那么做,因为他饿了,他们得去吃早餐了。
在那张宽1.2米,长2.0米的木架床上睡两个身高一米八以上的大汉,这真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许蕴喆的胳膊直到早读课结束,依然有点儿使不上劲儿。他不得不为自己的下一步做准备——如果许靖枢中午和晚上还要睡一起,自己该如何拒绝。可是,他的准备只做到了一半,因为他很快想起最终是自己想一起睡的。想到这里,许蕴喆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已经放弃和许靖枢一起考北方大学的想法了,以许靖枢现在的成绩,两人想考取同一座城市的大学不是难事。既然这样,能不能在同一间学校里上学似乎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事。不太重要吗?许蕴喆想起许靖枢的呼吸,不确定这个问题的答案。
眼前不能太多地考虑这个问题,许蕴喆揉了揉自己的肩膀。他购买了往返静安的车票,心想:距离高考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该结束了,一切就要结束了。
正如许靖枢所言,葛飒再也没有来学校。
顾思酉没了同桌,整个上午孤孤单单地坐在座位上。不知是哪个男生那么不知趣,打趣他:“喂,我还以为你和葛飒是革命友谊。怎么?她现在抛弃你了?”
许蕴喆听见这话回头,因当时周围的人有好几个,他分辨不出是谁说了这样的讽刺。
但很快,顾思酉的回应给了答案,他冲那个男生说:“老针对我,有意思吗?班上又不止我是gay。”
对方哭笑不得,把他上下打量一遍,说:“还有谁?全班还有谁像你这么娘?”
顾思酉撇撇嘴,神情中带点儿骄傲和得意,道:“就不告诉你。猜去吧!”
“有病!”那人笑着骂完,转身走了。
许靖枢不在,不知道他听见会做何感想,可许蕴喆想,像许靖枢那样做什么都理直气壮的人,听到顾思酉这么说,应该不会像他这样心虚吧。
许靖枢可是那种想方设法让他穿情侣装的人,思及此,许蕴喆不由得想笑。
那天许靖枢在网上购买的情侣T恤,最终送到学校来了。
快递发信息来时正值中午放学,两人去食堂吃饭的路上,顺便往收发室领取快递。
但是,他们没想到竟看见钱程和几个小混混站在校门外抽烟。
校园警卫已经催他们离开,不过他们死皮赖脸地逗留在门外,没人拿他们有办法。
钱程看见许靖枢,立刻叫了他的名字。
许靖枢拿着包裹袋子,闻声愣了愣,正犹豫要不要向前去,便被许蕴喆径直拉往了食堂。
“上回他和我说CFT年中业余赛的事,第一名有三十万奖金。他应该是想问我这个吧。”由于奖金实在丰厚,许靖枢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报名了,但他一直没机会告诉许蕴喆。
许蕴喆皱眉道:“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高考了,你现在打比赛?再说,电竞哪是那么简单的事?你以为‘业余赛’的选手真的业余吗?”
闻言,许靖枢更不敢把报名比赛的事告诉他了。
许蕴喆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怀疑道:“你该不会已经报名参加了吧?”见许靖枢发窘,埋藏在许蕴喆心底的那颗种子终于破土而出,他忍了又忍,想让土壤板结,想让种子坏死在地底,可来不及了。它生出怪异的枝丫,撑得许蕴喆的面部有一丝狰狞。
“我知道你是天才,聪明、有天赋,可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不是有点儿天赋就可以的。别人的努力迟早会赢过你的天赋,到时候你……”许蕴喆突然感到很丧气,心想自己的要求那么高做什么?“随便你吧。”
许靖枢连忙跟上他的脚步,解释道:“你知道,我真的很需要钱,所以才报名的。哪怕奖金只有几千元、几百元也好,我需要。对不起,你别生气,顶多我不继续打了……”
“我再也不会相信你的话了。”许蕴喆站定,回头说。
许靖枢愣住。
“你说我幼稚也好,小题大做也罢,什么努力学习,我不会再相信了。”许蕴喆遗憾道,“每个人对学习这件事的态度本来就不一样,我很木讷和古板,只知道埋头苦干,也只擅长读书。你说那些另谋出路的人很厉害,这让我觉得自己特别迂腐。你的思维比我活络很多,可以有很多办法、很多出路,我凭什么要求你和我一样呢?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督促你学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许蕴喆……”想到自己的确没有办成答应他的事,许靖枢的心里有说不出的懊丧,可是怎么会这样呢?好像当时心里的确那么决定的,只是慢慢地,放肆伸出爪牙,轻轻往周围挠了挠,发现并不会受伤,反而满是包容的柔软,于是放心大胆地全伸出来了。
快递的袋子拆开包装后,出现的是一黑一白两件T恤,左侧胸口分别印着“动物饲养员”和“小动物”的字样。
许靖枢本想让许蕴喆试穿一下合不合适,但午饭前两人闹僵后,许蕴喆的脸色一直不太好。许靖枢不敢开口向他提这个要求,只好拿着衣服,偷偷拿到他的身后,往正在自习的许蕴喆后背上比了比。
许蕴喆抬眼,看见墙上他的身影,没有回头。
许蕴喆尽管比他高几公分,但身形是差不多的。许靖枢坐在下铺,考虑再三,决定认领印了“小动物”字样的黑色T恤。他脱掉上衣,把T恤套在身上,舒展舒展,确认正合适,许蕴喆穿上应该也不会有差。
听见午休的铃声,想起许蕴喆最初对情侣装的排斥,许靖枢试探地问:“许蕴喆,你是不是不会穿这件衣服出门?”
许蕴喆依然埋头写字,嗯了一声。
他难以从一个音节里判断许蕴喆是否还在生气,想了想,建议道:“那,我们当睡衣穿吧。”
许蕴喆又嗯了一声。
许靖枢无法,道:“我先睡了,午安。”话毕,他将另一件衣服挂在床头,倒头睡去。
决定再也不管许靖枢的高考成绩以后,许蕴喆突然变得轻松很多。虽然轻松之余,他的心里依旧有种难以言喻的遗憾。
许蕴喆完成三篇英文阅读理解后,看午休时间还剩下半个小时,起身要睡午觉。
他这才发现许靖枢睡在下铺,而且穿着新买的T恤。
因是黑色的T恤,衬得许靖枢的皮肤更加雪白。
许蕴喆拿起挂在床头的另一件T恤,打开见到写着“动物饲养员”的字样,不由得笑了一笑。
新衣服的布料虽然柔软,可难免有出厂时的气味。许蕴喆闻了闻,并不是不能接受。他同样换上这件T恤,躺到了许靖枢的身边。
床很窄,许靖枢轻易地被一点儿动静吵醒。他睁开眼睛,看着墙壁上许蕴喆的身影。
过了一会儿,许蕴喆自身后抱住他,把他搂进怀里。
许靖枢的心头咯噔跳了一声,不知自己该继续装睡,还是装作半梦半醒。
许蕴喆的手臂没有收紧,而是轻松地抱着他。他的肩背隐约地感觉到许蕴喆心脏的跳动,扑通、扑通,平稳而有力。
许靖枢难受地皱了皱鼻子,在他的臂弯里转身,往他的颈窝里蹭了蹭。尚未开口,许靖枢听见他轻轻地嘘了一声。
许蕴喆揉揉他的头发,低头亲了亲他的眼角,柔声道:“睡吧,午安。”
第九章5
第二次阶段考的第二天中午,许靖枢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他们家和许蕴喆的家已经组成了新的家庭,一家人住在“江南庭院”,恩恩爱爱、和乐融融。
那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春夜,杏花在春末从枝头凋落。许靖枢洗过澡,要回屋睡觉时听见有人在院门外推敲。此时的“江南庭院”已不是一家客栈,而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百姓院落。
许靖枢不知是什么人在深夜里造访,正当疑惑的时候,许蕴喆已经把门打开了。
画面变成了许蕴喆的视角,他看见站在门外的宋苇杭。尽管许靖枢知道自己有很多个“妈妈”,但他轻易地用一眼看出来的人是宋苇杭。看见她,许靖枢呆住了,心中充满愧疚和恐惧。
“妈妈……”站在许蕴喆的身后,许靖枢忐忑不安地看她。
宋苇杭从容地微微一笑,眼神中并无任何责怪,而是问:“红鹰在吗?”
闻言,许靖枢惊讶极了。
正在这时,宋苇杭的目光越过许靖枢和许蕴喆,投向院中,又问了一次:“我找红鹰,她在吗?”
许靖枢回头,看见许砚深和许芸婉一双人立在院中。远远地,许砚深的神情中只有友好,没有眷恋,答说:“她不在,早些时候回去了。”
“哦……”听罢,宋苇杭怅然若失,对他们一家抱歉地笑了笑,道,“那我先回去了。”
宋苇杭从头到尾没有好好地看一看许靖枢,意识到这一点,许靖枢心头发颤。望着她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许靖枢忍不住上前叫道:“妈妈!”
宋苇杭依旧没有回头,她的身影甚至没有僵一僵、顿一顿。她匆匆地离开,消失被千万灯笼照亮的青石板街道上,仿佛急着寻找她要找的人。
阵阵的失落涌现在许靖枢的心底,他急着迈出门槛,朝宋苇杭追去。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迈不开腿。
“妈妈!”许靖枢朝着已经消失在街道上的背影喊,“妈妈、妈妈!”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没有人回应。
过了一会儿,不知何时已经回到堂前的许蕴喆朝他喊:“许靖枢!该吃饭了!”
许靖枢回首,场景竟从深夜变为了黄昏。
他们一家四口人的晚饭已经摆满餐桌,他的爸爸、许蕴喆母子二人对他微笑,等他吃饭。
许靖枢在原地不断地挣扎,却不知被什么力量奋力地拉扯,他既不能朝宋苇杭去追、去问,也不能回到许蕴喆的身旁。
“放开我,放开我!”许靖枢挣扎着,反而被禁锢得更加厉害,直到他听见许蕴喆的声音。
“许靖枢?许靖枢,醒醒!没事,醒过来就好了。醒醒!”许蕴喆这么说。
许靖枢睁开双眼,这才发现刚才原来是许蕴喆抓住他的胳膊。是吗?许靖枢茫然地看着他。
许蕴喆担心地问:“怎么了?做噩梦了?”
他不知道那究竟是噩梦还是美梦。他第一次梦见这么陌生的宋苇杭,不是他看她陌生,而是她待他不像一个母亲。
为什么会这样?这个梦在暗示些什么?
许靖枢的背上冒着冷汗,呆呆地坐着。
许蕴喆轻抚他的后背,仔仔细细地观察他。但许靖枢的双目无神,不知正想着什么,他没有开口说,许蕴喆也不便多问。
过了一会儿,起床的铃声响了,他们该准备准备,等着考试了。
许蕴喆原本打算考试结束的第二天前往静安,但是中午遇上许靖枢做噩梦,令他不禁犹豫还要不要去,或者说,要不要这个时候去。
但现在已经是五月中,眼看着高考就要来了,如果现在他还不能让事情有一个了结,那么心中还是像悬着个东西似的。这么去迎接高考,许蕴喆对自己有很多的不放心。
可怎么了结呢?
许蕴喆又是不确定的。但他想,成人礼那天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外公。许芸婉没有和他商量便将外公送去了静安五医院,此后也不再向他说起外公的病情和其他。她仿佛想让这个人就这么从生活当中抽离、消失。而他应该如此接受她的安排吗?几乎不明不白地接受她的安排吗?
起码,去说一声就此别过吧。无论如何,那是抚养他十几年的人。
许芸婉一再强调的“新生活”,许蕴喆同样希望迈出去,只是他依然希望能够有一个完整的、确定的告别,对过去的人、过去的生活。
和许靖枢相拥入眠的夜里,许蕴喆偶尔想起他提过的那个设想。尽管听起来有几分荒唐,可如果他们的父母能够结合,他们能够重新组合成一个新的家庭,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许蕴喆本人挺喜欢许砚深,但他明白对于这份设想,最关键的还是要看父母自己的想法。
能有则好,如果没有,也不是非如此不可。许芸婉单身了这么多年,她的“新生活”里说不定包括一段新的恋情,而这或许意味着许蕴喆会有一个“父亲”。在这可能的一切到来以前,许蕴喆想割掉现在的这条尾巴,这样才能光明磊落地迈向未来。
做了这个决定后,许蕴喆没有告诉许靖枢。
正巧许靖枢在考试结束后想回家,许蕴喆便在翌日清晨前往火车站,搭乘了前往静安的列车。
这是他第一次去往这个东方的大都市,从小到大,他去得最远的地方是梅引。可奇怪的是,对于这趟未知的旅程,许蕴喆没有任何忐忑和不安。现在的信息网络太发达了,想要去一个明确的地点,只要搜索手机地图就能找到路线,亦或者标注目的地,叫来一辆车,也可以把他送往静安五医院。
甚至于,对于即将见到的外公,许蕴喆同样没有不安。他告诉自己,此程只为了说一句道别。如果他幸运,或许能够听见一个答案,一个他已经猜得**不离十的答案。
列车途中的信号不太好,许蕴喆在时通时断的网络中,给许靖枢发了信息,约他晚上到家里来玩。
许靖枢高高兴兴地答应了,而且又发了那个“祝你的生活比蜜甜”的中老年表情。许蕴喆看罢哭笑不得。
许靖枢问:晚上是要给我补过生日吗?
如果时间来得及,许蕴喆想看看大城市里能买到什么许靖枢喜欢的礼物。许蕴喆想了想,回复问:你想要什么?
许靖枢:[发呆]你糊弄人吗?不是早就说好的?
想起他们“说好”的事,许蕴喆心中一梗,脸颊也顿时热了。
没等许蕴喆回复,许靖枢又发来一条信息:晚上我洗干净了过去。
许蕴喆读罢呼吸一沉,收起了手机。
握在手中的手机有点儿发烫,许蕴喆望着窗外的风景,慢慢地看见了城市外围的高楼大厦。他忽然意识到,这是许靖枢出生长大的城市,忽然间,一种神秘的亲切感笼罩了他的心房。
从火车站的出站口出来后,许蕴喆在地下广场顺利转乘地铁。
正值周末,主要地铁线路十分拥挤,无论是地铁站内还是车厢里,全部挤满了人。
乘客们要么兴高采烈地聊天,要么神情木然地沉默。许蕴喆站在门边,通过窗户的玻璃看见车厢内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他们的年纪和他相仿,看样子是要上周末的补习班。
他特意不戴耳机听音乐,只听车厢里飘荡的充满干练口音的普通话。一位老爷爷说话的语调引起了许蕴喆的注意,他想起外公也是这么说话的。
地铁通过弯道,像是一条长蛇摆了尾巴。被长蛇吞下的人,许蕴喆又看见了两三个车厢。
他们象征着这条巨蟒的贪婪和冷漠。
途径静安的另一座火车站。
换乘站的客流很多,巨蟒的贪婪比不上它吞下的人,人们急匆匆地奔往更广阔的天地,而它又吞下更多为了未来和生计不得不贪心的人。
许蕴喆猜想他将来要去往的城市和静安差不多,他终将变得这样奔忙。
可是,许蕴喆一时之间,又想不出这有什么不好,他甚至觉得这样不错。
终于抵达距离静安五医院最近的地铁站,早已被挤进车厢中部的许蕴喆一声声喊着“借过”,朝门外挤。
忽然,他看见一个男生率先挤出了门外。男生侧身时,许蕴喆认出他T恤左襟上“动物饲养员”的字样,尴尬得微微一愣。
许蕴喆正犹豫着是否该紧跟其后走出车厢外,已经被其他同样要下车的乘客挤了出来。
那个男生……他抚养了怎样的“小动物”呢?
许蕴喆的心里飘过这样的疑惑。两人的衣服颜色虽然不一样,一黑一白,可许蕴喆还是不希望打上照面。他特意选了另一侧电梯上楼,往出口走。
但这座地铁站挺大,许蕴喆竟找错了出口,临着要刷卡出站才发现。
许蕴喆窘然,只好往回退,找到地铁出口指示地图前寻找更近的出口。
他看完以后发现自己刚才没有走错,但是为什么往那个出口去的人那么少?许蕴喆不明所以,还是照着地图指示往B1出口走。
他刷卡出站,出口通道格外安静,和身后人来人往的客流仿佛两个世界。
许蕴喆怀着满腔的困惑往通道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一个声音喊道:“喂,同学?”
他错愕回头,惊讶地看到是刚才穿着黑色“动物饲养员”T恤的男生。男生有着一张干净帅气的脸,剪了十分清爽的头发,看起来年纪比他大不了几岁。对方似乎这时才留意他的T恤,脸上稍微僵了一下,窘促地笑了笑,问:“你要去哪儿?那边那个出口在修路,已经封了。”
难怪没人往这里走,许蕴喆一时忘了尴尬,连忙折回,礼貌地问:“你好,我要去静安五医院。你知道往哪里走最方便吗?”
男生眨眨眼,笑道:“太巧了,我也要去那里。从B2上去就好了,过了马路就是。”
许蕴喆连声谢过他。
他平时虽因为招呼住客,懂得如何和陌生人客套,但两人穿着同样的衣服,这实在让许蕴喆难以忘却尴尬,友好地和他继续沟通。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扶手电梯,许蕴喆望着那个男生的背影,悄悄地吁了一口气。
他扯起自己的衣服来看,上面“动物饲养员”的字样格外清晰。因为不是上学的日子,许蕴喆本以为独自穿出门不会被另眼看待,想不到却发生了更尴尬的事,真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可是,因为又看了一眼衣服上的印花,许蕴喆有些想许靖枢了。
太过刻意地避开,不免显得鬼鬼祟祟,退一步说,只不过是撞衫了,尴尬是尴尬,倒不至于躲躲藏藏。
前往医院的路上,许蕴喆没有特意避开那个男生。对方走得很快,许蕴喆则没有赶上人行道的绿灯,望着他走进五医院里。
许蕴喆的心思又回到了外公的身上。
走进医院后,他通过路旁的方向标前往住院部。不知道傅红鹰是否上班?但如果她不是住院部的医生,应该不会遇上。许蕴喆不希望遇见她,免得她把自己的来访告诉许芸婉,徒增她的疑虑和担忧。
不久,许蕴喆来到了精神科的住院部。
这里的住院部和以往许蕴喆印象中的住院部不太相同,围墙明显更高,门窗明显更牢固,每一扇窗户都安装了防护栏,安静得仿佛没有病人。
许蕴喆的忐忑从这时开始发酵,他不可避免地为即将来临的见面紧张。
可是精神科终究与普通的科室不同,隔着走廊的护栏,许蕴喆不知该找谁合适。他不禁懊恼来前没有打探清楚,现在只有像无头苍蝇一样打转。
幸而没过多久,有一位护士从防护门内出来了。
她大概没料到门外站了人,吓了一跳。
许蕴喆连忙上前问:“您好,我有一位亲戚在里面住院了。我想探视,请问需要做什么登记?办什么手续吗?”
“怎么又来了一个‘饲养员’?”护士忍俊不禁,又敛容道,“你等等,医生们吃饭去了。我把值班的实习医生叫来。——你是哪个病人的家属?有预约吗?”
许蕴喆错愕,窘然道:“没有预约。我是许仲言的家属,他是我的外公。”
“许仲言?”护士点点头,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在原地等待,转身重新打开防护门。
她没进去多久,许蕴喆听见她喊道:“哎,小齐!有位病人的家属想来探视,你过来看看?”
第九章6
没多久,一个身穿白大褂的青年从防护门内走了出来。他的目光在许蕴喆的衣服上掠过后,脸上浮现出些许微妙的尴尬,问候道:“你好。”
“刚才我还想说,来了两个‘饲养员’,你到底归谁领养呢。”年长的护士开着玩笑,仿佛根本不在意这位年轻医生的面无表情。
许蕴喆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又想到刚才先他一步来到五医院的那个男生,心中不由得惊诧。面前的青年看起来比那个男生稍微大一些,可许蕴喆猜想,或许是因为他佩戴了一副银框眼镜的关系,故而显得人更加冰冷和老成。许蕴喆看了一眼他的胸牌,写着“齐骧”,是精神科的实习医生。
“你好,我想来探视我的外公——许仲言。他在这里住院,是上个月从淮左送来的。”许蕴喆想了想,又补充道,“是栗山县青川镇人,之前应该是傅红鹰医生帮忙办理的住院手续。”
不知为何,齐骧听完眉间微乎其微地蹙了一下,许蕴喆想,如果不是自己太敏感,根本不会发觉。
“傅医生吃饭去了,不在。你没有预约,对吗?”齐骧问。
许蕴喆感受到他眼神中并不明显的探究,心里不禁紧张,强作镇定道:“嗯,没有。我不知道要预约。”
他沉了沉气,道:“你先跟我到办公室来一趟吧。”说着,他对那名护士点了点头,又用眼神示意许蕴喆跟着他走。
春的萧条在医院里显得尤为明显,住院部的院中种了许多花树,经过春雨,已经纷纷落英。春意随着春花落在土壤,流淌着芬芳,也渐渐化作尘土。
许蕴喆跟着这位年轻的医生通过住院部的走廊,正值午休时间,他们没在途中遇上其他人。
“病人病情还不稳定的时候,按照规定,是不允许家属探望的,否则容易耽误治疗。”齐骧推门走进一间办公室内,在病历夹中寻找资料,问,“你多大了?有什么证件可以证明你是病人的家属吗?”
许蕴喆连忙找出自己的身份证,递给他,道:“我的户口地址,应该和他的住址是相同的。您看看。”
齐骧从眼镜背后抬起眼睛,没有接身份证,而是简单地瞥了一眼,点头表示看过。
不知道为什么,许蕴喆总感觉他的眼神另有深意。傅红鹰交代过他什么吗?如果什么都没有交代,他会不会已经猜到了?思及此,许蕴喆免不了忐忑。他想了想,试着问:“我外公……他现在的病情怎么样了?稳定吗?”
齐骧低头翻看病例本,没有马上回答。
许蕴喆偷偷地瞄向那个本子,发现上面的内容写得很少,他无法从简洁又潦草的笔迹中辨别写了什么内容。
“病人患有严重的阿尔茨海默病,同时精神失常。”齐骧合上本子,回答得简单明了,抬头看他一眼,“目前他的情况还算稳定,你如果想探望,现在跟我进去吧。但是注意,不要说任何刺激病人的言语。”
听罢,许蕴喆连忙点头答应。
前往住院病房的路上,许蕴喆通过齐骧的介绍得知许仲言的左耳已经失聪,右耳的听觉也不灵敏,如果和他交谈,要凑近了大声说。
许蕴喆听得心头发颤,心想许仲言住院才一个月的时间,怎么身体的健康状态变得那么差?他的心里直打鼓,忍不住问:“请问,除了我以外,还有谁来看望过他吗?”
齐骧沉吟片刻,答道:“可能没有吧。如果我没上班,也就不知道家属来访的事。”
他的回答在许蕴喆听来,有些过于缜密了。他完全可以说没有,或者有,却说可能没有。
来到住院部的花园,许蕴喆远远地看见老人家正在槐树下晒太阳。
他坐在轮椅里,静静地,一个人。周围也有一些住院的病人,可都不与之交谈。
许蕴喆依然跟着齐骧往前走,半路,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小女孩冲过来,拦腰抱住他。
他惊得才弯腰,便见到她昂头,对他龇牙咧嘴地做了一个十分可怕的鬼脸,邪魅的笑容完全不是她这个年龄应有的,哼声笑道:“大哥哥,要不要跟我玩?”
“你到那边去,找那位穿白大褂的哥哥玩,好不好?”齐骧弯腰,温柔地哄劝。
“嘶——”小女孩学着蛇的叫声,恶狠狠地瞪了齐骧一眼,一溜烟跑掉了。
齐骧那片刻温柔的样子让许蕴喆错愕不已,可女孩的状态更令他诧然。他眉头紧皱地望着那个在花园里四处奔跑,不断重复着要大哥哥陪她玩的女孩。她看起来比许蕴喆小不了几岁,顶多是初中生的年纪,可在她的身上全然找不到纯真、烂漫的痕迹。
“她被邻居家的大哥哥性侵了,变成这样。”齐骧平静地说,“案件还在审理中。她月初才来,病情不稳定。”
听罢,许蕴喆的心倏尔收紧。
齐骧望向那个抱住值班护工的女孩,说:“被自己亲近和信赖的人伤害,真是莫大的不幸。”
悲悯在他平淡的语调中被许蕴喆察觉,许蕴喆的呼吸突然变浅,浅得险些不能完成一次完整的呼吸。过了两秒钟,他意识到自己得说些什么,略微失神道:“希望伤害她的人能受到应有的惩罚。”
“嗯,虽然伤害最好不要发生,不过一旦遗憾地发生了,最好要恶有恶报。”齐骧停步,向不远处的许仲言抬了抬下巴,“他在那儿。我不过去了,你们不要聊太久。我在这里等你。”
他说的前半句,许蕴喆相信没有别的深意,只是看向许仲言的那一秒钟,许蕴喆忽而汗毛倒立。
许蕴喆走近时,许仲言没有留意,而是双眼微眯着,享受中午的阳光。
他这么慈祥的面容,让许蕴喆感到既陌生又熟悉。熟悉是因为许蕴喆儿时从被他疼爱过,陌生则是因为许蕴喆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看过这样的面容,加上外貌和状态的改变,许蕴喆真觉得自己看见另一个人了。
许蕴喆回头看了一眼在不远处等待的齐骧,按捺住激动的情绪,在一旁的长椅坐下。
过了一会儿,许仲言看向他,目光呆滞。许蕴喆却看得心脏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动,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老人的双眼已经浑浊,但目光却如同孩童一般纯净。半晌,他冲许蕴喆咧嘴一笑,可眼神依然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外公……”许蕴喆喊出这个称谓,“您还好吗?”
许仲言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
想起齐医生说他失聪了,许蕴喆凑近他的耳旁,大声问:“您还好吗?”
他笑盈盈地看他,乐呵呵地点头:“好、好。”
他全忘了吗?忘了以前的事,也忘了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许蕴喆震惊极了。他左思右想,良久,小心翼翼地说:“外公,妈妈要结婚了。她终于要结婚了。”
“结婚?”许仲言懵懂地望着他,很快皱眉,扁了扁嘴巴,像一个不高兴的孩子,“结婚有什么好?为什么要结婚?”
许蕴喆一愣,迅速地观察他的表情,心中的困惑再次扩大。
“婉婉,你是不是喜欢漂亮裙子?”老人家用近乎无邪的目光望着许蕴喆,笑问,“爸爸给你买很多很多漂亮的裙子,好不好?”
许蕴喆的后背没来由地开始僵硬起来,但对着外公诚挚的目光,他努力保持微笑,甚至将嘴角上扬。
“爸爸给婉婉买很多很多漂亮衣服,有白色的纱,红色的花。婉婉喜欢伐?”他的笑容慈祥而亲切。
许蕴喆觉得自己的背上已经渗出汗来,半晌,他点点头:“喜欢。”
“婉婉喜欢就好。”他拉起许蕴喆的手,摇了摇,“婉婉喜欢什么,爸爸就给婉婉买什么。爸爸给婉婉买好多好多漂亮的玩具,婉婉是爸爸的小公主,一辈子都不离开爸爸。”
后来老人家说的话,再也没有离开过他的婉婉。
许蕴喆几度感觉自己会晕厥,但他始终没有。他不知道是否因为外公紧握着自己的手。
他发现才短短一个月不见,外公比从前衰老了很多。他的头发全白了,找不到一根黑的,脸上的皱纹也比从前多了很多。许蕴喆看着他握住自己的那只手,嶙峋的骨架上包着一层皱巴巴的表皮,上面长满了老年斑,指甲灰白没有血色。
许蕴喆忽然悲哀地想,自己老了以后是不是也会变成这个样子。
“外公,您想妈妈吗?”他用微微颤抖的声音,轻轻问。
老人家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只顾问:“婉婉,清明节你吃青团了伐?爸爸这里有你最爱吃的豆沙青团,给你留着。待会儿我们一起去吃,好伐?”
许蕴喆提起一口气,有些咽不下去,良久才默默点了头:“好。”
正在这时,原本等在不远处的齐骧快步走来,俯身在许蕴喆的耳边低声催促:“你该走了。”
许蕴喆不明所以,抬头讶然地看他。见他面色严峻,许蕴喆突然意识到这次探望是一次“特许”。一时间,感激和诧异满溢许蕴喆的心底,他立即在齐骧敦促的眼神中起身。
他犹豫了一下,弯腰对老人家柔声说:“外公,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您。”
“啊,婉婉要走了么?”老人家失望地望着他。
许蕴喆的喉咙发紧,勉强地笑了一笑,跟着齐骧匆匆离开了。
许蕴喆心事重重地跟在齐骧的身后,不多时便走出防护门外。
齐骧止步道:“我要值班,不送你了。”
“谢谢你。”许蕴喆由衷说道。
他点点头,转身打开门,重新回到了冰冷又温暖的防护门里。
小的时候——甚至,在不久前,许蕴喆仍记得幼时外公对自己的好。外公是那么疼爱他,以至于他每一次受到妈妈的责骂时,他总能躲在外公厚重有力的羽翼下。
可是,事到如今,许蕴喆不得不承认这一切或许只是他对童年美好的臆想。他说不定错过了很多,说不定给残忍和冷漠加了滤镜,才会有那么多的谅解。他还该谅解外公吗?外公把一切都忘记以后,仍惦记着给女儿买漂亮的衣服和玩具,仍希望女儿一辈子不要离开自己……荒谬让许蕴喆突然不知自己被置于何地,令他周身发凉。
他没能和过去道别,因为他发现,只有他自己留恋,也只有他自己想着道别。妈妈一心想着从过去离开,而他呢?他不活在任何人的过去里。
许蕴喆的步伐沉重而茫然。离开医院前,他四处张望,找到洗手间的方向,要去洗洗脸,让自己清醒清醒。
“病人的病情尚未稳定,这个时候,是不允许家属看望的。这个在学校里,没有老师教你吗?这个病人入院前,我有特别交代过你们几个吧?你是这批学生里,最认真的,怎么犯这种低级错误?何况,会诊时我不是说过,任何人要探视这个病人,都得经过我的同意吗?”
听见走廊传来一个不陌生的声音,许蕴喆愣愣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刚刚扑往脸上的水还没擦干,水珠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是傅红鹰的声音,难怪刚才齐骧让他马上离开,许芸婉不希望他来探望许仲言,傅红鹰应该也是。
“对不起,我确实忘了。以后一定注意。”齐骧抱歉地说。
傅红鹰沉默几秒,叹气道:“怎么能忘了呢?这是很重要的病人。算了,这回就原谅你。但你要记住,没有我和主任的允许,在病人的病情稳定前,绝对不可以再让任何人探视他。这对病人的治疗非常重要。”
她说完后,走廊外再没有对话的声音。
许蕴喆把脸擦干净,仔细听外面的脚步声,却没办法判断他们离开了没。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一时不敢往外走,担心遇上傅红鹰。可是,见到那位实习医生以前,他还和一名护士说过话,傅红鹰想知道谁来看过许仲言,一点儿也不困难。
许蕴喆不敢想象傅红鹰把事情告诉许芸婉以后,他回家要如何面对妈妈。他想了想,与其回家后被妈妈责怪,让妈妈伤心,还不如主动向傅红鹰坦诚,这样说不定能够得到她的信任,让她不告诉许芸婉。反正,现在外公已经住在医院里,记不得人了,一切无法改变,傅红鹰既然是许芸婉的好朋友,应该也不愿意让她多烦忧吧。
许蕴喆鼓足勇气,抬头挺胸,正要走出洗手间,忽然再次听见傅红鹰说话的声音。
“喂?砚深。不好了,刚才芸婉的孩子来看过老人了。”
第九章7
“砚深”?她指的是谁?
许砚深吗?为什么?许蕴喆一直担心自己来探望外公的事被妈妈知道,因为害怕被傅红鹰撞着,所以才匆匆离开,却想不到傅红鹰在得知他来以后,首先选择通知许砚深。
不,或许不是选择,或许是一个理所应当。可是,为什么?难道不应该先告诉许芸婉吗?
“你看,你没有爸爸,我没有妈妈,我爸虽然不算什么成功人士,但还挺靠谱的。我们撮合他们在一起,怎么样?这样我们成为一家人,就能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突然间,这句曾几何时听过的话出现在许蕴喆的脑海里。他重新听见,重新愣了一愣。
“七点吗?今晚七点?”
正在这时,傅红鹰的声音将震惊当中的许蕴喆唤回神来,他立刻认真听。
“好吧,今晚七点在阳光广场二号门见。”傅红鹰说完,挂断了电话。
她约了什么人今晚见面?许砚深吗?还是……他的妈妈?他一直以为,让外公住进精神病医院是许芸婉的安排,没有想到竟然和许砚深有关。不,看这情形,或许许砚深不只是“有关”这么简单,说不定这完全是他的安排!
那,许靖枢呢?他知道吗?
许砚深和许芸婉早就在一起了吗?因为许靖枢知道这件事,所以才说那样的话。根本没有“撮合”不“撮合”,他们已经在一起了!他们不但在一起,而且一起安排许仲言住进医院里,这样他们就能够开始“新的生活”。思及此,想到短短一个月内变得完全不认识自己的外公,许蕴喆不寒而栗。
他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快得牵连五脏六腑,令他难以呼吸,令他的胃绞痛,几乎呕吐。
只是一个简单的信息,却让无数想象和推论在许蕴喆的脑海中翻滚涌现。他魂不守舍地离开医院,站在大街上迷茫。因为心不在焉,他走向那个正在修路的地铁出入口,看见围起的护栏才意识到。
直到前段时间,许蕴喆才发现自己一直活在一个深深的秘密里,他以为自己从秘密中逃了出来,以为已经够了。可是他怎么能够想到,除了秘密外,还有骗局?
想起许芸婉忧愁痛苦的面孔、许靖枢天真澄澈的眼睛、许砚深友善亲切的笑容,许蕴喆频频地打寒颤。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知道和不知道,他尚且可以在知道以后体会一种真实,但如果真实当中还包含假象,他该怎么办?那都是些他最亲近的、最喜欢的人,他们看起来或者痛苦不堪,或者诚意满满,挂在嘴边的总是那句“往前看”。
为什么总要往前看?为了抛掉丑恶的过去。丑恶是什么?是曾经被伤害,还是像犯人在埋藏好罪证后,拼命地向前跑?向前跑,别再看自己经历过什么,同时别再看自己做了些什么。
他们怎么可以……
这是阴谋,彻彻底底的阴谋!
真的吗?真的是阴谋吗?许靖枢或许芸婉,无论许蕴喆的脑海里浮现的是谁的脸,他都无法完全说服自己把他们和“阴谋”两个字联系起来。
尽管许蕴喆不能向自己解释,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他们本就不是这样的人,还是因为他不能承认自己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傻瓜,把所有的机关算尽都认为是倾心以待,还在其中百转千回。
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预谋,又从什么时候开始实施计划?
许蕴喆想不通的同时,又忍不住为他们开脱。他努力地寻找非罪的证据。
傅红鹰,这是一个关键人物。许蕴喆坐在地铁站内的长凳上,用手机搜索傅红鹰。
结果出来了。傅红鹰,静安市第五医院精神科副主任医师,淮左市栗山县人。
对,成人礼那天她说过,自己是栗山人。这点没错,许芸婉没有骗他。
毕业高中……许蕴喆花了十几分钟才在学校的网站上找到她的名字,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荣誉校友。这点也没有骗他。
如果真像许芸婉说的,她们是好友,那么经由许芸婉的拜托,傅红鹰把许仲言带来这里,或许可以理解。至于她为什么先联系了许砚深,说不定只是因为许砚深现在和许芸婉是情侣的关系?
许蕴喆试图用这样牵强的理由说服自己,好让他的身子不那么冷,胃不那么疼。然而,他又如何忽略掉搜索引擎推送的其他结果?在这些结果里,傅红鹰的另一个身份更加广为人知——已故女演员宋苇杭的主治医生。
宋苇杭尽管已经去世很长时间,可这样一位具有传奇色彩的人物,她的故事很难被世人忘却。关于她的演艺生涯,关于她的感情生活……许蕴喆可以在网上找到将近五种不同的版本,但这些版本当中,核心的部分往往不变。
宋苇杭并非科班出身的演员,她在大学二年级时被年轻而富有才华的导演许砚深看中,出演许砚深的长片处女座《不及夜深》。两人经由筹备和拍摄电影结识,而后产生感情、开始交往。在宋苇杭凭借该片得到金像奖最佳女主角而许砚深获得最佳新人导演后,两人公布恋情,迅速奉子成婚。
她是许砚深的第一位女主角,也是他往后作品里唯一的女主角。有人说,宋苇杭是为许砚深而生,是上帝赐给他的缪斯,也有人说,许砚深拍摄的每一部作品都是为宋苇杭量身定做,因为她凭借那一个个深入人心的角色屡获大奖,尽管最后也葬身于这些角色当中。
在网络流传的故事中,她究竟何时开始患病,众说纷纭。作为她的丈夫,许砚深对媒体宣称她在拍摄第四部作品《由始至终的谎言》期间被诊断患有多重人格障碍,但究竟她在当时拥有几重人格,出于保护病人隐私的考虑,许砚深拒绝透露。
那个许靖枢说的版本,同样也有网友提及。这使她被歌颂为一位伟大的母亲,许砚深也在她去世以后彻底退出影视圈。
无论是哪个版本,都没有过多地提及拍摄《不及夜深》的“江南庭院”。许砚深和宋苇杭的伉俪情深,更令许蕴喆难以想象他为了和许芸婉开始新的生活而设计谋害许仲言。
是误会吗?那么,如何解释许砚深父子搬来青川后不久,许仲言的精神状态突变得更加离奇,最终因他在成人礼上做出的事被送进医院,变成现在的状态?只是巧合而已?
不对,许靖枢很明确地说过希望他们的父母在一起。许蕴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当他向许芸婉出柜,她并没有很惊讶,她完全接纳,没有犹豫和迟疑。这说明她早就知道他和许靖枢的事了。
全连起来了。许砚深来到青川不是巧合,他来了不久,外公烧了家里的户口簿,说许芸婉想逃走。那时他们应该已经见过面了,外公说不定是受了刺激才烧户口簿。
后来许靖枢到了家里,许芸婉的态度仿佛对他一见如故,因为他是许砚深的儿子。许芸婉待他格外亲切,许蕴喆如今想起感到她亲切得有些过头。
那天外公刨掉家里的桃树,兴许是因为许靖枢对他说了什么,在言语上刺激了他。
外公口中常常说起许芸婉要去静安,因为许砚深是静安人。
他不能吃乳糖,是许砚深告诉她的,还是许靖枢?
事到如今,许蕴喆连这份简单纯粹的感动也不得不怀疑,怀疑让他的身子透着冰冷。他是故事里的人吗?他活在自己的人生里吗?为什么突然之间,他好像一枚棋子,被人按着棋局走,还以为自己能够冲锋陷阵、奋勇杀敌?
许砚深和许芸婉是在什么时候决定做这件事的?是不是在许砚深来以前就决定了?他们用什么时间缔结这么深刻的联盟?从什么时候开始结盟的?
许芸婉从来没有离开过青川,这十几年来许蕴喆除了许砚深曾来拍过电影外,从没听过有关许砚深的其他消息。他们是暗中交往的吗?
他的父亲是谁?
这个问题突然在无数问题中脱颖而出,牵一发而动全身,令许蕴喆的所有思路中断。
“你看,你没有爸爸,我没有妈妈,我爸虽然不算什么成功人士,但还挺靠谱的。我们撮合他们在一起,怎么样?这样我们成为一家人,就能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一……一家人?
不可能!这太疯狂了。如果真是这样,他们作为父母怎么可能允许他和许靖枢在一起?不对。
但如果不是……如果不是……
突然,电脑右下角出现的弹窗提醒许蕴喆,他该出发了。他得去阳光广场看傅红鹰和谁约了见面。
许蕴喆在网咖里坐了一个下午,全为了查找许砚深和“江南庭院”的所有关联。
关联少之又少,他甚至不敢断定许砚深早在那时已经和许芸婉有超出合作关系外的关系。
许蕴喆发现只要自己否定一个结论,那么前面的许多问题都得不到解答。而如果他敢大胆地肯定这个结论,所有的问题都迎刃而解,有了答案。
他敢吗?
他不敢。他决不能承认自己的出生和许砚深有关,不是因为这意味着许芸婉得扮演他人婚姻家庭里隐藏的第三者,更不是因为这代表许砚深是一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而是因为……
许蕴喆用力地晃了晃脑袋,把原因从脑海中甩出去,没有因为就没有所以。
公交车到站了,许蕴喆下车,很快在闹市当中找到那座地标性的商业MALL。他往二号门的方向走,距离七点还有五分钟。
许蕴喆假装若无其事地走进一旁的咖啡厅里,透过窗户往外看。窗外的确有正在等待的人,但没有他熟悉的身影,是约定的时间没到,他们还没出现吗?
他频频地抬起手表看时间,可时间似乎停住不动了,他看了好几次,距离七点的时间依然那么长。
一整天没吃东西,咖啡厅里的咖啡香让他的胃更加难受。他感到气闷气短,背上的冷汗不断,但他咬着牙忍耐。
忽然!许蕴喆看见傅红鹰从商场里走了出来!她看起来精神饱满,带有些下班后的轻松。看她的神情,不像将要为遇到的难事探讨。
怎么回事?许蕴喆皱起眉,直到看见傅红鹰放轻了脚步。
许蕴喆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可这不能改变他看见的事实——
二号门外有一位妙龄女郎,模样像个大学生。许蕴喆早就见到她站在那里,朝街道的方向探望等待。傅红鹰的嘴角忍着笑容,悄悄地走到那人的身后,往她的腰际戳。
那人吓得生生弹了一下,回头见到傅红鹰得逞的笑脸,顿时脸上又是生气又是好笑,往她的身上打。
像是打情骂俏。许蕴喆费力地咽下一口唾液,或许,要去掉“像”字,因为他很快看见傅红鹰拉起她的手亲了亲,两人一同愉快地走进商场里。
第九章8
从淮左回青川的途中,许蕴喆吃了一个水煮蛋,这是他自上午出门后吃的唯一一样东西。登上城际大巴前,他曾犹豫过是否应该为了身体状态而吃点东西维持血糖,但他看见任何食物都没有胃口,最后只买了一个水煮蛋。
回程时,许蕴喆一直想着外公。其实许蕴喆一直认为阿尔茨海默病是一种要等到人很老很老以后才会出现的病征,可没想到许仲言那么早就患上疾病,这也许和他本身患有精神病有关。回想起来,事实有些讽刺,在外公生病前,对他有千般好、万般好,唯一的不好是不允许他离开青川。现在别说不允许他走,外公连他是谁也不记得了。
假如他早一点儿知道许芸婉的打算,他会不会支持和帮忙?许蕴喆的眉头紧锁,他发现真正最想离开的人从来不是自己,而是妈妈。他想:他应该会帮助妈妈,让她走,至于他自己……如果一个人本身从病理上不应该被送进如监狱般的精神病医院里,那么把他送进去,是正确的吗?何况这个人还是自己的外公。
许蕴喆能够理解妈妈对外公的恨,可惜他自己没有办法感同身受。他体会过外公的宠爱,尽管那距离现在已经很长时间了,如果那时外公没有强制要求他留在栗山读书,他或许根本没有那么强烈的逆反心理,只会选择和从前一样,顺其自然地往下走。他对许仲言没有那么深的恨意。
他忘了问那位年轻的医生,许仲言在医院里到底进行了怎样的治疗,阿尔茨海默病真的可以在一个月内恶化得那么严重吗?
自从上午的联系以后,许靖枢再也没有给许蕴喆发过信息。按照许靖枢的个性,他们既然约了晚上见面,他不太可能直到日落还没有消息。
许芸婉也没有问他去了哪里。
许蕴喆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应该相信的那个答案。
既然他们都没问他去了哪里,为什么这么晚还没回家,许蕴喆在夜晚八点回到青川古镇后,选择不直接回家,而是往“晴耕雨读”的方向走。
如果许靖枢见到他,说不定会很高兴,然而许蕴喆希望不要在“晴耕雨读”见到许靖枢,他希望许靖枢此时已经在自己的家里。可惜事实没有让他如愿。
许蕴喆来到“晴耕雨读”的门口,发现栅栏门外挂着一个“停止营业”的牌子。隔着栅栏和小花园,餐吧里的气氛明显没有这块牌子上的卡通字轻松。
透过巨幅的玻璃窗,许蕴喆看见许靖枢和他的爸爸正隔着吧台激烈争论着什么,他从没见过许靖枢这么生气和较真的面孔,哪怕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也能从他的神态和嘴唇语速中感觉到严肃和激动。许砚深的神情同样深沉,说话时表情中透着焦虑和无奈,与许蕴喆印象中的他判若两人。
过了一会儿,他们的争论暂停了,双方沉默,脸色都很难看。
许蕴喆移开挂在栅栏门上的木牌往里走,推开餐厅的玻璃门。
叮铃叮铃……
挂在门上的铃铛响了,像是导演喊了一声“cut”,许蕴喆看见沉默当中的两人回头。时间十分短暂,或许不到一秒,许蕴喆捕捉到父子二人眼神里的诧异。许砚深很快冲他微笑,而许靖枢原本的严肃也荡然无存,一如往常。
许蕴喆对他们微微一笑,走到吧台前坐了下来。
“怎么突然过来了?”许砚深问,“喝点儿什么?”
“水就好了,谢谢。”许蕴喆感觉到许靖枢留在他脸颊上的目光,可没有扭头,而是等许砚深把一杯水放在自己的面前,他又说了一次感谢。
许砚深扬了扬嘴角,瞥了儿子一眼,对许蕴喆说:“你们俩。”说完,他走到吧台的另一端擦杯子去了。
许靖枢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他的脸上,许蕴喆摩挲着水杯,良久,终于转头看向他:“我以为你已经到我家去了。”
他眨了眨眼,笑容中有些微的牵强和局促,如果许蕴喆不太了解他,或许看不出来。“没有那么急不可耐啦!”他挥挥手。
许蕴喆难以忽略那些和轻松无关的细微,说:“许靖枢,我们打个赌吧。”
“嗯?”许靖枢的眼中透出不甚自然的笑意。
“从现在起,”许蕴喆再次思考过措辞,“如果你对我说一个谎,我们就分手。”
闻言,许靖枢呆住,原本在他脸上的不自然瞬间扩大。许蕴喆捕捉到他的惊恐,而惊恐当中没有不可思议,反而有几分意料之中。
许靖枢愣了几秒,问:“为、为什么要打这种赌?”
“你不敢吗?”他眯起眼睛。
“不是……”许靖枢窘促地笑了笑,打哈哈道,“可是,这太难了吧?人生在世,谁都难免说几个善意的谎言,不是吗?”
许蕴喆点头,纠正自己的说法:“不需要你一生遵守,只要今晚就可以了。”本应是一个更宽松的条件,他的脸色却因而变得更难看了。许蕴喆看他答不上来,抛出第一个问题:“你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去过我家?”
许靖枢面色一敛,抿着的唇动了动,却没有话说出来。
“你是不是去过,又回来了?”许蕴喆握紧水杯,水的平面开始晃动,“我妈妈让你回来的。因为你爸爸告诉她一些事,或者,你爸爸让你回来的。”他一边说着,一边看许靖枢的脸色越来越白。
“靖枢,你上楼去吧。”这时,在不远处的许砚深说道。
许靖枢回过神,回头肯定地拒绝:“不,爸。”
既然许砚深一直在留心他们的交谈,许蕴喆索性也把他拉进对话里。他终于看见许靖枢的脸上出现坦然的认真,尽管有些陌生,不过他想这是许靖枢真正的模样。
“我外公的事,我原本以为是我和我妈妈之间的秘密,顶多再算上一个傅阿姨。”说到这里,许蕴喆再没有在他们的脸上找到装出来的惊讶和不解,“但是,我今天才知道,原来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我最后一个知道,还告诉自己,一定要保守这个秘密。其实早就不是秘密了。你们说,好不好笑?”
许砚深走过来,语重心长地说:“蕴喆,你妈妈没有告诉你,是不希望你知道真相。真相只会让你痛苦而已。”
“对,我承认,真相让我痛苦。”许蕴喆微微眯了眯眼睛,放慢语速问,“可您指的是哪个真相?我妈和我外公的,还是她和您的?”
听罢,许砚深失去从容,脸上陡然一僵。
“您觉得没有区别,是吗?可我刚刚已经把区别告诉您了。”许蕴喆深呼吸,扭头看向许靖枢,失望道,“你又是为什么跟着他们一起骗我?说什么撮合他们在一起,你早就知道他们的事了吧?”
许靖枢勉力地咽下一口唾液,许蕴喆看见他的喉结上下窜动,但他始终不发一言,像是在那个赌局里,他得遵守赌约。
许蕴喆失望地苦笑,起身离开。
许靖枢见状大惊,眼睁睁地看着他走,终于忍不住瞪了许砚深一眼,起身追去。
“许蕴喆!”许靖枢跑出门外,很快追上他、拉住他,“许蕴喆,你听我解释!”
许蕴喆站定,没有挣开他的手。
许靖枢原本已准备好被他甩开,可当他发现没有,手上的力度有过多的余留,令许蕴喆的手涨红。许靖枢放手,不安地看着他,说:“我原先不知道他们计划把许爷爷送走,我知道的时候,许爷爷已经住院了。我爸爸和你妈妈的事,我瞒着你,是我不对。可那是因为我担心你知道以后,就会想到他们是为了成全自己才送走许爷爷,我怕你不同意他们在一起,怕你讨厌我爸爸,所以……”
许蕴喆不能确定自己对他是气愤多一些还是失望多一些,看得出来,许靖枢很委屈和为难,许蕴喆想,他或许想不通为什么他不能接受。可是,如果他知道他不能接受,又怎么会不知道他不接受的原因呢?这是一个悖论。许蕴喆问:“那你知道花,我祭外公的病原先还不到要住院的程度吗?”
听罢,许靖枢微微一怔,半晌垂眸道:“知道。”
许蕴喆苦涩地笑:“你觉得他们这么做,正常?”
“不正常。”许靖枢说完,焦急地解释,“可是,许爷爷让阿姨很痛苦,不是吗?我想,他们这么做,一定有他们的道理。”
“所以你就接受了?”许蕴喆终于知道自己该如何向他说明,自己在意的是什么,“你连我妈妈为什么痛苦都不知道,就和他们一起瞒我?”
许靖枢突然变得不那么理直气壮,犹犹豫豫地说:“我问过阿姨……”
许蕴喆愣了愣,难以置信地皱眉。
“可是,阿姨很不想说原因,而且——”趁许蕴喆发难前,许靖枢着急道,“而且她说,真相对你来说没有好处,所以、所以我……”
“又来了。”许蕴喆忍不住哂笑了一下,“现在你知道了吗?她所说的对我而言没有好处的真相,我已经知道了,虽然很荒诞,可我接受了。它对我来说,不好也不坏,只是一个真相而已。但真正让我痛苦的,是你们联合起来瞒我!他们自以为是有他们的道理,可是你呢?你凭什么也自以为为我好?口口声声说喜欢我,有考虑过我真正的感受吗?遇到事情,不是站在我的角度,想着和我一起面对,而是听他们说一句‘为我好’就不问缘由骗我。你知道你最荒唐的地方是哪里吗?就是你直到现在也不知道他们究竟为什么把我外公送走。你这种盲从的善良……许靖枢,我不敢想象今后如果继续和你在一起,我的日子会变得怎么样。你把他们的话和行动当教条,还要拉着我一起信教,把我当成天真的傻子一样看待,处处‘为我着想’、‘为我好’……”
许蕴喆试图控制自己的情绪,深呼吸以后,心底反而更加凉:“你不明白吗?很多事情不是别人安排得好,事实上也好,就可以让每个人都不问因果欣然接受的。抱歉,我不能过这种生活。”
“难道我们要分手吗?”许靖枢看他转身,害怕地追问,“我们好不容易到这里了。”
许蕴喆回头,问:“你说的‘我们’,是指我和你,还是包括他们俩?”
许靖枢闻之怔住。
“我知道这样的安排很完美,可是我得想一想。”许蕴喆苦笑,“你做到了。今晚你没对我说谎,我们不会分手的。我从来都没有那样想过。”
第九章9
明明是听完以后应该松一口气的话,可许靖枢却在这之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许蕴喆离开。
他突然被点醒了一般,感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只过了生活的一半。
许靖枢转身快步往回走,接连推开两道门,踏着栅栏门嘎吱嘎吱的声响和店门上铃铛叮铃叮铃的清脆,风风火火地回到吧台前,双手拍在桌上,问:“你们到底为什么把许蕴喆的外公送进医院?”
许砚深或许想不到他会回来质问,惊讶之余,不悦地皱起眉头。
见他不答,许靖枢松开咬紧的牙关:“先前你和许阿姨都说,真相对许蕴喆没有好处,只会让他痛苦。可现在他已经知道了,真相也可以公布了吧?还有什么理由不能让我知道?”
许砚深沉吟片刻,道:“靖枢,这是他们家的事。”
“呵,既然是他们家的事,你参一脚做什么?”许靖枢冷笑。
面对他不恭的态度,许砚深沉下脸:“现在事情已成定局,你也和蕴喆在一起了。放聪明点儿,别跟着蕴喆一起耍小孩子脾气。”
“‘小孩子脾气’?”许靖枢眯了眯眼睛,“你还是不肯说,对吧?你利用了我,还说我耍小孩子脾气。事情已成定局没错,既然如此,告诉我又如何呢?你知道吗?正因为你把我们当小孩子看待,所以你的行为才特别可笑!”
许砚深瞪直眼睛,沉声道:“你说什么?什么叫‘利用’?”
“不是吗?”许靖枢几乎控制不住面部肌肉的狰狞,“你想一想,说真相会让许蕴喆痛苦,所以瞒着,但他知道以后并不痛苦。即便如此,真相还是不能说,所以到底害怕痛苦的人是谁?是谁不敢面对真相?”
“是他的妈妈!”许砚深大声道,“是他的妈妈不想再提。现在你满意了?靖枢,你看清楚!你和许蕴喆认识多长时间?我是你的爸爸!你说的对,你不是小孩子了。现在你可以离开,为你的所爱,像所有有担当的成年人一样。但我提醒你,别忘了我也是成年人,你有你的追求,我也要坚持我想坚持的事。整件事可以说和你毫无关联,你想为谁说话是你的自由,我现在不要求你帮我或者站在我的立场,可是你不能逼我出卖我爱的人!”
许砚深严厉的态度让许靖枢怔住,他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爸爸这样了,他甚至怀疑自己有没有见过。小时候,许靖枢听影视圈的长辈们说,许导演是一个很有魄力和担当的人,可许靖枢看多了他溺爱家人的模样,完全没有见过他们口中的“雷厉风行”。刹那间,许靖枢突然觉得眼前的男人非常陌生,他甚至怀疑他是否了解过自己的爸爸。
“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你不是说,许蕴喆已经知道真相了吗?”许砚深的鼻梁神经质地皱了皱,“你怎么不去问他?怕真相其实已经伤害了他,不愿意他再提吗?那么,你凭什么让我说?你要保护他,我要保护芸婉,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你如果想知道就去问他,我们谁也别为难谁。”
就这么被许砚深说中心中所想,许靖枢恼羞成怒,操起水杯重重地往吧台上放。水花四溅,他狠狠地盯着许砚深被水溅湿的脸,快步往外走,摔门离开。
然而,许砚深的话只说中了一半。许靖枢既是不愿意让许蕴喆再提,也是不敢。
许蕴喆说的话像是一道咒符,将他从梦中推醒。去往“江南庭院”的路上,许靖枢屡屡感到身上似有千万只蚂蚁爬过,他不断地起鸡皮疙瘩。他后悔自己当时怎么那么天真、那么傻,只要一句“为许蕴喆好”就什么都不再问。
许爷爷的病明明没有那么严重,还没到要收治的地步,可他被收治了。这是不是犯法的?他的脚步顿了顿,暂时将这个问题搁置,继续往前赶。
现在想这些已经没有用了,许爷爷已经被收治了,许靖枢还没有问他如今的情况如何。哪怕那样做真的违法,他又怎么可能报案呢?疲惫感铺天盖地地压在许靖枢的身上,除了怪自己想得太理所应当外,再无他法。他以为自己可以保护许蕴喆,甚至可以保护许芸婉,但没有。许蕴喆说的对,他是唯一不知道真相的人,但他又干了些什么呢?
不知道真相,谈何保护?一个局外人,能保护谁?
喉咙被扼住的感觉让许靖枢难以呼吸,他发现此刻自己最大的疑问是:他到底做了些什么?
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却以为自己都做了,以为自己把许蕴喆保护得好好的。
“江南庭院”前的红灯笼依然挂着,红通通,像住在里面的人总有喜事。
许靖枢推门入内,没有在院子里见到客人的身影,堂前也没坐人。许靖枢径直往许蕴喆的房间走,却发现房间的窗户暗着,里面没透光。
见状,许靖枢的心里咯噔了一声。
“靖枢?”不知何时,许芸婉来到堂前,站在廊下看他。
许靖枢皱眉,走向前去。“阿姨……”他犹豫了一下,“我找许蕴喆,他回来了吗?”
许芸婉忧愁地看着他,摇摇头。
那他会去哪里?面对许芸婉,他的心里沉甸甸的。
或许认清他们的所作所为后,作为“局外人”的许靖枢变得清醒了,再没有“许蕴喆会伤心痛苦”作为借口挡住他窥探真相的好奇,看着她,他忍不住想她的父亲到底做错了什么,致使她那么恨,恨得把他送进医院里?
要知道,除非杀人越货、罪恶滔天,否则哪怕犯了再重的罪也有量刑,罪犯进了监狱,还有出狱的一天。可医院不会……她的父亲进去以后,说不定到死也不能再出来了。怎么会有一个女儿这么恨自己的父亲?她虽然年轻,但毕竟活了那么多年,现在许蕴喆也长大了,她想离开这个家、想结婚,这并不困难。何必做到这种地步?
是了,这些他以前为什么从来没想过?为什么只是看见她的忧愁、想到许蕴喆会伤心,就再也不想知道原因了?
“您不问一问吗?他去了哪里。”像突然感觉许砚深陌生一样,他感觉许芸婉同样陌生。
许芸婉的双手紧紧地交握,牵强地扬了扬嘴角:“现在时间不晚。他大了,想去哪里是他的自由。”
许靖枢奇怪地看她,问:“阿姨,为什么我忽然觉得您总是给许蕴喆很多自由?”
她讶然,笑容更加勉强,反问:“不好吗?”
“您是希望您不管他,他也别管您吗?”许靖枢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有了这种想法,可这个想法强烈得像一枚火种,在克制的水浇灭以前,先窜起火光。
闻言,许芸婉的脸色刷地变白。
一旦转换了视角、变换了思路,所看见的都不一样了。越来越多的问题往火种里添柴,火势越烧越旺。许靖枢不解地问:“阿姨,您那么恨爷爷,为什么之前没想过让他住院呢?我们家搬来以前,爷爷的精神状况应该就时好时坏了吧?您在等什么?还是没有办法?”
许芸婉的十指越收越紧,几乎要绞成结。她深吸一口气,笑得还是那么不自然:“是你爸爸,他给了我勇气。”
“可您的笑容看起来,为什么这么不幸福?”许靖枢再也无法轻易相信她的话。
她抿着的唇动了动,笑容更显残缺。
“我爸爸他给了您勇气,您又是怎么想到可以把爷爷送医院的?您知道傅阿姨可以帮忙?一般人很难想到这种……‘方法’吧?”他最终没把“方法”说成“手段”,可问完的瞬间,心中陡然发凉。一般人很难想到,那么许砚深又是怎么想到的?
许芸婉用力地闭了闭眼睛,无奈的语气里伴着肯定:“靖枢,把蕴喆的外公送往医院,是我的决定。无论它是如何实现的,它已经实现了。至于为什么这么做,以前我没有告诉你,现在和今后也不会说。你说的对,我同意蕴喆和你在一起,同意他去任何地方、爱任何人,是希望他能够给予我同样的自由。说到底,蕴喆外公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你完全可以不受这件事的羁绊。好好爱着蕴喆就好了,何必问这么多?”
听罢,许靖枢感觉自己的心掉进一个不知名的窟窿里,连回声从哪里传出来,都不知道。他自嘲地笑了笑,因为忍不住。许砚深这么说,她也这么说,这件事和他没关系,那他算什么?他最自由,可他该去哪里呢?
他的善意真多余,他往这个本不属于他的局里投一堆不能作为筹码的币,太可笑了。许靖枢点头,带着对自己的嘲笑点头:“好,我知道了。”
说完,许靖枢转身往外走。
可他没走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朝她道:“您说的对,许爷爷的事和我没关系,所以从知道这件事和我爸有关时,我就不该瞒着许蕴喆!我早该告诉他,他的妈妈正和我的爸爸谈恋爱,他们还一起密谋做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拔掉了他们的眼中钉。我错了,我为这件事最后被许蕴喆发现而每天担心,还以为将来我们四个人生活在一起会幸福。不会幸福的,因为你们一开始就没打算把我算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