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布丁回房的路上,许蕴喆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明明先前在许靖枢的家里,他还为担心许靖枢贸然向许芸婉出柜而犹豫带不带他来,结果回到家,反而是他自己告诉许芸婉了。
想到妈妈的话,许蕴喆的心情沉重,可再想到已经踏出这一步,以后少了些困难,他还是忍不住高兴了。
如果告诉许靖枢,那家伙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吧?想到许靖枢开心的样子,他轻轻笑起来。
听见开门声,许靖枢回头,看见许蕴喆脸上的笑容,问:“什么事这么高兴?”
“喏。”许蕴喆把布丁给他。
许靖枢揭开布丁上的锡纸,脸上依然写满好奇。
许蕴喆等他吃了一口,问:“苦不苦?”
他咂咂嘴,说:“还好。”
“你比我妈妈能吃苦。”许蕴喆靠着书桌坐,说。
“阿姨觉得苦吗?”许靖枢不禁后悔了。他看许蕴喆干坐着,没有吃布丁,问:“你也觉得苦吗?”
他摇摇头,说:“我还没吃。”
许靖枢听了,舀一勺布丁,抬起胳膊,递至他的嘴边想喂他。
许蕴喆到底还是羞于这样的亲密,接过勺子吃了布丁,再把勺子还给他。
见状,许靖枢抱憾,可想许蕴喆毕竟愿意和他用一个勺子,已经很不错了。之前,他连互相往餐盘里夹菜也不好意思。“苦吗?”他问。
许蕴喆答道:“还行。”
“我们都比阿姨能吃苦。”许靖枢笑着说了,低头继续吃。
他吃布丁的模样,许蕴喆俯看良久,想了想,按捺心中激动的心情,平静地说:“刚才,我向我妈妈出柜了,告诉她我们的事情。”
闻言,许靖枢险些被才入口的布丁呛了。他捂住嘴巴,好不容易才顺住气,没让布丁从嘴里喷出来,闷闷地咳了两声,眼睛溢出泪来。他揉揉眼睛,难以置信地瞪他。
“她同意了。”许蕴喆微笑道。
许靖枢的眼睛瞪得更大戏。瓜他顾不上放下布丁杯子,噌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抱住许蕴喆道:“真的吗?真的吗?她真的同意了?很坦然地同意了吗?”
许蕴喆就知道他会这样,确定地点头,道:“嗯,她同意了,没有犹豫地同意了。”
“太好了!”许靖枢激动得跳起来,却不小心颠出杯子里的布丁。他哎呀叫了一声,四处找纸巾。
许蕴喆找到纸巾,抽出几张递给他,蹲下把洒落的布丁抹除。
许靖枢擦着手,反应过来后,又觉得这样的发展应该是预料之中。
其实,许芸婉应该早就从许砚深那里得知他们的事了,否则,上回她也不会说帮忙劝他们和好这样的话。他又何曾不是早就向许芸婉透露了自己对许蕴喆的心意?
或许从头到尾,会为了该不该承认、怎么承认苦恼的人,只有许蕴喆一个人而已。
但是,他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呢?决定向妈妈承认,自己喜欢一个男生的时候。许靖枢看着他把纸巾拿往角落垃圾篓丢的背影,忽然感到自己喜欢死这个人了。
还没等许蕴喆转身,许靖枢快步走向前,从背后抱住他。
许蕴喆一愣,只当他是高兴,笑了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许靖枢不放开他,赖在他的背上。过了一会儿,他问:“以前你和前女友交往,也是这么快就告诉阿姨吗?”
闻之,许蕴喆惊愕。之前他们很少提起奚蕾,而且许靖枢给出的反应,也让许蕴喆以为他根本不在乎这个前任,怎么现在突然问起了?许蕴喆尴尬,半晌嗯了一声承认。
许靖枢心中一动,收紧手臂,道:“你真好!”
许蕴喆听完,哑然失笑。
许靖枢松手,等他转身,带着满心的期盼试探问道:“可是,我们都是男生,你告诉阿姨,不怕她不同意吗?”
“怕,但是……”许蕴喆淡淡一笑,“迟早要说的,早说比晚说要好一些。如果她不同意,我再想办法就行了。而且,从小到大,她从没反对我什么,我有什么心愿,她都尽量满足我。除非……”
看他的表情突然惆怅,许靖枢小心地问:“除非?”
许蕴喆敛起忧郁,微笑道:“除非我外公不同意。”
许靖枢听罢心里咯噔了一声。他想了想,笑道:“我爸爸妈妈也是,他们很疼我,我想做什么他们就让我做什么。除了不同意我找‘妈妈’以外,我爸没有反对过我。他虽然不同意吧,只是不支持我,不给我路费罢了。我自己挣钱存好了路费,他也不管我的。”
看他说得得意,许蕴喆不禁觉得好笑。他点了点头。
“我们有这样的爸爸妈妈,真是太好了!不是吗?”许靖枢说。
他说得天真,许蕴喆却忽然蹙眉。他遗憾地说:“我爸不是。”
许靖枢一愣,小声说:“没听你说过你爸爸。”
他怎么说呢?许蕴喆有时觉得自己一无所知,有时又觉得自己知道的太多了。他平淡地笑了一笑,说:“不说也罢,不重要了。”
看他不愿意提,许靖枢只好收起好奇。
两人面对面,一时没有说话。
许靖枢难得地一直低头,许蕴喆看了他一会儿,抿了抿唇,犹豫道:“今晚……你住这儿吗?还是回去?”
听罢,许靖枢猛地抬头,恰好看见许蕴喆迅速地把目光移走了。
俄顷,许蕴喆尴尬地重新看向他。
许靖枢抱歉地说:“我答应我爸,要回去睡觉的。”
许蕴喆听得面红,清了清喉咙,道:“嗯,那晚点儿我送你回去。再坐会儿吧?吃布丁。”
“嗯!”许靖枢抖落抖落紧张的心情,回到书桌旁,重新拿起布丁杯子,忽然回头道,“等会儿,我们散步回去吧?”
许蕴喆走近,接过他递来的另一个布丁,点头道:“好。”
吃完布丁,两人又在房间里闲坐了一会儿,许靖枢终是要向许芸婉道别了。
听说许蕴喆要送许靖枢一起走,许芸婉的面上掠过一丝犹豫,末了微笑点头。
许蕴喆和许靖枢都发现了她这一秒的犹豫,走时不太放心。两人迟疑着出门了,多走两步,许蕴喆还是决定照原先说好的,陪他散步回家。
小的时候,网络信息没有现在这样发达,古镇名不见经传,游客原没有现在这么多。
那个时候的夜晚,镇上也没有那么多的红灯笼。
许蕴喆那时怕黑,很少在晚上出门。而当他敢一个人在夜里出门时,镇子里已经多了络绎不绝的游客。
周末的夜晚,家家户户的门前都被高悬的灯笼照亮,商户的叫卖声和游客的谈笑声使灯火看来更加阑珊。
他们并肩走在人群之中,偶尔看一看店铺里售卖的吃食和饰品,俨然也像是镇中的游人。
许蕴喆以前烦透了这样的吵闹,现在有许靖枢在身边,反而觉得这些平时根本不屑一顾的东西也有几分有趣了。
离开主街道后,小路上的人变少了。
青石板上映着的灯光没有了游客的身影,显得格外宁静。
走在灯下,许蕴喆时不时听许靖枢说他找“妈妈”的经历,有时候觉得有趣,有时候又为他的辛苦和执着而心疼。他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像许靖枢这样一个爽朗的,仿佛什么也不会放在心上的人,会有这样的执着。他执着得几乎偏执了。
每当想到这一点,许蕴喆便意识到,自己对他的了解还不够多。
但许靖枢应是一个很了不得的人,只要对他了解一点点,就会喜欢他。许蕴喆不敢想象,如果有朝一日能够了解他的全部,会有多喜欢他。
“现在我已经排除了三个人格,还剩下‘秀宁’和‘宜容’。”许靖枢语带兴奋,“等我们高考结束,就可以去西北找‘宜容’了!”
许蕴喆不知道“宜容”是谁,问:“是哪部电影里的角色?”
“《雪街》,她演一个农妇,是les。被丈夫强暴怀孕以后,在医院里认识了那里的妇产科医生,爱上她。但是,两人没有结局,医生常常听她倾诉,想帮助她,可是不知道自己被爱。”许靖枢耸肩,叹气道,“是悲剧。”
许蕴喆心情沉重,问:“最后也没有告白吗?”
“没有,她难产了,家里说保小孩。”他摇摇头,“最后一个镜头,是她在产床上紧紧地抓住了医生的手。”
许蕴喆听罢沉默。
“做女人真辛苦……”许靖枢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感慨道。
想到自己的妈妈,许蕴喆惆怅地笑了一笑。
镇子不大,他们没有机会多聊更多的话题,已经回到了“晴耕雨读”的门口。
隔着大窗户,许蕴喆看见许砚深正在招呼客人。
“我回去了,明天见。”许靖枢很不舍地说。
许蕴喆点头,看他说完还没走,也不催他离开。
两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许靖枢抬头吻他,吻得很重,险些磕碰了牙齿。
许蕴喆怔住。
一吻即毕,许靖枢笑道:“谢谢你。晚安。”
他失笑,点头道:“晚安。”
第八章2
许蕴喆最近常常笑了。
这是许靖枢在晚上睡着以前,脑海里浮现的最后一个想法。
他睡得很深,可大概是和许蕴喆聊过《雪街》的缘故,他竟然梦见了电影里的情节。他梦见宋苇杭躺在产床上,为了生育,累得满头大汗,不断地用力,叫苦不迭。她喊着不要生了,不要生了,紧紧地握着医生的手。
画面切换至医生的视角,有一个很大的特写,拍摄了医生的眼睛。
许靖枢认不清那双眼睛,只觉得毫不陌生。
最后产房里全是血,还有孩子哇哇的哭声。婴孩长了一张和许靖枢一模一样的脸,许靖枢被怪诞的画面吓醒了。
许靖枢被吓得不清,抓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见到还早,又浑浑噩噩地继续睡了。
他再一睡,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起床的第一件事,是给许蕴喆发信息。许靖枢躺在床上,拿起手机。
许靖枢:早!起床了吗?干什么呢?
发完,许靖枢一直举着手机,希望下一秒钟就能见到许蕴喆的回复从消息框里蹦出来。可惜,消息框迟迟没有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他纳闷极了。
他打了个哈欠,打定主意直接去“江南庭院”找许蕴喆。
这时,手机响了,他连忙拿起手机,见到许蕴喆回复的信息,吃惊得睁大了眼睛,接着忍不住笑出声。他坐起,输入信息问:怎么没和我说一声,自己去了?是想给我一个惊喜吗?
许靖枢特意看了看时间,这才早上九点,而许蕴喆已经在淮左了,说明他起码在七点前就出门了。想到许蕴喆在休息的日子里起个大早,只为了去帮他买新的电瓶,许靖枢不禁心疼。
他巴巴地等许蕴喆回消息,结果,许蕴喆回复道:神经。
许靖枢忍住笑,索性直接给他打电话。
“喂?”许靖枢甜腻腻地叫道。
许蕴喆沉默片刻,冷冷地说:“你正常点儿。”
“哦。”许靖枢清了清喉咙,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消不掉,问,“你很早就出门了吧?”
他的语气平淡,道:“还好。”
“多早?”许靖枢穷追不舍。
“和平时起床的时间一样罢了。”许蕴喆依旧波澜不惊。
许靖枢嫌他无趣,可猜想现在许蕴喆的心里指不定怎么波澜起伏呢。他高兴得很,才不管许蕴喆是不是不耐烦,说:“我等会儿去淮左找你,我们约会好不好?”等了片刻,他没听见许蕴喆回答,又说,“要不,等你回来了,我们一起在我家或者你家自习?反正,约个会吧!我们还没有约过会。”
半晌,许蕴喆问:“我们没约过会很奇怪吗?”
“当然了,我们都认识快半年了。”许靖枢理所当然回答。
许蕴喆又不说话了。
许靖枢忍住笑,忍得挺辛苦。
“那你到淮左来吧,我们在这里见。”许蕴喆最终说。
“好!等会儿见!”许靖枢高高兴兴地答应了。
他正要挂电话,又听见许蕴喆问:“你吃早餐没?”
许靖枢一怔,说:“没,我刚起床。”
“吃过早餐再坐车吧。再见。”许蕴喆说完,挂了电话。
真是个别扭的人,许靖枢听着电话里的嘟嘟声,撇撇嘴,又笑了。
想到很快就要和许蕴喆开始一整天甜蜜的约会,许靖枢一刻也不想在家里多呆了。他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换衣服、洗漱,特意用洗面奶洗了脸,还抹了润肤露。他甚至洗了个头,把头发吹出一个最近网络流量小生流行的发型,但是,他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越看越奇怪,还是又把头发淋湿,打理成平常的样子。
许靖枢在房间里转悠了半天,几次经过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总为形象感到不满意。
为此,他先后换了三套衣服、两双鞋,等他好不容易决定穿什么衣服出门,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分钟。
而他又在镜子前站了五分钟。
这样会不会看起来太普通了?和平时一模一样。
许靖枢摸着下巴烦恼,突然眼睛一亮,从抽屉里找出一只蓝宝石的耳钉戴上。
这是他去年生日时,傅红鹰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可是,许靖枢太长时间没戴耳钉,光是重新戴上便花了九牛二虎之力,疼得他龇牙咧嘴,险些以为耳垂会扎出血来。好在最后戴上了,耳朵也完好无损,许靖枢对着镜子看了看,松了一口气,喷上香水后,终于可以出门了。
许靖枢兴致勃勃地下楼,很自然地要告诉许砚深,他的儿子将要进行有生以来的第一次约会了。
可是,他没想到来到楼下,竟见到许芸婉坐在店里。
许靖枢吓得蹲在楼梯上,但想了想,觉得自己大可不必做贼心虚,毕竟他和许蕴喆的事情,家长已经知道了。
他打算堂堂正正地下楼,可见到许砚深坐在许芸婉的对面,又好奇地继续蹲着,想偷偷地看一看他们两人是怎么相处的。
虽然早就知道他们两人正在交往,而且交往之深在自己的想象之外,可是许靖枢从来没有见过爸爸和许阿姨相处的模样。
爸爸是怎么和许阿姨相处的?妈妈已经离开很长时间了,可许靖枢依然记得爸爸待妈妈的温柔和宠爱,现在见他面对另一个自己爱的女人,许靖枢免不了好奇。
可是,眼前的景象让许靖枢失望了。
不知道是不是身在公共场合的缘故,许砚深和许芸婉两人说话的神态都带着一种客套和礼貌,像是两个普通朋友,许靖枢丝毫看不出他们是一对恋人。
许靖枢泄气,撇撇嘴,正要转身上楼,从另一侧的楼梯往外走,突然看见许芸婉把一只便当盒放在桌上。
他趴在栏杆上,伸直脖子眺望,终于看见许砚深的脸上出现了像小男孩一样惊喜的表情。
许砚深惊喜地打开便当盒,反复看了许芸婉几回,拿过一旁的湿毛巾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从便当盒里取出一个三角饭团。他吃了一大口,还没嚼,已经连连点头,称赞好吃。
看到爸爸这副傻乎乎的样子,许靖枢忍俊不禁,而从许芸婉低头微笑的侧脸,他也能看出这是一种爱情。
上午的阳光透过大窗户,很好地洒进餐吧里。
许靖枢看着爸爸和阿姨坐在窗户旁愉快地聊天,心中踏实许多。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转身上楼,从另一侧楼梯走出房屋,不向他们打招呼道别了。
这么一来,许靖枢没有办法从餐吧的橱窗里拿面包和牛奶当早餐吃了。
想到可以和许蕴喆约会,又想到爸爸和阿姨也在约会,许靖枢的心情格外轻松和愉悦。他随意地走进一家早餐铺子里,买了一屉小笼包和一碗清汤,坐在铺子里吃。
自从从梅引转学,不再在酒吧里打工,许靖枢有一段时间没有坐在类似的铺子里吃这类小吃了。
蘸着蘸料,许靖枢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许蕴喆的时候。
那是在酒吧街的生煎店里,当时他们坐在一起吃生煎——当然了,确切地说,他们只是拼桌。
许靖枢到生煎店时,店里剩下的座位不多,无论他坐进哪个位置,都需要拼桌。明知道彼此不会有交流,可许靖枢还是照着习惯,选了一个看起来最顺眼的“同桌”。
其实,许蕴喆远非“顺眼”可以形容了。
因为爸爸曾经是导演的关系,许靖枢从小见过一些明星,但真正让他在看了一眼以后觉得“真帅”的素人,许蕴喆是第一个。所以,当之后许靖枢又在商场的西餐吧里见到许蕴喆,他便想知道许蕴喆的姓名了。
可惜,许蕴喆太细心,没往结账的小票上签字。
无论如何,他们是有缘分的,哪怕在那晚以后,许蕴喆没有联系他,让他有些失望,不过他们现在不也在一起了吗?
而且不久之后,他们还能成为一家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真是太好了。许靖枢津津有味地吃包子,期待他们的约会。
吃着吃着,许靖枢竟然看见许芸婉从早餐铺子的门前经过。他惊讶极了,心想她怎么这么快就回家了?不在他的家里和许砚深多待一会儿吗?
正在这时,坐在蒸炉前包小笼包的一位老婆婆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妇人,小声道:“哎、哎,回来了。”
“哎哟,真是越来越花枝招展了。”那妇人酸溜溜地说。
才从门外经过的只有许芸婉一人,许靖枢听见她俩对着门外议论,不由得愣住。
“这是老许疯了,管不着她了,又出来勾引男人了。”妇人说着,鼻子皱了皱,“和她妈一样,都是狐狸精。”
听她在背地里这样说许芸婉,许靖枢厌恶地皱起眉。
老婆婆往包子皮里塞肉馅,唏嘘道:“老许这辈子,过得还真够惨的,疯了也是一种解脱!”
“怎么不是?”妇人瞪圆眼睛,道,“好不容易从外地讨了个老婆,结婚没多久,老婆生下孩子就跟野男人跑了。他自己含辛茹苦把孩子养大,结果才长好呢,又跟男人跑了。”她冷哼一声,“最后还不是被男人始乱终弃?抱了个孩子回来,还得老许帮忙养着。老许是真可怜!”
老婆婆又一次叹气,仿佛十分可怜他们议论的男人,道:“唉,他女儿跑掉那一年,他是真惨呐!客栈也不开了,成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出门。整整一年咧!要不是他女儿回来了,他非得从那时就疯了!”
许靖枢听罢愣住。
“就是,就是!”妇人斩钉截铁地同意,跟着叹息,“他也真是心善,委曲求全。女儿不检点,突然抱了个外孙回来,他还高兴坏了,说家里又多了个孩子!哪里有那么好的人呢?”
老婆婆摇头,叹气道:“现在疯了,可见也是这么多年,憋坏了吧。”
第八章3
许靖枢原本高高兴兴,打算吃完早餐以后乘车去淮左和许蕴喆约会,没想到却在吃饭时听见别人的闲言碎语。
听见两人议论,许靖枢对着面前剩下的两个小笼包,吃不下了。
他起身结账后离开,一路上心事重重,竟一时忘记要去约会,等他回过神来,已经走到了自己家的门口。
许靖枢愣了愣,看见许砚深在店里擦桌子。
许砚深看见站在窗外的儿子,惊讶极了。
既然已经走到家门口,还被他发现了,许靖枢索性进屋。
“什么时候起床的?”许砚深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你该不会昨晚偷偷跑出去,夜不归宿吧?”
许靖枢闻言白了他一眼,道:“我夜不归宿,去哪里?”
他撇嘴,道:“谁能知道你?”
“那你问问阿姨,看我昨晚有没有住她那儿呗!”许靖枢的心情差,语气很冲。
许砚深嘁了一声。
“我整晚呆在屋里,你没看见,突然见我出现在外面,就说我夜不归宿。亏你想得出来!”许靖枢毫不客气地说完,突然愣了一下。
“怎么了?”许砚深看他突然走神,奇怪地问。
许靖枢仍在想那两个女人议论的话,回过神,摇摇头,道:“没什么。”
许砚深半信半疑地看他,问:“怎么这么早就起床了?平时这时候,你得睡到中午。”
说起这个,许靖枢不免得意,挑眉道:“我要去淮左,和许蕴喆约会了!”
听罢,许砚深瞪圆了眼睛。
“你那是什么眼神?”许靖枢不满道,“我都母胎solo十七年了,头一回约会,你能不能给点鼓励的目光?”
许砚深问:“那你今晚回来吗?”
“啧!”许靖枢龇牙表示不满。
“所以你知道为什么你一直都母胎solo了吧?”许砚深笑话他。
“你走开!”许靖枢操起桌上的抹布丢在他的身上,大声道,“我走了!”
许砚深在他的身后喊道:“路上小心!”
之前交代要回家睡觉,现在又笑话他,简直莫名其妙!许靖枢在心里骂许砚深是个神经病,突然收到许蕴喆的信息,问他出发了没。他心中一惊,连忙答说已经出门了,然后在路口找了一辆电动三轮车,搭车往汽车站赶。
那两个女人议论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在她们的眼中,许蕴喆的外公确凿是疯了,她们的语气那么肯定,以至于令许靖枢不得不对原本的判断产生困惑。
从许砚深那里,许靖枢已经确信许爷爷恐怕没有生病,但怎么解释那两个女人的话呢?
有没有可能,像刚才许砚深怀疑他的那样,那只是一个单凭她们所见而得出的结论?许靖枢好奇极了,这个疑问如果不解答,总觉得心里头痒痒的。然而他知道,无论是许砚深还是许芸婉,都不会对他透露半分。
许蕴喆知道吗?
许靖枢发现他没有和许蕴喆讨论过这个话题。对了,他们说过一次——如果那次也算的话。他们提过一次许蕴喆的爸爸,而许蕴喆很明显地不想多谈。
还是让这个疑问烂在心里吧。许靖枢努力地说服自己,因为他预感真相对大家都没有好处,尤其对许蕴喆。
在心里做了这个决定后,许靖枢又鬼使神差地想起晚上回不回家的问题。
他本来没往那方面想,只盼着约会,都怪许砚深的提醒,令他突然紧张起来。
这紧张直到在车站和许蕴喆汇合,还没有完全消除。
看见许蕴喆站在烈日下等自己的身影,才从汽车站里走出来的许靖枢愣了愣。他想起体育会考那天,许蕴喆让他别在操场边加油,去树荫下等着。
他连忙走过去,问:“怎么没找地方躲着?太阳这么晒。”
“没事,刚刚看你快到了。”许蕴喆说完便转身,眼睛忽然被一道光刺中,他眯起眼,转头发现许靖枢竟然戴了耳钉。“你……”
许靖枢不明所以,但很快发现许蕴喆盯着他的耳朵看,笑道:“怎么样?帅吧?”
许蕴喆无言以对。
“夸我一句,不会死啦。”许靖枢跟上去说。
许蕴喆斜眼瞄他一眼,问:“换香水了?”
听罢,许靖枢愣了愣。
“等会儿我们去哪里?先吃饭吗?中午了。”许蕴喆以前和女生交往,约会多是逛街,他不知道和男生约会要干什么。
许靖枢还沉浸在被他发现换香水的震惊当中,难以置信地问:“你发现我换香水了?怎么发现的?”
许蕴喆奇怪道:“怎么发现的?我有鼻子。”
“啊。”许靖枢盯着他的鼻子看了一会儿,笑道,“也是,那么好看的鼻子,一定很灵。”
许蕴喆听罢语塞,半晌道:“神经病。”
许靖枢最终还是没说他们该干什么去,两人走到公交车站台上,对着站牌,一时都拿不定主意。
过了一会儿,许蕴喆饥饿难耐,道:“还是先去吃饭吧,吃完再考虑别的。”
“嗯,好。”许靖枢想起他很早就出门了,如果除了早饭什么也没吃,现在一定饿坏了。
他没有来过淮左,点开手机里的地图,发现汽车站距离市中心似乎有一段不远的距离。如果他们现在才赶往市中心,等到了那里,再排上号吃饭,许蕴喆非饿死不可。他找来找去,说:“我们就在附近吃吧,这里是老城区,应该有一些不错的老店。”
只要不是太难吃,许蕴喆无所谓,他点头道:“你看看想吃什么吧。”
这是把吃饭的决定权丢给他的意思了?许靖枢怀疑地看了他一眼,想到这是和他第一次在外面吃饭,考虑选项时不免紧张得要反复斟酌。
按照许蕴喆原本的计划,清早出门来到淮左,帮许靖枢买好电瓶以后,就能马上回家了。这么一来,他不需要在淮左吃午饭。为了完成这个计划,许蕴喆出门得很早,他坐的是当天来淮左的第一班大巴,在县汽车站吃早餐的时候,天才刚亮。
没有想到突然决定约会,等到许靖枢来,他已经饿得有些没精神了。但是许靖枢好像对午餐很在意,问了好几个问题,尽管许蕴喆通通回答“都可以”,他还是选了很久。
许蕴喆不想催他,只好在旁边等着。他有时看看许靖枢的手机,有时看看许靖枢。如果不是许靖枢突然戴了耳钉,他根本没发现原来许靖枢有耳洞。
这耳钉看着价格不菲,上面的宝石恐怕是真的,湛蓝的颜色中泛着如同星星一般神秘的光芒。因为这枚耳钉,许蕴喆发现许靖枢的耳朵有点儿小,很秀气,柔嫩的皮肤雪白,软骨的轮廓透着脆弱的粉红色。
他的耳垂看着很薄,以前的老人说,这是福薄的象征。
这么想着,许蕴喆不禁伸手去摸他的耳垂。
许靖枢冷不丁地被摸,吓了一跳,惊讶地看向收回手的许蕴喆。
他尴尬道:“没事,看着薄,摸摸看。”
许靖枢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朝他的耳朵伸手,见他躲开,不甘心道:“怎么?只准你摸我,不准我摸你吗?”
许蕴喆愕然,只好站定,道:“随你便。”
许靖枢得逞地笑了,捏住他的耳垂揉了揉,摸回自己的对比,说:“我们好像差不多。”
“是吗?”许蕴喆怀疑,又往他的耳垂捏了两下。忽然,他看见许靖枢的眼神似笑非笑,立即收回手,窘道:“幼稚。”
“是你先摸我的好不好?”许靖枢辩解完,微微一愣,瞪眼道,“我的天,你开车!”
许蕴喆更窘,急道:“神经病,是你吧?”
“我才没,你是先说‘摸’这个字的吧?”许靖枢强辩道。
许蕴喆压根没往那方面想,被他这么说,顿时无地自容,又觉得他莫名其妙,不耐烦地骂道:“懒得陪你发神经。吃什么?快选!饿死了。”
“也不晓得温柔一点儿。”许靖枢嘟哝,继续看手机。
许蕴喆听着语气不对,立即道:“喏、喏,到底谁在开车?”
“是你的思想不纯洁!”许靖枢反驳,趁他再骂人以前,问,“粤菜吃不吃?”
许蕴喆一愣,点点头。
“离这里只有起步价的路程,我们叫一辆车去吧。”许靖枢说完,往出租车候车区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许蕴喆的心里哭笑不得,但他此时实在饿坏了,就懒得和他计较了。
如果之前没有开那样的玩笑,或许在车里相处的时候,不至于那么尴尬。但是,许靖枢突然觉得自己挺过分的,明明是第一次约会,心里想的却都是那些事、那些可能。
或许,第一次约会,应该更纯洁一点儿吧。许靖枢偷偷地瞄了许蕴喆一眼,见他目不斜视,又有些心虚。
虽然以前不止一次地对许蕴喆说过挑逗的话,可是当他们真的可以往下发展时,许靖枢依然有种不可避免地紧张感,毕竟,是第一次恋爱。
他反复看了许蕴喆好几回,等到下车,终于忍不住说:“许蕴喆,下午,我们找家店,你打个耳洞好不好?”
许蕴喆惊奇地看他。
“这样以后我们就能戴情侣耳钉了。”许靖枢想了想,说,“比戒指好一些吧?戒指不太方便。”
许蕴喆心想耳钉也不方便吧?在学校里戴首饰的男生少得很,几乎没有,而且,他以为戴情侣饰品这样的事,是女孩子的喜好。
正在他迟疑时,许靖枢撒娇道:“哎呀,打一个嘛,不疼的,两秒钟不到的事。”
“好吧。”许蕴喆答应说。
第八章4
许蕴喆的确不知道如何和一个男生约会,他仔细地想了想,以前自己也曾和李爽为了买球鞋而一起来过淮左,但是那时的行程往往非常简单,买了鞋以后一起吃一顿饭,接着就能回家了。
关于恋爱,他仿佛始终是被动的那一个,以前是,现在也是。
看着许靖枢精神饱满的模样,许蕴喆不禁想:自己为什么会被他喜欢呢?
就目前为止,他受到的夸奖来看,如果长的不是这张脸,恐怕许靖枢不会看上他吧?思及此,许蕴喆真不知该生气还是该笑。
不过,幸好他长的是这张脸了。
因为自知个性实在无趣,所以但凡许靖枢有什么愿望和请求,许蕴喆想,只要无伤大雅,都答应下来总是对的。否则,他岂不是除了无趣以外,还不通情理了吗?
许靖枢古灵精怪,常常想一出是一出。他们去往粤菜馆的路上,经过了一家川菜店,许靖枢拉住许蕴喆前进的脚步,问:“改吃川菜行不行?”
想到川菜火辣辣的味道,许蕴喆心中一敛,但答应说:“行。”
“太好了。”许靖枢说完便往菜馆里走,说,“我想吃水煮肉片已经很长时间了。”
闻言,许蕴喆心道既然如此,怎么一开始没说吃川菜?这样他起码还能有个心理准备,现在可好,转眼间他们已经坐在川菜馆子里了。
许靖枢连点了三道菜,一盘汤,全是辛辣口味,连蚂蚁上树也要多放辣椒。
许蕴喆听着情况不对,连忙提出把其中一道菜换成清淡的白灼时蔬。
许靖枢听完微微一愣,等服务员离开后,问:“你不能吃辣吗?”
“还行。”许蕴喆见他的面色有变,补白道,“能吃一点。”
许靖枢失落道:“刚才怎么没说?我们可以去吃粤菜的。”
他摇摇头,说:“没关系,粤菜馆子里不一定有水煮肉片。你既然想吃,就吃正宗一点儿的吧。”
闻言,许靖枢眨了眨眼睛,道:“你对我真好。”
许蕴喆讪讪地笑了一笑,不想再继续这么尴尬又矫情的对话,问:“去哪里打耳洞?”
这个许靖枢没有想过,他的耳洞是小时候宋苇杭帮他打的,可是在得知她生病以后,他才意识到帮他打耳洞的人不是妈妈。他想了想,不确定地说:“女生的化妆店里有吧。”
“化妆店?”许蕴喆惊讶,“有那种商店吗?”
“有!”他确定地点头,“卖美妆产品,还帮忙修眉、化妆的那类商店。”
许蕴喆从前没有注意过这类商店,半信半疑,再想到他们是两个男生却要去那种商店里,不禁犯难。
正在这时,菜馆的服务员小姑娘给他们倒茶水来了。
许靖枢看他们的年纪相仿,打探道:“不好意思。请问,你的耳洞在哪里打的?”
许蕴喆听罢吓了一跳,看向服务员,见她面上泛红,笑容即害羞又窘促,回答说:“在附近。”
“附近是哪里?”许靖枢追问,“我看好像打得挺好的,远吗?”
“哎。”许蕴喆替他尴尬,出声提醒。
服务员仍羞涩地笑着,把他们的茶杯倒满以后,说:“就在前面的巷子口,有个卖小饰品的摊子。那里有位挽面的阿姨,她的手法很好。”她说完放下茶壶,红着脸离开了。
待她走远,许蕴喆不满道:“这样和陌生的女生搭讪,不好吧?”
许靖枢没有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可看许蕴喆的神情认真,便乖乖应道:“哦,好。我以后不这样了。”
许蕴喆听完皱眉,摇摇头,端起杯子喝茶。
“不过……”许靖枢不解道,“有哪里不对吗?”
他在心里啧了一声,说:“你听说过一个词叫‘不娶何撩’吗?”
许靖枢惊讶地眨巴两下眼睛,想了想,不服气地说:“那你不也经常这样吗?”
“我哪儿有?”许蕴喆莫名其妙。
他理直气壮道:“你有。你常常撩我。”
“我根本……”许蕴喆只觉得荒唐,气得笑了,“神经病,从来没有过。什么时候?”
许靖枢一本正经道:“你长这张脸的时候。”
听完,许蕴喆无言以对,只能继续喝茶。
看他半天不说话,许靖枢凑近餐桌,问:“等会儿,我们去她说的那个阿姨那里吗?”
“嗯。”他点了点头。
幸好在点菜时,许蕴喆适时地表达了自己的需求,否则倘若真如许靖枢的要求点菜,他最后只能吃白米饭了。
除了白灼时蔬外,剩余的两道菜,许蕴喆每吃一口前,必须先将菜放进清水里浸一浸,清清辣味。
许靖枢见状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说:“你这样,吃不到菜原本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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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吃它们原本的味道。”许蕴喆把泡在清水中的水煮肉片取出,和米饭一起吃,还是辣得舌尖发麻。
可是,许靖枢却吃得兴起。看他吃得满头大汗,嘴唇也被辣得发红发肿,许蕴喆哭笑不得,心道这是何苦?偏偏另一方面,许靖枢似乎的确吃得津津有味,更让许蕴喆觉得匪夷所思。
高山小土豆上洒满了孜然和辣椒粉,许靖枢一个人吃完了一大盘。
吃到最后,许蕴喆感觉他连吞咽也变得吃力,吃进去的食物恐怕已经满至喉咙了。
许靖枢倒了一杯水,喝下后舒了一口气,感叹道:“好饱!”
许蕴喆忍住笑,点了点头。
“你好像没吃什么。”许靖枢用纸巾擦了嘴巴,关切道,“吃饱了吗?要不要再点一道菜送米饭?”
许蕴喆摇头,目光总不由自主地落在许靖枢发红微肿的唇上,也不知他到底吃得有多辣。“没关系,我吃饱了。”他擦了嘴巴,“结账了?”
他点头。
这顿饭算下来,菜几乎全是许靖枢一个人吃的。照理来说,应该是他出钱结账,偏偏他除了去网咖玩游戏外,其余时候都是能省则省,所以当许蕴喆把服务员叫过来,他压根没想到要出钱。
等到许蕴喆把账结清了,他才如梦初醒。
“走吗?”许蕴喆起身,看他还愣愣地坐着,问。
许靖枢连忙点头,跟上去道:“没关系吗?你请客。”
“有什么关系?”许蕴喆莫名其妙道。
“啊。”他错愕,难得地窘促了,说,“我第一回谈恋爱,不知道约会的规矩。”
这话听起来太诡异了,许蕴喆想说他两句,转头看到他的嘴唇时,又忘了自己想说什么。他摇摇头,问:“去找那个阿姨吗?现在快两点了。打了耳洞,至多两点半,下午做什么去?回家?”
许靖枢可不想这么快回家,但一时想不到别的主意,说:“去看电影吧,或者,去游乐场。”
“多大年纪了,还去游乐场?”许蕴喆好笑,“看电影吧。”
听罢,许靖枢暗自松了一口气——幸好不是回家。
川菜馆服务员口中说的饰品小摊,在许靖枢小的时候,曾在弄堂里见过,摊主都是些上了年纪的阿姨或老奶奶,她们坐在小竹椅、小板凳上,简单的货架摆在一旁,手中常常做着女红的活计,看起来格外悠闲。
但这样的摊子,许靖枢长大后再没有见过了,就连青川古镇,也没有这样的老人。
所以,刚才听那个女生说那是一位会挽面的阿姨,许靖枢真是好奇得不得了。原来城市老城区的小街道里还藏着这样的手艺人,延续着传统的手艺。
不过,这样的人真的存在吗?有没有可能是那个女生糊弄他的?
他们走到巷子口,别说摆摊的小贩,连个人影也无。
“今天没出摊?”许蕴喆猜测,说话时目光又一次不由自主地落在许靖枢的嘴唇上。
许靖枢皱眉,撇起嘴巴,道:“有没有可能是前面的巷子?”
他到底吃得有多辣,已经过了十几分钟,嘴唇还这么红。许蕴喆这么想着,伸手触了一下他的唇。
许靖枢惊讶地哎了一声。
“疼?”许蕴喆收回手,想起辣其实是一种痛觉。
经许蕴喆提醒,他抿了抿唇,这才发现的确有一点点轻微的痛觉。他看看巷子两头,又看向许蕴喆,点头道:“嗯,要亲一下才能好。”
他的话音未落,许蕴喆已经扶住他的后颈,吻了过来。
难怪会肿。吻上他的唇时,许蕴喆分明感觉到他的嘴唇还辣得发烫。
他的口腔里也是。彼此的舌才缠绕没多久,呼吸已经满满的全是潮热的气流,像是刚揭开锅的沸水,滚烫得呼呼作响。
许靖枢捧着他的脸,靠在墙上,一边亲吻一边问:“你是不是想亲我很久了?”
他的舌尖、唇上,全是热辣的余味,许蕴喆吻得双唇也跟着发烫,闻言微微错愕,失笑道:“是。”
许靖枢听完得意地笑了,偏偏许蕴喆吻得重了些,压在他的唇上。本已被菜肴刺激得神经敏感的双唇轻易就感觉到疼痛,他轻微地哼了一声。
许蕴喆连轻啄也不敢了,嘴唇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微弱的痛觉。舌尖还没那么烫,他轻轻地舔了一下许靖枢的唇瓣。
许靖枢一个激灵,拉住他的手,指尖挖进他的掌心,发现纹路上全是汗。
“不能再亲了。”许靖枢抓住他的手指,说,“会着火的。”
第八章5
会着火。许蕴喆听完,怔忡片刻,正巧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两人立即分开了。
走进巷子里的老太太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优哉游哉地往巷子的另一头走。
许蕴喆和许靖枢窘然,跟在这老太太的身后往外走。等面对车水马龙的街道,许靖枢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干什么去?”既然找不到打耳洞的地方了,许蕴喆问。
许靖枢茫然,道:“看看附近有没有电影院可以看合适场次的电影吧。”见许蕴喆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他问,“怎么了?”
许蕴喆摇头,问:“你还好吗?”
许靖枢被问得心虚,瞪眼道:“好得很。”说着,他拿出手机寻找附近的电影院。
两人继续向前走,许蕴喆负责看路,许靖枢负责找电影。
许蕴喆随处看着,等走到另一个巷子口,他突然看见一位正坐在那儿摆摊卖耳钉的阿姨,连忙拉住只顾着向前走的许靖枢。
“怎么?”许靖枢不明所以,抬头一看,惊讶道,“哇,NPC出现了!”
什么鬼?许蕴喆忍住笑。
卖耳钉的阿姨果真会打耳洞,但她听说许蕴喆要打耳洞,稍稍愣了愣。
等许蕴喆在小板凳上坐下,她捏住他的耳垂,拿着耳钉枪凑近道:“现在的男孩子啊,越来越会打扮了,又是戴首饰又是化妆的,一个个比姑娘家还漂亮。”
许蕴喆听罢发窘,被她揉了一阵耳垂,心中抵触得很。
许靖枢也很抵触,心想他还没能这么揉过许蕴喆的耳垂。
两人各怀心思的功夫,许蕴喆感觉耳垂上一阵刺痛,疼得皱眉。
“很疼吗?不是‘无痛穿耳’吗?”许靖枢看得紧张,忙问道。
“这点疼都受不了,还打扮什么?”阿姨面不改色地丢掉一次性耳钉枪,“好了,打好了。”
好了?一切似乎只发生在一瞬间,许蕴喆惊讶得很。
许靖枢正把手伸向许蕴喆发红的耳垂,被阿姨地打开了。
她不满道:“嗨呀,别碰!很容易感染!”
许靖枢的手被打得发麻,往后背上搓了搓。
“看看吧,满不满意?”阿姨从货架取下一面镜子,摆在许蕴喆的面前。
许蕴喆本对打耳洞这事有些排斥,一时无法接受现实,不想看见自己打了耳洞的样子,不着痕迹地避开了,说:“谢谢阿姨,多少钱?”
许靖枢看他把钱交给阿姨以后马上走了,连忙跟上去。
过了一会儿,许靖枢问:“其实,你是不是不想打耳洞?”
许蕴喆只是习惯了不打扮而已,或许因为听了阿姨的闲话,所以抵触的想法更深了些。但是既然答应了他,而且已经打了耳洞,许蕴喆不想再回头追究这个,他摇摇头,道:“不会。”
许靖枢半信半疑。
“手。”他摊开手。
许靖枢不解,把手伸给他。
他避开,道:“另一只。”
许靖枢更奇怪了,把另一只手伸给他。
许蕴喆拉过他的手,往手背上揉了一会儿,问:“还疼吗?”
闻言,许靖枢心中一动,连忙摇头,笑道:“不疼了。”
在这样的老城区里,要找一间电影院可不容易,哪怕有什么新上映的大片,老旧的播放设施也没有办法提供很好的观影体验。
许靖枢在手机软件里翻了半天,两人最终决定看一部最近才在国内上映的外国电影。这部剧情片虽然在国外获得过奖项,但是在国内名不见经传,排片量非常低,上映的第二天,全城只有位于老城区的一家老电影院放映,而且每天只有一场。
“这电影院的经理一定很有品味。”许靖枢确定地说。
许蕴喆平时很少看电影,问:“你看过这部片?”
“没有,不过我很喜欢这个男主角。”许靖枢把手机屏幕摆在许蕴喆的面前,展示电影海报上男主角绝望的眼神,对比一番,“你好像比他帅。”
许蕴喆听罢哭笑不得,说:“不是一个人种好不好?”
“那他也没在你的面前展现出种族优势嘛,虽说鼻子很高。”许靖枢又看了看。
许蕴喆接话道:“他没在我的面前。”
许靖枢努嘴,一脸不以为意。
电影院的规模小得远超乎他们的想象,等他们按照地图上的导航来到电影院的楼下,看见用黑板写着“售票处”三个字的小卖部,都惊呆了。
他们本打算买点儿爆米花和可乐,在观影时吃,但看这排场,恐怕没有机会了。
售票处没有爆米花机,除了罐装和瓶装的饮料外,只售卖一些小学生的经济能力能承受的小零食。
许靖枢虽看着辣条蠢蠢欲动,但在影厅里吃辣条,实在不好。
他们最终决定买两罐咖啡。
“这个,许蕴喆,这个!”在许蕴喆结账时,蹲在售卖橱柜前的许靖枢激动地挥手,“有酸奶。‘美美’酸奶,小时候喝过的。我还以为已经停产了。”
许蕴喆低头一看,果真如此,问:“要喝吗?”
“嗯!”他蓦地起身,眼前黑了一片,连忙抓住许蕴喆的胳膊。
小卖部里有个看来只有四五岁的小女孩,听了她妈妈的话给客人拿酸奶,奶声奶气地报告:“妈妈,只有一瓶了。”
许蕴喆道:“就拿一瓶吧。”反正他不想喝。
小女孩把酸奶取出来摆在柜台上,大眼睛巴巴地望着许蕴喆。
许蕴喆看她可爱,对她笑了笑,钱也给她。
“要找给哥哥多少钱呀?”她的妈妈学着她的腔调问。
小女孩接过钱,想了想,回答说:“两块。”
没想到这小丫头已经认得钱,还能做十位以下的加减法,许蕴喆不由得吃惊。
不一会儿,小女孩把零钱找给他,建议道:“你们可以拿两个吸管,我在幼儿园的牛奶,一个人喝不完,这样和小朋友分着喝。”
许蕴喆忍住笑,拿了两根吸管,说:“谢谢。”
等到从小卖部离开,许靖枢拿着酸奶,朝许蕴喆阴阳怪气地说:“对小女孩那么温柔,对我这么凶。”
许蕴喆斜睨他一眼,没理他。
“不说话不让看电影哦。”来到换票机前,许靖枢学着小丫头的腔调说。
很快,机器打印出两张电影票,掉在出票口里。
许靖枢弯腰去取,余光瞥见许蕴喆也弯腰,转过头。他还没来得及看清许蕴喆的脸,他的吻已经先一步轻轻地落在他的唇上。很快,他轻微一碰就离开,离开后许靖枢才把他看清。
“是不是要说‘亲一下才让看’?”许蕴喆问完,拿过票,往电梯走。
许靖枢听完笑了,同样走进轿厢里。
轿厢陈旧简陋得很,墙上没有广告,只有一张简陋的A4纸打印着楼层指引,写着“三层直达影院”。
电梯徐徐地上升,到达三层,两人正要在门开时往外走,见到门外是一堵墙,惊呆了。
“这……”许靖枢不知所措地看向许蕴喆,“我没看错吧?”说话间,轿厢的门关上了。
许蕴喆茫然,再度看向那张打印纸,发现除了写着“三层直达影院”外,还有“四层影厅”。他按下四层的按钮,等抵达楼层后,看见门外是一条像是影院的通道,这才松了一口气。
“该不会是在那张纸打印以后,影院的规模又缩小了吧?”许靖枢猜测着,还是感到离奇。
但很快,超出他们认知的事情再度出现了。即便是从小生活在小城镇里的许蕴喆也没有见过设施如此简陋的电影院——
通道内的地毯已经被踩过无数遍,像地板一样紧实。通道的尽头有一个像是售货处的地方,但那里既没有货品也没有售货员。
空无一人的通道里,除了一台正在播放广告的取票机外,还有几台看起来十分老旧的投币游戏机,上面的喷漆已经掉色大半。
影厅的门都敞开着,垂着厚重的帘子,正在放映电影的影厅里清清楚楚地传出影片的对白和效果音。
他们走到自己要观看电影的影厅门口,看见门口立着的惊悚片海报,步伐不约而同地迟疑了。
“我们不是要看这部电影吧?”隔壁影厅的声音衬得走廊太安静了,许蕴喆问。
许靖枢连忙摇头,拉住他往里走:“快开始了,进去吧。别站这个前面。”
当他们掀开帘子往里走,迎接他们的是一股老房子才有的淡淡的腐霉味。
只能容纳百来号人的影厅内空无一人,没有开灯,光线透过门口的帘子缝隙往里投,大银幕前的空间像一个文化宫里的小舞台。
“还是包场。”许蕴喆照着票上的座位号入座,坐在影厅的最中央。
想起从刚才乘电梯时起遇上的事,许靖枢有些害怕。但他大着胆子往里走,坐在许蕴喆的身旁。
然而,影片规定的放映时间已经过了五分钟,大银幕依然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儿动静。想到门外的惊悚片海报,许靖枢动也不敢动,偏偏许蕴喆突然起身,吓了他一大跳,问:“你干什么?”
“出去看看怎么回事。”许蕴喆把他拉起来,往外面带。
许靖枢本来怕得很,但想不到许蕴喆会主动牵自己的手,不禁忘了害怕。这是他们第一回像这样牵手,被许蕴喆牵着,许靖枢觉得这真是一个约会了。
走到影厅外,他们才发现位于影厅后方的放映室半开着门,通过半开的门缝,可以见到里面根本没有放映员。
许蕴喆第一次见到放映室的内部,好奇着往前凑了凑,想看清里面是什么样子,却感到许靖枢抓紧了他的手。
“你们干什么呢?”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们的身后冒了出来。
许靖枢吓得整个人生生地弹了一下,回头见到是一位严肃的老爷爷,立即跳至许蕴喆的身后。
许蕴喆也被吓得不轻,尴尬道:“我们来看电影,但是,还没放。”
“哦,你们迟到了,我以为没人看呢。”老爷爷打开门,走进放映室里,“好吧,你们去坐吧。放给你们看。”
许靖枢听罢无辜地看向许蕴喆。
许蕴喆摇摇头,拉着他的手走回影厅里。
“我们没迟到。”重新坐下后,许靖枢很确定地说。
“很多这个年纪的老人家,都不乐意承认自己的错误。算了吧。”许蕴喆说完,厅里的光线发生变化,他回头一看,是老爷爷进来了,不免又吃一惊。
老爷爷快步走过来,说:“票给我,检票。”
许蕴喆从许靖枢的手里拿了票,一并给他。
“等会儿就放了。”他把票撕了,票根还给许蕴喆,很快又走了。
眼看着帘子放下来,大银幕上也终于出现电影正式开始前的片头,许靖枢才觉得一切回到了正轨上。他以前一直生活在静安、梅引那样的大城市里,这样的情况,真是没有遇见过。
他木木地看着大银幕,忽然,脸颊上被温柔地碰了一下。很轻,他惊讶地转头,后知后觉地发现是一个吻。
“亲一下,好点儿了吗?”许蕴喆问。
许靖枢定定地看了他几秒钟,突然搂住他的胳膊,往他的颈窝里蹭了蹭。
第八章6
随着影片的人物在独白中介绍自己之所以担任教师的原因,画面穿插着男主角在黑夜里闲散又寂寞的身影。后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社区里的中学收留着一群没有理想也没有希望的学生,课堂上,面对授课老师大喊要求回到座位上,教室内仍然喧闹嘈杂,没有一个学生听这位老师的话,只有他站在吵吵嚷嚷的教室里,拿着一张DVD,不断地重复,他要开始上课了。
许靖枢倚着许蕴喆坐了一会儿,看到这时,他直起了身子。
许蕴喆不禁看他,发现他对着大银幕,看得十分专注。
因为影厅没有关门,总有些微光线从帘子的缝隙里泄进来。这些小小的光线照出许靖枢侧脸的轮廓,许蕴喆对着这些轮廓和线条看了好一会儿,几乎没有在意电影里身为代课老师的男主角怎样化解了与顽劣学生之间的尴尬。
直到,直到男主角的外公把自己关在老人院的卫生间里,一遍遍地喊着女儿的名字,要求女儿开门。
许蕴喆怔怔地看着大银幕上这位痴呆的老人,他确凿是生病了,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已经自杀——他或许知道,只是忘记了。他常常对男主角说,女儿来看他了,问男主角有没有遇见妈妈。
老人住在老人院里,孙儿对他怀着复杂的感情。他给外公准备一个笔记本,总希望外公能往上面写些什么,或许关于已故的妈妈,或许关于自己,又或许,关于真相的忏悔。
男主角有一个酗酒的妈妈,她遭到老人不堪的对待,最终服药自尽。
可惜,老人致死也没有往笔记本上写一个字,而早已知道真相的男主角,选择原谅他。
许蕴喆不知要如何读懂这副孤单又悲天悯人的心肠,他想起了自己的外公。
自从许芸婉告诉他,已经把外公送往静安五医院后,他再也没有问过关于外公的事。许芸婉是决意要和外公诀别了——以这样的方式,但他呢?
如果真相让许芸婉痛苦,那么之于他,又是什么?
电影中的老人去世后,许蕴喆几乎再无心情看余下的部分。他不知道影片的后半段到底演了些什么,脑子里想起的全是自己的小时候。
许仲言对他有时候严厉,有时候宠溺。
许蕴喆如今回想起来,在没有爸爸的童年里,作为家中唯一一个成年男人的外公在很大程度上,向他诠释了父权和父爱。
可是,在那些零星的、快乐的碎片里,许蕴喆总能发现角落里那双哀伤又冷漠的眼睛。
有无数次,在和外公玩得开心的时候,他回过头,便会看见许芸婉冰冷的眼神。
许蕴喆看见那样的眼神,总会害怕地躲在外公的身后。
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比起外公,他更害怕妈妈。
直到他自以为懂事一些,就开始接受妈妈这样的情绪。他一无所知,却以为自己无所不知,想当然地认为外公和妈妈在争夺他的爱,甚至以为自己是家里最受宝贝的那一个。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得知了不是?
许蕴喆并不能确定,因为很快,他发了疯似的想离开青川,认为外公的爱是禁锢自己的牢笼。
可悲又怪诞的是,现在外公不在了,他的爱也理所应当地随之消失了,而许蕴喆没有摆脱禁锢、逃出牢笼。
禁锢像是红色的、粘稠的绳索,流动在他的血管里。
许蕴喆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想起许芸婉说,他们要过新的生活。
新的生活……
热闹的学校转眼间变成了被遗弃的废墟,像是厄舍府的崩塌。
许靖枢看着银幕,突然间,听见许蕴喆叹气的声音,惊讶地回头,这才发现他面色的凝重。
他们买来的酸奶和咖啡都没有开启,全原封不动地放在座位旁。
头顶的投映光泛着灰白,空气中细小的尘埃在这道灰白的光柱中打转。
这不是一部令人愉快的影片,许靖枢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起换上了这样的眼神。
这眼神似曾相识,许靖枢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
或许在某一个时分,许蕴喆也露出过这副表情。
许靖枢努力地回想,猛地想起,就在前段时间,在成人礼刚刚结束后。
“许蕴喆……”他有些不知所措。
影片终于放映结束了,但没有放映员或者其他工作人员来开灯。
许蕴喆闻声看向他,对他微微笑了一笑。
许靖枢胸口作痛,忙振作起精神,说:“我们走吧!”
“嗯。”许蕴喆起身,拎着饮料往外走。
忽然,一双温热的手扣住了他的手指,他回头一看,见许靖枢乖顺地把脸颊贴在他的肩头,静静看他。
许蕴喆摸他的脸,淡淡笑道:“我没事,走吧。”
许靖枢将信将疑,但他已经把头转过去了。
两人牵着手走出影厅外,正遇上从放映室里走出来的老爷爷。
他们的手没来得及松开,被老爷爷看见了。
老爷爷古怪地扫了他们一眼,朝通道的另一头走,嘟哝道:“不男不女。”
许靖枢听得错愕,不禁回头。
“没关系,走吧。”许蕴喆拉了拉他的手指,道。
不知道平时许蕴喆都看些什么电影,刚才观看的这一部,气氛尽管沉闷和绝望,但真的能够让一个人的心情直接从崖端落入谷底吗?
看完电影,许靖枢也感到郁郁,可是他明显地感觉到许蕴喆的消沉和自己大不相同。
他想到影片里的外公和妈妈,再想到在成人礼上失态的许仲言,心中大惊。
该不会……
许靖枢看着许蕴喆的侧脸,答案呼之欲出,可他非得紧紧地压住盒子,不让里面的光怪陆离蹦出来。
他想起许芸婉说,真相对许蕴喆没有好处,乞求他不要再问,又想起许砚深交代的,许蕴喆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影片中,男主角的妈妈服药自尽了,外公晚年老年痴呆,住在老人院里。
而现实里,许蕴喆的外公已经住进了医院,他被医生诊断为精神分裂,而许芸婉有了新的情人、新的生活……
许靖枢诧异于自己用了“新的情人”这四个字。
新的、旧的……
他感到盒子里的东西蠢蠢欲动,他用尽力气按压,又抵不过心中想打开的好奇。
两人从电影院里出来,一路无话。
走着走着,许蕴喆发现许靖枢过于安静了,转头看他。
许靖枢回过神,连忙抖擞了精神。
见状,许蕴喆笑了笑,问:“之前你说,去游乐场。要去吗?”
那只是许靖枢随便说说的,他微微一愣,不禁想,许蕴喆是不是不想回家?
“嗯,去。”他点头,想了想,说,“我们坐摩天轮吧!自从我妈妈不在,我就没坐过摩天轮了。”
许蕴喆对游乐场那样孩子气的地方,其实很排斥,全因不想太早回家,而许靖枢似乎又想去,所以才提。没有想到,说起游乐场,许靖枢最先说起的项目竟然是摩天轮,许蕴喆哭笑不得道:“你真是有一颗少女心。”
许靖枢听完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问:“是童心!你呢?你上一回坐摩天轮是什么时候?”
想起自己上次坐摩天轮的经历,许蕴喆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眉头,答说:“小学一年级的时候。”
看出他并不怀念,许靖枢小心地问:“你怕高?”
“不是。”许蕴喆微笑,解释道,“那时这边的游乐场刚刚建成,摩天轮是新的。很多家长都带着小朋友去坐。一个周末,我们全家——就是外公、妈妈和我到游乐场去,我妈妈带我坐了摩天轮。那个下午,她带我坐了好几圈,我忘了多少圈,我们在那个箱子里,好像再也不会下来一样。因为是我妈妈排队买的票,我外公不知道。他以为我们走丢了,找了保安。后来知道我们一直在摩天轮里,很生气,把我们骂了一顿。”
从许蕴喆隐晦的笑容里,许靖枢隐约感觉到,事实或许不止是“骂了一顿”。他连忙道:“那我们不坐摩天轮了。”
“没关系,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而且,也不是什么大事。”许蕴喆说,“你很久没坐了,坐着玩儿一回吧。”
许靖枢从小就觉得摩天轮的轿厢是一个神秘的世界,哪怕整个游乐场熙熙攘攘,吵闹得不得了,只要摩天轮徐徐地往上转,离地面越来越远,再吵闹的世界似乎也会变得与里面的人无关。
他曾在地面往上望过,站在地上的人,也很难看清轿厢里的人。
那有点儿像一个密闭的太空舱,乘坐在里面的人一起离开地球,升到离天空很近的顶端,分享他们的秘密。
地上有密密麻麻的,像是蚂蚁一样的人,或许与他们有关,或许不认识他们。
但他们的秘密,只有他们知道,只属于那个太空舱。
夕阳的光分外饱满和明亮,泛着暖暖的橙黄色,透过玻璃照进轿厢里。
这毕竟是十几年前就开始运营的摩天轮了,比起大型游乐场的新设施落伍很多,轿厢内没有空调,只有顶上的透气窗户。
越是往上,越是接近夕阳,许蕴喆他们坐在轿厢里,时间长了,难免热出些汗来。
坐在对面的许靖枢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许蕴喆看着他,心里不由得想:怎么会有这么纯白的人?
只是太热了,许靖枢有些坐不住,面上泛红。
“坐这边吧,没那么晒。”许蕴喆朝自己的身边递了个眼神。
许靖枢连忙坐到他的身边去,望着窗外的城市,道:“这么看,淮左挺大的。”
“我小时候也这么觉得,不过那个时候淮左可能只有现在一半大吧。”许蕴喆说着,听见鸟叫声,抬头一看,见是飞鸟从轿厢顶上飞过。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许靖枢见他皱眉,抬头也看见了飞鸟。这摩天轮第一次坐着新鲜,但如果一圈接一圈地转,坐在这样狭窄的空间里,是人都会感到烦闷和无聊吧?那个时候,许阿姨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带着许蕴喆坐了好几圈,直到被许爷爷发现?
在这个密闭的太空舱里,许靖枢望着他的侧脸,想着他们已经离地球上的人那么远了,问:“许蕴喆,阿姨和外公的关系,从你小时候开始就不好吗?之前去你家,我看外公说话的时候,阿姨很冷漠。”
许蕴喆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电影而想到了什么,听完心中颤动。可是,也许因为夕阳把他照得温暖又透明,许蕴喆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忽然泛起一抹不可思议的安全感。
他像是光一样。
“刚才,电影里的那个人说,他的妈妈以某种方式保护了他。”许蕴喆皱眉,忍住叹气的冲动。
许靖枢点头,那个人说,他的妈妈让晚上在房间里,不要开门。
他苦涩地笑了一笑,说:“我妈妈也是。”
“许蕴喆——”许靖枢连忙握住他的手。
他紧张的眼睛里泛着水的光泽,而许蕴喆的眼睛却干涩。他轻轻捏他的手,仍微笑道:“没关系,亲一下就能好了。”
许靖枢的胸腔泛起一阵热潮和酸楚,捧住他的脸,吻了过去。
第八章7
春天越接近末梢,天色暗得越晚。摩天轮转一圈的时间,来不及让星光升上头顶。
许蕴喆和许靖枢从摩天轮下来,游乐场内的客流已变得稀疏。大家纷纷往餐厅的方向走,也有人前往大草地开始黄昏后的野餐。
因为午餐的菜太辣,许蕴喆吃得不多,到这个点已经饿了,但他看许靖枢没喊饿,不禁对他们在哪里吃饭产生了犹豫——他出门前答应过许芸婉,会回家吃晚饭。
心里想着事情,许蕴喆没发现许靖枢已经落在后头。
等他多走了两步,回头见到许靖枢站在台阶顶上,难免奇怪。
许靖枢突然咧嘴一笑,从上面冲下来,看见许蕴喆转身,急忙道:“背过去,背过去!”
许蕴喆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又在搞什么鬼,才重新背对他,便看见地上出现一道高高跃起的影子。他吓了一跳,来不及回头,许靖枢已经跳到他的背上。
“嘿咻!”许靖枢抱住他,见他已经顺势背好自己,得意地笑,“完美!”
还好反应及时,才没被这股冲劲推倒在台阶上。许蕴喆在心里吁了口气,听见他的话,哭笑不得。
“我重不重?”许靖枢问。
许蕴喆背着他往下走,说:“还好。”
“还好?”
“总归比女生重一些吧。”许蕴喆如实说,“我没背过其他男生。”
许靖枢搂紧他,笑说:“那挺好的。你刚才想什么?好像有心事。”该不会,还在想外公和妈妈的事情吧?
“想我们是在这儿吃饭,还是回家吃。”许蕴喆解释道,“出门前我说了回家吃饭,她可能已经买好菜了。我还没说我是和你在淮左。”
他没有向妈妈报备自己是出门约会,但许靖枢这边,许砚深却问他晚上回不回家睡觉了。思及此,许靖枢在心里默默地翻白眼。他说:“那我们回去吃吧。你饿不饿?”
许蕴喆同样偏向于回家,肚子尽管确实饿了,但再扛两个小时不是问题。“还行,那我们回去吃。”可是,另一方面,他也没有向许芸婉报备过许靖枢可能会上家里吃饭,许蕴喆犹豫了一下,心想许芸婉买菜总不可能买得正好,何况家里有剩菜,到时候自己吃少一点儿也无所谓。
两人这么交谈,均不认为有何不妥。可是走着走着,许蕴喆发现有些路人过多地留意了他们,想来就算是男女情侣,这么背着也是矫情又少见的事,更何况是两个男生?
许靖枢也发现有人看他们,心思一转,面色突然变得狰狞,痛苦地催促道:“好疼,快走!”
许蕴喆吃惊地回头,问:“怎么了?”
“我的脚踝,你没看见吗?都快肿成球了!”他苦着脸说道。
许蕴喆左右看了看,分明好好的,再见到他眼底泄露的笑意,顿时好气又好笑,低声道:“戏真多。”
“快走!哎,那边是医务室,去那边吧!”许靖枢远远地指向游乐场出口旁的医务室。
许蕴喆懒得配合他演戏,兀自往出口走。
他急得晃腿,道:“去哪儿?那边!”
“直接去医院了。”许蕴喆淡淡地回答说。
许靖枢闻言一愕,抱紧他道:“哦。”
他们在游乐场外,直接乘坐了前往汽车站的公交车。正巧遇上一趟班车即将发车,他们在发车前买好票,匆匆忙忙地踏上回青川的旅途。
正是一半人家吃晚饭的时候,与他们同程一趟班车的乘客不多。
车上十分安静,许蕴喆坐着坐着,靠在许靖枢的肩膀上睡着了。
许靖枢正望着窗外的风景出神,肩膀突然一沉,扭头看见许蕴喆睡了,心中顿时发热。他小心翼翼地低头,想看一看许蕴喆睡着的模样,又怕这点儿动静把他吵醒,于是一动不动地坐着。
旅程不算漫长,但没人说话,没过多长时间,许靖枢也睡着了。
他们的手拉在一起,突然,许靖枢感觉许蕴喆的手猛地抽了一下,吓得惊醒,茫然地转头。
许蕴喆在睡梦中突然抽搐,醒来有些恍惚。他晃了晃脑袋,记起在梦中想起的事,尴尬道:“还没买电瓶。”
闻言,许靖枢呆住,随即困窘地笑了,问:“那怎么办?”从他来找许蕴喆开始,他满脑子都是约会,压根没有想过电瓶。
许蕴喆窘得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说:“没办法了,下周再说吧。”
眼看已经回到栗山县境内,许靖枢只好无奈地点头,又担心道:“可是,你的车停在路边,万一被人推走了怎么办?总不可能等下周再把车牵回家吧?”
“这个不用担心,昨晚我把你的旧电瓶充了电,勉强还能用。今早我用那个电瓶把车骑回家以后才出来的。”许蕴喆的肚子饿了,说罢拿出他们一直没喝的那瓶酸奶,插上吸管喝起来。
如果是这样,许蕴喆得多早起床?而且,许靖枢真没想到他还把旧的电瓶充电了。许蕴喆的细心让许靖枢惊叹,见他自顾自地喝酸奶,许靖枢找到另一根吸管,同样插进锡纸膜里,凑近喝。
许蕴喆讶然,抬起眼睛,看见他近之又近的眉眼,心里忽然打起鼓来。
不知道那个小女孩说的和别的小朋友一起喝牛奶,是不是这样喝?许靖枢如此想着,忽然松开嘴,往许蕴喆的脸颊亲了一下。
许蕴喆吃了一惊,含着吸管的嘴巴还没放开,已看见许靖枢若无其事地继续喝酸奶了。
他的嘴唇上肯定留有酸奶的痕迹,所以许蕴喆的脸颊才会因为糖分和奶香隐隐发痒。听见酸奶的瓶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许蕴喆把剩下的酸奶留给他,顺便擦了擦被他亲的脸。
见状,许靖枢捧着奶瓶,冷冷地横了他一眼。
许蕴喆解释道:“酸奶黏在脸上了,难受。”
许靖枢想到那种感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好认同。他把酸奶喝完了,看看前后左右的座位全没坐乘客,故意问道:“那亲哪里不难受?”话毕,他特意凑到许蕴喆的面前。
许蕴喆垂眸看他的嘴唇,忽然有些昏眩。
等了几秒钟,见许蕴喆毫无作为,许靖枢索性直接亲到他的嘴上。
许蕴喆的嘴唇抿得不紧,让许靖枢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早就在等待一个亲吻,为此,吻留在他唇上的时间长了一些,许靖枢甚至在离开前吮了一下他的唇瓣。
“难受吗?”见他仍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许靖枢笑着问。
许蕴喆在心里犹豫良久,平静地回答说:“大概亲哪里都会难受吧。”
许靖枢始料未及,闻之呆住,脸颊随即热得像将要出锅的摊饼,尴尬地清了清喉咙,坐回原处。过了一阵子,他忍不住斜眼看向身边的人,见许蕴喆安之若素地低头玩手机,心里不禁有些懊恼。以前他尽管对许蕴喆说过一些暧昧的话,但真正要面临、真正想面临的时候,要怎么说才合适呢?
梅雨时节里,雨总是来得那么轻易。
两人从汽车站里出来,正值华灯初上的时候,若不是有灯火照亮路途中银色的细线,很难感觉到飘在空中的绵绵细雨。
上午,许蕴喆是开着电动车来车站乘车的。
他们在车站内的车棚里取车,许靖枢突然来了兴致,说要由他载许蕴喆。
许蕴喆莫名其妙,但把开车的权利移交给他。
“坐好了吗?”等许蕴喆上车,他回头问。
许蕴喆道:“坐好了,走吧。”
“抱紧我。”他又说。
许蕴喆皱眉,立即反悔道:“你开不开,不开我开了。”
“开、开、开。”许靖枢见他要下车,忙不迭地说了,嘟哝道,“真小气。”
许蕴喆才觉得他是莫名其妙。
大概因为下雨的缘故,路上的行人很少,又过了晚高峰,车也不多。
于是许靖枢把车开得飞快,车速快得甚至超过某些在辅道里前进的机动车。
温柔如棉絮的雨因为加快的车速而变得清楚、细腻,贴附在他们的脸上。风吹满他们的衬衫,在橙黄中泛着流金的夜色中,许蕴喆从后视镜的角落里看见许靖枢的下颌。
离得太近,光线太亮,他脸上细小的绒毛也变得清晰。许蕴喆看得有几分想笑,觉得他像一个小小的男孩,所以才有这么稚嫩又柔软的皮肤。
进入景区以后,许蕴喆伸手把一侧的后视镜调整了一下,看全许靖枢的脸。
许靖枢疑惑地嗯了一声,因为镜面的调整,他看不清许蕴喆了。
“没事。”
他们走的是鲜有游客经过的小巷弄,车轮在青石板路上铿铿作响。少了街灯,镜子里许靖枢的脸变得模糊了。许蕴喆眯起眼睛仔细看,身子也因而贴在他的背上。
感觉他的呼吸落在自己的耳畔,许靖枢的心头一紧,眼看就要开出巷子了,说:“抱紧我。”
“嗯。”许蕴喆抱住他,收紧手臂。
真的紧。许靖枢几乎难以呼吸,紧接着,他感觉许蕴喆的鼻子、嘴唇全贴在他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许靖枢好不容易才把车开得平稳,脑子里热烘烘的,开口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见许蕴喆问:“杏花香?”
“呃,嗯,是尾调了。”他答完,许蕴喆松开了手,车也开出巷弄,来到人来人往的大街了。
路上的游客不少,许靖枢不得不把车开得慢之又慢。
两人回到“江南庭院”的门口,正巧遇上许芸婉送客人出门。
打了照面,许芸婉面露讶然,随即笑说:“回来了?先进屋吧。饭菜做好了,我先送客人出去。”
她所指的“送”,是送到距离客栈最近的景区入口。许蕴喆看这位女客拖着一只大皮箱,说:“要不,我送她去车站吧。”
“这样也好。”许芸婉对客人微微一笑,介绍道,“这是我的孩子,让他开电动车送你过去吧。拎着大箱子,出去也不方便。”
女客惊喜道:“那谢谢了。”
许蕴喆推了推许靖枢,让他先下车,又把女客的行李箱放到车的踏板上,等她坐到车上,道:“你俩先吃吧,我去去就回。”
女客和许芸婉惜别两句,搭乘许蕴喆的电动车离开了。
通过后视镜,许蕴喆发现妈妈和许靖枢都没有回去,而是站在门边目送他们。
“那是你的弟弟吗?”女客好奇地问。
许蕴喆愕然,想了想,答说:“不是,是哥哥。”
“哦……”她客套地笑道,“你俩挺像的。”
这话许蕴喆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说,听完他笑了笑,没接话。
看着许蕴喆载着客人消失在夜幕之中,许靖枢突然觉得饿透了。
他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叫,被许芸婉听见,两人尴尬地看了对方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进屋吧,先吃饭。”许芸婉招呼他进门。
“等许蕴喆回来再吃吧。”许靖枢说完,怀疑自己这么说会不会太不客气了?他窘促地笑了笑,试图改变话题,“早上听许蕴喆说他去淮左买电瓶,我就去找他了。”
闻言,许芸婉讶然地看他,道:“难怪你们一起回来了。”
许靖枢讪讪地笑。
饭席摆在厨房里,菜已经上了桌,没盛饭。
许芸婉说许蕴喆很快会回来了,先把饭盛出来等他。
两人坐在餐桌旁等待,一时无语。
许靖枢看着桌上精致的菜肴,闻着香味,心想一定很好吃。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能够四个人坐在一起吃饭?许靖枢偷偷看了阿姨一眼,在心中感叹她真的很年轻,这么说来,许砚深那个大胖子还真有几分配不上她。
想到阿姨以前的遭遇,再见她如今这么温婉沉静的模样,许靖枢难免心疼。
“嗯?”许芸婉发现他的目光,好奇地看过来。
许靖枢窘然,挠挠脸颊,说:“今天,嗯,是去约会了。所以回来得晚。”
她忍笑,道:“猜出来了。”
和她谈起这个,许靖枢有点儿不好意思。他一直觉得阿姨很亲切,但这或多或少是因为她的性格温柔。“是第一次约会。”许靖枢猜想,照许蕴喆的个性,兴许不会对她说很多这些,“我们去看了电影,还去游乐场了。”
许芸婉耐心地听着,莞尔道:“真好,第一次约会就去了淮左。”
她眼中流露的欣喜让许靖枢有一丝不明,他分明看出她的羡慕,犹豫过后说:“其实,今天出门前,我看到您和我爸爸在一起了。在我家的餐吧里。”
她听罢愕然。
他赧然一笑,说:“还以为,你们今天也约会了。”
许芸婉愣了愣,笑道:“没有,客栈里还有事情要处理。”
“嗯。”毕竟后来,许靖枢也看见她离开了。想到现在镇里街坊的闲言碎语,许靖枢问:“阿姨,您和我爸爸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她怔住,半晌失笑道:“你怎么问我呢?”
许靖枢摸摸脑袋:“因为我觉得,我爸应该会听您的。”
她惊讶地眨了一下眼,眉目间隐隐透出一丝怅然。
“你们以后,一直住在青川吗?”许靖枢进一步关心道,“您想不想去别的地方?去静安?”
大概许靖枢的态度急切,许芸婉犹豫地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如果再这么住下去,关于她的闲话会变得更多吧。许靖枢在心里郁闷地想,嘴上故作轻松地说:“因为您在这儿住很久了嘛,以为您会厌倦。”
“我确实有些厌倦了。但……”她轻微地叹了一口气,对他温柔地笑道,“我还是想听你爸爸的意思。”
许靖枢怔住。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离开过青川,甚至可以说没有离开过这家客栈。只去过一次淮左,但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许芸婉苦涩地笑,“倘若真要走,我总是有些……”
许靖枢仔细看着她,问:“不安?”
她腼腆地笑,像一个小女孩:“嗯。”
见状,许靖枢鼓励道:“没关系,您如果想离开,我们都会照顾您的。”
许芸婉惊讶地看他,半晌感动地笑道:“谢谢。”
她所说的“只去过一次淮左”是不是和许蕴喆坐摩天轮的那一次?如果是这样,许靖枢更确定了她为什么迟迟不带许蕴喆从摩天轮下来的原因。或许那个时候,她期待着永远不要离开那个太空舱吧。
那么,那两个在背后说三道四的长舌妇就是胡说八道了。许芸婉连青川都没离开过,又哪里会有私奔和把孩子抱回来一说?
可是,倘若她从没离开过“江南庭院”,倘若许蕴喆不是她从外面抱回来的,那么……
许靖枢的心头发沉。
“怎么了?”许芸婉关心道。
闻言,许靖枢得知自己不一留神露出愁容,忙道:“没什么。”他顿了顿,大着胆子小心问,“阿姨,那个……我今晚能不能在这里住?”
她听罢微愣,说:“行啊,家里还有客房。”
“不……”许靖枢不禁窘了,抓了抓发痒的眉宇,“不是住客房,是……呃……”这是不是太登堂入室了?但是,看许芸婉的样子,分明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只不过特意装作听不懂罢了。许靖枢顿时泄气,摆摆手,不好意思地说:“算了,我还是回家住吧。”
许芸婉抱歉地看了看他,思忖片刻,道:“要不,你和蕴喆商量吧?不需要问我。”
“真的吗?”许靖枢眼睛发亮,忙又收敛。
许芸婉看了失笑,确认地点头,说:“嗯,你和蕴喆说好就行了。”
“说好什么?”许蕴喆进门,恰好听见他们谈及自己,问。
许靖枢高兴道:“阿姨说,今晚我可以住这里,和你住一屋。”
闻言,许蕴喆面色陡红,不尴不尬地在餐桌旁坐下,嘟哝道:“明天就回学校了,干吗非挤一屋住?”
“我就要和你住。”许靖枢理直气壮地说,“阿姨已经同意了。”
许蕴喆端起饭碗,窘促地看了看许芸婉,闷头吃饭。
许靖枢低头凑近他,盯着他的脸看,反而被他瞪了一眼。许靖枢不怕反笑,才端起饭碗,看见他突然把碗筷放下,忙问:“干吗去?”
“找有没有你能换洗的衣服。”他话毕起身离开。
见状,许靖枢和许芸婉都是愕然。
许靖枢看看那碗才吃了一半的米饭,忍住笑,向许芸婉打了声招呼,也放下碗筷,找许蕴喆去了。
第八章9
“许蕴喆?”许靖枢来到许蕴喆的房间门口,往里探头,当真看见许蕴喆站在衣橱前找衣服,不禁愕然。
许蕴喆扭头看他,关上衣橱的门道:“我这儿没有能让你换洗的衣服,你今晚回家住吧。”
“怎么会没有?”许靖枢大步走到衣橱旁,重新打开门,“这满满——哦,不,这半个衣橱的衣服,你说没有衣服,骗小孩儿呢?”
这鸠占鹊巢的态度是怎么回事?谁准他这么大言不惭?许蕴喆哭笑不得,说:“衣服让你穿,无所谓。但是没有新的袜子和内裤了。你回去吧!”
“我穿你的不就行了。”许靖枢说着,眼睛往下瞟了一眼,“我可不信你能比我大到哪儿去。要不,你现在让我看看?”
“我靠。”许蕴喆的脸蹭地红了,迅速拍开他伸过来的手,瞪眼道,“找打是吧?”
许靖枢摸摸手背,嘟囔道:“找倒是没想找,就是被打了。”
许蕴喆听罢语塞,半晌,试图语重心长地对他讲道理:“我昨天才出柜,你今天就要住这儿,不合适。”
“正是因为出柜了,才要住呀。”许靖枢解释道,“你想想,如果没告诉他们,我住着多不合适?这点儿道理,我还是懂的。”
许蕴喆心道:你要是懂,才有鬼,简直是诚心气人。
看他只顾着翻白眼,不说话,许靖枢想了想,打着商量道:“你就让我住嘛。我早上出门前,在我爸面前立下军令状了。今晚我要是回去了,会被他瞧不起的!”
“什、什么?”许蕴喆假装自己没听清,看他正儿八经地要重讲,立刻抬手道,“别说了,我头疼。”
“我给你揉——”许靖枢才抬手,又被他打了手背。
许蕴喆没脾气了,放弃道:“你爱住就住吧!但我这儿真没新的内衣,要不你回家拿了再来。”
“那不行,我如果回去了,没准我爸就不让我出来了。”许靖枢犯难道。
他眯起眼,审道:“我刚才听你的意思,你爸应该挺乐意你来住的?”
许靖枢心里暗叫糟糕,面上却处变不惊,说:“可不是?你看,我爸希望我住这儿,阿姨又同意了,简直是父母之命。”
许蕴喆的头又疼了,挥挥手。
“又不是没一起睡过,收留我呗。”许靖枢说着,低头往他的肩上蹭了蹭,眼角瞄见许蕴喆摊开手,便笑着把手握过去。
许蕴喆揉了揉他的手背,又像丢一个纸团一样丢开,面无表情地说:“先吃饭吧。”
许靖枢跟在他的身后,笑说:“我是想吃完饭的,是你急着跑过来找衣服迎接——”话没说完,他看许蕴喆转身操起桌上的抽纸砸过来,连忙躲开。
见他躲开,许蕴喆心底松了一口气,脸上依然没表情,转身走了。
许靖枢跟上去,跳到他的背上,一路被他背到厨房的门外才下地。
“许蕴喆,等到我们可以说更多心里话的时候,我们接吻吧。”——许蕴喆听到这句话,仿佛在不久以前。但直到这一次约会,他才真正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
关于他们这个与众不同的家庭,关于那些亦假亦真的猜测和事实,许蕴喆以前从没有考虑过告诉谁。如果没有发生成人礼上的事,如果没有和许靖枢一起看那样一部电影,他会把外公和妈妈的事说出来吗?
那些发生在这个家里的不愉快的过往,许蕴喆从前没有深究过。他曾经只看到外公的专制和乖戾,只看到妈妈的委曲求全,他厌倦、厌恶于此,一心只想着撇下、离开。如果是那样的走,也许和逃跑无异。但现在,他敢回头看,也愿意回头看了,仍然想走,或许才是开始真正的新生活。
没有外公的新生活……
想起儿时外公对自己的那些好,许蕴喆的心情不免沉重。
他现在在医院里怎么样了?有医护人员照顾他吗?
会不会,和电影里面演的那样,疯疯癫癫地活在幻象中,生活不能自理?
许蕴喆以前没有想过,医院可能是那样一个冷森森的、缺失人情味的地方,尽管近来他一直怀疑自己挂念外公,这到底算是有人情味还是没良心。
对待许仲言,他到底还是无法像妈妈那样恨。如果对一个人只有爱或恨这两种情绪中的一种,无疑会轻松很多。
许靖枢的那个旧电瓶就早上用了那么一会儿,现在再接通电源,已经损失大半。
许蕴喆对着电动车的仪表盘看了片刻,无奈地拔出车钥匙,心想明天他们只能骑同一辆车去学校了。
“蕴喆?”正要浇花的许芸婉拎着水壶站在廊下,朝他喊道,“快进屋吧,又下雨了。”
经妈妈提醒,许蕴喆才发现的确如此。他匆匆将电动车推进屋檐下,顺着廊下走到许芸婉的面前,说:“花不用浇了。”
“是,我装满了水才见雨下起来了。”她顿了顿,问,“靖枢洗澡去了?”
想起这个花言巧语住进家里的混蛋,许蕴喆无奈地点头,又不禁为许芸婉竟然答应让他住感到不可思议。他把许芸婉手里的浇花水壶拿往花坛旁放,回来面对她,有些犯窘。他看出许芸婉似乎有话想对自己说,但这意图表现得不是那么明显,他于是没问。
这雨倘若在白天下,也许能见到彩虹。
雨点虽淅淅沥沥地落在院子里,天上依然飘着薄薄的云彩,月光很淡,云彩的背后隐约可见月的轮廓。
母子二人站在檐下听了一会儿雨,许芸婉突然问:“喜欢靖枢……还习惯吗?”
许蕴喆愕然,不明所以地转头。
她赧然微笑,解释说:“以前你不是喜欢女孩子嘛,靖枢是男孩子,所以好奇,问一问。”
关于这个问题,许蕴喆从来没有细想过,决定吻他的那一刻也好,决定交往的那一秒也罢,许蕴喆几乎没有犹豫过——或许犹豫了,但不是因为许靖枢是男生的关系。性取向从女生到男生,转变得那么自然,会显得有些可笑吧?许蕴喆苦笑,窘然道:“还好,好像没什么不同。”
听罢,许芸婉的脸上划过一秒钟的错愕。她失笑道:“那就好。早点儿休息吧。”
堂前的灯没有全部点亮,越往深处,屋子越暗。
许芸婉离开的背影渐渐地淹没在这片黑暗里,不是真的漆黑,伴有灰白。
她越是往深处走,许蕴喆越看清她的瘦弱和倔强,他想:他们之间或许不应该再提起许仲言了。
回到房间里,看见许靖枢穿着睡衣坐在床上玩手机,那随意的样子真是令许蕴喆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正在他哭笑不得时,许靖枢发现他,抬头冲他笑了笑。
“看什么?”许蕴喆走近一看,发现他竟然在电商网站上挑选情侣装,下意识地抗拒,“别买了,我不穿。”
许靖枢努了努嘴巴,叹气道:“想买也买不了。我看了几家店,要么女款是‘小动物’,男款是‘动物饲养员’,要么男款是‘小动物’,女款是‘动物饲养员’,根本没法下单嘛!”
他从衣橱里找出换洗的衣服,听罢道:“你是傻的吗?不会分别在两个链接里买‘小动物’和‘饲养员’的男款?”
许靖枢眼睛一亮,说:“对哎!我怎么没想到?我这就下单!”
“我……”许蕴喆看他这兴致浓得很,顿时真不知该骂他还是骂自己嘴贱。他忍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道:“说了不穿。穿个‘小动物’算怎么回事?”他可没功夫配合许靖枢那颗泛滥的少女心。
许靖枢眨巴眨巴眼睛,无辜道:“没说让你穿‘小动物’,你可以穿‘动物饲养员’嘛!”
见鬼。许蕴喆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看他面色发青,许靖枢忍住笑,起身跪行至床边,伸手费力地够着他的衣摆,扯道:“要不这款?‘学习使我快乐’和‘上课过敏症’。”
两人的距离太远,许蕴喆唯恐他从床上摔下来,只好走到床侧。他低头看了一眼许靖枢的手机,“上课过敏症”?什么鬼?他语气淡漠:“你是希望我被赶出教室还是自己被赶出教室?还不如‘饲养员’。”
“对吧、对吧?”许靖枢兴奋道,“就知道你会喜欢!”
听罢,许蕴喆真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子。
面对他居高临下的冷峻面孔,许靖枢毫无惧色地笑,扯了扯他的衣摆,撒娇道:“穿‘动物饲养员’,好不好?汪!”
许蕴喆的喉咙骤然发紧,半晌,吃力地说:“你这人……”
“哎哟!”许靖枢原是跪着,突然被他压在床上,膝盖险些扭伤。
可他顾不上疼痛,怔怔地看许蕴喆,因为离得太近,他连呼吸都有些胆怯。
偏偏许蕴喆只是跪在床上,用手臂将他锁在一个逼仄的空间里。这空间很热,许靖枢觉得许蕴喆的手臂像是被烧过的铸铁,哪怕没有触碰,也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但许蕴喆的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单单地注视他,让他既心焦又紧张。
别说亲吻,连一个拥抱也无。
许靖枢等了半天也紧张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抬手想勾住他的颈项,却见他起身了。
“我洗澡去了。”许蕴喆若无其事地说。
害他心跳加速了老半天!许靖枢听罢,抓起一旁的抽纸要朝他的后脑勺砸过去。不料他突然回头,许靖枢抓着整包抽纸的手停在半空中,又乖乖地放了下来
第八章10
许蕴喆离开房间后,许靖枢低着床上的这包抽纸发了一会儿呆,不完全是发呆,他的脑海里还闪回了一些零星的、琐碎的事。
这些是平时不会回想起的细小,具体如高潮过后的贤者时间,他却忘记高潮的滋味和为何推向了高潮。
约莫在认识许蕴喆以前,那些都只和抽纸有关,起因又那么滑稽可笑:比如在酒吧的通道遇见纠缠在一起的一双人,或者在网咖摘下耳机时,听见邻座的耳机里溢出女生呻吟的声音。
许靖枢也曾自己下载能令人情绪高涨的短片观看,在一次次将沾满黏着的手伸向抽纸后,他终于意识到让那些液体沾满指间的不是女性的胴体,而是那些起伏的背脊、埋在深处的隐约可见和最后留在肌肤上的白浊。
自己喜欢的是男性——等到许靖枢确认这件事,电脑里那些观后即删的视频内容也随之改变了。
即便这样,在此后的大段青春期里,“性”对许靖枢而言依然没有确切到某个真实的人或躯体,它还停留在一张张抽纸上。
非常不真实。
大概对许蕴喆来说,会更真实一些。
许靖枢晃晃脑袋,挥走与抽纸有关的联想,又难免不安起来。他既有对“恐怕会发生点儿什么”的不安,也有对“什么都没有发生”的不安,不安让他打输了一局游戏,史无前例地没有在时限以前离开危险区,死在了荒郊野外。
“许蕴喆不是处男”——这个本身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在关键的时刻,成为上游失守的堤坝,冲破的洪水将原本隔开二人的涓涓溪流泛滥成汹涌的江河湖海。许靖枢看着河对岸的男朋友,心底没来由地沮丧,没经验真是一件让人沮丧的事。
既然以前许蕴喆和前女友发生过什么,现在家里会不会留有安全套呢?许靖枢对着他的抽屉犹豫半天,又不禁想,许蕴喆应该也看短片吧?以后,他会看怎样的短片?还和以前一样吗?尽管,许靖枢想象不出他是一个会看片的人。因为比起抽屉里莫须有的安全套,摆在桌面上的试卷集和复习资料更适合许蕴喆一些。
看得出来,昨晚他们道别以后,许蕴喆回到家里,是坐在书桌前学习了。
许靖枢扯起身上的睡衣闻了闻,只有被阳光晒过以后洗衣液的味道。
正在这时,许蕴喆回来了。他恰好看见许靖枢闻衣服,皱眉道:“那是干净的。”
“呃。”许靖枢讪笑,“我知道,但还是想看看有没有你的味道。”
想到他现在里里外外穿的全是自己的衣服,许蕴喆的面上发僵。他把被许靖枢放在床上的那包抽纸丢往桌面,拿起手机看了时间,问:“你和叔叔说过了吗?现在十点多了。得说一声吧?”
经他提醒,许靖枢忙找到手机,要给许砚深发消息。可屏幕锁解开以后,最先出现的是游戏界面,为此许靖枢朝面无表情的男朋友尴尬地笑了笑,退出游戏后给爸爸发信息,告之晚上在这里留宿。
“你平时休息在家里,还是打游戏?”许蕴喆等他发完信息,问。
许靖枢知道,比起他,自己太没有大考前的紧张感了。他心虚地点了点头,见他不说话,不确定道:“我现在的成绩,考不上北方大学,是吧?”
答案在许蕴喆的嘴里呼之欲出,可犹豫的当头,一个不妙的发现加剧了他的迟疑。过了两秒钟,他在心里做了一个莫大的决定,点头道:“是。所以,稍微认真复习一下吧。”
许靖枢怔怔地看了他半晌,俄顷肯定地应道:“嗯!”
见状,许蕴喆尽管在心里半信半疑,但更多的是为自己说出口的松了一口气。他摸摸许靖枢的脑袋,说:“你现在可以玩,我还要看一会儿书。”
“你借一张卷子让我写吧!”他立刻以行动表明决心。
许蕴喆忍住笑,从试卷集里撕出一张卷子,连同写字板、草稿纸和笔一并给他。
以许靖枢现在的状态,当然考不上北方大学。许蕴喆的迟疑只在于给出肯定的答案以后,要不要追加要求而已。他们约定了一起离开青川,但离开这里,不一定非得考上全国最好的学校。如果许蕴喆非北方大学不考,那么许靖枢只需要考取一个同城的学校就行了。
要延续一段恋情,没有必要那么苛刻。在许蕴喆的心里有一个声音这么清楚地提醒他。但他还是忍不住说了自己狭隘的希望,像是长跑时跑在前面的那只兔子,在快要抵达终点时忍不住呼唤落在后面那个想偷懒打盹儿的伙伴:“嘿,你快一点儿,快跟上我!”
他犹豫自己该不该自私地要求许靖枢追上自己的脚步,而不是停下来等许靖枢。
已经在交往了,许蕴喆想表现出一些作为男朋友的宽容和宠溺,却屡屡过不了心底那一关,成为那个提出要求的人。
他和许仲言有些像吧?苛刻的时候。思及此,许蕴喆的笔尖一顿,发现自己不小心把一个定冠词写作了不定冠词。
手机的就寝提醒铃声尚未响起,许蕴喆听见身后传来打哈欠的声音。他回头见到许靖枢揉眼睛,问:“困了?”现在这个时间,还没到学校的熄灯铃声响起的时候。
许靖枢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只要学习就犯困,避开话题:“我写完了。”
“那么睡觉吧。”他把钢笔拧回盖子里。
“真的假的?”许靖枢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手机,见到许砚深之前发来的信息,但没有马上点开回复。
“嗯,不是困了吗?”许蕴喆起身,“我先去一趟洗手间。叔叔说什么了吗?”
他耸肩道:“他说‘知道了’。”
这样?许蕴喆对此很是怀疑,可想到拆穿或追问他,在十一点半这个时间点已经没有意义,于是点了点头。
确认许蕴喆离开后,许靖枢偷偷摸摸地重新拿起手机,再次阅读爸爸的信息:刚才他妈妈告诉我了。你可真行,脸皮厚得跟咱家承重墙一样了,居然直接问她能不能住!
这是许靖枢写试卷前收到的信息了,他撇了下嘴巴,答道:我这叫尊重。尊重我还是懂的。
没多久,许砚深回复道:你俩真要做什么的话,先准备好。
这无疑提醒了许靖枢关于那个堤坝失守的事,他心里一堵,直接关闭手机。
“我关灯了?”许蕴喆回来后,说了平时在寝室里常说的这句话。
许靖枢将手机塞进枕头下,点头应了。随着一声滴答,室内的光线骤然消失,只剩下空调显示温度的草绿色光芒。
那是房间里唯一的光线,没有拉紧的窗帘间泄露了半缕庭院的路灯光,和这抹微弱的光芒一起遗落在镜子上,许靖枢借着这些片面的光看清许蕴喆的身影。等他走近,坐到床上,许靖枢忽而紧张起来,话语急促得像是偷窃败露后刻意用多余的表演掩饰罪行的小偷。
“只有一个枕头。”许靖枢道。
“嗯,你枕吧。我没枕头也能睡。”许蕴喆躺下,果真没有枕在枕头上。
他们躺在一起,但身体在被子里没有贴近。
是床铺的缘故,这床比学校里的床宽敞好些,以至于并排躺着,他们之间还能空出一条胳膊的宽度。他们的胳膊都是精瘦的类型,所以这不是什么过分的宽度,许靖枢轻易地感觉到许蕴喆的体温顺着这十几厘米的宽度渗进自己的毛孔里。
不怪刚才许蕴喆表现出讶异,现在这个时间点对熬夜习惯的备考生来说,实在太早了。因为学习而犯困和因为犯困而睡觉这两者之间,没有递进关系。这个很多人都明白,许靖枢想,确认他犯困的许蕴喆应该也知道。
“许蕴喆,你睡着了吗?”过了大概半个世纪,许靖枢转身问。
他的声音清醒得很,答说:“没有。”
许靖枢把语气尽可能地放轻松,说:“刚才不是给我爸发信息了嘛。你猜他回我什么?”
“什么?”
尽管没听出他有任何好奇,许靖枢在最后的犹豫以后,还是保持原先轻松的语调,笑道:“他说万一我俩做点儿什么,要先做好准备。”
这话说完,像是前天体育会考时使用的那个实心球,因为被某个没有方向感的同学丢进沙池里,一个与“掷地有声”毫无关联的落地。
“真的,不信我拿手机给你看。”许靖枢说完,想起信息的上一条,又在心里后悔了。
正在他转身往枕头下翻找的时候,身后伸来一双手,将他圈进臂弯里。
还是那个实心球,在沙池里,无声地、清楚地留下一个毋庸置疑的印记。
许靖枢感觉到他的吻落在自己的后颈,那有些烫,但或许是心理作用,烫的是许蕴喆的呼吸。
“我爸还说……”他困窘地笑了一笑,因为尾椎处有了沉重而克制的触觉,语调不由自主地变尖了些,“说我的脸皮比家里承重墙还厚。”
“为什么?”许蕴喆松开手臂,把他的身体转过来。
因为离得近,许靖枢感觉自己的呼吸贴在他的脸颊上,近得连大口喘气也会沾湿他的皮肤似的。“可能因为,我自己送上门了吧。”
听罢,许蕴喆的心头沉了沉。其实,早在刚才他说要做准备开始,许蕴喆的心便沉了,因为他毫无准备。可他又明白,许靖枢不是为了“有所准备”才开口的。
“我没准备,什么都没有。”许蕴喆在黑暗里抚摸他的面庞,“能亲你吗?”
许靖枢猜想这只是第一个问题,他吻上许蕴喆的唇,电流似乎在舌尖触碰的那一刻流窜往四肢百骸。
或许是这样的姿势令任何亲密的举动都变得轻而易举了,他们的膝盖碰在一起时,为了更加的接近,许靖枢不假思索地便将腿伸进他的腿间,在衣服被他脱掉时解释道:“我也只是……洗澡的时间长了一点儿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