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岁月如梭。
2005 年的夏天,林清远辞去了体制内安稳的工作,下海经商,家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但聚少离多成为常态。
很快,在林迟 5 岁半左右,正对世界好奇,横冲直撞乱跑的年纪,全家搬离了狭小的单位宿舍,在林城三环边上购置了一套小三居。
年末,林清远从外地出差回来,推开家门的瞬间,剪着娃娃头的林迟就扑进了他怀里撒娇,他单手托起林迟,将带回来的礼物塞进林迟的怀里。
李冉围着围裙在厨房杀鱼,探出个头来,瞥了眼林清远,没好气地说了句:
“难为你还记得回家的路。”
林迟手里抱着新玩具,瞥了眼厨房里李冉的背影,趴在林清远的肩头,凑到他耳边小声地说:“妈妈生气啦,你去亲亲她就好啦,像这样。”
说着,林迟撅着小嘴在林清远的脸颊上打了一个啵,随即咯咯地笑。
“好,那迟迟自己玩一会儿。”
林清远将林迟放下,径直走向厨房,从身后抱住了李冉的腰,不管不顾她闹情绪,像林迟教的那样,深深地在她脸颊上印上一个吻。
李冉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看躲在门边偷笑的林迟:“你闺女还在呢,注意点儿。”
“就是女儿教我的。”
林清远见李冉还老大不高兴,立刻挽起衣袖,洗干净手给她打起了下手。
“你猜,我这次去嘉兰谈合作,碰见谁了?”
“宋涛呗,你在嘉兰认识几个人?”
林清远弯着腰在水池里洗着蔬菜,扭过头看着李冉:“料事如神啊,老婆。”
李冉承认林清远很会哄人开心,知道她介意他老出差不着家。所以林清远每次一进家门,不管多舟车劳顿,必定是守在李冉边上,帮她干这做那儿,说些有的没的哄她。
“好多年没见了吧,他们一家怎么样?”
李冉动作利索,三两下便把鱼的内脏给清理了干净,接着单独将鱼头拎了出来,准备给林迟熬鱼汤喝。
“他们全家要搬回林城来,叫我帮忙留意房子的事儿呢。”
李冉手里的动作一顿,宋涛一家这才搬去嘉兰多久?
“怎么突然间要回来,当初离开的时候不挺决绝的吗?”
“房子,我记得当初,宋涛在林城不有一套房子吗?”
林清远手里的活儿刚弄完,立刻接过李冉手上的活儿,生怕对方全干了去:
“卖了,走的时候全卖了。好像是他老婆身体不太好,回林城来疗养身体……”
李冉没见过几次邱婷,却对那个漂亮女人印象很深,皮肤白皙,头发又黑又亮,是那种扔进人堆里,一眼就能挑出来的美人胚子,也不知道身体怎么了?
还有她那两个孩子,尤其是那个长子,跟着父母跑来跑去的,怪受罪的。
“这不是折腾吗?现在回来,研究所还有宋涛位置吗?那不又得重头开始呀?”
想起宋涛的处境,李冉不免皱起眉头。
想当初,宋涛在林城生物研究所前途一片大好,为了邱婷去嘉兰的时候,领导可是百般劝阻。
林清远叹了口气,把洗好的配菜、葱姜蒜一一给放在案板上切好:“别操心了,以后都在林城,互相照应点儿就是。”
“具体时间定了吗?”
“下个月吧,说是想赶在春节前回来。辞旧迎新,拥抱新生活。”
林清远这话说得轻巧,仿佛这样便能打消李冉的顾虑,让她少操心些。
“那你房子得抓紧点儿,就在咱们附近找找,两家离得近些也好。”
“遵命,老婆大人。”
后来那条鱼,除了鱼头是李冉亲自处理,用来给林迟煲了鱼头汤外,剩下煎炸烹炒全是林清远操手……
自放弃安稳生活的那一刻起,林清远便知道自己会疏于对女儿和妻子的陪伴,但他认为只要想方设法,总能在别的地方尽力补回来……
距离春节还有一个半月的时候,林清远便将房子找着了。
隔壁邻居的房子,常年用于出租,单是林清远一家搬来这大半年的时间,租户就换了三四茬,都住不长久。
也就是听了李冉的话,想着和宋涛一家住得近些,两家人能有个照应,他便随口问了一下隔壁业主,是否有卖房的打算。
适逢租客退了租,业主一家也不打算继续出租,着急出手套现,给孩子出国留学花销,便以低于市价的价格将房子痛快地转让给了宋涛一家。
从敲定房子办完手续,到简单地刷墙翻新,家具家电的置办,都是宋涛紧锣密鼓地在筹备,林清远也推了年末的应酬,帮着他忙里忙外。
两人热火朝天地跑前跑后,愣是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内,赶在春节前将新房收拾妥帖,让邱婷和俩孩子能直接领包入住。
昔日同窗好友,如今变成了邻居。
年幼的林迟,对于春节的印象还很模糊,烟花、零食便是全部,但也察觉到了有些什么不太一样的地方。
比如爸爸这几日总是在家晃悠,家里的饭桌上多了一双碗筷,隔壁的叔叔时常给她带些小玩意儿,会偷偷给自己塞妈妈不让吃的小零食。
年三十的前两天,林清远租了辆面包车载着宋涛去了趟嘉兰接邱婷和两个孩子,家里又只剩下李冉和林迟娘俩。
“妈妈,我要那个最大的。”
林迟左手拿着一个剥好的烤橘子,短粗的右手食指还不能完全伸直,却依旧准确无误地指了指炉子上最大的橘子。
李冉瞅了林迟一眼,手上那个刚刚给她剥好的橘子一口没动,典型地吃着碗里瞧着锅里:“迟迟,太贪心了。”
李冉用手指戳了戳林迟的眉心,接着拿起林迟中意的那颗大橘子,剥开后一瓣一瓣地掰下来放在了盘子里,再插上牙签:
“这是我老公给我买的,我已经分了一个给迟迟了。”
“我老公给我的,我老公给我的。”
林迟的认知里,除了自己,就是爸爸妈妈,还不太明白其他更复杂的关系,眼瞅着妈妈将橘子一瓣一瓣塞进嘴里,林迟有些着急地准备伸手去抢。
李冉被林迟逗笑了,将她抱起来坐在自己怀里,往她嘴里塞了一瓣橘子:
“不对,妈妈的老公,是迟迟的爸爸。”
“迟迟以后也会嫁人,有自己的老公。”
“他会照顾迟迟,把最大的橘子给迟迟。”
前面的话,林迟还不太明白,但最后一句话她听懂了:“他会都给我吗?他舍得吗?那爸爸有老公吗?谁给他橘子呢?”
李冉本不是有耐心的人,也是有了林迟后,面对孩子的十万个为什么时,她才鲜有地耐下性子,慢慢引导一一解释:
“会的,只要他足够爱迟迟。”
“爸爸没有老公,但是有妈妈,妈妈也会把橘子给他。”
“以后迟迟也会遇到愿意把橘子分出去的那个人的。”
林迟不是很明白,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盘子里剩下的橘子,李冉没辙只好全给了她。
“晚上,家里会来客人。”
“迟迟要有礼貌,不能在客人面前这么任性霸道,知道吗?”
或许是得偿所愿,手里抱着盘子,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林迟心满意足地点头:“知道!爸爸说过,漂亮阿姨和帅气哥哥。”
李冉愣了一下,林清远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到底都给林迟教了些什么?!
临近晚上 8 点,林清远他们一行人才从嘉兰赶回来,彼时的林迟饿得肚子咕咕叫,撇着嘴坐在餐椅上闹情绪。
家门被打开的时候,林清远都伸出双手准备迎接从角落扑过来的林迟了,却发现宝贝女儿坐在餐椅上委屈巴巴地瞪着他。
“下午吃多了橘子,现在饿了,我让她等着,不高兴了。”
李冉瞥了一眼林迟,迎在门口,接过一行人的外套挂在衣帽架上。
“嫂子,麻烦啦。”
邱婷与 5 年前变化许多,似乎瘦了不少,脸色看起来也没什么血色,精致妆容让她看起来没那么有气无力。
“麻烦什么,快进屋,冻坏了吧!”
“这就是宋执吧,真可爱,快去客厅和妹妹玩。”
从未经历过长途奔波的宋执,在路上已经闹过几次脾气,又哭又喊,如若李冉见了,指不定能拿他与林迟比上一比,都是难伺候的小祖宗。
林清远招呼众人去浴室洗漱整理的功夫,李冉终于见到那个已经个头快与她一般高的于归。
黑色蓬松的头发修剪得利落整齐,野生的眉毛下面有双乌黑的眼睛,理应青春洋溢的脸上似是笼罩着什么挥之不去的阴霾。
“李阿姨好。”
与李冉对视之后,于归便很快将头低了下去,李冉不自觉地有些心里发紧,于归不应该是这样低眉顺眼的。
还没来得及多想,客厅里就传来了林迟和宋执的哭声,李冉回过头去看的时候,邱婷也正好洗好手探出个头来:
“还不去看看你弟弟,愣着干嘛?”
邱婷的语气谈不上什么严厉,但却没带什么感情,于归抱歉地冲李冉点了点头,换上鞋便去了客厅。
李冉站在门厅,一下子愣在了原地,盯着于归小小的背影,却无比宽厚。
只见于归半蹲在地上,一手牵着一个小朋友,这边擦完眼泪,那边拍着背哄,动作娴熟得让人忘了他不过也才 10 岁。
李冉回想起初次见于归的时候,也跟林迟、宋执一样大,却始终没能有着同龄人该有的情绪和脾气。
她瞅见这样的场景,心里很不是滋味,不禁想于归看着弟弟的时候,又是什么样的想法呢?
“小孩子,脾气大。现在都宠着,惯坏了。”
饭桌上,5 岁的两个小朋友互相瞪着对方,眼角还挂着眼泪,气鼓鼓的样子十分可爱。
林清远剥了虾肉,塞进林迟嘴里,看着她一边生气,一边不忘记咀嚼忍不住开口。
“女孩儿就是要宠着的呀,我家这小子才是宠坏了。”
宋涛举起酒杯跟林清远碰了碰,他是真的很喜欢女孩儿。
见林迟吃了一只虾,宋执立刻挽上于归的手:“哥哥,我也要!”
于归放下碗筷,挑了一只虾替宋执剥好又放进碗里,宋涛立刻阻止:“于归,你自己好好吃,别惯着他,还没人小林迟懂事儿。”
“你那么喜欢我闺女,要不迟迟嫁给宋执,给你老宋家当儿媳妇算了!”
林清远话音刚落,于归面前的筷子便掉在了地上,邱婷一个不悦地眼神扫过去,于归很快便道歉离席去了厨房。
“我才不要嫁给他!我讨厌他!”
“他抢我的橘子,我也不想他分享我的橘子。”
林清远只当林迟小孩子心性,因为一点吃食还在生宋执气,还打算哄哄。
大约除了李冉,没谁能真的明白这看似一番孩子气的话里,藏着怎样的逻辑。
宋涛捏了捏林迟的小脸,笑着问:“那迟迟想嫁给谁?”
林迟目光在饭桌上每一个人脸上的看了一遍,然后费力地从餐椅上爬了下去,左脚赶右脚跑得飞快,直到在门厅撞到于归才停下。
“我想嫁给这个漂亮哥哥。”
“他给迟迟擦眼泪,给迟迟剥橘子,我喜欢他。”
“只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