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终于说出了心声,重逢之后,林迟面对于归时那些愈演愈烈,笼罩在她眼前的犹如浓雾一般的生疏感便悄悄散去。
心里那说不上是什么的别扭疙瘩,似乎也有了松动的痕迹。
于归没有给她任何的回应,只是手指轻敲了一下键盘,垂眼瞟了眼屏幕,说了一句期待下次分享,便将笔记本电脑合上了。
林迟有些摸不着头脑,双手背在身后,盯着于归,似乎在说,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识相的话,总该给我透露些什么东西了吧。
于归看着林迟的眼睛, 嘴角上扬:
“迟迟,想知道的东西,要更主动一些才行。”
“啊?”
林迟不太明白,于归这是在鼓励她去挖掘关于他的故事吗?
她自有记忆以来,于归就已经陪在她身边了,她算起来还是于归带大的。
于归的过去,没有人比她和宋执更清楚了。但于归的现在呢?她全然不知。
甚至于春节的时候,母亲李冉还特意将她叫到房间叮嘱:“小于的事儿,你回嘉兰之后少打听,也少提你邱姨的事,别揭人伤疤,知道了吗?”
“遇到什么事儿都跟你哥商量,听他话别惹麻烦。”
……
关于母亲的碎碎念,林迟记不清太多了,但与于归有关的她都记得很清楚,她是用一句“他又不是我亲哥”结束的。
林迟刚刚脱口而出的“邱婷和他以前的家”,顿时觉得有些冒犯。
见林迟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于归忍不住笑着揉了揉她的头:“走吧,吃饭。”
直到坐在了餐桌前,林迟才发现,于归所谓订的餐,不过是生鲜超市送的食材罢了,她以为是立刻马上就能吃的速成品。
“想吃什么?”
于归将食材从门口拎到吧台,骨节分明的手指将袖口挽起折叠在小臂,动作利索地将食材分门别类,摊开在林迟眼前。
“要不,别麻烦了?”
压根没想到送书上门,还得跟于归吃饭。虽然不至于那么生疏,但单独一起吃饭什么的,即使是在以前,也是没有过的。
要是吃外卖也就算了,速战速决,但看于归这架势,是要亲自下厨了,
“以前,我也总给你做饭,迟迟也觉得是在麻烦我吗?”
于归低头垂眸说这话,没有去看林迟,但手上处理食材的动作却没停,他将蔬菜水果沥水后放进了菜篮,嘴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林迟不知为何,总觉得于归有些“咄咄逼人”的凌厉,她咽了咽口水,脑海里的第一个想法脱口而出:“我长大了,又不是小孩子了。”
于归放下手里的活,双手支着吧台,嘴角带着意犹未尽的笑,抬眼看着林迟。
“是啊,长大了。”
“以前,迟迟总让我等,说长大了……”
于归的话,停在了令人遐想的地方,将林迟的记忆拉扯得很远:
你等等我,等我长大了,就嫁给你,你就有家了。
林迟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额角感觉渗出了汗液,抱着水杯的双手也有些发抖,有些震惊地抬头去看于归,却从对方眼里捕捉到了近似野猫扑食前的坚决。
她连忙挪开视线,抱着水杯猛地给自己灌了一口水,试图掩饰自己的惊慌。
开玩笑的吧?!他在试探我。
林迟不确定她捕捉到的信息是否正确,她想抬头在看一眼确认,却又因畏惧不敢再与于归对视,她的直觉一向很准:
于归还是于归。
但从跨年夜见到他开始,林迟总觉得他有些不一样,像是有备而来一般,不断以“偶然”的方式频繁出现在她的生活中。
林迟尚未平复自己的心情,试图从诸多蛛丝马迹中理出头绪,验证自己的猜想。
而于归明显看出她的慌乱,却压根儿没打算放过她,乘胜追击地接了下去:
“要嫁给我。”
话音刚落,林迟手中的水杯因发抖的双手而掉落,摔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有刺耳的玻璃破碎的响声。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她连忙从椅子上跳下来,扯了好几张纸巾蹲在地上收拾残局,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和震惊,即使连说了好几个童言无忌。
直到手指被锐利的玻璃划破,指尖殷红的血珠滴落在雪白的地毯上,深入纤维洇染出一块鲜红,林迟猜回过神来。
“看来,嫁给我对现在的迟迟来说,不像是玩笑。”
“更像是个恐怖故事。”
于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了林迟身边,将大块的碎玻璃收拾进了垃圾桶后,将人扶起来坐在了吧椅上,接着又用吸尘器利索地将碎玻璃收拾干净。
说这两句话的时候,林迟明显察觉到于归语气里的失落,甚至是不悦。
“不是那个意思,我不知道你是在开玩笑。”
林迟急于解释,却再次被于归抓住了语言里的漏洞。
“我没有开玩笑。”
于归抬眼看了看坐在吧椅上彻底傻眼的林迟,不忍轻笑,又从医疗箱里拿出碘伏替林迟手指消毒,接着小心仔细地用创可贴替她包扎好。
过于震惊, 以至于林迟大脑断片到连一个“谢谢”都无法说出口。
林迟承认,如果是十七八岁,自己是明确自己喜欢于归的,到嘉兰念书也是因为他。
这么多年,不乏追求者,林迟都提不起兴趣,纵使自己一再归因于父母失败的爱情和婚姻,她也得承认,年少时对于归的那份心动,在那之后便不在有过。
但是,林迟不确定时隔多年,自己对于归是什么样的情感。
生疏、好奇、依赖、爱恋,就像一团打结了很多年的毛线球。
于归的突然出现,就像一阵不讲道理的龙卷风,将毛线球四处吹散,却让它打结越来越紧,线团越来越大。
“注意别碰水了这几天。”
于归的意图坦荡,只差明示了,他虽逼得紧,但却从不强求林迟能在接收到他的信号后,立刻给到他一个令自己满意的答案。
他在战略上紧紧相逼,战术上却满是耐心。
打了个林迟措手不及,晕头转向。
他刚起身,准备将医疗箱放回原处,就被林迟抓住了手臂:
“那...你是一直在等吗?”
林迟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次。
于归当初那句“哥哥还在等,迟迟怎么变了心”,她总觉得是在哄小孩,此刻是于归旧事从提,那她试探回去就好。
但或许,林迟还是没有想象中的镇定自若,话问出口就有些害怕和后悔了。
因为似乎,无论于归给出什么样的答案,肯定或否定,她都觉得自己被玩弄于鼓掌间、牵着鼻子走,且无地自容。
“迟迟想要什么样的答案呢?”
“你想要的那个,就是我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