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过后，金融街很快便恢复了以往的平静，没有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热闹喧嚣，取而代之的又是一派生硬冰冷的城市森林模样。
林迟站在音遇大厦门口，盯着“音遇”两个字发愣，她上次来的时候，火急火燎地在人海中浮沉，此时倒是从容淡定了不少。
只是，心跳依旧很快，甚至比上次劫后余生还要快一些。
“林迟，这儿！”
戴音手里拎着两张工牌，高举着手在楼里跟林迟打招呼：
“这次的项目时间可有点儿长，我特意给你申请了一张临时门禁卡。”
因为知道林迟她们公司的德行，知道这次负责对接的人是林迟后，戴音特意留了个心眼，给林迟申请了专属的临时工卡，特意注明了：非本人使用无效。
林迟手里拿着写着自己名字，甚至还贴着自己的照片的音遇工牌，有些诧异。
“上次你在梳理脚本的时候，kk 拍的。”
“这次《年轮》的项目可不小，你们公司让你来对接，看样子转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戴音领着林迟轻车熟路地上了电梯，直奔会议室。
林迟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忍不住想戴音吐露真心：“其实我还没想好。”
芸姐的承诺，滴水不漏的，要是她毕业转正的时候，编辑部没有 headcount，林迟也没辙。
最后，不是继续待「弥漫」熬日子，就是离职重新找工作罢了。
戴音一听这话，忍不住挑了挑眉，想起了自己刚毕业那会儿，也很迷茫，只是搂了搂林迟的肩膀：
“没事儿，年轻人，就是要迷茫的。”
“实在不行，还有熊导收留你，让你做关门弟子！”
戴音说这话带着些玩笑，但熊导不止一次跟戴音他们提过，林迟这孩子不错，你们年轻人关系好，问问她有没有意向考虑入行，趁着还没毕业。
出于自己男性的身份，熊导很避讳跟女同事，女下属交往，kk 他们没少在背后说他“妻管炎”或者矫枉过正。
“别愁眉苦脸的，今天可是大场面。”
戴音口中的大场面，林迟心底多少是有点底的，电视台能将一个动画作品定位为 s＋级别，足以可见对《年轮》项目的重视。
类似于电影开机前的剧本围读，今天基本上「音遇」负责这个项目的配音导演、统筹、演员基本上都会到场。
按理说，林迟工作室的动画导演、动画师、插画师都应该出席，但最后被推出来的人只有林迟，多少是有些不靠谱和不够重视。
然而，让林迟倍感压力和紧张的，还是因为于归。
她对这个项目，音遇负责的部分，知之甚少，但唯一知道的就是艺名为“云出”的于归也会参与。
本就倍感压力和紧张的林迟，一想到她将与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人，在职场相见，林迟总有种高考遇上班主任监考的紧张感。
推开会议室的一瞬间，林迟稍稍松了口气，团队基本上跟上次有声漫的差不太多，大多数都是熟面孔，于归却不在场。
除了坐在主位的那位女性，利落的齐肩黑发，肩膀上披着西装外套，干练精明的模样，给人很强的压迫感。
“佳音姐，这位是「弥漫」工作室的……”戴音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林迟的 title,“统筹林迟，别看她还是个小姑娘，工作起来很专业的，熊导、kk 他们别提多喜欢她了。”
最后，在实习生和统筹之间，戴音做了个选择。
姑且不论戴音他们对林迟有多认可，“实习生”一个 title 就能让合作公司下不来台，也让宋佳音先入为主有不好的代入。
宋佳音礼节性地点了点头，林迟也礼貌地打了招呼后便落座了，她的位置靠近大门，离主位的宋佳音极远。
可这屁股还没坐稳，宋佳音就开口了：
“你们公司挺器重你呀，这么大个项目，就让你一个年轻小姑娘过来。”
这话解读的意味很多，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就不大一样了。
林迟看了一眼会议室的各位，大家都垂着头，不似他们之前开会的态度，便也明白这位领导可不好对付。
“是领导给机会让我过来学习，之前跟「音遇」合作过，也许磨合会比较快。”
“如果有需要，我们的动画师和插画师之后也会来的。”
面对宋佳音的高压，林迟的回答虽谈不上什么滴水不漏，但能不发怵的应对，已经让在座的各位刮目相看了。
毕竟，宋佳音出了名的铁血手腕，跟于归的如沐春风完全不一样。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才让音遇走到今天。
“学习？”
“呵，你们公司倒是大手笔，大项目大公司拿给你练手。”
或许是戴音的“年轻小姑娘”和“熊导、kk 都喜欢她”刺激到了宋佳音，一瞬间让她联想到了几天前和于归的对话。
宋佳音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付了，就有些心气不顺地把气撒在了林迟身上。
但瞬间又觉得不妥，于是补了一句：“别介意，我没恶意，加油吧！”
林迟几乎没能做任何补充辩解，这一页就算是被宋佳音给翻过了，只是会议室的氛围却让她觉得尴尬和无法喘息。
“我迟到了，不好意思。”
于归推门的瞬间，明显察觉到会议室的氛围不对劲，林迟转头看他的瞬间，眼里的讶异和委屈似在打架。
他目光环顾一圈后，落在了宋佳音身上：“怎么又发脾气了？”
说完，于归从门边取了一把折叠椅摊开支在林迟身边坐下。
林迟这才发现，会议室的椅子压根没有准备于归的位置。
“老大，你怎么来了？”
kk 眼睛都瞪圆了，于归以前可不参加这类的会议，自他退圈之后，就很偶尔地回公司做一些配音指导的工作。
“虽然只是个小协役，但这个项目我也有参与吧？”
于归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边上的林迟就浑身僵硬得不行，刚刚翻篇的事儿，一下子又涌上心头：
按照黎粟的说法，于归就是配音圈里地位很高的存在。
这下好了，协役大神都来参加会议，他们公司却派她一个未毕业的学生过来，多少有点不太重视项目的意思。
比起林迟的窒息，宋佳音只觉出了口气，瞥向林迟的眼神也带着些嘲弄：
“你旁边是「弥漫」唯一的代表，林迟。”
“唯一”两个字，刺耳至极，林迟堵在胸口的那口气迟迟顺不下来，脸上故作镇定地笑容也几乎维持不了。
于归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诡异气氛的根源，宋佳音对待工作向来一丝不苟，很少像现在这样带着个人情绪。
“行了，开会吧。”
“我一会儿还要进棚。”
最后是熊导开腔，将话题翻了过去，救了林迟。
会议间隙，戴音碰了碰林迟胳膊：“你别介意，佳音姐就是对工作比较严苛，不是针对你。”
“而且，之后这个项目是熊导带，你跟佳音姐对不上。”
林迟笑着点点头，其实她没怎么往心里去，因为本就是她理亏，碰上一个比较严肃的合作方，这些都是合理范围内的刁难。
也几乎是在同时，于归从桌子底下塞了一颗水果糖给她。
林迟诧异地瞪眼看他，于归靠近林迟一侧的手臂支着脑袋，目不斜视地盯着会议室的展示屏，满脸的严肃认真。
另一只手却不停地从兜里掏着糖，像是哄小孩似地一颗一颗地塞到林迟手心。
林迟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于归还会有些着急地晃动手腕；等到林迟做贼心虚似地从他手里接过糖果，他才从那张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松动、不易察觉的笑。
小时候，林迟和宋执打架，输了之后，于归怕她哭鼻子，总会从他那类似哆啦 a 梦的口袋里掏出水果糖给她。
林迟不确定，于归是否真的弄清楚了刚才的状况。
但于归在意识到她情绪低落后，没有明目张胆地维护她，这让她顿时踏实了。
知道自己负责的项目，于归也会参与之后，林迟就有些忐忑。
她不希望自己在职场上，暴露自己与于归相熟的事实，尤其是知道于归在音遇有着举足轻重的话语权之后。
“熊导之后负责这个项目，大家配合好他工作。”
散会的时候，宋佳音拍了拍手给大伙鼓劲儿，等大家从会议室鱼贯而出，她才出声叫住了于归：
“学校没课？那么闲来参会？”
于归收了收刚刚那隐秘的笑，叹了口气：“不是说了吗？这项目我也有份。”
宋佳音摇摇头，凭他对于归的了解，基本上是不会浪费时间在这种项目前的碰头会上。
毕竟，于归的时间很宝贵，从他加入配音圈子到成为如今的业界翘首，都只是偶然，顶天了也只算是他的副业。
他全身心地扑在临床心理学的科研上，出国深造，归国深耕教育。
音遇于他而言，或许是不一样的，他参与的所有项目，无一不与心理疗愈，数字疗愈相关，全是为了他的科研服务，目的性极强。
“你觉得我会信？”
“你当初毫不犹豫就接下这个项目，也让我纳闷。”
“这个题材，跟你研究的方向也不一致。”
宋佳音双手环抱于胸，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于归瞥了一眼她：“你倒是对我的研究方向很了解。”
宋佳音没搭腔，等着于归后面的话。
于归知道她想问什么，没有直接解释，反而是将话题引到了宋佳音身上：
“你还没回答我，开会前怎么又发脾气了？”
“将个人情绪代入工作，很少见啊。”
宋佳音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能从于归那儿套到话，真是比登天还难：
“你也看到了，这么大个项目，让个还没毕业的学生来统筹。”
“到时候出了岔子，虽然也能应付，但这合作方未免太不尊重人了。”
于归一手插着兜，一手放在桌面上把弄着打火机，听完宋佳音的话，顺势在桌上敲了两下，从口袋里掏出了烟：
“我家小姑娘，我会关照，你别操心了。”
“出去抽根烟，开会有些憋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