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室内,没有开灯。
于归坐在沙发上,挺直腰背垂着头,眼前的茶几上放着两个厚厚的信封和一张银行卡。
借着从阳台投入室内的微弱光亮,可以模糊地从未曾封口的信封处,看到人民币粉色的一角。
那两沓被人民币塞得厚厚的信封,是于归 4 年前离家上大学的时候,宋涛偷偷塞在他行李箱里的,是邱婷嫁给他时,所谓的嫁妆。
而那一张银行卡里,是于归念大学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全部积蓄。
此时,这 20 余万就这么明晃晃地放在茶几上,昏暗的室内寂静无声。
宋涛背对着于归,趴在阳台上抽着烟,目光沉沉地盯着小区大门的方向。直到香烟烧尽,只剩烟屁股,他才摁灭烟头叹了口气:
“攒下这些钱很不容易吧?”
“还行,大多是奖学金,偶尔也打打工。”
于归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约莫是不想让宋涛替他担心。
宋涛走到茶几前,盯着信封看了半晌,将它们拿在手里摩挲,随即露出了笑:“信封也保存得很好,你啊,跟她一样倔。”
于归知道宋涛说的“她”指的是谁,抿了抿嘴开口:
“我想,她更希望这笔钱能放在小执那里。”
宋涛没搭腔,于归的语气听上去很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埋怨,反而觉得这一切是顺理成章的事,这笔钱本就不属于他,只是他代为保管罢了。
“那这个呢?”
放下信封,又拿上了细心贴上密码的银行卡,认真严肃地盯着于归。
于归没有立刻回答,少见地像个孩子一般有些心慌,犹豫了片刻才开口:
“我听说,您的研究所最近经费紧张,您的项目……”
于归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宋涛给打断了。
这些年,他们一直默契地没有联系对方,但宋涛也惊讶于归会对他的现状如此了解。
研究所经费紧张,科研一直暂停,这些即便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亲儿子宋执都不曾察觉的情况,远在临市的于归却一清二楚。
这个白捡的儿子,真是没白疼啊。
“4 年,加上你妈的嫁妆,能攒 20 多万快 30 万,不愧是我儿子。”
“没吃苦吧?”
于归被那句“不愧是我儿子”给怔住,随即摇了摇头。
他一直觉得自己对宋家有所亏欠,他是宋家格格不入的存在,如若没有他,邱婷可能不会病,宋家也不会被拖垮。
从上大学以来,每一笔宋爸给他打的钱,他都一分未动;加上自己的奖学金,以及心理咨询创业项目的奖金,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打工兼职,全都在这儿了。
他这么些年来,一直想弥补些什么,又正巧从导师那儿得知宋涛所在研究所的窘境,这才千里迢迢地赶回来。
“唉,你这孩子啊!”
“要不是我把你养大,太清楚你这别扭的性格了。”
“我会以为你要拿这 20 多万,跟我这个继父断绝父子关系呢!”
宋涛长长地叹了口气,倒也没有硬将这笔钱塞回于归手里,而是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供奉着邱婷相框的佛龛抽屉里。
“这都是你的老婆本。”
“你妈给小执留了,给你的那份就是你的。”
于归先是一愣,他未曾想过邱婷会为他留点儿什么,估计是宋涛安慰他的话,他并不当真,但的确感动了一瞬。
随即便皱了皱眉头,这笔钱本就是他对宋家的偿还弥补,他希望能物尽其用。
何况,他无法想象自己会组建家庭,会有人爱他。
爱这个字于他而言,具体又抽象,看得见摸不着,也似乎从未真切地感受过。
“爸,我不用,这就是给你和小执的。”
于归显得有些着急,宋涛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原来我们小于也会着急啊?”
“行了,太晚了。我去做饭,好久没一家人吃饭了。”
“宋执打架被你逮着,估计嫌丢人不敢回家就在附近转悠呢,你替我找找去。”
宋涛催促着于归出门,显然是不太想就这个话题再与他讨论下去,好在宋涛将钱收下了,至于后面的用处,于归也不再纠结。
林迟抱着腿坐在家门口,几乎是在于归推门的一瞬间便被吓得一个机灵,慌乱地站起身来抹了抹眼睛。
“迟迟?”
于归先是一愣,随即便看到林迟红肿的眼睛,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
林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只是咽了咽口水,身子紧紧地贴着墙,手指略显紧张地抠着衣角。
“我要去找小执,或许,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于归没有追问她为什么不回家,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哭鼻子,只是冲她温暖地笑着,这让林迟松了口气。
“不在学校,就在网吧。”
其实,林迟也不太清楚宋执在哪儿,但宋执就是一个很简单的男孩,心情好心情糟就跟普通男孩一样:打游戏,打球。
所以,回答于归的时候,因哽咽导致的哭腔里都带着些斩钉截铁。
于归忍不住笑,真是不管多大,总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回家吃饭,还是,和我去找他?”
于归的提议,像是在认真地征求林迟的意见,但语气又像是在哄她。
林迟抬眼看他,于归的眉毛很细很长,英气逼人,眉眼的轮廓都带着点儿锋利,但此刻看向自己的眼睛却满是宠溺,一如儿时一般。
一瞬间,林迟便沉浸在他的眼睛里,心跳跟着漏了一拍。
是的,于归还跟以前一样,待她温柔细腻;但她自己的感受却全然不同……
“嗯?”
见林迟呆呆愣在原地没有反应,于归偏了偏头去看她。
“去!”
“我陪你去找他!不...不是,我带你去找他!”
林迟咽了咽口水,余光瞥了眼身后的家门,几乎没有什么犹豫,望向于归的眼睛就亮了。
“陪”或是“带”,原本就没什么区别,但林迟这么一找补,于归便留意到了,小姑娘的心思并不难猜。
于归也是稍有些愣神,随即便没有真的放心上,毕竟他很快就会离开林城。与其认真回应,不如就这样揭过去,时间总会让一切都淡掉,记忆如此,感情也如此……
但他还是为自己今日早些时候,那番略显不负责任的话有些愧疚,是他忽略了时间的流逝,仍将林迟当作小孩哄。
但眼前的小姑娘,确实已经长大成人了,明媚阳光、活泼开朗,生机勃勃的样子确实令人羡慕、渴求。
或许,那番话里藏着自己都未曾发觉的私心也不一定。
但这次的行程是临时的,但也是准备已久的。
四年前的不告而别,像是战败的士兵,带着些丢盔卸甲、落荒而逃的狼狈;
而如今却全然不同了,他是来补上那句告别的,果敢且决绝。
“好,你带我去。”
于归笑着示意林迟领路,谁知林迟刚一抬脚就一个踉跄没站稳,让于归扶了一下便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
“我蹲太久了。”
“腿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