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4
陆是杨的车子疾奔在无人的高速公路上,从蒋纯纯的新家,到他住的房子,统共不过二十分钟的车程。
一路上两人默默无语,蒋纯纯倚靠在车窗玻璃前发呆,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盏地从眼前晃过,恍惚之间回想起两人之前似曾有过相同的经历。
那天晚上他无意窥探她的窘迫,之后应了她的话,好心将人连夜送回了家。
回忆起当初,蒋纯纯心底不由地有些落寞和伤感,谁能想到,插科打诨的两个人居然也能走到了一起。
她只觉得可笑至极,那个时候的自己多么骄傲多么意气风发,两个人站在一块儿也是旗鼓相当,可如今呢?
一想到自己肚子里如今怀了个孩子,她便像是打了败仗似的,垂头丧气地微闭着眼说不出话来。
车子开到地下停车场,两人并肩上了楼。
大门打开,陆是杨从鞋柜里拿出拖鞋弯腰帮她换上。
“房间里开了暖气,你先去洗个热水澡,我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是不是饿坏了……”他一边说着话,一边牵着她的手进屋。
蒋纯纯真是被冻坏了,整个人反应都慢了半拍,进了客厅,微怔着坐下,连外套围巾都来不及解开。
陆是杨径直往厨房走,在里头捣鼓了片刻,又退了出来,脸上带着歉意,笑道:“家里什么吃的也没有,那个……你先回房洗个澡暖暖身子,我去附近的超市看看,对了……你想吃点什么?”
她抿了抿唇,回过神嚅嗫道:“我、我都可以。”
陆是杨拿过扔在沙发一旁的外套,准备往外走,“行,你先休息,我去去就回。”
大门被人关上,房间里瞬时安静下来。
蒋纯纯呆滞在原地坐了片
刻,复又站起身,走到窗边。
落地窗前,明亮的大灯将室内的景象映射在玻璃前,蒋纯纯自上向下张望,果不其然,夜色下一个男人的身影穿行在小区的人行道旁,街灯投射的亮光之下,他只余一个黑色的圆点在缓缓移动。
蒋纯纯心里动容,不知想到了什么,转而走进卧室的卫生间。
房间里开着暖气,太阳能的灯光照射下来,裸露在外的皮肤微微发烫。
她将身上的衣服脱得只剩下贴身衣物,对着镜子来回比划着。
已经三个多月了,肚子却一点都没有显现出来。
蒋纯纯轻叹一声,从知道怀孕至今,她半点没有做母亲的觉悟。明明B超和化验单已经反复验证了这个结果,她却仍像是听到一个笑话似的不敢置信。
想到这里,她忽又无意识地笑出了声,别说是杜陶华,就连她自己都不相信,或者说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
浴缸里的水没过了她的肩颈,温水浸润着她的身子,热气袅袅,只片刻整个人便被蒸出一身热汗。
考虑到身子不适,蒋纯纯不敢泡太久,起身拿过浴巾擦拭一把,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面颊红润,双眼迷蒙,都说年近三十的女人仿佛一朵盛开的玫瑰,吐露着芬芳。可是蒋纯纯却觉得自己就好比是濒临枯萎的花朵,在用尽生命最后的时光展露别样的美。
陆是杨的家里没有准备她的换洗衣物,蒋纯纯包着浴巾和头巾走出来,在衣柜里翻了翻,没找到多余的浴袍,最后拿了一套他平日里运动时穿的休闲服套上。
衣服穿在身上显得略大,却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她笔直的双腿。
蒋纯纯擦拭好头发,索性连裤子也不穿,就这么晃着两条光溜溜的腿走到客厅。
屋子里空荡荡的,橘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投射下来,室内开着暖气,即便如此,蒋纯纯仍觉得不适应。
她不喜欢这种夜深人静的感觉,空无一人的,半点人气也没有。
正这么想着,径自拿起搁置在茶几上的遥控,开了电视,环抱着双腿坐在沙发上。
电视屏幕里正播放着一则财经要闻,长相貌美的女主持人声线清朗,搭配着一身得体的西服,蒋纯纯看愣了,不由地有些分神。
大门被人从外头打开,陆是杨拎着几袋小食进门,见她已经洗漱完毕坐在沙发上,笑着道:“这个点超市里的东西都卖得差不多了……我给你炖个粥吧,怎么样?喝点粥,清淡一些……”
自打怀孕以来,蒋纯纯的胃变得很是奇怪,一会儿想吃这个一会儿又想吃那个,有的时候却又什么都不想吃。
眼下就是如此,她看着陆是杨窝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咬着嘴唇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把拒绝的话说出口。
陆是杨平日里鲜少亲自下厨,因此家中的锅碗瓢盆都还算干净。他买了几斤生米和一包冰冻的鸡肉,蘑菇、芹菜、香菜等一应香料也已经准备就绪。
洗好米,将剁碎的鸡肉混着蘑菇末、一起倒入炖锅中。
等待鸡肉粥熬制而成的功夫,陆是杨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坐在沙发另一头,“鞋子也不穿,瞧……脚都冻坏了。”他轻轻地开口,说话间将她的脚丫子揣进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帮她捂热。
蒋纯纯正发着楞,双脚忽地被人扯了过去,惊吓地轻声尖叫,“你干嘛——”作势便准备踹他。
他捏着她的脚丫子不松手,蒋纯纯动弹不得,他却自顾自地评价说:“你们女人真是麻烦……你瞧瞧,这脚丫子也嫩得滑不溜手,得费多少功夫,嗯?”
蒋纯纯面上微热,忙收回双脚,宽松的衣服将两腿遮住,轻声道:“是我自己保养得好,怎么不见你夸夸我。”
陆是杨嘴角擒着一抹笑意定睛瞧她,只是瞧着瞧着便品出不对劲来。
见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蒋纯纯忍不住擦了擦脸颊,问他:“你这么看着我……我脸上有不干净的东西吗?”
陆是杨俯身上前,伸出手探了探。
“哎……”她赶忙回避,却已然来不及了
陆是杨的眼神冷了几分,又问:“是谁干的?”
他不问倒还好,这么一问,蒋纯纯顿时沉默了,低着头也不回话。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好,陆是杨缓了缓神,复又重新问:“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被谁打了?”
蒋纯纯依旧不吭声。
“难不成……是杜老师?”陆是杨想不到别人。
她顿了顿,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陆是杨的心一下子便纠在了一起,想到她的处境,再看她时眼神中多了几分怜惜。
她似乎不愿提这件事,只开口道:“我饿了……粥好了吗?”
陆是杨听罢,起身往厨房走,“我去看看,你等会儿……”
他转身回到厨房,炖锅冒着袅袅白烟,开了盖子,雪白的鸡肉粥不停地起泡,重新调好文火,陆是杨退了出来。
再回到客厅时,沙发上已经不见蒋纯纯的身
影。
陆是杨不作他想,径直往卧室走去。
房门开了一条缝,昏暗的灯光下,蒋纯纯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子,不过片刻,室内便想起一阵沉稳的呼吸声。
陆是杨小心翼翼地将门打开,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坐在她身畔。
许是累了,蒋纯纯很快便睡着了。
陆是杨微微低头,就着床前的台灯细细打量她。
蒋纯纯双眼阖拢,眼窝有些深,带着自然的凹陷,眉毛略淡,鼻尖微翘,嘴唇紧紧地闭着,仿佛一个棱角。
他没有叫醒她,看着脸颊一侧淡淡的红印,陆是杨感到一丝心痛,在他和孔芬芳走了之后,他们母女究竟进行了一场怎样的谈话?
这么一想,便明白了她今天怪异的举止。
陆是杨伸出手轻轻地抚了抚她的额际,将她凌乱的碎发佛到一旁,俯身上前,落下一个微不可闻的轻吻。
*
蒋纯纯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她做了一个冗长又繁杂的梦,梦境里她独自一人走在一条空旷的马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觉得又饿又渴,左右张望了半天都没能看出这是哪里。她站在路边等了好半天,却不见一辆途径的车子驶过。
就像是踏入一个无人之境,蒋纯纯感到绝望又迷茫,想要大声哭喊试图引起外人的注意,可是这附近哪儿有人,又能引起谁的注意呢?
困顿之时,梦境中闪过一张又一张人脸,场景来回切换,筒子楼内,学校里,停车场外,还有陆是杨公司内……
好比是电影画面一帧一帧地闪现,蒋纯纯想要开口呼喊,喉咙却像是被异物堵住了一般,她又急又怕,慌乱地奔跑着,身后的路不知何时变成了万丈深渊。
蒋纯纯急出一身汗,回过头想要抓住什么,却发现站在悬崖旁的不是别人,正是陆是杨。
“救救我……”她看着脚下的苍凉的深渊,艰难地向他开口求救。
只是站在崖边的人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他浅笑着立在一旁,事不关己地开口说:“想要我救你,你得自己过来……来……”
他的无动于衷彻底刺痛了她的心,蒋纯纯又哭又喊,那人却仍面不改色地站着,既不前进,也不后退,就这么注视着她,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憋闷感袭来,蒋纯纯彻底惊醒,“啊——”
惊坐而起,才发现外头的天已经光亮,窗帘微微敞开露出一条缝隙,清晨的阳光撒了下来,留下一道金光。
卧室的门被人推开,陆是杨围着围裙站在门外,“你醒了?做恶梦了吧?”他上前探了探她的额头,“瞧你这满头的汗,赶紧起床洗把脸,粥已经做好了,可以起来喝了。”
蒋纯纯在床上愣了片刻,回过神后抹了抹脸,往浴室走去。
餐厅里,陆是杨已经准备好早点,昨天的粥还温着,他起早上街买了馒头包子,不知道她吃不吃得惯,他又多买了一份煎饼果子。
看着一桌子的早点,想象着她吃早点的样子,陆是杨不由地笑了。
半晌,房门打开,蒋纯纯换下那身运动服,重新穿上了昨天来时的衣服,在餐桌前坐了下来。
“来,吃吧,想吃点什么?”陆是杨询问她的意见,“要不要先喝点粥暖暖胃?”
蒋纯纯没理,自顾自地拿起一旁的包子,咬了两口。
她吃得急,不过片刻便噎住了。
好在陆是杨买了双份的豆浆,赶忙给她打开,递上前又不忘叮嘱:“慢慢吃,都是你的。”
蒋纯纯又急又窘,咳了好半天气才捋顺了。
一顿饭毕,陆是杨自觉地起身收拾碗筷。
厨房里,锅碗餐具堆在一块儿,水龙头汩汩地放出温热的水流,陆是杨背对着门擦拭着台面,身后蒋纯纯穿着拖鞋不疾不徐地走近,倚靠在门栏上。
见她在,陆是杨顿住了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笑着看向她,“今天感觉怎么样,好多了吗?”
她点了点头,犹豫片刻开口问他,“你有空吗?我们聊聊。”
本来陆是杨也是准备抽空和她好好谈谈的,如今她先开了口,他没有理由拒绝,“那行,你先出去,我把碗碟洗干净了就来。”
外头天光大亮,晌午的艳阳照射进屋内,地板上洒下一层金光。
蒋纯纯盯着地面瞧了好半天,斟酌数秒,含笑道:“不用了,就在这里谈吧。”
他闻言怔愣半晌,意识到她是有备而来,了然道:“那行,你说吧。”
蒋纯纯一只手捏着自己的衣服下摆,一只手搭在门框上,那上面有一处灰黑色的污渍,不知道什么时候粘上去的,已经干涸了。她轻轻用指甲一扣,就扣下来一小片污秽。
“我们分手吧。”她没由来地忽然开口道。
陆是杨嘴角的笑渐渐凝滞住了,须臾,才追问说:“你发什么疯?”
蒋纯纯收回视线,她不敢看他,只能抿着唇低声:“我没有发疯,这件事我考虑了一个晚上……陆是杨……”她紧
了紧喉咙,那里仿佛堵住了,“我、我们不合适。”
陆是杨听闻,险些就要笑出声了,可是再看向她时,眼神却是那样的冷漠无情,“不合适?那你说说看,怎样才叫合适?”
她低着头,不知想到了什么,深吸一口气,正色道:“你还记得方磊吗?就是我之前那个男朋友……”
陆是杨不动声色地盯着她。
“你知道我和他为什么分手吗?”蒋纯纯艰涩地,“是因为……他的妈妈,瞧不起我。”
“很可笑是不是?我也觉得很可笑,所以我分手了,分得干脆利落。”
“这事我没有和别人说起过,因为我觉得这就是我的一个底线,不论如何,得不到长辈祝福的婚姻,都是不会长久的。”
“陆是杨,你不觉得我们也挺像的吗?你……妈妈应该也是一样的心态吧?”
他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句话也插不上,直到一番话了,陆是杨铁青着脸孔看着她,怒目而视,“这就是你要和我说的?”
蒋纯纯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是……”
“呵……”他轻笑一声,带着半分嘲弄口吻,“就这样?就这样你就准备和我分手?蒋纯纯,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你以为这是小事吗?现在你怀孕了,不管怎么说,为了孩子,你也该好好考虑考虑我们的事,而不是这么武断的下定论!”
“孩子的事不用你担心!”蒋纯纯先他一步地回答道:“我有工作有房子,经济能力虽然不如你,但是抚养一个孩子还是没问题的。”
她说这话时眼神中透着一股不同于往日的坚韧。
陆是杨恍然大悟,她不是来和他“好好聊聊”的,她是来正式通知他的!
一想到孩子出生爸爸却不在身旁,陆是杨感觉心里空荡荡的,为什么对于他而言不算问题的问题,她却看得比什么都重?
“你不要我,孩子可以不要父亲吗?”陆是杨泄了气,提步上前,将人依偎进怀中,轻声地发问。
其实蒋纯纯也懵了,虽然这本非她的本意,只是话一出口,就像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她不愿意屈服,至少不愿意向孔芬芬屈服。
孩子没有爸爸的确叫人心疼,但若是让孩子生在一个鸡飞狗跳争闹不休的家庭里,蒋纯纯相信,这是更好的选择。
陆是杨放开她,复又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颊,低声呢喃,“如果你不喜欢和我妈妈相处,以后我们有自己的房子,分开来住就是了。”
“你有工作有收入,但是我更愿意养家。孩子生下来,你想干什么我都支持你,你只管去做去尝试……”
“杜老师如果还生气,我去和她说,有什么问题我来解决……”
“但是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愿意和你分开。”他郑重地开口,像是在说一个誓言。
蒋纯纯双眼迷蒙,泪花闪着亮光,听着他一遍又一遍地俯身在自己耳畔低喃着爱意,仿佛陷入一个粉红色的梦境里。
梦中,她娇俏美丽,双唇轻启,甜甜地笑着问他:“你愿意爱我一辈子吗?”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到此结束,会有番外,让我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