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

23 / 34 章 · 6,199

“大会啥

时候开?”柳烟心急如焚。

“掐指一算, 后天就是个好日子。”老秦调侃道,“趁着那些回南方打工的小青年大闺女没走,赶紧组织开个大会才是正道啊!”

柳烟笑了:“秦叔, 我就喜欢听您说话, 您总是这么幽默。想当年您离开剧团回到村里当这个主任,也相当于放弃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老秦摸摸下巴的胡茬:“自个儿的家乡, 不能拱手让给别人建设,还得自个儿努力把它变得越来越好,你们说呢?”

“那当然!”

柳烟贺春生异口同声。

“好, 好啊——”老秦感慨,“别人都往外走, 找个繁华大都市生活,你俩傻了吧唧的, 非得回来……”低下头,老秦擦擦酸胀的眼眶:“出钱,出力,处处为大伙着想,你们哪, 真是俩傻孩子!”

柳烟搂紧贺春生的脖子,悄声耳语。

十秒不到,两人都起了身, 站到村主任老秦一桌之隔的空地上。

“秦叔, 我最想改变的, 是信息不对等。”柳烟眼眸清亮,“春生考上大学,是大伯卖掉了家里唯一一头耕地的黄牛才凑齐学费;而我,是您号召乡亲们一家一户集资给我出的学费。其实, 在我高考那年,咱这边就可以申请生源地助学贷款了,只是信息闭塞,没人知道。”

老秦说:“是该改变。以后每个考上大学的孩子,都不会失学。”

“秦叔,学有所成、报效家乡是您教会我的道理。”贺春生身姿如哨兵般挺拔,目光却非常柔和,“在我上小学四年级那年,您当时还在县剧团排戏演戏。有一回下乡演出,您牵头写的一个现代戏,男主角唱的一句词,我到现在都记得。”

“哪句词?”老秦想不起来。

“男主角唱的是‘做白日梦不可能成功,我不会等着天上掉馅饼。’”

“惭愧,赶唱词赶得急,韵脚勉勉强强算是押上了。”老秦双手揣进皮袄袖管,“说起来,那出戏是根据真人真事改编的,男主角也是一个村子的村主任,是上过学见过世面的高材生,在十几年前不留城选择回村是不可想象的。他确实做出了成绩,在现实里,他已经带领了全村村民过上了富裕的生活。”

“你也做到了!”贺春生说,“您连任三届,给咱村拉了国网电力的电,通了互联网。实现了机械化种植小麦,村民互帮互助,并且连续九年咱村土地和织锦河的水质都保持了超高水准,无公害认证机构夸了不止一次。”

老秦离开凳子,踱到窗前:“我年轻的时候下乡劳动,亲眼见过滥用农药化肥的后果。起初庄稼长得挺好,可后来一茬不如一茬。村里的人得各种怪病,还有小孩一出生就畸形,说起来都是泪啊……”

“您说的是达塬和磷楚?”

贺春生随口道出两个村子的名称,老秦连连点头:“没错,我二十多岁在那里待过,如今那儿都成了无人村了。”

柳烟深深偎进贺春生的怀抱。

“秦叔,幸好是您当了村主任。要是换成钻钱眼儿里的人,咱村的绿水青山也保不住了。”

老秦说:“新星村是我自个儿的家,我不能看它变成那些村子的怪样。我不懂环保,但是我懂塑料加工厂、电池厂、小型炼钢厂会带来污染。前些年,你们都还在上小学,曾经有南方的老板找到我,他说咱们村地广人稀,特别适合发展各种加工业。他要租地,给的租金挺高,村民也都挺愿意。后来我做了恶人,把这些事都驳了回去,带着大伙一心一意种小麦。”

柳烟心生佩服:“您有先见之明,发展无公害种植是大趋势。”

丽,嘉

“闺女,你甭夸我,我这人一夸就骄傲。”

老秦坐回凳子,双手做了个向下压的动作,示意柳烟贺春生坐回去。

柳烟乐不可支:“骄傲就骄傲吧!您这么有远见,我必须夸您!”

贺春生仍然抢先一步坐下,充当柳烟的人肉坐垫。

“烟烟,修路和物流都说过了,接下来,咱们该和秦叔说说农业技术科普课的事。”

“好,我马上开始!”

柳烟清了清嗓子,细述构想和课程安排。末了,她补充说明:“秦叔,教室是现成的,老师是县农业局的合作专家。村办小学的校工杨大伯义务帮我们烧土暖气,不收报酬。”

“老杨?他也是个有心人。”村主任老秦边说边蹙起眉头,“你们的想法挺好,可万一大伙不愿意来上课,咋办?”

柳烟笑道:“积分奖励,不愁他们不来。”

“啥积分?”老秦有点懵,“傻闺女,你和春生为村里出的钱已经够多的了,羊毛不能可着你们一家身上薅,不是么?”

“您这比喻,还挺形象!”柳烟拍拍贺春生肩膀,“制定规则者,你给秦叔解释解释——”

贺春生环住柳烟的腰,不经意嗅到了她领口飘出的淡淡香气,心突然乱了。

他迎上老秦的注视,没头没脑抛出一句话。

“认真听课的人奖励小红花。”

老秦更糊涂了:“啥?”

“叔,您别听春生开玩笑。”柳烟言归正传,“积分不是现金或实物,是技术指导积分。每节课签到的人得5分,听完课能够有所收获的人还得5分,第一期共有8节课,全勤分50分。这些积分用来换取农业专家的技术指导。”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那我

明白了。”老秦意味深长地看着贺春生,“你这小子,骗人骗到我头上来了?”

说着,老秦起身走向门口,边走边说:“我家里有点儿事得先走。你们记得走的时候,把这些灯啊、电闸啊都关掉,门锁好,钥匙明天给我就行。”

“行,知道了!”贺春生答得干脆。

村委会会议室的门轻轻关上,一个重重的热情的吻就落在了柳烟的脸颊。

“春生!”

“咋了,烟烟?”

柳烟反守为攻,调转方向跨骑到贺春生腿上:“不分地点不分场合,你……”

话不是没有说完,而是她主动收尾。

唇瓣覆上他的眉心,吻平皱纹的同时,也将一粒石子投入波平如镜的水面,搅乱了他的心……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东风”指的是修路的资金。

柳烟贺春生跟村主任老秦打了包票,说这笔钱由他们支付。实际上,他俩名下农场果园茶园账上的流动资金,只够修路全部费用的三分之一。

购买材料、聘请工人、租用机器都没问题。

但是花光了仅有的钱,工程只能完成前期铺开工作,后续的钱仍然没有着落。

恰逢电力局检修线路,新星村一连几晚都处于停电状态。

小两口早早吃过晚饭,躺进被窝,合计剩下的钱去哪里筹集。

说着说着,柳烟困了,直打哈欠。

“春生,我想睡觉。”

“再坚持一会儿,我马上就想到办法了。”贺春生披衣坐起,下床翻箱倒柜,找了根蜡烛点燃搁在床头柜上,“烟烟,你说奇不奇怪,有个念头就一直在我脑子里窜来窜去。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已经想到了,却没法把它变成实实在在的点子。”

柳烟又打了一个哈欠,眼泪溢出眼眶。

借着烛光,贺春生看到这一幕,误以为不让柳烟睡觉惹哭了她,连忙吹熄蜡烛:“怪我不好,你睡吧,我再琢磨琢磨……”

话音未落,一只冰凉的小手伸进他贴身的长袖T恤袖管。

“冷。”柳烟小声说,“给我焐暖。”

贺春生思绪正如野马般在脑中驰骋,手腕忽然传来这么一股凉意,瞬间每根末梢神经都有了回应。

他俯低身体,嘴唇触碰柳烟的额头,惴惴不安的心暂时放回原处。

“还好,体温正常,没发烧。”

柳烟半闭着眼睛:“你光用嘴唇试体温怎么行?你得用体温计呀!”

“有道理。”贺春生紧了紧身上的保暖棉衣,“去拿医药箱,顺便给灶里添点柴火。”

“体温计不在医药箱里。上次你重感冒发高烧,我买了新的体温计,可是后来又不知道放哪儿了。”柳烟勾勾唇角,“算了,睡吧,明天一早还要去县里办事呢!”

“县里?你干啥去?”贺春生愣了。

“找方硕,问问他能不能申请十万元的修路扶贫基金。那样一来,成本就会降到80元每米,加上咱们自己的钱,够用了……”

嗓门渐渐低了下去,柳烟紧闭双眼,呼吸声变得均匀。

贺春生心乱如麻。

他掀开被子,跳下床,径直来到卧室南侧。轻手轻脚地拉开衣柜门,他看到了一套搭配好的衣服——黑色羽绒服,红色高领毛衣,黑色牛仔裤,还有一条手工编织的毛线围巾。

提前准备好行头,柳烟每次去县里办事都有这个习惯。贺春生翻开羽绒服领子和袖口,盯着多处织补过的破损,心里很不是滋味。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件黑色羽绒服柳烟已经穿了很久,加上今年的冬天,已有五年时间。

羽绒服是大一那年寒假,榆西县扶贫办发放给各个贫困家庭学子的。

当时是贺春生载柳烟去县教委领的暖冬礼物,羽绒服的颜色款式和品牌,他记得很牢。

结婚半年以来,两口子专注于事业,每天在田间地头忙个不停。贺春生一直想给柳烟买一件质量好上档次的外套,却一直被她拒绝。

上回贺建邦为他们量身打造了放松计划,旅游结束时接到人,看见柳烟仍穿着旧衣服,不住地埋怨贺春生:“弟,你怎么当人家丈夫的?太不体贴了!柳烟还穿着上学时的衣服,你抓紧时间给她买两件新的,换着穿!”

贺春生想说:哥,我买了,可是烟烟拿着小票悄悄退掉了。

他知道在堂哥面前,辩解无用。

所以最后选择沉默。

从小到大,说贺春生固执的人不止一个。直到他和柳烟结了婚,发现柳烟比自己还要固执。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这样安慰自己。

柳烟固执的点,和他相同。

她对别人好,忽略自己的物质需要,不讲究吃穿,更重视地里的冬小麦和温室的蔬菜。

退掉新买的羽绒服,是因为柳烟觉得近千元花在衣服上并没有太大助益。

拿着退款从县里回来,她第一件事就是拥抱贺春生,感谢他的好意。

她说:“春生,你对我的好,我记在心里。衣服以后再买,现在你的每一分钱,都应该花在刀刃上。”

为什么是“你”,而不是“咱们”?

贺春生思索许久。

某天,他无意间发现柳烟手写的婚前协议,按了红彤彤的手印,就摆在客厅茶几下方第二层,被一摞旧报纸压住,只露出一个雪白的纸角。

协议右下角,柳烟特别注明——

我承诺,即使没有经过公证处的公证,这份婚前协议也真实有效,我会严格履行条款内容,言出必行。”

贺春生明白柳烟的深情。

这份白纸黑字的婚前协议,结合之前的那张“长发及腰”的书签来分析,柳烟对他,早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只是当时年纪小没机会说出口。

曾经,贺春生认为,柳烟趁他昏睡不醒定下婚约是一个“阴谋”。

回头再看,是他狭隘了。

烟烟,好姑娘,谢谢你的信任。

他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过上好日子,不让柳烟吃苦,哪怕做不到锦衣玉食,也要让她不为一件衣服而不舍得花钱。还有,他要守护在她身边,助她一臂之力,助她事业成功!

宿雪还未消融,新雪又落了下来。

通往农业局的道路泥泞不堪。朔风加大了攻势,吹得人站立不稳,尤其是走在半冻不冻的路上。

不等柳烟走到大门口,方硕已擎着一把大伞等在保安室门前。

“学长——”柳烟加快步速,“路不好走,长途车在高速入口堵了半小时,抱歉我来晚了。”

方硕笑道:“没啥。只是很不凑巧,我今天有下村考察任务,文件我放在办公室,你找小卢拿,她会告诉你写申请书的格式。”

柳烟一怔:“你去哪个村?”

“几个耕地污染的村子。”方硕把伞递给柳烟,“我带省农学院的专家过去,手把手教村民恢复土质技术。”

“我跟你一起去,行吗?”

柳烟的请求,在方硕听来更像是一个玩笑。他索性顺着话题调侃:“别了吧!去年秋天你到县里参加无公害小麦种植培训班,贺春生追着我要人,有那一回的教训就够了,我可不想再有二回。”

“唬谁呢?”柳烟根本不信,“春生不是胡搅蛮缠的人。”

方硕敛住笑容:“这又不是啥光彩的事,他回去肯定不会告诉你。说实话,你真的幸福吗?嫁给这么一个掌控欲很强的……”

柳烟摇摇头,毫不客气地打断:“学长,你越说越邪乎了!”

“好吧,不聊贺春生,那就聊聊你无私奉献的事。”方硕指了指农业局院内停车场,“车在那边等我,咱俩边走边说。”

在方硕看来,改取暖方式、修路、电商物流站点、农业技术科普课,这四件事都好理解。家庭式养老院却令他百思不解。

“柳烟,你可能走进一个误区了——列计划的时候热情高涨,实施起来却到处碰壁。我担心,最后你是吃力不讨好。”

“本来我也不是为了讨好谁。”

柳烟立在吉普车前,嘴里说着,目光却透过车窗,细数着座位数量。

“不是有句流行了好多年的话嘛?‘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我是不愿看到你忙活大半天,到头来遭人口舌……”

柳烟挥挥手,拉开前排座车门,径自坐上副驾驶。

方硕被她的一系列举动吓到,忘了后面的长篇大论。他目瞪口呆的模样,正巧被迎面走来的农学院教授看到,不禁打趣了几句。

“方处长,你咋这副表情?见鬼了吗?”

柳烟将车窗开到最大,探出头来的同时,盘发的发簪忽的掉落,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半张脸。

“原来是您二位啊!程老师,乐老师,好久不见,女鬼向你们问好!”

这下,三个男人全愣了。

程教授先认出柳烟,又是笑又是无奈叹气:“柳场长,你这是唱哪出?”

“没吓着您吧?”柳烟推开车门,拾起贺春生送的景泰蓝发簪,抬眸笑道,“方处长说,今天你们要下村查看土质污染情况,我想跟车去看一看。”

程教授也笑:“好啊,欢迎!作为土质优良村的代表,你完全可以和他们分享环保的经验。”

柳烟冲方硕扬扬下巴,用意不言自明。

她打开车门,邀请两位教授入座:“这种老式吉普特皮实,啥样的路都能走。就有一个缺点,坐着太颠,中间这排坐垫厚,稍微舒服点。”

方硕接过话茬:“是啊,柳烟说得对。程老师,乐老师,二老坐中间,我坐后排。我皮糙肉厚,不怕颠。”

大家都笑了。

上车时,方硕不忘提醒柳烟:“你还没拿申请材料。”

柳烟说:“回来再拿。”

车门关闭,方硕的第二轮提醒隔了一排座椅传了过来:“这一趟路程要耗七八个小时,我准备了面包火腿肠,中午咱们凑合一顿,至于晚饭……”

“晚饭我请客!”柳烟嗓音清亮,“待会儿路上我订大满福的位子。不管咱们几点赶回来,我都让老板给咱留着雅座。”

“大满福?”方硕倒吸凉气,“那儿菜忒贵,你不如把钱留着修路。”

柳烟笑道:“放心吧,学长,我和大满福的老板交情很深,她会给我打折的。”

方硕想了想,又说:“那行。晚饭你请两位老师吃,我回单位食堂。”

“方处长挺谨慎。”

“嗯,现在的年轻人能做到两袖清风的不多了。”

教授们的赞扬声在车里飘来飘去,连后勤部的司机都开始夸方硕年轻有为了。

柳烟不觉回头看看方硕,这位从高中到大学都是同校校友的学长,行事谨慎是出了名的。不过,她知道,方硕并不是怕别人给他扣“受贿”的帽子——他回单位食堂吃晚饭,另有

原因。

只是当着农学院教授的面,不方便明说罢了。

农业局自营食堂的6号窗口,有一位面色红润、言谈爽利的漂亮姑娘。她的名字柳烟尚且没打听到,但柳烟听高中同学八卦过,这位漂亮姑娘是学长方硕当年的同桌,也是他的初恋。

6号窗口主要售卖甜口的黑芝麻汤圆、红豆沙年糕和各种油炸食品,方硕最不爱吃的就是高糖高油的食物。尽管如此,他仍然每顿饭都去买点什么。好几次柳烟找他帮忙办事,都看见他饭盒里原封不动的糕点。

初恋也好,单恋也罢,勇敢表白大胆追求才能成功啊!

柳烟替方硕着急。

她不好明说,只得默默关注这段感情的进展。

不是谁都能和初恋修成正果,柳烟是幸运儿。

她永远记得,七岁那年她第一次爬树,上去下不来,又害怕树枝断了,急得直抹眼泪,最后是贺春生把她抱下来的。

按说,小时候的记忆容易变得模糊,但深绿枝桠间俊逸少年的脸,柳烟记得清清楚楚。

从树上下来,她的双脚刚一接触到地面,眼泪就如决堤洪水,汹涌而至。

贺春生连忙在衣襟上擦净双手,哄她、帮她抹去泪水。

那一年,他不过十岁出头,却已然像行事稳重的大人一样了。

送柳烟回家,向柳烟父母说明情况,离开时,贺春生还给柳烟留下三大捧紫黑紫黑的甜李子。要知道,那可是他一上午的采摘成果,是他准备拿去集市上卖钱买本子和笔的成果……

吱的一声,吉普车忽然刹住。

司机说:“那个人的车好像把老乡家的羊轧了,咱要不要下去看看?”

柳烟收回思绪,定睛望向车窗外。

春生?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9月26日已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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