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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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菀等到了少年郎◎

顾菀的一双眼睛, 是最像生母袁氏的。

也正是袁氏的那双眼睛,让镇国公一眼相中。

可惜彼时他已经求娶了蓝氏为正妻,袁侍郎自不愿意自己的嫡女入府为妾室。

于是, 镇国公想尽了千方百计,终于趁着袁家被抄家的时候,逼得袁氏入府为妾,换取一家平安。

可得到之后, 镇国公就觉得袁氏不过尔尔,太过安静,实在是无趣。

反倒是嫌弃起袁氏罪臣之女的身份,拖累了镇国公府门楣。

又只给他生了个女儿,怀不上儿子。

心中不喜之后, 镇国公在蓝氏折腾凌.辱袁氏的事情上, 就变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横竖一个妾室,一个庶女,爱怎样便怎样罢。

等到袁氏病重过世时,他才不痛不痒地说了两句蓝氏。

——都快到年关了, 怎么能出这样的晦气事情?

这些年,镇国公为了宦途苦心钻研经营,早已经将“良心”二字给吞吃得一干二净。

但此刻面对顾菀的清澈眼睛,他只觉得无法直视。

袁氏的死, 卖女求荣……着实是两件不大光彩的事情。

气势也就一下子变虚了。

“我知道些什么?”镇国公将自己的眼睛瞥开,嘴中反问道。

顾菀一下子便笑开了。

恍若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 带着惊人心魄的美艳绽放。

“父亲这样学识渊博, 有什么不知道的呢?”

软绵绵抛下这一句话, 顾菀便行礼告退:“女儿先回去服侍祖母了。”

只留下额头冒着青筋的镇国公和蓝氏在正厅之中。

在镇国公心中, 顾菀自打回府以来, 就是个柔顺乖巧的女儿形象。

又因蓝氏和顾莲的决意隐瞒,他对今日要给顾菀下.药之事,的确不大清楚。

但永福公主丢了大脸,老亲王又伤到了子.孙.根,让镇国公隐约有所猜想。

直到方才,顾菀的反应格外异常,才让镇国公有了几分确信。

他的目光扫到了正准备悄无声息退下的蓝氏,从嗓子眼中,硬生生挤出一句话。

“你和莲儿,究竟背着我做了什么!”

*

小时子在寿康宫等待着谢锦安出来。

一边等,还一边止不住地搓手。

末了,他像终于等不住了似的,凑到李公公身前询问:“公公,公公,您不若帮我进去看看,里头的情形究竟如何了,太后娘娘会不会给肃王殿下赐婚呀?”

李公公瞥了一眼小时子,老神在在道:“这是主子们的事情,咱们等着就行了,可不能乱猜呀。”

“哎呀,公公你就行个好吧。”小时子拉住李公公的袖子,不动声色地放进去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耷拉着脸道:“若是肃王殿下不能如愿,恐怕又是要将我搓去陪他打马球了。”

小时子最不会打的,就是马球了。

“这你可就放心吧,以后肃王殿下顶多就支使你一天四五趟地来寿康宫跑腿。”李公公收了荷包,呵呵笑道:“肃王殿下有了心上人,恐怕就不会和从前那样行为纨绔闲散了,只怕要变得上进起来呢。”

毕竟有的男子娶妻之后,改头换面奋发用功的,也不是没有。

从前就有纨绔子弟为妻苦读,最后一路做成了宰相的事情呢。

面对李公公的安慰,小时子表示并没有心情变好。

现在他家殿下住在凌霄居,距离寿康宫可是有横穿大半个皇宫的距离呢!

这一天来个四五趟,还不如叫他去打马球。

小时子又在心里担忧起谢锦安的婚事来。

依着他看,顾二小姐相貌一顶一的好,性子也是恭顺守礼的,对他也是客客气气,可是顶好的王妃人选。

但是太后娘娘却属意宁小姐……宁小姐也好,可却比顾二小姐逊色一些。

直到殿门里头传来响动,小时子才放下心中的心思,抬头看去。

然后,他就看见他家殿下阔步走了出来。

月色下浅笑如桃花映面,朱红色的衣袂在晚风中潇洒扬起。

端的是鲜衣俊面、意气飞扬的少年郎。

见谢锦安这副模样,小时子悬着的心就放下了:事情多半是稳了。

他面上扬起欢喜的笑,凑了上去道:“殿下,奴才可是能趁着这个时候讨赏赐?”

谢锦安轻轻抚了抚腰间的荷包,扬起桃花眼:“再等一个月你再来罢。”

说罢,他又扔了腰间特意带上的金镶羊脂玉玉佩递给李公公。

“接下来一月,可要劳烦公公,在皇祖母面前多说些好话了。”

李公公今日是盆满钵满,当即就笑眯眯应下了,又夸了顾菀许多话:“……虽然奴才没见过顾二小姐,可也应当知道是这样出色的闺秀呢。”

末了,李公公露出求助的情形:“殿下从外头回宫来,自然也是知道永福公主的事情了——这件事情算是大事,可又不好说给太后娘娘脏耳朵的……”

“皇祖母都传了热水,准备洗梳就寝了。”提起永福公主,谢锦安的笑意就淡了许多:“等明日,皇后娘娘来求皇祖母的时候,由着她来说吧。”

“是是,奴才多谢肃王殿下赐主意。”李公公赶忙应下,又赶着弯腰将谢锦安送走。

小时子十分自然地走了往日行走的无人小道。

却听见他家殿下道:“今日走经过建章宫的那一条大道。”

小时子乖乖应了,心中却有些不明所以。

直到走进了建章宫,听见那儿传来的动静,小时子才明白,殿下绕了个远路,正是为了看笑话呢。

在风中传来的,有永福公主的哀哀哭声、有李皇后的恳切求情声,还有皇帝的怒斥责骂之声——“整个皇家的颜面,都给你丢光了!不中用的东西!”

晚风拂面而过,谢锦安唇角勾起一抹愉悦的笑容,甚至哼着小曲儿从建章宫门前走过。

“如今外头,是怎么传这件事情的?”他偏了偏头,问跟在身后的小时子。

小时子就道:“奴才问了李公公,李公公说……”

*

“永福公主,在游园宴上,被发现与陌生男子行颠鸾倒凤之事?”饶是心性沉稳如顾菀,听见这个消息也是被惊了一跳。

原来她那时在小院子,听到外面传来的喧闹是因为这事。

那难怪呢,大半个园子的仆婢都没了,估计都是为了这事而调走了。

琥珀的神情尚且端得住,讲述此事的琉璃几乎兴奋得要蹦起来,压低嗓音道:“不错,奴婢还听到外面许多传言呢……”

“那位男子是皇商阮家的儿子,很久之前就频繁出入公主府,是永福公主养的面首呢!而且,永福公主的面首似乎不止一个呢!”

“欸,几年前永福公主与鲁国公世子成婚时,不都是说两情相悦,实乃一件佳事么?”琥珀听到这,忍不住开口问道:“既然如此,永福公主又为何要养面首呢?”

琉璃则是眉毛飞扬起来:“就是这儿呢——那鲁国公世子,先前是有个青梅竹马,马上就要定下婚约的。后头之所以又娶了永福公主,是因为被永福公主看上,给下了东西,生米煮成熟饭了呢!”

顾菀眉心微动,见琉璃还要继续八卦下去,便出声道:“事关公主,咱们原不该多说,自己悄悄说些就是了,在人前可不能多说一句相关。”

不然被有心人捉住,一顶“诽谤皇家”的帽子扣下来,可是承受不住的。

琉璃赶紧收了话头,乖乖地闭嘴不谈。

“小姐,已经是亥时过半了,是时候就寝了。”琥珀看了看夜漏,温声提醒道。

“我暂且还不困呢。”顾菀摇了摇头,转头对她们笑道:“你们若是困了,就将屋中的烛火灭了去歇息,给我留一盏小灯看书便好。”

“今晚不用守夜的了,都去好生休息休息。”

琉璃惦记着小厨房的那一盅鸡汤:“小姐,那鸡汤给您当宵夜,恐怕放冷了,奴婢就点个小炭炉子,里面放着熄了火的热炭,给您温着。”

顾菀含笑道好,琉璃已是小跑出去安排了。

琥珀上前细心查看了顾菀的手:“小姐,您这伤口虽然不算深,但是到底是出了血的,奴婢给您在睡前重新包扎一下吧。”

顾菀轻展掌心,望着自己的伤口有些出神。

半晌后,她听见自己轻声道:“不用,你取了伤药和纱布来,我等会儿自己包扎就好。”

“奴婢方才在正厅看着小姐,险些以为小姐要和国公爷撕破脸呢。”琥珀说起这话,忍不住回想起镇国公那一怒,的确是让人心惊肉跳:“小姐是看在老夫人的面上才忍下的吧。”

“祖母是一个原因,还因为未到时候呢。”顾菀摇了摇头:“现在撕破了脸、大声质问拆穿是痛快,可我尚住在镇国公府上,婚姻之事被拿捏在他们手上,还不是个合适的时机。”

琥珀想起今晚顾菀的遭遇,不免气愤道:“小姐,依着奴婢看,您有老夫人的疼爱,又得了靖北王妃和康阳郡主的青睐,何愁不能自选郎君嫁娶?”

琉璃正巧端着小炭炉进来,听了二人的对话就愣在原地。

她于这些事情上,原就不擅长。

此刻就不禁皱眉思索起来。

“琥珀,我知你为我气愤,可现在咱们商量往后之事,可不能凭着一腔怒气,你且先冷静些。”顾菀对琥珀说完,转头就和琉璃道:“琉璃你进来,再想想看你琥珀姐姐说的有没有道理。”

屋中一时间陷入安静。

还是琉璃将小炭炉放在屋子中间,先行开了口:“嗯……奴婢觉得琥珀姐姐前半句话有道理,后半句话却有些不对……王妃娘娘和郡主纵然再如何喜欢小姐,也只能做到上门为小姐说一门好亲事的地步,可这最后,却要看国公爷和夫人同不同意呢。”

琥珀也渐渐冷静了下来:“小姐,奴婢想明白了,老夫人她……先是镇国公府的一品诰命夫人,而后才是疼爱小姐的老夫人。”

“小姐若是刚才就和国公爷撕破脸,再将事情真相告知老夫人,老夫人必定会震怒,随后为小姐作主。但为了整个镇国公府的名声,此事不会外传,即便惩罚,也大抵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顾菀面上一派欣慰的笑容:“还有一点,祖母为着这事,必然会提出亲自为我选择夫婿,却容易一时不慎落入旁人的圈套中去——京城中的子弟,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可是不少。祖母与我久在庄子上,哪里能全都知道呢?”

琥珀恍然点头,对顾菀行了一礼:“小姐,奴婢从前只觉得小姐聪慧,如今经此一事,奴婢更佩服小姐的冷静,若是奴婢受了这样的委屈,定然要大闹一场才好。”

“你们要记住,从不要因为些烂人烂事而生气,最后郁结的反倒是自己。”顾菀闻言只是莞尔:“天色不早了,你们快些下去休息。”

她垂下眼帘,望着因烛光跃动而显得有些虚无缥缈的影子上,心中慢悠悠地计较着。

镇国公生平最好的便是面子。

所以在皇家宴会上给她下.药,再送去给老亲王的事情,莫约他还当真是不知道。

故而顾菀方才给镇国公多留了些面子。

等他自己去查明。

镇国公适才眼底的心虚和愧疚,她也是看得一清二楚。

那她又何妨再做些乖女儿的情状,哄得镇国公更加怀有歉意,转而将事情都推到蓝氏身上去怨怪。

整个镇国公府,都是这样自私自利、不择手段却又想着冰清玉洁的主儿。

只有将他们捧得更高,摔下来的时候才能如烂泥一般,露出里面肮脏的心。

顾菀自在心中计量。

等到琥珀与琉璃的一番忙碌过后,小院中已然是寂寂无声。

又因着是在老夫人的寿梧园中,小院门口并没有看守的侍卫。

真真正正只有顾菀一人醒着。

顾菀执起罩着琉璃罩子的烛台,走到窗边的美人塌上,随手拿了一本书翻阅。

屋中央放着琉璃端过来的小巧炭炉,上头暖着天青色小盅盛着的鸡汤,隐约有“咕嘟咕嘟”声响,冒着一点带鲜香的轻烟。

听得久了,顾菀的心就像泛起“咕嘟咕嘟”的小泡似的。

密密地动,不大安定。

“咕嘟”间满是紧张中带着期盼。

顾菀望着手中的书页,思绪却不由得飘远。

像是循着不远处那暗红羽纱披风上残留的焚木香气,一点点飘到了皇宫里面。

她是从来没有见过太后的。

不知道太后好不好说话,会不会同意?

不知道肃王在太后面前,是否也这样坚定。

又……会不会遭受太后的斥责。

顾菀心中是止不住的担心。

有为自己的前路,也有为谢锦安——她实在想不出,肃王遭受斥责的模样。

她曾读过许多写少年郎的诗句。

总无端端地觉得,天下少年郎应当是恣意畅快、永无愁容的。

肃王也应当如是。

翻过一页纸,顾菀又不禁想道:肃王在太后面前,该是什么模样的呢?

应当是鬓发肃整,桃花俊面上敛起潇洒的笑,薄唇抿起,是和往日不同的、乖巧听话的样子。

惟有少年人挺直的背脊,飞扬的长眉,显出平常的意气风发。

……然后,他会拱手,向太后一字一句道来,说要求娶镇国公府的顾二小姐。

便如几个时辰前,他那样恳切郑重地问询她一样。

顾菀这样想着,就不由得抿紧双唇,捏着书页的手也稍稍用力。

莹润的指甲上泛出淡淡的白色。

圆润的耳垂却是染上了一点自己都没有发觉的嫣然粉红。

游园宴上的这几个时辰,顾菀经历了许多的第一回 。

且都是好的第一回。

第一回,她被除了身边人以外的人细心照顾。

她被人拉住双手,眼前是明亮潋滟的桃花眸,被问“你愿不愿意嫁我”。

是第一回 ……亲吻男子的唇。

就连如今在这里悄悄地等肃王,也是第一回 。

薄薄的纸张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响,指甲盖上浅色的小月牙和因着骤然捏紧指尖而泛起的白色融合。

玻璃罩子笼着的烛火倏然一动,将女子翘起的羽睫映在纸上。

像是蝴蝶的翅膀,在晚风中一颤一颤的。

顾菀此刻在心中懊恼:怎么总是想起亲吻这件事情!

分明在马车上想起时,她便告诉自己,再也不许想起的!

贝齿轻轻咬上柔软的下唇,顾菀不由自主地思索起她对肃王的感觉。

——肃王在先前救过她一次,也帮她在老亲王手底下解过围。

算上今日的游园宴,是肃王救她的第二回 。

而她对肃王的特殊感觉,或许就源起这些恩情。

第一次见面,也就是第一回 见肃王的时候。

顾菀不可否认,她对着肃王那张俊面愣了片刻。

肃王的脸,还有身形,简直是长在了她的心坎上。

今日还一同经历了那样亲密的事情。

回来的时候,相处是融洽放松的。肃王的性子,更是出乎顾菀意料的好,细心体贴,愿意为着她改变,对她……也很有情意,也很好。

是个十分妥帖的夫君人选。

顾菀长到现在,最遵循的,便有两条道理。

第一条,若遇着对她起恶念、做恶事的人,不论对方身份地位,她是一定要报复回去的。短暂的委屈,是为了更爽快的报应。

第二条,若认准了什么人,什么事,便要认真去做。即便对方深陷在污泥里,她也要强拉着对方往上进的地方走,就如同她当年认准了被逼离府的老夫人一般。

现在,顾菀认准了谢锦安做夫君。

那她就立志要让这位众人眼中纨绔且无可救药的皇子,变得用功上进起来。

不求脱胎换骨,但求认真勤恳。

而她呢,便做一位落落大方、贤淑得体的妻子。

做肃王会喜欢的模样。

绝不叫肃王知道,她其实是个睚眦必报、心机不少的女子。

……这天下的男子,应当没有人会喜欢她这样有心计的女子罢。

顾菀浓长的羽睫更颤抖了几分。

屋中的一角传来夜漏的“滴答滴答”声。

倒是小炭炉中的热炭渐渐熄灭了温度,天青色小盅中的“咕嘟”声小了许多。

顾菀这才回过神来。

原来她想肃王,想了这么久。

已经过了亥时了。

肃王,莫约是不会来见她了。

也是,翻墙不过是从她嘴中说出的一句玩笑话。宫禁森严,肃王岂会将这句玩笑话放在心上呢?

虽未有多大的期望,顾菀心尖上还是泛起了一点点的酸涩。

她强逼着自己去看书页上的内容。

然后对自己说,自己不过是看书入了迷,才在窗前坐到现在罢了。

而她思绪中翻涌着的、相关肃王的内容,大抵是今晚,实在回想起来都有肃王的缘故。

不过才看了一行的内容,顾菀就如福至心灵,忽地抬起了头,看向窗外面。

窗子正对着的,是顾菀小院低矮的围墙,外头生着长过了墙头许多的高大樟树。

每当黑夜,便似一团团疏密有致的黑影笼罩在墙头。

而此刻,那漆黑的树影中,多了一道秀颀修长的人影。

清清皎皎的月光洒下,照出一张桃眼薄唇的俊面。

许是因为第一次翻墙,顾菀头一回从谢锦安的眉眼间,看到了些许的紧张。

顾菀不觉扬唇莞尔。

她等到了,会翻墙来告诉她好消息的少年郎。

将手中的书册放下,顾菀下了美人塌,起身出门迎接。

原先在琉璃罩子下晃动的烛火缓缓平静下来,暖黄的光落在顾菀方才强逼着自己去看的内容之上。

正是顾菀此刻瞧见谢锦安时,在心中轻声念出的句子。

“濯濯如春月柳,轩轩如朝霞举【1】”。

是光彩夺目,璀璨如霞的少年郎。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王爷帮我一下,可好?”◎

谢锦安从建章宫门口路过后, 原是打算拿上上好的金疮药,就迅速前往镇国公府翻墙的。

毕竟他在宫中“纨绔”这么些年,混得最熟的, 便是宫中各处的侍卫。

有肥到流油的好处拿,对方还是受到太后疼爱皇子。

侍卫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谢锦安无视宫廷宫禁的事情当没看见。

自然,最主要的是, 皇帝陛下也对他们说过,反正肃王不上进,就随着他去。

惊羽却候在了凌霄居里。

见谢锦安回来,行礼道:“主子,属下已经将您吩咐的事情查清楚了……还有, 木公子也送来了信件, 请主子若是有空,尽快回信。”

木公子这样说,便是不着急的意思。

谢锦安静默沉思了片刻,随后开口道:“先将有关老亲王的事情道来, 至于木公子的信件,等会儿放到书架的暗格中。”

惊羽知道主子不喜欢废话,干脆将怀中揣着的信件给送了上去:“主子,这些都是属下从老亲王的书房中找到的, 便是那天香园老鸨送给老亲王的东西。”

“里头都是些不堪入目的闺阁情诗,而落款……都是顾二小姐的名字。”

“还有一些, 则是属下, 从镇国公府, 顾三小姐的书桌上翻找到的。”

谢锦安拧起俊眉, 冷着脸儿打开信件。

他先没有去看信件的内容, 而是仔细端详上头的字迹。

字迹小巧娟秀,应当是顾菀的笔迹。

可仔细看去,那信件上的笔迹,笔画勾折之间都透露着犹豫僵硬,不像是一气呵成写完一个字的,倒是有点十分谨慎地描大字的感觉。

再看最底下的几张明显是用来练字的纸,谢锦安便肯定了——这上头阿菀的字迹,是仿写。

先前听惊羽的汇报时,谢锦安就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镇国公是要脸面的人,再如何想卖女儿,也是在暗中——何况顾萱一事后,老亲王曾派管家亲自告知,不想纳入贵府中的姑娘,镇国公理应不会再巴巴地凑上去。而在这宴席上下.药的事情,传出去可是明面上毁了镇国公府的面子。

所以谢锦安吩咐了惊羽,去镇国公的后院搜一搜,看有没有相关的东西。

如今瞧了这信件,谢锦安更确定一件事情。

在镇国公府中,镇国公想的是卖女求荣,有人却是借着这件事情,千方百计地毁了顾菀的下半辈子。才始终坚持不懈地,想走老亲王这条路子。

而这些人,是顾菀的嫡母、长姐和庶妹。

是血缘上的一家人。

谢锦安指尖用力,轻薄的信纸出现了些皱痕。

他强忍着心中的怒气,将信件的内容快速地翻看了一遍。

前两封信件,写的都是“顾菀”对老亲王的纯真“倾慕之情”,听闻老亲王未有纳娶之意,伤心至极,故而写信自荐,言语间读来让人觉得齁嗓子。许是为着吸引住老亲王,在信件的末尾,都附上了一首挑.逗露.骨的情诗,将“闺中寂寞”几个字直直地展现出来。

更在上面用艳红红的口脂,印上了女子的两片唇瓣。

是明晃晃的勾.引。

谢锦安看着那口脂印子,极为嫌厌地挪过目光,不愿意再看一眼。

老亲王生性贪恋美色。

看到这些口口声声道“爱慕”的信件,自然会重新燃起对顾菀的兴趣。

且之后的信件上,也写了“小女进宫赴约,期待与亲王殿下相遇”、“初遇过于紧张,盼亲王殿下忘却,游园宴上望邂逅”等话。

难怪老亲王会碰见顾菀,是有人告知行迹的缘故。

一沓信纸被捏的生生作响,似在狂风中要被吹碎的树叶。

惊羽低下头,不作声地等待谢锦安发话。

他觉得自己此刻像站在即将落下雷雨的天空下。

天乌沉沉,低得可怕,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手也不由得有几分颤抖。

出乎惊羽的意料,那一沓信纸尚且算是完好地放回了惊羽手上。

只是先前被捏着的地方很是皱巴,不过被压一压也就好了。

“将这些东西好生收着,以后还有用。”谢锦安厌恶地瞥了一眼那些信纸,稍加犹豫后,还是让惊羽先行收好。

阿菀心软,今日他好不容易将阿菀哄好,让阿菀开开心心回了府中歇息。

倘若让她知晓联合老亲王算计自己的,是自己身边的亲人。

那阿菀,恐怕要哭出一池子秋水来了。

想起顾菀泪眼涟涟的模样,谢锦安就心尖微抽。

等下次再告诉阿菀罢。

这样恶毒算计的家人,是不能要的。

且看阿菀要怎样处置。

要是阿菀心善……他不介意背着阿菀当一次恶人。

结果小时子递上的上好金疮药,谢锦安在镜子前稍整行装,就娴熟地违背宫禁,去翻宫墙了。

镇国公府的围墙,自然是没有宫墙高的,侍卫们也没有宫中那样高强度的训练和要求。无声无息地进入镇国公府,对谢锦安来说便似喝水一般简单。

唯一难的,便是精确找到顾菀的所在。

镇国公府的后院还亮着许多灯。

可在看见一盏孤零零的小团光亮时,谢锦安就莫名觉得,那便是顾菀所在的地方。

是个在大院子里单独辟出来的小院。

为着以防万一,谢锦安先悄无声息地跃到树上观察了一番。

然后,他便欣赏到了一副灯下美人观书图。

顾菀侧脸低垂,琉璃罩中烛火活跃,影影绰绰间衬出女子的娇容雪腮,是一种在安静中沉淀下来的别样明艳。

细细看去,能看出女子贝齿轻咬,眉尖微蹙,耳垂晕染着浅粉。

似在认真琢磨着书中的内容,又像是因为等待久了而苦恼。

谢锦安抿了抿唇,上前翻越了墙头。

是他让阿菀久等了。

不过转身一瞬,谢锦安刚刚落地,就见方才窗边灯下的顾菀,已经倚门而立。

一袭浅粉色的衣裙俏丽动人,对他弯眉笑道:“王爷。”

见顾菀要提步走来,谢锦安连忙挥了挥手,止住了顾菀的动作。

夜色湿凉,不要沾湿了衣裙。

他自己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缓缓站定在顾菀的面前。

他低首望去。

见顾菀轻蹙的眉尖舒展,秋水眸子中漾出笑意,才松开紧紧抿住的唇。

“阿菀,我来晚了。”谢锦安压低嗓音,不敢乱看四周:“我能进去吗,阿菀?”

他怕惊动旁人,声音压得极低,模模糊糊地响在顾菀的耳畔。

是好听悦耳的嗓音,却听不甚清。

让顾菀往前走了一步,仰面笑道:“王爷说话有点小声啦,我没有听清。”

幽袅清爽的甜香涌进怀中。

谢锦安只要稍一伸手,就能拥住满怀。

而垂眼,便是顾菀含笑动人的粉面。

指节微微屈紧,谢锦安将方才的话轻声重复了一遍。

很有些拘谨的模样。

“王爷当然能进来。”顾菀见状轻笑,侧过身子,嗓音柔和地请了谢锦安进来,到圆桌旁坐下。

随后,她取过温热的天青色小盅,放到谢锦安面前:“夜行露重,我给王爷温了一碗清鸡汤。”

“多谢阿菀。”谢锦安的眼扫过那碗冒着热气的小盅,心头也腾起一阵热烟:“我同皇祖母说过了——皇祖母说,想先见你一面。”

顾菀面容恬然地颔首:“这是自然的……太后娘娘是要将我传唤入宫觐见么?”

这样会惊动蓝氏等人,但应付的办法也不是没有。

谢锦安却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不愿意招摇,也不想有更多人知道,所以我劝了皇祖母。”

“皇祖母决定在祈国寺见你。”

看顾菀神情有些疑惑懵懂,谢锦安弯了弯唇角,和顾菀解释道:“皇祖母爱信佛教,每月十五,都会到祈国寺上香,同时为国为子民祈福三日。”

“皇祖母说,在七月十五,也就是下个月祈福上香时,同你见上一面。”

“若是觉得合适,便即刻赐婚。”

“那我到时候,便直接借着上香的由头,去拜见太后娘娘么?”顾菀眼角微勾,细声询问道:“太后娘娘身边,应当有许多侍卫跟着罢?”

那如此一来,肃王请赐婚于她的事情,或许会被不少人瞧见。

“皇祖母处事低调,不欲浪费宫中人力,每回去都是便装出行,不过有暗卫跟着保护罢了。”谢锦安道:“走的是从皇宫直通祈国寺的小道,直接通往住持诵经的院子。”

“好,多谢王爷告诉我这些。”顾菀眉眼弯弯,将小盅往谢锦安面前推了推:“王爷快些喝,已经有些凉了。”

说罢,她将天青色的小勺塞到谢锦安手中。

谢锦安从善如流地舀了一勺鸡汤。

清汤却不寡淡,透着鸡肉天然的鲜香。

入口就是暖心暖胃。

“阿菀,不用我告诉你些皇祖母喜欢的东西么,你好准备准备?”看顾菀以手支颐,含着笑意看他用清鸡汤,并不打算再多言,谢锦安不禁挑起长眉,露出几分俊朗的笑意

顾菀摇了摇首,从簪子上垂下的流苏缓缓晃动了两下:“你若是告诉我,我再准备了去,太后娘娘纵然会喜欢,但恐怕是知晓我走了王爷这条捷径呢——如此一来,太后娘娘对我的第一印象就不大好了。”

有时候送旁人礼物,并不一定要可着旁人喜欢的送。

只要送的妥帖用心,旁人能感受到那一份诚心,就是最好的。

谢锦安心中微微有了些失落。

他怀了点小心思,想看阿菀向他软声求助的模样。

不过阿菀这样有自己的主意,也是极好的。

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将清鸡汤啜完。

而后看见顾菀没有纱布包扎的手掌,关切问道:“阿菀,怎么不将手掌包起来?”

若是晚上梦中不慎磕碰着,可是不好的。

说完这话,谢锦安从自己袖中取出上好的金疮药,放到顾菀面前。

“这是宫中太医院做的金疮药,不但治愈伤口的效果好,还有祛疤这样的功效。”

“等再过几日,我取了玉颜膏来给你,润肤养肌是最好的。”

他眼角眉梢间都透露出少年人的小得意与小自豪,桃花眸子一亮一亮。

因能为顾菀带着些有用的膏药而感到由衷高兴。

“多谢王爷——我也给王爷准备了上回的药膏,只是肯定不如宫中太医院的好用。”顾菀也递上了自己准备的膏药,只不过这一回换成了芍药盒子,亦是精致小巧。

顾菀随后回了谢锦安的问题:“我伤口不算深,已经是不怎么疼了,老是包着有点闷闷的不透气,所以想等着睡前再包扎上。”

说罢,顾菀抬起那双天生上挑的眼儿,眼波流转出纯然明媚的笑意:“然后等来了王爷您。”

她伸出那只受伤的手,蜜声问道:“我一个人不方便包扎,还要请王爷帮我一下,可好?”

说完这话,顾菀心中有些打鼓。

是她故意留着未曾包扎,专等着向肃王求助的。

她当初认准老夫人,也是从一些极其微小的事情开始,慢慢培养情分的。

夫妻间或许不必如胶似漆,但是情分是要有的。

“自然是好的。”谢锦安几乎是下一瞬就答应了下来。

手中握着的小勺被放下,发出一声有些急切的脆响。

响得谢锦安腰间的玉佩都有些微微晃动。

顾菀又抿唇笑了起来。

她发觉,在肃王面前,她总是不自觉地放松笑起来。

是一种很久违的松快心情。

好似即便有了塌天大祸,眼前的人也会事无巨细地为她安排好一样。

让人无端端地生出依赖之感。

谢锦安在顾菀的轻笑声中有些面红。

桃花一样含情的眸子拂过春风,像春日里落着花瓣的浅溪。

他和顾菀相处时,有时会有些紧张急切,对方的一颦一笑都格外牵动他心肠。

好似他只是一个单纯、情窦初开的少年,而非野心勃勃、暗中布置的皇子。

莫约阿菀喜欢的,就是一位意气风发、俊美鲜活的少年郎。

那他就在阿菀面前,做这样的人。

谢锦安在心头做下了决定。

顾菀打开金疮药的盒子,先给自己涂抹好药膏,再将纱布和手一块儿递给谢锦安:“有劳王爷了。”

谢锦安温声应好,一手拿过纱布,一手轻轻捧起顾菀的手。

相较于他宽大的手掌,顾菀手似一团小小的雪球,只占到他手掌一一半大。

白软软的,托在手上,就有凉意些微地泛起。

让人忍不住地想握住,将这团雪球暖成火球才好。

金疮药被敷在掌心之上,更显得顾菀掌心细腻柔嫩。

雪肤之下隐隐有细小浅青的脉络,已经有些结痂的伤口落在玉肌上,颇为刺眼。

只看上去,就是娇弱可怜的模样。

谢锦安不自觉地屏住气息,生怕自己一个呼气,便将那伤口吹疼过去。

他展开纱布,将它一圈又一圈地裹着顾菀的掌心,既不过分收紧,也不过于松散,正好贴住顾菀的手。

再打个巧结,便是大功告成。

“阿菀,好了。”谢锦安将包扎好的手托给顾菀看。

神色中带着欢喜的笑意。

“多谢王爷。”顾菀将手收回,曼声道谢。

她用未曾受伤的那只手,轻轻覆到方才谢锦安托着地方。

如她先前所想,肃王的手……当真如小火炉似的。

被他触过的肌肤,就像冬日飞雪里捧了个手炉。

暖烫烫的,还带了点痒意。

还恍惚漫上了心头。

谢锦安抬眼看了一眼夜漏。

已经快到第二日了。

阿菀眉眼间,也已经有了倦怠之意。

他清了清嗓,开口道:“阿菀,时辰不早了,我便先走了。”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仍是落在顾菀身上。

有些恋恋不舍。

顾菀鲜少熬到这么晚,此刻确实有几分困意。

听谢锦安这般说,她强撑着站起身来:“我送一送王爷。”

谢锦安拿起桌上的芍药药盒,对她轻声道:“阿菀去歇息罢,我自己回去便是。”

主要他自己觉得,他翻墙的模样不甚雅观,还是不必让阿菀瞧见的好。

顾菀颔首应下,还是送了谢锦安出房门。

“王爷,咱们下回见。”她双手合握,眼中漾过笑漪,向谢锦安软声告别。

“好。”谢锦安握紧了手中的芍药药盒,应下后帮着顾菀将房门带上。

再转身如一只飞燕,轻巧地越过围墙,往皇宫里去。

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去处理。

等过了今夜,明早的皇宫中将会热闹起来。

变成一趟争权夺利的浑水。

等听到谢锦安的脚步声消失,顾菀才从房门边上离开,将外间的灯烛熄灭,掀起帘子走到内室。

床边的小桌上燃着一点豆大的烛光。

是琥珀留下的,生怕顾菀吹灭了外间的等,在黑乎乎的内室里跌倒。

将那最后的一点烛光的吹熄,顾菀躺倒在柔软的床上。

有清柔的月光从床边泄进纱帐之中。

她伸出手,让月光笼在纱布之上。

连心情都变得皎洁朦胧起来。

身体上的困倦袭来,眼睛张合间,眼角余光有淡淡的光华流动。

顾菀侧首看去,看到挂在门口木头衣架上、原属于谢锦安的披风。

光华在月光的映照下,温温柔柔地流动在披风四周。

又在顾菀眼前一点点地模糊下去。

在真正睡着前,顾菀下意识地想道:

唔,这披风还没有还回去。

等下一回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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