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音睁开眼,瞳孔里清明许多,蛛丝般的青痕也消退了不少。
她从江守君怀里坐起来,恍惚了一瞬,手上还握着她的手腕:“你怎么在这儿?”
江守君扶着她的腰,当心把人摔着,皱了皱眉,“淮音,难不成我真应该去九渊雍冥找你?”
语气不善,顾淮音听出来了,这是真生气了。
顾淮音见到她心中轻快大半,这会忙着哄人,毫不吝啬地朝她露出个笑:“九渊下危险,我舍不得你去。”
什么时候了还打诨插科,江守君脸色更难看,“你闭嘴。”
好凶。
顾淮音头一次听她对自己说这么重的话,心情并没有难过,反而……挺奇妙的。
跟猫挠了一爪子似的,偏偏这猫又心软,挠了人连一层油皮都没擦破。
顾淮音忽然想起什么来,正了正神色,手指无意识的捻着江守君的腕骨。
“怎么了?”江守君问她。
顾淮音把她的手腕放开,“有些话我一直想跟你说的,可能不大好听。”
“你说。”
“九渊封禁已破,天底下已经没有真正能解青绳病的‘水’了,这东西在我身上有损我的心智,若不干预,我也不敢确定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你打算怎么干预?”江守君直视她的眼睛,让顾淮音避无可避。
这句反问倒把顾淮音戳得心窝子疼,其实顾淮音敢答,江守君未必敢听。
“我……”顾淮音不知道该怎么答,只能生硬扯开话题,“方才青岐蛇君化龙,又遭鬼主夺舍,人间恐怕又要大乱,哦对了……你两世见到那个自称鬼主的,是毋厘执念化形假冒的,我与他过招,他肉身虽死,却不是因为我杀的,是他自己献祭,再然后你要是见到毋厘,一定要小心谨慎……”
她一段话说得颠三倒四,江守君听不下去了,手从顾淮音脸上一路摸到脖颈,抚过那些青痕。
“你怎么还动手动脚的。”顾淮音耸肩笑了笑,“你要在这儿吗?”
下一刻,江守君抱住她,把头埋在顾淮音颈窝里。“淮音,你等我,我会找到解法的。”
脖颈上沾了泪,顾淮音心软得一塌糊涂,她回抱住江守君,亲了亲她的发顶。
“你再等等我……”江守君说。
会有解法的。
从前清平堂里顾淮音为她带上固魄时,对她说,婴灵祭会有解法的。这次颠倒过来,换成江守君对她说,宿水引会有解法的。
可惜就当前局势而言,能给二位的时间不多。
地动山摇,淮水水位开始往下降。
外面拨云见日,仿佛万物迎来生机与曙光。
顾淮音替她擦干泪水,站起来,忽然问道:“现在时什么时辰了?”
这旧草堂破败不堪,房顶上几处漏光,江守君抬眼瞧,竟觉得太阳有些晃眼。
“先前乌云蔽日,一直没太注意,不过按照正常时间推算,现在是三更天。”
半夜三更,哪里来的太阳?
这比见鬼还稀奇。
顾淮音面如金纸,比先前宿水引发作时更加难看。
“淮音!”江守君站起来扶着她,“这事蹊跷,你先别急。”
顾淮音摇摇头,自顾走到草堂外去。
草堂离淮水不远,旭日下,能很清晰地瞧见淮水流经的河道裂开,水流流进深不见底的地下,倒灌满整个阴司,最后流入地下。
与此同时,淮水底下伸出无数条铁链,密密麻麻往天上延伸,像是无数只触手,在争夺什么。
千里淮水,铁链围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墙,这堵墙不断长高变宽,有目的性的、争先恐后地往天上飞腾而去。
顺着铁链的走势往天上看,太阳化回原本金足乌的形态,它好似感知到什么,在天际中飞舞又似挣扎。
不仅淮水,连同长江、黄河、汉水、赣江等无数大大小小的直流水系如出一辙地伸出铁链,短短一炷香时间,这些铁链伸出百楼之高,几乎要把天捅破,它们同时朝着金足乌而去。
金足乌被这些地下延展出的铁链团团困住,不停地把它往下面拉拽。
太阳被铁链完全包裹住,只能隐隐透露出些许红光。
上面时不时有烧红的铁水砸下,无论砸到哪里,都是一片惨状。
“这是……镇玄铁。”
隐约记得几个月前岁天域上,灵傩族长偶然跟她提过一嘴,她当时没有放在心上,今时看,这些都是有迹可循的。
天地之间陷入重新陷入没有光明的黑暗中,一如当年混战之时。
世间没有了光明,天生只能困在地下的鬼族没有了畏惧之物,他们从强占的阴司里逃出来,顺着铁链往外面爬。
这个局被人布了千年,如今终于图穷匕见。
江守君陪顾淮音一起站在外面,见她久不作声,试探着喊她:“淮音?”
顾淮音转过身来面对着她,指尖弹出白光没入江守君眉心。
江守君对她根本不防备,被她施了法术晕过去。
顾淮音稳稳当当地抱着她,把人抱回旧草堂里的矮塌上,将她安置好周围布置上结界,才放心走了。
*
原本淮水神祠前那株千年的梨花木被洪水连根拔起,在洪流里浮浮沉沉,不知冲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这梨花木甚是有机缘,从琴面上得了神仙一缕仙气,长成了神木,这会遭了这样大的劫难,竟也还有生机,落到野处。
要是这世间太平,它恐怕还有机会再生的可能。
还未枯死的树冠底下有个人影。
其实那不太像个人,像是什么东西用白布裹了团成了个人形。
风一过,梨木枝头挂着所剩无几的叶子就哗哗发出响声,落了几片枯叶到那东西身上。
那东西像是被叶子压垮了,开始“咳咳”发出声响。
裹在白布里的扶汤动了两下,嘴里忽然传出类似婴孩的啼哭声,那声音愈来愈刺耳,哭声又渐渐熄落,终于,他彻底不动了。
暗红的一团雾气从他嘴里吐出来,散又聚,晃晃悠悠跟长了眼睛似的朝着自己既定的方向去了。
天上少了日月光辉,鬼主无所顾忌的盘踞九霄之上,他要眼睁睁地看着太阳是如何陨落入九渊的。
蛇妖化蛟的躯体确实是不太好用,不过也没办法,两千年前败在司主罔悬手下,肉身被毁,化作戾气散在淮水中。
不过无所谓,他现在目的已经达成,等鬼族一统天地,再去寻找新的躯体也不迟。
鬼主当年被拓银剑劈得散魂,唯有一魄钻进一只恰来淮水边饮水的黑猫,他那时总会被当做妖族,妖族劣迹斑斑作恶多端,他时常因此被追杀,受尽屈辱。
直到在淮水神祠里遇见毋厘。
用虚相化本能将自己的部分魂魄附着在其他物上,这种方式并不罕见。
但这个青蛇妖却不是这样,他是硬生生把自己的执念剥离出来,那被丢弃的执念化成了个人。
扶汤。
这个蛇妖的怨气太重了,起先他不明白,后来也能猜得一二。
那时妖族已经与海神嬴鲛立契了,妖族折寿换来亶渊器庇佑。可青岐蛇君明明不在褚源中,他甚至之前就独善其身不愿与妖族同流合污,却也要因此折寿。
他迅速地衰老,变弱。
直到扶汤出现。
淮水神祠下,毋厘看着他与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有些不自在地想把脸遮起来。
扶汤把他想要遮挡的手拉开,对他说,“我就是你,我的就是你的,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毋厘因他勉强能续命,能稳固住自己的容颜。
后来毋厘为稳固淮水中的瘦水,在水中立下三千冰针,这些冰针却成了扶汤杀害那白绫鱼妖的凶器。
他原本虽然觉得愧疚,但那也只不过是一只小鱼妖罢了,死就死了,没什么好可惜的。直到司主为她立祠造像,大封水神。
他开始惶恐又不解,终日躲在淮水神祠里,目睹扶汤游说妖族与人间,看他博弈一场缜密的棋局。
毋厘意识到不对,扶汤不像他的执念,更像他的野心。
野心分离出去,心里就只剩畏惧和恐惧。
等扶汤动用宿水引,擅自联合鬼主在九渊炼制青绳病后,毋厘害怕了。
这样擅用邪术,违逆天道,是要遭天罚的。
毋厘始终把自己困在淮水神祠里,愧对一个不存于世的,虚无缥缈的水神,他不准扶汤踏进淮水神祠半步。
扶汤对毋厘的情感很是异样,他说什么自己都听,后面除非迫不得已也不会去接近淮水神祠。
只是这盘棋还在下,扶汤脱不开身。
作为执棋者,他终于还是死在这盘棋里。
鬼主占着毋厘的身体,能很清晰的看到发生的这一切。
“真是蠢极了。”鬼主想。
印象里,从前扶汤甚至能拿捏他的把柄而威胁他,又将那些腌臜事全都嫁祸妖族,戏耍一众有头有脸的人物,他竟然能蠢成这样。
鬼主几乎有些不可置信。
蛟龙从云霄飞落,近距离观赏这人间炼狱。
他要的山崩地裂有了,四海水竭也要有了。
淮水千里河道裂开,河水全部跌入深渊后,与北海交界的入海口处,北海海水也开始倒流入九渊。
可以想象,长江流入东海,黄河流入渤海的入海口处,应该也会是一样的盛景。
蛟龙贴地横飞,聆听着鬼族发自本性的嘶吼叫声。
凡胎肉眼看不见的一团腥红的雾气被劲风刮作一缕缕,从四周包围而来。
流入蛟龙的七窍里。
鬼族眼珠骨碌碌转着,瞥见一株醒目的梨花木底下,有个裹得像蚕蛹的人形尸体。
——婴灵祭
*
淮水边的旧草堂里,无论外面多少腥风血雨,里面仿佛与世隔绝般,江守君安安静静躺在床榻上,嬴鲛靠在她身旁,叹了口气。
她细长苍白的指尖一点,原本顾淮音弹入江守君眉间的白色流光被轻而易举拽了出来。
江守君眼睫微颤,醒了过来。
见旧草堂里没有顾淮音的痕迹,她下榻就要往走。
嬴鲛伸手把她拦住,“别去,去了也只是添麻烦而已,没有用的。”
“她身负宿水引,万一发作起来怎么办呢……”
“你太小瞧北海司主了。”嬴鲛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她会死,不过她不会因为宿水引而死的。”
“我的好孩子啊,你这样聪慧,不会想不明白这个道理的。”嬴鲛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她几次三番支开你避开你,就是为了自己独身一人去赴死啊。”
“她会怎么做?”江守君有些失神地问。
“‘地降神子,旻委空圮’,你忘记她有什么本事了吗?”
江守君愣愣地回应:“空圮,是送人入轮回的。”
“不错,是送人入轮回,可世人目光大多浅显,之看见了一道门。”
“什么意思。”江守君抬起头。
“你也入过空圮对不对,开空圮时会有一道无形有象之门,那里通轮回,代表生生不息。另一道,是死门。生死两门,循环往复。”嬴鲛慈爱地看向她,“换句话说,生者不能入,死者不能出。”
江守君忽然瞪大了双目,猛地朝外面看去。
“你或许想跟我做交易了。”嬴鲛笑了笑,指了指她,“用你的鳞骨来换。”
江守君思索一会儿,忽然道,“你们为什么总爱和人做交易,若是我不肯,你岂不是要应天罚了。”
嬴鲛收敛起笑容,“你什么意思?”
“我很早就同您说过,天罚是避不开的,亶渊器在我手里,您能逃到哪去?”
“你太无知!”嬴鲛呵斥道。
*
“轰隆”,天上无云却生雷。
金足乌拼死挣扎,将号称坚韧不畏火炼的镇玄铁烧化,铁水如雨般落下来,既多又密,地上脆弱的生灵避无可避,死的死伤的伤。
不仅如此,被囚禁在九渊雍冥的鬼族终于得以释放,此时正杀红了眼,更是将人或兽啃噬殆尽,残忍又血腥地果腹。
往日繁盛热闹的州郡里已经没有活人了,地上到处残肢断臂,啃食了一半的人头多得数不胜数,堆积成山。
流血千里,找不到一丝生气,这比两千年前明霞先史时期的那一战更惨不忍睹。
顾淮音手握拓银剑,劈在镇玄铁链上,被砍断的铁链从高处落下,又从地里伸出新的。
金足乌离地面越来越近,地面温度也越来越高。
鬼族只是畏光,并不害怕高温,地上生物已经死绝,金足乌再靠近些,恐怕连世间所有草木也要灰飞烟灭。
顾淮音不知道已经挥了多少次剑,直到最后,拓银剑断了。
远处蛟龙朝她横冲直撞过来。
原先扶汤用婴灵祭献祭自己,只为了救毋厘,这邪术的力道强硬的很,愣是把蛟龙里那一点点毋厘的魂魄激醒。
鬼主才换的躯壳,本就虚弱,此时必然争不过这副身体本尊。
两具魂魄在这副皮囊里争执,此时正是毋厘占了上风。
“司主。”毋厘眼里无光,只叫了顾淮音一声。
顾淮音像是料到他想做什么,悲悯地望向他。
鬼主还在不断挣扎,蛟龙飞得歪歪扭扭、颤颤巍巍,一点也不像条正儿八经的神龙。
蛟龙盘旋三圈,最后沿着铁链俯冲,撞断了无数镇玄铁链,发出巨大的声响。
蛟龙脊椎骨被撞裂开,零散的尸体落尽深不见底的九渊。
“轰”,天雷劈下。
地上生灵都死绝了,天罚除了能劈自己,还有谁有本事闯这样大的祸招来天罚?
顾淮音皱着眉转头看去,看见了此生都难以忘怀的场面。
“江守君”正站在空旷得一览无遗的大地上,承受着一道一道接连不断的天雷荒火。
她肉/体凡胎,衣裳被烧烂了,焦黑一片贴在皮肤上,她鲜少有这样不得体的时候。
“哈哈哈哈……”地上站着的“江守君”忽然咧嘴笑了,“好,你很好哈哈……”
“你不愧是我后人,你有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