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绳病几度悬因果

79 / 82 章 · 3,464

果不其然的,自从谢晋将楚州灾情如数呈报上去后,朝廷文武百官乃至陛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楚州一点反应也没有。

谢晋从前在朔州做讲师早有听闻,虽然楚州穷苦但毕竟是国中一隅,陛下怎能放任不管至此,难怪会逼得前郡守抬棺进京。

谢晋忙得脚不沾地,头疼得简直没法说。

忽而有小吏从外头来报,说秦府送来黄金千两。

谢晋匆忙走出公堂,果然看见秦安筠站在府门口,身边家丁安置了数个大木箱子在地上。

秦安筠身边带着个丫鬟,朝他行礼。

“秦小姐。”谢晋回礼。

秦安筠还是哑着,只是那鬼婴不再纠缠她。她朝丫鬟打手语,丫鬟按照她的原意复述。

“父亲与祖父去世后,秦家家主的担子就落在我身上了。”

地上木箱子被打开,金灿灿一片如海浪翻涌般直晃人眼睛。

谢晋改口:“秦家主这是何意。”

秦安筠打手语道:“前郡守在时,我想要与她交易,拿千两黄金换满阳渡口旁的地皮,她说我此举贿赂公行,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谢晋皱眉,江郡守在官场时绝不会是政以贿成之人,但看秦安筠这意思难不成是想贿赂自己么?

还不等谢晋开口拒绝,秦安筠又道:“现在满阳渡已经被冲毁,我没有要与谢大人行贿的意思,大人不要误解。”

“这些钱财算我捐给府衙的,我什么也不为,什么也不求。”秦安筠闭了闭眼,继续道,“楚州一向艰虞,我该早点拿出来的。”

谢晋怔了须臾,明白过来,朝她揖礼,“我替楚州百姓谢过秦家主。”

秦安筠没再说什么,道过别都转身回了秦府。

千两黄金,实在不是一笔小数目。

满阳渡口虽被淮水冲毁,但好在先前修的官道还在。

这下楚州无论如何能捱过一阵子了。

谢晋还来不及欣喜,又有人赶来汇报。

先前些郡守交到避难所的方子经多个医师看过了,是可以用的,只不过上头以“镇玄铁”入药,虽然不算新颖,但原本产自北海的“镇玄铁”已经绝迹了。

另外,更诡异的是,那张方子被拓印了数分传来,但每张方子上面的全部变成了个“水”字。

谢晋皱着眉,恍惚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他记性好,当下就拿出纸笔,一字一笔默出来那方子上原来的内容。

写到最后一味药时,最后行文变幻,果真如那小厮说的,变成个“水”字。

谢晋不信邪,重新试了几张,每次都不出所料的变成这个单字,无一例外。

“怎会如此?”谢晋拿起纸上细看,仍是不可置信。

这张方子本是他父亲徽南君给的,说是淮水水神亲笔。

大约是自己悟性太低,参不透这“水”到底指的是什么水,这世间也恐怕只有一人会知道——江守君。

楚州难民数以千计,光靠临时用仓廪搭建的避难所肯定是不够用的,不少人妄图逃离楚州。

先有十几个灾民拖家带口,聚成一团要北上,路上人多粮少,洪水过后,连树皮草根都不见,他们一行人正愁没有东西果腹时,路上出现一只黑猫尸体。

走在前面那男人眼睛跟放了光似的,把那软趴趴的“尸体”拎起来,后颈在手上触感温热,“是活的,还喘气呢。”

听见这话的人迅速围过来,商议着如何把这黑猫扒毛揭皮,如何分了吃了。

“这东西也怪可怜的,都伤成这样了还吊着一口气不肯死。”

另一人低声道:“哎,这种身上全黑的猫身上邪性吗,你看它身上没有什么口子外伤,但皮下全是断骨,指定不是什么山间野兽撕咬的。”

“那你说它是怎么伤的,难不成见鬼了?”

“把它放了它也活不成,我们也活不成,横竖是死,不如吃了得了,忌讳这些做什么。”

其他人饿的眼睛都发红,附和道:“是啊,说得是啊。”

几个人合计下来,就地在旁边生了火,抽出身上带的短刀准备给黑猫剥皮。

那短刀身上全是豁口,不甚注意,把男人手上割开个极深的口子。

原本昏死过去的黑猫嗅到血腥味,动了动。

伤口处血淌得止不住,从地上一路滴到黑猫身上,黑猫努力张了张嘴,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快看!”旁边有个小孩惊叫道,“它还动呢。”

那男人被割了手,正在气头上,不耐烦道:“又没死,动就动了,吵什么。”

晃眼一瞥,那黑猫剧烈地抖了两下,挣扎着站了起来。它身上骨头全断了,站起来也总一边高一边低,看着诡异得很。

周围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过来,黑猫脑袋耷拉着,应该是断了挂在脖子上的,它勉强走了两步,脑袋就控制不住地跟着晃。

没人敢去动它。

旁边有人捂着嘴说,“是,是怪物吧,都这样了还能活吗?”

“我就说这东西邪性。”

那猫似乎听见了,竟然开始笑。

它不太能发出声音,但能模仿人的样子发出笑的气音出来。

仔细听了,这猫又不像是在模仿,它好像……就是人。

刚才被割伤的男人突然开始痛苦呻/吟起来,众人朝他看去,男人面上满是青痕,双目通红,抱着自己的头跪伏在地上。

“怎么会这样?”

“是青绳病!他也被感染了,大家快离他远点!”

众人作鸟兽散,远远的躲开他在一旁观望。

明明这群人是挑出来身上最是没有一丝青痕病症的,为什么还是会被感染上,而且发病如此迅猛,完全不像普通的青绳病那样。

黑猫跌跌撞撞地,走到男人身边去,吊在脖子上的脑袋又伸出舌头,把他手上的血慢慢舔干净了。

不一会,男人经络爆裂,七窍流血而死。

黑猫撑不住也倒在地上,看样子也终于死了。

畏首畏尾的人群慢慢拢上来,又害怕会被死去的男人传染上青绳病,只隔了远了探头看。

黑猫七窍冒出一缕一缕的黑气,跟长了眼睛似的钻进男人七窍里。

下一刻,那男人便活了。

他缓了会儿,从地上站起来,那男人不仅活了,身上的青痕全都消了,就连刚刚不慎割破的伤口也愈合得连一丝痕迹也看不见。

有人被吓破了胆,嚎了一嗓子:“他,他还是人吗他!”

男人笑起来,朝说话那人看了一眼。

他没有眼白!

众人屏息凝气,再不敢说话。

所幸这男人虽然诡异,但还是没对众人做些什么。自己一人往山下走了。

*

褚源外。

这处狭隘谷底被无数山精野怪围住,无论是修炼千年百年的,又或是化形未化形的,全都在此了。

飞禽能遮天蔽日,走兽吼叫声震耳欲聋,密密麻麻的,蓄势待发。

自江守君带走亶渊器后,妖王始终提心吊胆,这会儿山精一族突然围攻过来,他即刻就明白发生什么了。

妖族与海神解契,亶渊器不会再庇护妖族。

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生死当前,众妖也不傻,不再去听这位暴君号令,挣扎着就要跑。

前脚刚踏出褚源,就被守在褚源外的精怪撕咬啃噬得粉碎。

妖王迫不得已要出来与山精族族长谈判。

风声猎猎。

兔子精衣袍被吹得纷飞,大仇终将得报,她没什么要与妖王谈的:“几千年恩怨,今日一并清了吧。”

“山精族长这样讲就太不识好歹,褚源确实已无亶渊器庇佑,但我这还有一物宿水引,你我做个交易如何,你若是想得长生……”

妖王“生”字还未说出口,他整个脖颈就被扑上来的精怪咬断,脑袋卒然落地,身体还站得僵直,被咬断的脖颈处还在滋滋往外喷血。

“你们去吧。”兔子精抬手,向身后山野精怪发号施令。

他们得到族长首肯,争先恐后鱼贯而入褚源,血腥气混着撕咬惨叫声布满此地,俨然人间炼狱。

兔子精也只是静静看着他们血洗褚源,脸上淡然。

睐山山腰上,狂风粗粝地刮过山林,簌簌作响。

江守君站在自己的墓旁,伸手碰了碰上面的碑文。

转头往山下看,无云遮拦,所站之处恰能看见一角褚源惨状。

“看这碑文,你当郡守当得不错。”嬴鲛声音传来,虚无缥缈。

既然自己已经身死,就不必再挂念人间事,江守君不想说这个,转而道:“司主身上中的是宿水引,与妖王有关。”

嬴鲛从亶渊器里出来:“阴司也存有宿水引啊,你为什么这么笃定是妖王做的?”

“我两世接触青绳病,无论是在睐山做医女时还是楚州当郡守,都对它有过探究,但只把它当作普通疫病看,终究没有结果。”

江守君难得与她说些心里话,“后来在岁天域上读得书万卷,又与司主夜里……彻夜长谈时,才恍然醒悟过来,这东西不是病疫,更像是蛊。”

“哦?”嬴鲛颇有玩味看她,“怎么说。”

“青绳病确实是拿尸体炼出来的,不过条件苛刻,这尸体必须要与中术者有血缘关系。”

回溯最初出现的青绳病,是在睐山清平堂里那个小女孩,夜里她祖父回魂时说他化鬼逗留人间是因为魂无归冢,恐怕那时他的尸首早就被人炼制成青绳病了。

后来自己哄骗顾淮音出睐山去寻“浮生子”,她回来路上见到的无数空棺也是这个原因。

以至于八百年后她在楚州做郡守时,秦启仁尸身不见后秦驹被传染上青绳病,给她递伞的小姑娘,家里祖母说她娘死后尸体不见,那小姑娘身上也有青痕……种种无一不在佐证。

“可是罔悬也中了这东西,这不就矛盾了吗,难道这世间还有谁与她有血缘不成?”嬴鲛又说,“宿水引与青绳病没差别,无非就是青绳病不能对神仙起效罢了。”

“有的。”江守君心中已经明了。

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手上的固魄,珠子里两滴血珠相互纠缠不清。

是因为固魄,将二人血缘联系到一起。

顾淮音中的宿水引里,融了林疏桐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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