谒已心自诚诉情愫

74 / 82 章 · 4,086

“水神有什么想要查的,我可以帮您。”攸里受令,奉命在此“监守”水神。

江守君手握着古竹简,不太像个不食烟火的神仙,周身仍存有当年书卷气。

她废寝忘食在这里小半月,几乎要把这里的书读遍了。上万卷文献典册,说不上能过目不忘、倒背如流,但将千年史书理顺,记下来也不是难事。

“多谢。”江守君朝他一点头,“不必劳烦,我大致都看完了。”

攸里挑眉,抬头望了望砌成高墙的书籍,内心颇为震撼。

“那便不打扰水神了。”攸里转身想走,却被叫住。

“等等。”江守君放下竹简。“我有些其它事想请问你。”

“你作为司主剑灵,八百年前睐山上降天罚时你在对不对?”

攸里顿了一下,回答道:“是。”

“史书上记载当年司主屠戮百人所以天降雷火,不是真的。”

“屠戮百人的是我。”攸里如实说。

“嗯。”江守君轻点头,似乎并不意外,“睐山后的事我知晓的差不多了,那之前呢?”

“之前史书中不是也有记载么?”攸里皱眉想了一会,认真答道,“司主误入褚源,被困在亶渊器中。”

江守君笑了笑,语调是一贯的和气:“史书上多少搪塞人的借口,我若全信岂不愚蠢。”

攸里终于明白过来她的意思:“水神在疑心什么?”

“褚源相隔北海不远,当年妖族立契之事又闹得沸沸扬扬,将‘误入’二字用在司主身上实在是不妥当,以司主的脾气和秉性,恐怕是她自己要见亶渊器的。”

攸里表情茫然一瞬,回想当年司主入褚源之前的种种异常,江守君好像说对了。

“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江守君脸上神情让人捉摸不透,“司主带着拓银剑入褚源之前,天下川流又发生异常了。”

她不是在问,而是在陈述,陈述这些史书上没有记载过的事。

八百年前淮水汩汩,彼时涝旱并不频繁,所以淮水中窦然失去灵气就会异常明显。

传闻中,那年妖族无缘故地将淮水两畔生灵赶尽杀绝,血腥气在水中经久不散,此时再看,应该就是为了掩盖“瘦水”。

“瘦水”从何而来?妖族为什么要掩盖“瘦水”?

千年来九渊雍冥从未出现过疏漏,这次又是否与鬼族有关?

江守君太多疑问无处解答。

当初司主心中想的与她一样,但顾淮音没有过多在乎,她一路追到褚源,没有闲暇给她在乎。

亶渊窟外,她发现海神留在亶渊器里的秘密了。

顾淮音被妖族围困在亶渊窟外,她连眼皮都懒得掀起看一眼,只专注看着白雾朦胧中若隐若现的神器。

说是“围困”,妖王也清楚自己不能拿她怎么样,心中一阵胆寒,下一刻,顾淮音忽然就坠进亶渊窟中。

江守君眨眨眼,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让你为难了,得罪。”江守君对攸里道。

攸里摇摇头,“我不再是拓银剑灵,知道的也只有这些。”

江守君“嗯”了一声,看着攸里走出大殿。

殿外带着海水潮湿气的冷气扑面而来,让攸里脑海里清明许多。

他没想太多,自己只要安分在岁天域上替司主守好水神就够了。这个倒不用太担心,以他对江守君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初那个略微刻板守旧的郡守上。

后世评价她为“君子成诚”,这样有气节的人,怎么可能会不管不顾偷偷逃走。

不幸的是,攸里对她了解得还是太浅显。

仅仅不过半日,岁天域就不见水神踪影。

*

郡守府上,谢晋正因为青绳病的事愁得苦不堪言。

不得不说,前郡守修渡口修官道真是明智之举,否则朝廷派遣下来的米粮药物都难有途径送过来。

燃眉之急被缓解,但青绳病迟迟没有好转,也根本没有药方可以医治,人心惶惶比先前更甚。

谢晋把能想到的法子全都试过了,没有用。

思索再三,他去了淮水神祠。

秋景萧条,祠堂前的梨花木枝叶已经残败,今日晨霜过后,更是泛出一股萧索气。

谢晋整理常服,缓步走入神祠。

祠下果然有个身影,只是不像上次那样穿着粉白衣裙。

“水神。”谢晋恭敬开口。

江守君抬头看他,并不意外谢晋会出现在这里,“你是为青绳病来的?”

谢晋心道自己还没开始诉说,水神竟轻易看穿自己内心所想,真不愧为神仙。

倒不是江守君真有洞察人心的本事,她上一世做郡守是最忧心的也是青绳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也算是有共鸣。

“是,请问水神是否有解法?”

江守君摇头,“没有,这病太蹊跷复杂了,到如今我也只是有点眉目而已。”

听她这么说,谢晋也只得叹气。

“青绳病的事我会尽力而为,还有些事我要交代给你。”

“您说。”

“楚州东西两侧多高山,唯有中部浮屿一带地势低平,前不久遭水涝,郡守应及时修整,好确保来年耕种。另外朝廷不会封城,楚州不久水陆两路皆可畅通,修筑满阳渡口用的木料需要及时更换,以防出现事故……”

她将这些有关楚州的大小事宜一一道来,像前人交代后辈,耐心叮嘱。

“水神对楚州每任郡守都嘱咐这些么?”谢晋半是好奇地问。

江守君抿唇,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谢晋见她表情不对,忙垂下头:“冒犯水神了,对不住。”

他垂手再拜,不敢叨扰,退出淮水神祠。

祠堂的门大敞着,没有什么遮拦,残破的水神像下染着一柱香火,檀香气袅袅散在空中,冷风卷进来,气味又消散得无影无踪。

江守君伸出指尖捻了捻洒落在香炉旁的一点香灰。

不禁想到,当初那人建立淮水神祠,为一个不存于世的“淮水水神”供设人间香火两千余年。那她自己呢?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庙宇是供奉北海司主的。

“顾淮音”,江守君把她的姓名又往心里刻了一遍。

等外头彻底听不见脚步声,毋厘才忙里忙慌地出来。

“水神骨既然已经复位,水神为什么不随司主在岁天域上,外头不知多少鹰瞵鹗视,实在是太危险了,要是您再出意外,我如何同司主交代啊?”

“上次擅自取走水神骨是我不对,冒犯您了。”江守君有些心虚,但仍端正了神色。

“……”这是冒不冒犯的事儿吗?

“这次我有分寸的,您不必担心。”

江守君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鼻尖,刚才指尖上的白香灰没有掸干净,这会蹭了一点鼻尖上,配合她一贯正经的神情,反差太大。

“另外,还请您保守秘密,不要告诉司主我来过这里。”

江守君话音刚落,淮水神祠外有道人声传过来。

“晚了。”

转眼间顾淮音就走进来,连留给她反应的时间也没有。

毋厘表情难以言喻,就在一旁干巴巴看着。

“水神还有什么要瞒我的,这会就一并说了吧,也省的待会我盘问,费我口舌。”

“没有要瞒的了。”江守君如实说。

顾淮音模样严肃,但没有真的生气,眉眼压低显得有点凶,实则偷偷看她鼻尖上的一点白香灰。

“她吓唬人玩呢。”江守君这样想着,觉得眼前人有说不出的可爱,心里有点好笑,又有些酸涩。

以前也会这样么?好像是。

顾淮音看她唇角翘起有些不悦,没明白是哪里好笑了,她怎么一点也不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

“你太不把我的话当回事。”顾淮音眉头皱起,也怪自己对她太放心,早知道就下个禁术在岁天域上。

又问:“岁天域上很无趣么?”

“不是。”江守君眼神柔和,“我已经将殿中藏书通读一遍,上面没有我想要的解法,迫不得已才擅自出逃,不过司主也别急抓我回去,我在这里已然查出些什么,再给我些时日,想要知道的我都会查清。”

顾淮音一挑眉:“我要是不同意呢?”

“鳞骨在身,我知道我处境危险,司主也是为我着想。”江守君睫羽在眼尾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瞳色深,恰恰能容下一人,说话时跟带了把小钩子似的,“你要是不同意,那我也没有办法了。”

“你没有办法?你主意多的很。”顾淮音轻笑一声,伸出手指抹去她脸上的白香灰,“走吧。”

江守君被她窦然接触激得身上发酥,半晌才找回自己声音:“去哪?”

“不是要查?”顾淮音反问她。

江守君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轻松,怔了一下,点点头跟着顾淮音走了。

缙云山上,先前被巨蟒毁坏的建筑被人重新用法术修缮过了。

里面十几尊佛像连带着经卷全部被清理,外头也看不出是间寺庙。

“缙云寺?”江守君不太清楚顾淮音为什么会带自己来这里。“里面的僧人呢?”

“伪庙宇,假僧人。”顾淮音简单交代,“都是造来骗人的,所以在这里你不必有忌讳。”

“假的?”江守君讶然道,“谁做的?”

顾淮音伸手指了指自己:“我。”

“可是楚州地方志记载缙云寺存世八百余年,你那时……那时还困在睐山里,怎么有空造寺庙僧侣出来?”

“是虚相化本,还记得吗,我在清平堂时有枚紫玉玦,我就是附在那块玉上与你相处的,后来玉碎了,我魂飞魄散,徽南君又重新制了载体,变成个和尚在缙云寺上造了庙,就是纵火被关进衙狱那位。”

“这我倒有印象。”江守君抿了抿唇,“他不认得我,我只知道他一直追查有关婴灵祭的的事,很难把你和他联想在一起。”

“他没我好看。”顾淮音眼尾上挑,语气带了点戏谑。

江守君眨眨眼,喝醉了似的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险些又被她一双浅灰的瞳孔勾了魂魄:“嗯,也没你不正经。”

“你喜欢正经些的?那就辛苦我装得正经些给你看看?”顾淮音笑意愈发深,听她说话好像在身上裹了潮湿气,陷在里面出不来又化不开。

江守君想要触碰她。

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子,江守君握了握她的指尖,干燥温暖的体肤贴在一起,顾淮音没有拒接,仍然笑吟吟地注视她。

心跳声震如擂鼓,江守君情难自禁,将她的手握紧,另一只手虚虚揽住她的腰,克制地抱了一下。

她重重呼出一口气,察觉到自己行为过界想要退开。

忽然十指被扣住,感受对方把自己抱得更紧,两颗心脏隔得很近。

“淮音。”

“要下雨了。”顾淮音气息全部喷洒在她颈间耳廓。

话说的应景,转眼间细细密密的雨丝就飘下来,发尾粘了白亮的雨珠,显得很别致。

江守君“嗯”了一声,顾淮音放开她,因为简单拥抱而产生的燥热消去一些了。

“替我记一下什么时候雨停吧。”二人十指还扣着。

江守君整个人都不清醒了,不由自主地说“好”,根本难以思考为什么要记雨停,只被人牵着往庭院里走。

她坐到床榻上,顾淮音站在她身旁弯下腰,用手帕替她擦去发尾的水渍,发丝划过脖颈会有点痒。

“我记得你的。”顾淮音没有由来说了一句,“两千年前在淮水畔那座小院子里的时候。”

江守君恍惚一瞬,记起当年白绫鱼妖把她扑倒在床,语气急切地问她,“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我记得是我亲手把你放入北冥天池的,你是嬴鲛后人,我与海神没什么交集,不方便把你放在身边,后来你来淮水找我时我又想,干脆把你留在岁天域算了,等你再长个一两千年,等到你明事理,之后是去是留全凭你自己做主。”

那之后出了变故,白绫鱼妖死在淮水中,司主立淮水神祠,但没有料到她入了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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