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能从事他们觉得有趣的工作, 而能有机会接触到这些有趣的工作的人更少，所以一旦你可以进入这个“领域”，千万不要轻易放弃。
这是胡珊妮去上一堂编剧课时, 那个讲课的老师教导他们的话。
胡珊妮喜欢编剧这门“手艺活”，她发自内心的觉得, “讲故事”是个有趣的工作。
一个讲得美妙的故事犹如一部交响乐, 从结构、背景、人物、类型到思想都能天衣无缝的融为一体。
讲故事的能力不是人人都有的。
对于一些人来说, 讲故事就像说话、聊天一样轻而易举, 比如写出《替身少女》的冰若梦，她在十七八岁还没有什么社会经历的时候，就能写出这么受人欢迎的作品，之后每一部作品都比前一部更好；
而对于另一些人来说，他们可以经年累月的去精雕细琢一些对白、一些场景, 就像用精美的丝线来编制华而不实的对话与描写, 却独独讲不好故事, 只能拾人牙慧, 将那些“故事很好”但不够精雕细琢的东西打磨的更华丽。
比如看不出逻辑和剧情单薄的露西，以及她之前那些只会改编而无法自己写出原创剧本的同事们, 便都是这样的人。
若是以前，即使是面对冰若梦本人，胡珊妮也会梗着脖子和她据理力争一番, 说出她这本书上不够完美的一二三四五条, 丝毫不会畏惧。
因为胡珊妮知道自己说的论点都有道理。
可现在的胡珊妮已经不仅仅是“编剧”珊妮，更是创梦的网文作者“珊妮”。
正是因为在创梦写书的经历，让她了解了“讲故事”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尤其是对一个新人作者来说。
珊妮写书时，将自己百分之七十五以上的精力和能力都用在了角色设计和“能把故事讲下去”上。
她还不是真的新人, 是在编剧这行干了一年多的文字工作者，写第一本书都这么难。当年冰若梦只是个高中生，在文学领域是个真正的“萌新”，在那种情况下，她写出的第一本书故事有趣题材又新颖，至于剧情、人设上的不恰当，其实瑕不掩瑜。
至少，她的故事讲得足够好了，这是很多人都不具备的能力。再考虑到她当年是高中生，未成年人尤其是高中生能自己支配的时间都是极少的，根本没有细细打磨的精力和时间，“精益求精”就是一种苛求。
——以上这些，都是胡珊妮在创梦写书后领会到的事情。
所以，当冰若梦这个被她批判的正主把那张“阅读理解”拍在她的桌子上，大声质问“这东西是不是你写的”时，胡珊妮羞愧难当地站了起来。
“是我写的，对不起！”
胡珊妮低着头向冰若梦道歉。
她是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己当时的指责太不恰当，“是我太傲慢了，很多批评都不太恰当……”
“恰当，太恰当了！你写的太好啦！”
谁料，冰若梦一把扶住了胡珊妮的肩膀，很激动地说道：“你简直神了！你写的每一点都打进了我的心里！”
胡珊妮怔住了，整个办公室的编剧们也都瞠目结舌。
冰若梦明显是个外向型的人，而且很不在意别人的目光，“我写《替身少女》的时候，一门心思就想写谈恋爱。可我那时候还是个没谈过恋爱的小屁孩呢，写的这些东西，纯粹是自己在那瞎想！”
胡珊妮再一次被冰若梦的快人快语吓到不敢说话。
“我虽然是因为这本书火的，但我自己也知道这本书是我写得最烂的一本，而且还没办法改，毕竟这种从头小白到尾的烂法，就算我自己改都要伤筋动骨。”
冰若梦吐槽着自己的小说，“我也不觉得会有人想改，这么多年了，大家提到这本书都是无脑吹，没人敢提意见。”
冰若梦的书粉特别多，而且年纪都不大，战斗力惊人。很多人哪怕看到不合理的地方，也是不敢当面提的。
“现在好了，总算有人归纳总结了下……”
冰若梦忽闪着她那双大眼睛，期待地望着胡珊妮，“你也是《替身少女》的编剧对吧？你准备怎么改我这本书呢？”
“她不是主笔编剧，我才是！”
听到这里，露西终于感觉出不对劲儿了，尖叫道：“她的提案已经被否掉了！没按照她的意见走！”
“为什么？她提的意见我都认可啊。”
冰若梦扭过头，看向露西，“你们没看出我那本原著里面别扭的地方吗？我自己回头看有时候都觉得有毒！”
露西的脸色难看到可怕。Hela
作为当事人的胡珊妮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上
班这么多年，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这种局面已经超出她的阅历能处理的范围。
“冰若梦老师，您太自谦了！”
一位编剧看情况不对，连忙圆场。“以我们多年编剧的经验来看，您这本《替身少女》的完成度相当不错，改编难度也不大……”
所以您就别再折腾我们了！
“算了，你们也确实不能决定什么。”
冰若梦撇了撇嘴，目光转向门口领她进来的工作人员。
那工作人员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不妙，开始掏手机。
果然，冰若梦下一句就是：
“我直接去找总编和制片人去说吧，你们辛苦啦！”
说罢，她就像来时那样，继续踩着轻快的步伐，蹬着她的小皮鞋，啪嗒啪嗒地跑出了编剧们的办公室。
等冰若梦离开后，一屋子的编剧都变成了苦瓜脸。
“怎么办？冰若梦会不会说动总编啊？如果说动了上面，我们的剧本是不是要大改？”
一位男性编剧愁眉苦脸地问。
“大改？按照珊妮那个建议的方向，是大改的事情吗？肯定要重写！”
刚刚打圆场的编剧郁闷地打开了抽屉，掏出一罐巧克力豆，连吃了好几颗压了压惊，“现在就希望艾丽能挺住，别被冰若梦老师牵着鼻子走。”
“我觉得我们这版已经写得够好了，咱们这么多人一个多月的努力，上面和平台也都认可了。”
另外一个年轻的编剧沮丧地说，“冰若梦老师是不是没看过我们现在写的这版剧本啊？她要看了是不是就不会这么说了？”
“死心吧，听说这位老师以前从来不管电视剧改编的事情，这还是第一次。”
公司里任职时间更久的编剧也是唉声叹气，“这一次怎么就变了呢？怎么那份阅读理解就给老师看到了呢？”
一时间，胡珊妮觉得自己被架在火上烤。
虽然屋子里没有一个人指名道姓责怪她什么，可每个字每句话都暗指她的“没事找事”，还不如直接指着她鼻子骂。
胡珊妮能做什么呢？
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缩着脖子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躲在屏幕后面敲敲打打，写着不知道之后还能不能用的东西。
这一下午的时间，所有人都如坐针毡。
“应该不会听的吧？”
“作者话语权没那么大，现在剧本都写的差不多了，肯定不会改。”
“露西现在是主笔，要是按胡珊妮的意见来，胡珊妮会不会变成主笔啊？”
这一下午的时间，大家几乎都没有时间工作了，不是在茶水间里窃窃私语，就是低着头用手机互相吃着瓜。
冰若梦这一出去，就没再回办公室。
不但冰若梦没回办公室，剧本总统筹艾丽、制片主任、副导演，也没有一个回到办公室，一下午的功夫，仿佛所有人都失踪了。
露西是最备受煎熬的。
她原本被安排好了接待过来“参观”的原作者，还准备好好刷一波好感度，结果弄出这么个波折。
到了傍晚时候，露西大概是实在坐不住了，重重一推椅子，大步走出了办公室，直接去查看情况了。
到了下班的点，所有人编剧都收拾起自己桌上的东西时，露西失魂落魄的回来了。
此时胡珊妮正提着包急着回家码字，还没走两步，就被露西堵住了去路。
“你这风头出的真好，都出到作者这里了，害了我们一个组的人！”
露西这阵子春风得意，每天都容光焕发的恶，现在却脸色灰败，眼睛死死等着胡珊妮，好像随时能撕了她。
胡珊妮哪里直面过这样的恶意，抱着包，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露西的眼睛里能喷出火来。
“这下你得意了，艾丽同意改剧本了！”
***
老袁办公室。
他重新烧起一壶水，慢条斯理地对连胜说：“编剧和网络作家不同。编剧是集体合作中的一环，是团队协作的一部分，一个特立独行或者说专断独行的编剧，在我国这种现有的影视剧制度下，是不可能干得了活儿的……”
老袁从头到尾没有说胡珊妮一句“不好”，但他已经很委婉地说明白了现在这种矛盾出现的原因。
“所以倒不是排挤，大家只是想高效率的办事而已。多了这么一个‘变数’，很多工作很都难做。”
他提起壶，重新又泡起茶。“您请。”
可惜连胜已经喝不下了。
她看着那杯茶，摆了摆手，“我先去上个洗手间。”
老袁放下了手里的壶。
连胜出了老袁的办公室，先给助理啾啾打了个电话，“帮我悄悄问下红河的工作人员，那边有没有保证胡珊妮这部剧的第一署名。”
“怎么？那边除了欠尾款，还不想给她署名吗？闹得这么僵？”
助理啾啾吓了
一跳。
“倒不至于不给署名，但是如果他们推翻了胡珊妮的东西，有可能以此为由，将她的署名位置往后放。”
连胜和这些“成了精”的人物打交道这么多年了，太明白他们的心理，“这种‘下马威’也不是没有过，胡珊妮太年轻，搞不明白中间的弯弯道道很正常。”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问。”
挂断了电话，连胜走进这一层的洗手间。
“你那本《巅峰之上》买到了没有？畅快看书还没给反馈呢？”
一进洗手间，连胜脚步就是一顿。
她看了眼正在洗手的两个版权部姑娘，低下头，快步走进了一个隔间，关上了门。
“没呢，说是还在和作者沟通。”
被问到的姑娘说，“这种小透明的作品，开八十万的价格已经很可以了，不知道为什么没反馈。”
“是不是我们公司的名头太大，畅快看书想坐地起价？”
“如果是这样，那我回头找个小点的公司直接去找日升月落，把价开得比我们低，这么一比较，那个日升月落应该就知道选谁了。”
姑娘关上了水龙头。
“你们版权部老来这一套……”
剩下来的话听不清楚，因为烘手机的嗡嗡嗡声盖过了两个女孩的对话。
连胜坐在马桶上，一脸严肃。
半晌后，她拿出手机，给厉泰升发了条短信。
【连胜：你那本《巅峰之上》的版权你别管了，交给我来卖。】
停了下，她又补充了句。
【连胜：不收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