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日光明亮而干脆,庭院里的婆娑竹影映出绿意满窗,空气中淡而繁杂的脂粉香气从濡湿的青石地面上迤逦而出,胡琴缓起,错落抑扬的女声缠绵清稳:“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隔帘只见一花轿,想必是新婚渡鹊桥。”
花厅里的女伶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未扮戏装,一件浅缃色的夏布旗袍,式样略旧,长下摆一直扫到脚面。
虞老夫人闭目听了一阵,对坐在她下首的苏眉品评着道:“……如今还能有这份功架的,也不多了。不过单听这一折,还是早年我们家里自己的戏班子好一些。”说着,轻轻摇了摇头,“人上了年纪,精神真是不如以前,我也有点倦了,去歇一歇。”
苏眉闻言,忙道:“我陪您去。”
老夫人摆手道:“不用了,你听吧。我知道你性子安静,不爱说话,可该应酬的也要应酬。你也不要拘谨,你认不认识她们无所谓,反正她们总认识你。”
“是。”
虞老夫人一走,方才安静听戏的一班女眷都活泛了起来,仿佛一阵风过,满园里子的花草摇曳生姿。虞绍珩近来公务缠身,苏眉便常到淳溪来陪伴老夫人,她本来旧戏听得就少,也无从分辨优劣,好在她性情沉静,倒也耐心。
人上了年纪都爱热闹,尤喜欢年轻的女孩子伴在身边,莺声燕语地撒娇邀宠,虞老夫人也不例外。只是她多年的习惯,慈祥少,威严多,晚辈们纵是在她膝下“承欢”也都带着三分小心揣摩。此时长辈不在,本来就不大耐烦听戏的便换着座位低声谈天。
挨着苏眉的是与老夫人娘家的一个侄孙女,年纪大比她大了六七岁,作派十分摩登,连名字“爱琳”也是英文音译过来的,这位从小颇得老夫人的欢心,只是老人家给她做了几次媒都不成,反而跑到欧洲嫁了个开汽车厂的洋人,在今日这班人里,算是跟苏眉最熟的,一边用果签插着草莓,一边同她闲话:“我是不明白这种戏听着有什么意思,咿咿呀呀唱得是什么我都听不出来。”
苏眉笑道:“我也不大懂,可能要多听几回,才听得出好处。”
正说着,忽然一个二十出头,穿着天蓝色阔摆裙的女孩子微笑着坐了过来:“少夫人,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苏眉一面含笑点头,一面在脑海里回想这女孩子是何许人也。
“上次在婚礼上一聊,我就觉得跟你投缘呢,可惜到现在才又见面。” 那女孩子笑吟吟说道,“我前几天去栖霞,只见到惜月,说你们一结婚就搬出去了。”
苏眉此时也想起这女孩子之前确实见过,只知道她姓龚,名字却想不起了,听她言笑可亲,便道:“我们现在住在穆南道,龚小姐要是有空,欢迎到舍下作客。”
那女孩子一听,欣然笑道:“好啊。”
苏眉不大擅长找话题,幸而身边这两人都活泼健谈,尤其是这个姓龚的女孩子,连京戏也能品评一二,“哎,你们别看这个邹月兰现在青衣扮得好,她早先在文廟街是唱《大劈棺》唱红的。” 她语气中带了些微讥讽,另两人却都对个中分别不甚了了,苏眉愧道:“京戏我是一点也不懂。”
谢爱琳亦笑道:“我也不知道,我还以为这种文诌诌的旧戏也就老人家爱听呢,想不到苒苒你也是内行。”
“我哪是什么内行?”那龚苒苒闻言,抿了抿唇:“《大劈棺》早年是禁戏嘛,你们不知道也不奇怪,前几年才开禁,她就跳出来唱了。”她一说是禁戏,另两人都不免有几分好奇,谢爱琳道:“啊?为什么禁啊?”
“还能为什么?”龚苒苒皱眉道:“有碍社会风气、不利教化呗,《庄周试妻》你们总知道吧?《大劈棺》演的就是那个。” 她轻飘飘引了这故事出来,谢爱琳探寻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过脸去没再言声。苏眉心头微震,面上婉然笑应了一声“哦”,便端起茶盏喝茶。不知是碰巧,还是错觉,她只觉得身后的谈笑之声也倏然静了一静。
“其实也就是那些卫道士老顽固觉得这戏不好。” 谢爱琳接着笑道:“以前的人满脑子封建残余罢了,现在谁还在意这些?你说呢?”
苏眉见她笑盈盈看着自己,便搁了手中的茶盏,淡笑着点了点头,轻声道:“那时候一味地讲’人死为大’,才会出这样的讽喻故事;如果是现在,不要说是楚王孙,就算是个素不相识的普通人,也应该先救活人。” 她顿了顿,又道:“先夫生前很早就签了同意书,捐遗体作医学研究之用;他过世的时候,角膜就捐给了别的病人。冯梦龙写《警世通言》的时候,医学没有这么进步,也不会有人这么想。”
“这样啊。”龚苒苒干笑着答了一句,也没了话。
苏眉点头道:“我也签了同意书的,要是龚小姐有兴趣,下次你到我家来,我拿一份给你看。”
这话题让龚苒苒不太舒服,勉强笑道:“啊,我考虑考虑。”
不多时散了戏,龚苒苒同她二人寒暄了两句,便去寻相熟的女伴。谢爱琳对着她的背影讥诮地一笑,对苏眉道:“你倒有急智。”
苏眉摇头道:“我说的是真的。”
“老实人也有老实人的好处,不过,你当着我那位姑奶奶,可不要随便提你之前的事。”谢爱琳说着,莞尔一笑:“刚才的事你也别往心里去,龚家这丫头是吃醋。”
苏眉一怔,悄声道:“她是绍珩以前的女朋友吗?”
谢爱琳笑道:“她倒是想!大约是老夫人叫绍珩跟她相过亲。”
苏眉听了,忽然想起早前她见过两次的周沅贞来,便问道:“绍珩……他以前常跟人相亲吗?”
谢爱琳身子往后一倾,摇手道:“这你可不要问我,你回家问绍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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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长侍从室的人从青阳回来,去没带来虞绍珩想要知道的答案:
“人是在那边,可是问不了话。”
虞绍珩蹙眉道:“为什么?”
那侍从官在自己脑后虚点了点,无可奈何地道:“大概是出了事吓得或者关在牢里受了刺激,脑子……完全不清楚。” 说着,按开从青阳带回来的录音给虞绍珩听。果然,里头几乎只有问话人的声音,答话的人声音抖抖索索,几乎没有说出过完整的词。
“那他看了照片有什么反应吗?”
那侍从官摇头道:“至少,我看不出来。”
他原以为只有“是”或“不是”两种可能,却没想到是这么一个结果,挫败感像悄然收紧的绳索勒住了他的神经。虞绍珩拨开竹帘,见苏眉正专心致志地伏案描画,他轻手轻脚地走近,却见她画纸上是只色彩极鲜亮的大狗,“你又在画什么呢?”
苏眉不防他人在身边,手上一抖,懊恼道:“你这不是吓人吗?”
虞绍珩见她抹坏了,忙道:“哎呦,真是对不住。不过,你这画得是什么呀?”
苏眉横了他一眼,拿过两幅已经画好的摊给他看:“有间书局请我们老师帮忙给童书画插图,他分了几本给我们画,喏——”
虞绍珩看时,见那画纸上皆是憨态可掬的兔子狗熊,不由一笑,“画如其人,真可爱。”
苏眉“扑哧”一笑,“你今天回来这么早?”
虞绍珩笑道:“祖母那边今天人多,我怕有人欺负你。”
苏眉道:“哪有人会欺负我?就是京戏我一点也不懂,奶奶说什么,我都只能听着。”
“今天请了谁唱?”
“是个叫邹月兰的青衣,唱《锁麟囊》。”
“《锁麟囊》啊》?”绍珩重复了一句,忽然手势一翻,开腔道:“此时却又明白了,世上何尝尽富豪?也有饥寒悲怀抱,也有失意痛哭嚎啕。”
苏眉愣了愣,惊喜道:“你会唱啊?”
虞绍珩摇头笑道:“我只会这两句,还荒腔走板的。祖母和母亲都会票戏的,你要是有空,听听也好。” 他看着苏眉秀润的眉目和手边的缤纷画稿,心底不由自主地浮出一线感慨:他眼里的这个世界有太多复杂,唯独她,是一个简单。
苏眉见虞绍珩仿佛有些怅然似的,牵了牵他的衣袖,道:“怎么了?”却见他温存一笑,低低道:“眉眉,我回来一看见你,就觉得很开心。”
40、(二)
“这里的钥匙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人有吗?”虞绍珩收了伞靠在门边,问正在开门的周沅贞。
“应该没有了。”周沅贞推开房门,先一步走了进去,“我隔些天会来打扫一次——是不是我不应该打扫的?”
“不碍事,又不是凶案现场。”虞绍珩见她神色凄然,道:“其实这么久了还是没有消息,我觉得你不用抱太大希望了。”
周沅贞蓦地回过身来,目光像被窗外的急雨淋了个正着,深吸了口气,才道:“我知道。有时候我会想干脆不要找了,没有消息比有消息好;有时候又想,不管怎么样,只要给我一个答案就好。”
虞绍珩点了点头,不作劝慰便在房间里翻查起来,周沅贞在他身后道:“我之前跟你说过,她的很多私人信件都被拿走了,我也没找到什么有用的。”
“我看看还剩下什么。”虞绍珩四下查看着道。笔记、信件、相册、账单……他通常所需要的东西果然都一概没有——倒像是军情部的作风。他拿起床头柜上一个陶瓷像框,对周沅贞道:“她家里以前还有别的照片摆出来吗?”
“有的,有两张她跟旧同学的合影,可能也被拿走了。” 周沅贞迟疑了一瞬,补道:“还有一张我们俩的合影,也没有了。”
两边都没有线索,只留给他一个悬而未决的猜想。虞绍珩觉得自己面前仿佛摊着一张空白的画框,而手里却只有两块不知道是否同属一盒的拼图碎片。拼图有种思路是从边缘开始,或许他也该这么试试。
牵扯到这案子里的人,并不是每一个都关在牢里。
外语学院还有个马上要毕业的男生,父亲还是江宁市府医务局的局长,是这案子最早被审查的几个人之一,遭人利用不明就理地当过“信鸽”,被教育了一番就放了回去。
虞绍珩换了便装到学校找他,堵在宿舍里一拿出证件,那孩子立刻脸就白了:“我天天都在学校准备论文,别的什么也没做过了,我都没出过学校,真的!我……”
“我知道,你别慌,我就跟你聊几句。”
“还……还要聊什么?我知道的事我全都说过了, 我说了好多遍了。”他说着话,眼镜后的眉目都扭作一团。
“你都说过过好多遍了,那再多一遍也无所谓咯!”虞绍珩微微一笑,“我们循例核查案件而已。”
“是吗?好吧……那你快问吧。”那男生舔了舔嘴唇,双手把眼镜扶好。
虞绍珩同他聊了一刻钟,他的话跟口供完全对得上,但再多的就一句也没有了。谈到最后,那男生大约是看他面善,壮着胆子犹犹豫豫地问道:“这件事……是牵连了好多人吗?”
虞绍珩冷然“哼”了一声,“你说呢?”
“我有个师兄,叫吕竞,是不是……还在被你们审查?”
虞绍珩闻言,心绪一振:这男生问的正是青阳监狱里关着的那一个,然而他面上却只有漠然:“你打听这些干什么?”
那男生赶忙道:“我不问了!”
“你跟他很熟吗?”
“不是!”那男生急急否认,“我们就是那时候一块儿打过暑期工。”
“那应该挺熟啊?”虞绍珩不咸不淡地追问:“你家里又不缺钱,暑假干嘛要打工呢?”
“我是学法语的,假期去做翻译的工作,主要也不是为了赚钱。”
“我想起来了,就是他介绍你去的那家公司。”
“嗯?”那男生一怔,“你说什么?”
“他这么坑你,你还挺关心他。” 虞绍珩淡笑着道。
那男生仍是又茫然又惊讶地看着他:“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他这么坑你,你还挺关心他。”
“不……”那男生的脸色突然红了起来:“你说是他介绍我去的那家公司。”
虞绍珩点头道:“他口供里是这么写的。”
那男生听了,霍然站起身来:“不可能,你骗我!你不是情报局的人,你是谁?你不要乱来!我……我会报告的。”
虞绍珩按了按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把自己的证件和配枪一起扣在近旁的小方桌上,“我是军情部部长的秘书,循例来复核这个案子,我看过你们所有的口供。”
那男生愣了愣,惶然道:“那……他们没告诉你吗?”
“他们该告诉我什么?”
那男生又弹簧似地站了起来:“你们……你们怎么会这样呢?”他在狭小的宿舍里焦灼的走了个来回:“是,是他介绍我去的。”
“你这会儿这么说,我反倒不信了。”虞绍珩淡笑着盯住了他:“你最好跟我说实话,要不然,你的论文就不用写了。”
那男生满眼震惊地看着他:“你没有这个权力!”
“你要试试吗?”
“你……”那男生颓然坐下,“你去问他们,问你们情报局的人。”
“我当然会问。”虞绍珩道:“不过我提醒你一句,要是你们说的不一样,肯定会有人有麻烦。”
那男生反复摇了几次头,欲哭无泪地道:“他们说我是被蒙骗的,把事情交代清楚就没事了,有些跟案子无关的细节如果都记录在案……可能会让我以后有麻烦。”
“这件事无非说你怎么跟他认识的,有什么麻烦?”
“其实……其实是……”那男生踌躇了好一会儿,才道:“是我介绍他去的。”
虞绍珩迅速检索了一遍自己对这个案件所知的种种信息,“这件事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那男生只是一味地摇头:“我也不知道,他们问了好多我跟学校同学交往的事,后来整理材料的时候,说要是让同学知道是被我牵连的,对我也不好,就没有提这个……你可能是记错了,要是他说到了这件事,应该也是说是我介绍他去的。”
虞绍珩听着,心绪越来越沉,他能肯定自己不会记错,那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何必要在口供上作假呢?如果这件事有人作假,那其他的事呢?他看着眼前这个惶惶不可终日的年轻人,也知道自己不能再问了。外语学院这样的地方一定有情报部的内线,这孩子既然卷进了大案子,即便放出来,也一定会被人监视。他今天来找他,也许已经被人知道了,倘若这案子真有问题,他跟自己说得越多,人就越危险。
虞绍珩安抚地道:“嗯,这种事跟案子关系不大,大概是我记错了。回头要是有人问你,你也谨慎一点,不要说口供改过这种话。”
那男生连连点头:“我知道,除了你们,我谁都不会说的。”
虞绍珩微微一笑,欣慰地看着他;转身开门时心中却叹:人傻也是没药医,怪不得会被人哄了。他宿舍楼里出来,走去停车场取车,一路上思量着连日来这些似是而非的疑窦,不由也告诫自己要警醒。
40、(三)
这时候学校停车场里的车子并不算多,虞绍珩从一辆黑色雪弗兰边上经过,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倒不是因为那车子有多别致,反而是因为那辆车太没特征。通常私家车都喜欢在车里搞点花头装饰,譬如手办公仔平安符之类,公务车呢?习惯放上通行证件,年检的贴纸也懒得撕……可那辆车却什么标记都没有,偏还干净得很,在这梅雨时节亦是难得。
他慢慢开出停车场,又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那车居然也在发动。不会这么巧吧?虞绍珩开过了两个路口,见那辆雪弗兰隔着一辆车仍在自己身后,他快到下一个路口的时候突然打灯右转,大剌剌把车停在路边,那车倒并没有跟过来。其实他从小到大都被人“跟”惯了,本来是无所谓的事,只是他今天不大开心;再说,如果是存心跟他,也该找一辆不这么容易叫人疑心的车子来。
他回到办公室,刚泡了杯茶,桌上的内线电话便响了。
“绍珩,你上次让我找的那女孩子,确实跟我们的一件案子有关。” 电话那头,似乎有腾作春翻看文件的声音,“不过我们只是循例排查,她没有什么问题,问过两次话就排除掉了。我们那案子你应该也知道,前前后后查过六十几个人。对了,她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大概是去年9月份。”虞绍珩答道:“她朋友说情报局的人当时扣查了一些她的私人物品,通信和照片之类,现在还在我们这儿吗?”
“循例肯定会有,但是结束调查的时候就还给她本人了。” 腾作春转而建议道:“这么长时间才给你回话,也是因为当时我们调查过她的同事正好在出差,要不然这样——下个星期人一回来,我就叫他去找你,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那就麻烦您了。”
虞绍珩放下电话,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听上去十分稳妥的说法。东西还给了她本人,现下既然人都丢了,那就是死无对证。军情部又不是警署,东西拿了或者还了,不会立字据。没有入档的事,他查无可查。如果是之前腾作春跟他这么说,或许他真的会信,可是现在……他们如果连口供都会改,别的事也就都说不准了。
一连三天,绵绵漫漫的雨就像没有停过,夜色渐深,整座城市都像是浸没在一层淡黑的水彩中,街面上行人寥寥,虞绍珩看了看表,估摸着苏眉快该下课了,便撑了伞下车,慢慢踱到学校门口。
等了一阵,便见苏眉趁着同学的伞从学校里出来,白色的夏裙贴着纤柔的身体在雨夜中,宛如一枝玉簪花。他常来接人,苏眉的同学也习以为常,寒暄了两句,等旁人走开,虞绍珩才问:“你的伞呢?”
“有个同学伞坏了,我就借给她了。”
“你这好心过头了吧?”
苏眉嫣然一笑:“不是有你来接我吗?”
虞绍珩只好点头,“你今天又画了什么?” 一边问,一边去拿她的画夹。
苏眉笑道:“我自己背着吧,你还拿着伞。”
虞绍珩绕过画夹揽了她一下:“你背着反而不方便。”
苏眉只好把肩上的画夹摘了下来,正要递给他,却不防被虞绍珩猛然了一把:“哎!”
原来是个半大孩子也不知是躲雨还是怎的,闷着头从路边的窄巷里跑出来,几乎正撞在她身上,苏眉见那孩子要跌倒,下意识地便去拉他:“小心!”
然而她话音未落,便觉得异样。
像暗箭无声惊弦,像怪鸦离巢时羽翼划起的腥湿冷风,雨水滴在她面上,她只来得及叫了一声“绍珩!”,便有一抹湿黑的人影侵袭了她的视线,迫得她向后一退,一只鞋子踩进了路边的水洼,她的画夹脱手摔在了地上。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听一声爆裂的急响,一个裹着雨衣的人影在离她不到一米的地方倒了下去,溅起的水滴打在她小腿的皮肤上,犹自抽动的身躯,让她一阵恶心,仿佛草丛中幽红的蛇信一闪,一种模糊而深重的恐惧,缚得她动弹不得。
虞绍珩亦没有走近她,冷白俊秀的面孔看不出情绪,只冲她抬了抬手:“眉眉,没事,别过来。”说罢,便要蹲下身去察看地上的人。
与此同时,两个动作抖擞的年轻人从对面的一辆雪弗兰里冲出来,顷刻间便穿过马路,急步跑到他们身前,其中一人抢身拦住了虞绍珩:“虞少爷!” 自己握着配枪俯身去看,摸着那人的动脉,面无表情地道:“死了。”
另一个年纪大点的则拿出自己证件递给虞绍珩:“特勤局,高国铭。”
虞绍珩点了点头:“多谢了。”
“份内事。”高国铭脸色似乎不大好,公事公办地答了一句,又把虞绍珩和苏眉打量了一遍,对苏眉道:“少夫人没事吧?”
苏眉木然摇了摇头,听得又有车子接连飞驰而来,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下,有人压低了声音跟虞绍珩说话,有穿制服的侍从过来给她撑了伞,有人拦阻试图凑近的一二行人。
虞绍珩走过来,握着她的手柔声道:“没什么事,你先走,我晚一点就回去。” 说着,捡起地上浸了水的画夹递给她身边的一个什么人:“麻烦先送我夫人回家。”
她拼力压下想要抱住他的念头,镇定着心绪点了点头。车窗外的街景依旧平和安宁,她抬腕看了看表,从她下课到现在,还不到一刻钟。生活越平静,突然遭逢的意外就越叫人心惊,她不敢去想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半明半昧的记忆纷至沓来,胸口一阵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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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绍珩坐进特勤局的suburban,同陪他上来的高国铭道:“今晚的事,你们怎么知道的?”
高国铭肃然道:“如果我们提前知道,会通知你不要出门。”
“这么巧你和同事在?”
高国铭看了看他,干巴巴地道:“我们专门负责做虞少爷的安保工作。”
虞绍珩挑了挑眉没有说话,高国铭道:“你从栖霞搬出来,特勤局就有这个安排了——是总长的意思。”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呢?”
“可能总长觉得会避开我们,三天前你就甩了我的同事一次。” 他言谈间不带任何情绪,但虞绍珩总觉得这人似乎对自己有些反感。
“我只是觉得那车有点不对头,如果知道是你们,我一定配合。”虞绍珩说着,微笑了一下:“你们的车不是用来跟人的。”
“这种事当然是军情部在行。”高国铭冷然顶了他一句,虞绍珩也不以为意,只是不知道他是厌弃情报部,还是厌弃自己这个得总长大人特别照拂的公子哥儿,只笑道:
“这些日子有劳了,你们是每天都跟着我吗?”
“没有,你到情报部去或者栖霞官邸就不用我们管了。” 高国铭道:“我们跟过去,一定被军情部发现。”
他话里话外都不大客气,虞绍珩反而加倍客气起来:“今晚幸亏有你们在,要不然我麻烦就大了。”
高国铭闻言,语气似乎也和缓了些:“也是你自己受过训,反应快,否则我们未必来得及。”
“我这会儿是真有点后怕。”虞绍珩正色道。
他拉住苏眉的那一瞬间,大半心思都在她身上,那个从他身旁经过的行人突然出手,他来不及判断那人出手的方向,也来不及推开苏眉,他只能往远离她的方向去避——不管是什么人,目标一定是他,那么,她离他越远,就越安全。
然而也就是那一避,恰被他躲开了,金属锋刃从他领章上划过的声响就刺在耳边……他正想着,只听高国铭又道:“这人时机选得很好,想必是熟悉你的行踪,但是我们这些天并没发现有人跟踪你——连虞家的人都敢动,我也很想知道是谁。”
40、(四)
虞绍珩到了这个时候才看清这个半小时前要袭击他的人。他打量了一眼这具擦洗过的尸体,忽然皱了眉:这人和他之前猜测的完全不同。
高国铭见他神色有异,低声问道:“你认识?”
虞绍珩蹙眉道:“他叫早川,是个记者。”
“扶桑人?”
虞绍珩点头:“两年前情报部开过他的档案,我查过他的资料,但是跟他本人并没有接触。”
高国铭道:“这就不奇怪了。”
虞绍珩却摇了摇头:“没道理……”
高国铭见验尸官拿了解剖刀出来,掩唇咳了一声,对虞绍珩道:“走吧,出去等结果。” 他转身要走,却见虞绍珩站着不动:“你还要看啊?”
虞绍珩点头道:“他跟我动过刀了,我看看他挨刀才划算吧。”
高国铭闻言唇角微微抽动,快步走了出去。
早川是扶桑人在江宁的外围谍报人员,这是情报部当时就确认的事,可是他突然冒出来向自己行凶就叫人费解了。他最近做的唯一能引人杀机的事,就是替周沅贞找人,牵扯到了腾作春的案子。除了这位一直跟他关系不错的师兄之外,他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仇家”,然而这个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杀手”,却把他的揣测否定了大半。
解剖台上的工作接近尾声,高国铭隔着玻璃窗冲虞绍珩招了招手,他一出来,高国铭就递来一张化验报告:“他的刀被雨水泡了验不出什么,不过幸好还有你的制服。”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领章:“蓖麻毒。” 眼中的神气,倒像是虞绍珩中了奖。
虞绍珩揉了揉自己的眉峰,看着报告道:“他还真是想我死。”
高国铭沉吟着道:“你刚从扶桑回来不久,是不是在那边得罪什么人了?”
虞绍珩心道,这人的大脑沟回也是够耿直,随口道:“可能吧,我有好几次吃完饭都没结账。”
高国铭一怔,继而“呵”地笑了一声,旋即正色道:“你开玩笑。”
虞绍珩抬眼看了看他,只好也一本正经地点头:“是啊。”
正在这时,房间里电话突响,高国铭接起来听了两句,只答了一个“是”字,便放了听筒,回头对虞绍珩道:“总长要见你。”
特勤局送他去国防部的车子一共开出来四辆,虞绍珩一见,对高国铭道:“不用吧?”
高国铭公事公办地答道:“这是应急方案,特勤局刚刚升级了你的安保级别。”
虞绍珩同他商量着道:“我得去办公室换身衣服……” 话没说完,高国铭便道:“可以,我陪你。”
————————
虞绍珩关上办公室的门,一边换衣服一边琢磨:总长大人大概整日里都是这样的待遇,就算约个女朋友,恐怕外头也有人站岗。这样的日子过二十年,也真是难熬。
他一到国防部,就被当班的侍从带到了三楼的防长办公室:“你等一下,总长快到了。”
果然还是国防部长的办公室比较像样:深棕色的皮面沙发、栗色书柜、样式简雅的黄铜顶灯、一盆半人高的白花山茶花期将尽……虞绍珩看着对面墙壁上的挂钟,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已经这个钟点了,还要劳动最高长官回来加班。他正想着,便听门外有整装行礼的声音,虞绍珩也赶忙起身肃立:“总长。”
“饿不饿?我叫他们去隔壁拿点吃的。”参谋总长霍仲祺戎装笔挺地走进来,一边问虞绍珩,一边对身旁的侍从偏了偏下颌。
那侍从一笑,立刻去了,虞绍珩亦笑道:“马叔叔的点心我已经领教过了。”
霍仲祺示意他在自己身边坐下,端详了片刻,才道:“你倒是不害怕。”
虞绍珩坦然道:“怕也没用啊,幸好您有安排。”
霍仲祺轻叹着摇了摇头,“太不小心了 ……”
绍珩忙道:“是我太大意了。”
霍仲祺却道:“我不是说你。”
虞绍珩闻言,心道总长大人不是说他,难道是说情报部或者特勤局?这口锅甩给谁谁冤啊……正待开口,方才被派去拿东西的侍从官已经捧了两个零食盒子进来,霍仲祺一见,皱眉道:“替你们长官藏东西啊?去他办公室西边靠墙的那个柜子拿。”
那侍从一愣,才明白是总长嫌他不会挑,红着脸转了回去。
虞绍珩莞尔道:“霍叔叔,今晚的事能不能让特勤那边先不要告诉我家里啊?”
“这种事你还想瞒着?你父亲已经知道了。”
虞绍珩面色发苦,霍仲祺觑着他道:“又不是你闯了什么祸,还怕你父亲知道?”
“父亲一直都不赞成我在情报部,您知道的;而且,我也不想让母亲担心。”
霍仲祺微微一笑:“怕人替你担心,你一早就应该听话。”
一时那侍从重新拿了点心过来,又问他二人喝什么咖啡,虞绍珩只说“随便”,霍仲祺却道:“这么晚了,喝咖啡不好,红茶吧。” 虞绍珩听着,情知他是习惯了把自己当小孩子,却也不好抗议,只盼着他不要借题发挥,借着这个缘故,把自己调走:“霍叔叔,您可千万别这会儿把我调走,我自己倒也罢了,太给我父亲丢人了。”
霍仲祺了然瞥了他一眼,“那——是什么人,你自己心里有数吗?”
虞绍珩道:“本来有,现在不好说了。”
“哦?为什么?”
“我最近在核查一个我们部里年初结过的案子,有些口供的细节可能有问题。”虞绍珩斟酌着道:“大概只有这件事得罪人。”
霍仲祺的手指慢慢在膝盖上叩着,轻声道:“合理呀。”
“不过,一来这件事以现在的情形看,我觉得不足以让人冒这么大的风险;二来,今天动手的是个扶桑人。”
霍仲祺思忖着道:“扶桑人让你们部里查着,你怀疑的人现在就让特勤局把人扣起来审——要是自己人,恐怕现在也已经知道失手了。”
虞绍珩迟疑道:“霍叔叔,这样会不会太大动干戈了?我也只是怀疑,没有过得硬的证据。”
“国防部不是检察官办公室,不需要有证据才能扣人。所有人都有义务在任何时候配合上级的调查。”霍仲祺或者,端起茶来呷了一口,“连你都敢动,国防部要是不大动干戈才是怪事。”
虞绍珩抿了抿唇,拖长声音叫道:“霍叔叔——”
霍仲祺瞥了他一眼:“这不是讨价还价的事。”
“既然是我自己的事,就给我练练手呗。”虞绍珩讪讪道:“特勤的人都快要跟着我上厕所了,您还不放心吗?”
霍仲祺默然咬着一块玛卡龙,不为所动。
虞绍珩又道:“霍叔叔,您设身处地想一下?要是换了您,您也不乐意被长官这么’爱护’吧?”
霍仲祺闻言失笑,“好吧,不过,你刚才跟我说的这些事你要全都告诉你们部长。”
虞绍珩立刻点头:“是,明天一早我就去跟部长汇报。”
霍仲祺道:“不要明天了,就现在;你在我这儿给他打电话,你们部长不到一点钟不会睡的。”
虞绍珩苦道:“霍叔叔,您就这么不信任我?”
霍仲祺掏出手帕,一边擦手一边笑道:“设身处地想一下,如果换了是我,我就不会这么听话——显得自己没本事嘛。”
虞绍珩掩唇一笑,只好老老实实去跟长官汇报,挂了电话回过头来,却见霍仲祺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绍珩,你要知道害怕。”
40、(五)
霍仲祺踱到窗边,回过头来打趣道:“男人害怕,不丢脸。”
绍珩莞尔道:“霍叔叔,你这么说,是因为你不害怕。”
他想起自己刚读中学的时候,学校里的学生几乎个个非富即贵,但也有那么几个成绩极好却家境贫寒,学校为此专门设了一项奖学金。他同班就有一个自幼失祜的孩子,连午餐钱都交不起,但他却不肯向老师申请领钱。
他回家同母亲说起,母亲却不觉得奇怪:“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最要自尊,他领了这笔奖学金,学校里是要贴布告公示的。”
他奇道:“那有什么?穷又不是他的错,有什么丢脸的?”
母亲淡淡道:“你这么想,是因为你没有穷过。”
从来没有体会过穷的人,不会觉得贫穷有多么叫人难堪。一个没有害怕过的人,也不会知道恐惧是怎样一种噩梦。
他从小就总听人说,总长大人是英雄,谈笑之间,九死一生。这样的人不会知道,真正的恐惧如同黑洞,能够征服一个人的意志,能够吞噬掉你对自己的所有信心。
霍仲祺默然了片刻,笼在他身上的目光安静而柔和:“ 勇敢是好事,但不害怕,就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了, 一条疯狗就什么都不怕。”
绍珩一怔,只听他又道:“‘英雄’这两个字,我不敢当。别人这么说,无非是以为我不怕死,其实呢?只要不想死的人,都怕死。” 霍仲祺说着,垂眸一笑:“我不光怕死,还怕疼。可是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事,比死更叫人害怕:你会害怕你在乎的人受到伤害,怕他们对你失望,怕你不能保护他们……男人是因为害怕,才勇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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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潇潇,墙脚的苔影悄然隐于夜色,但那漉漉清芬却在这寂静雨夜里鲜明起来。
他知道,她一定睡不着。
他隔窗望见卧室里的暖黄灯光,便仿佛望见了她含愁凝睇,如同沾染了雨丝的漉漉眉眼。
虞绍珩推门进到房中,仿佛是同二三好友小酌而归,笑吟吟道:“我不回来,你就不睡啊?”
抱膝倚在贵妃榻上的苏眉连鞋都没踩,赤着脚便急急到了他面前:“你……”
虞绍珩笑嘻嘻地把她抄在怀里,见她身上换了睡袍,淡蓝的净色薄绸,腰间的带结松松垂落,浓密柔软的发丝散落在胸前,眉间的艳痕在灯下仿佛一个欲说还休的娇嗔。他一边打量着一边问道:“有电话找我吗?”
“有。”苏眉点了点头,刚想跟他交待电话是谁打来的,却听虞绍珩又问:“吃宵夜了吗?”
苏眉摇头道:“我没有胃口,你要不要……” 她正想问他要不要吃东西,却又被他打断了:“眉眉,我问了你几件事?”
苏眉一愣:“两件,怎么了?”
虞绍珩把她放到床边坐好,笑着摇头道:“错!连上刚才那一件,三件。”说着,竖起三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
“你?”苏眉拧着眉头苦笑道:“你好无聊!”
“我看你着急,让你放松一下。”虞绍珩捏着她的脸笑道:“今晚的事,我早就知道,只是跟我们部里的事有关,我们有纪律不能告诉你,吓着你了是不是?”
苏眉抬起下颌仰视着他,断然道:“你骗人。”
“傻瓜!我要是不知道,怎么会那么巧有人埋伏着等开枪呢?”
苏眉偏过脸道:“你不要骗我了。你要是知道,怎么会……多我一个人,你不觉得碍事吗?”
虞绍珩嘟了嘟嘴,曲起手指在她鼻梁上轻轻一刮:“眉眉,你又变聪明了呀。这可怎么办呢?以后几十年,我糊弄起你来还得多花点心思,唉……”
苏眉眼里一热,刹那间两行眼泪夺眶而出:“你——”
她对这样的事全无经验,既不知道能责备谁,也不知道可以有什么样的建议,她只是害怕,满心兵荒马乱地坐了半夜,此时他回来,却是这样似假还真地同她说话,她甚至不知道,什么可以问,什么不可以。
她的脸埋在他身上,泪水恣肆,纤细的肩膀抽动地厉害,虞绍珩抚着她的头发,柔声道:“好了好了,我老实跟你说还不成吗?” 他摸出手帕替她拭泪,像只温驯猎犬似的蹲下身来,牵着她的手贴在自己颊边,正色道:“今天的事呢,是我大意了,不过以后这段时间,我们家附近也好,外面也好,总会有一票人看着我的,你一百个放心就是了。”
苏眉眼里汪着的泪水依然清晰可见,黛眉深蹙,贝齿咬紧了嘴唇,惶然无措的神情牵得他心底微微一痛。他以为,时过境迁,他身边的人绝不会再经历这样的痛苦,却不曾想,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
无论今晚算计他的人是谁,他原本都并不恨他。如果真的事关身家性命,那谁都会下狠手。他着了别人的道,是他自己不小心,没有怨天尤人的必要。然而此时此刻,他看着她泫然而泣的一双眼,一种他疏远已久的情绪如雨夜苔痕,从骨髓中潜滋暗长。
他想起今晚总长大人的话,他说,“男人是因为害怕,才勇敢的。”
扪心自问,他并不是很怕死,但他是个负责任的人。她已经死过一次丈夫了,无论如何,他不能让她再有第二回。
他站起身来,把她揽在怀里,微凉笑意一点一点从他唇角漾开,逡巡在她发上的声音却有别样的温柔:“眉眉,我知道你怕什么,放心,我命大得很,绝不会让别人说你’克夫’的。”
苏眉闻言,抬手便在他身上捶了一记,愠道:“你……你胡说八道!”
虞绍珩握着她的拳,笑道:“哎,我这话可不能是胡说八道。”
苏眉一阵气苦,忽地抚着胸口脸色一变,整个身子都弓了起来。虞绍珩一惊,赶忙抱住了她:“眉眉,你怎么了?”
苏眉双眸微合,手指虚软地拉住他的衣襟:“我头很晕,绍珩……”
虞绍珩闻言,脸色立时变了,“眉眉,你晚上回来吃过什么?眉眉?” 然而苏眉只是摇头,虞绍珩一边叫人,一边抱了她往外走。
雨不大,怀里的人也不重,可他的手却在抖。
41(一)
虞绍珩揽着苏眉在汽车后座上,翻了她的眼底,又去搭她的脉搏,嘴上接连问道:“你有没有哪里觉得疼?” “能看得清楚么?”
苏眉这会儿似乎缓了过来,纳闷儿他何以这样紧张,抚着胸口道:“……没有,我现在没什么感觉了。”
虞绍珩见她呼吸心跳都不像有异样,也反应过来自己好笑,且不说有没有人会蠢到在他家里下毒,就算真的有,也不会冒着这么大风险好容易干了一回,还等到现在才发作;面上却不肯承认自己冒失,只问:“还有哪儿不舒服吗?”
苏眉回想着道:“我晚上的时候就觉得胸有点闷,可能是刚才太紧张,现在也没什么了,我们回去吧。”
眼看医院马上就到,也不知是心态使然还是别的缘故,虞绍珩打量着她,总觉得苏眉脸色不太好,想了想,道:“来都来了,还是让大夫看一下,真没事,也放心。”
虞绍珩在中央医院也算熟门熟路,然而此时看着苏眉确实不像有病的样子,也不好意思去看急诊,对着值班表看了一遍,上面亦没有他认得的大夫。他只好打电话回栖霞,叫人查了医务处主管家里的电话打过去。
一会儿工夫,便有个轻声细语的女大夫从楼上下来:“虞先生是吧?你怎么了?”
虞绍珩忙道:“是我太太不舒服,我们刚才碰到点事故,我太太可能有点受惊吓。”
把大夫闻言,点头道:“跟我来吧。”
苏眉答了大夫的话,先是做了个心电图,又被抽了两管血。那大夫跟她聊了一阵既往病史、日常起居,等护士拿过化验单来看了看,对苏眉道:“怪不得这么晚了赶过来,还真不是件小事。”
虞绍珩等在诊室外头,见房门一开,大夫没有叫他进去,而是陪着苏眉出来,便知无事,正要寒暄道谢,却听那大夫跟苏眉叮嘱道:“你自己注意一点,明天再去详细检查一下。” 说罢,对虞绍珩微一颔首,便转身回去了。
虞绍珩听着,却蹙了眉,“怎么了?还要再检查什么?”
苏眉面庞微红,神色很有些怪异,心事重重间一点敛还收的笑意,如晨星闪烁不定:“没有什么,大夫说,我怀孕了。”
虞绍珩闻言,瞳仁瞬间张了一张,舌尖在牙齿上轻轻一掠,亦是笑意飘忽:“……多长时间了?”
“大概七周吧。”
虞绍珩奇道:“这么久了,你不知道?”
苏眉讪讪:“……我也没什么感觉。”
虞绍珩挑了挑眉,显是觉得她这说法不足为据,然而已然这个时候了,他还有什么好挑剔的呢?他抬手揉了揉苏眉的顶发,一时竟想不出有什么话要说,苏眉也低了头不吭声。
这一晚,意外之事太多,路转峰回,到这一刻,反叫人有些无所适从,像是如梦初醒,又疑心自己仍在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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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眉安然睡去已经是后半夜的事了,虞绍珩注视着她薄被下的纤细的身躯,试探着把手轻轻罩在她腹上,却一点也感觉不出有什么不同——然而,一切又都不同了。他的目光才从她身上移开,面上的温存便倏然消失不见。
虞绍珩起身进到书房,这个时候,想必许多人都好梦正酣;可是他睡不安枕,他们也都醒醒吧。他思忖片刻,先把电话穿山越海拨到了京都:“打扰了,请鹰司先生接电话……对,事情很重要,我只能跟鹰司先生本人讲。”
电话那头的鹰司听他把今晚的事择要讲了一遍,断然道:“这绝不可能是官方调查室活着军部的授意。”
“您这么肯定?”虞绍珩冷然道。
“是的。”
虞绍珩的话音里依稀含笑:“我想也不会,但这个人确是是我调查过的贵国情报人员,所以,我想请您帮忙调查一下,他在这里的资料我会尽快传真过去。” 他稍停了一下,接着道:“还有件事,我得私下跟您打个招呼:因为这件事,明天一早国防部就会对贵国的谍报人员进行大范围的调查,请您让他们做好准备。”
“看起来这像是某些人有意为之呢。” 鹰司淡淡道。
“别人怎么想我现在还不清楚。”虞绍珩道:“至少,我绝不会拿自己和家人的生命安全来当噱头。”
“我当然不怀疑你。”
“不过——”虞绍珩声音一凉,静静道:“我个人对这件事非常愤怒。两个小时前,我刚刚知道,我太太怀孕了。我会竭尽所能保护我家的安全。所以,如果这件事牵扯到您的下属,还请您不要见怪。”
要是蠢一点的人,他就应该再多吓唬他一下。可是对着鹰司这种老狐狸, 他若是戏太足,反而显得假。这件事虽然百分之九十九跟他没关系,可不背锅,也可以拿一下锅盖;他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这抠门儿老狐狸总得给自己点好处,表示表示吧?
虞绍珩盘算了一遍,又拨了另一个号码。电话才响了两声,就被人接起,听筒那边的人声音十分镇定:“喂?哪位?”
虞绍珩沉声道:“师兄,是我,绍珩。”
腾作春闻言,音调微高:“绍珩,你没事吧?”
“你知道了?”
腾作春压了压声音,“局座刚给我打过电话,叫我布置人查呢!要不然我怎么这会儿还没睡?你不找我,我明天也得找你。那个扶桑人,你之前跟他打过交道吗?”
虞绍珩轻飘飘道:“没有啊。”
“那就怪了。”腾作春咂摸着道,“哦,你找我什么事?”
“师兄,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托你找的那个小提琴手?”
电话那头依稀静了一瞬,“记得,怎么了?”
“我找她的时候,偶然碰到个外语学院的学生,也是当时涉案的。”虞绍珩放慢了语调,道:“那孩子说,有人授意他改过口供。”
“有这种事?”腾作春讶然惊道:“是哪个人?我马上查。”
“我也没细问。”虞绍珩道:“本来我也没想理会,不过,就为了今晚这件事,部长让我把最近三个月经手在做的事全都写份材料交上去,这事我不好瞒,我先跟你说一声,要真是下头人做事不检点,你提前有个准备。”
腾作春道:“好,多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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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连宵,一早却放了晴。
苏眉懒懒醒来,窗外已是天光大亮,虞绍珩却圈着她睡意犹浓——这情形倒是罕见,苏眉转眼看了看床头的小座钟,见时针已然指过了九点,赶忙拍了拍他的肩,轻声唤道:“绍珩,你迟到了,虞绍珩?”
枕边那人眼皮也不掀一下,在她身上揉搓着,嘟哝道:“我请假了。我受了那么大惊吓,得好好修养几天……”
41(二)
虞绍珩又在床上赖了半个钟点才肯起床,按医嘱陪着苏眉去了趟医院,一回到家便兴致勃勃地同她商量:“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中午我来做。”
苏眉再四看他,也未瞧出有什么愁容忧色,仿佛全没有昨晚那场意外一般,婉然一笑,摇了摇头:“随便啦。”
虞绍珩奇道:“你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
苏眉笑道:“你想做什么做什么咯。”
却听虞绍珩啧道:“你现在是孕妇啊,孕妇不是都会想吃点奇奇怪怪的东西吗?”一副循循善诱的架势。
苏眉抿了抿唇,赧然道:“我真的什么感觉都没有,早上刚起来的时候我都忘记了。”
“嗯?”虞绍珩诧异地打量她,似乎是想从她身上砸摸出点异于平日的线索来,“这样啊……”
苏眉见他像是有些失望的意思,便道:“你之前烧过那个……用鸡汤烩的蚕豆什么的,蛮好吃的。”
“好!”虞绍珩闻言果断点了下头,继而却又不无遗憾地品评道:“这也太寻常了。”
午后闲来无事,虞绍珩干脆放弃了从苏眉身上挖掘菜式的想法,在厨房里自作主张地整治起来。
晚饭琳琳琅琅摆了一桌,却是全然没有套路的搭配,口味之杂叫苏眉简直“望而生畏”:最后上桌的是道炸响铃,边上搁着一盘虾酱炒的空心菜,中间偌大一份水晶肘子……四个冷盘最惹眼的是一碟水滑白嫩的脱骨鸭掌一闻就知道加足了芥末,另外还有码得齐齐整整蜜汁火腿,红油艳艳的凉拌肚丝,以及小小一碟西菜佐餐的酸黄瓜!
虞绍珩见她面露难色,连忙殷勤解释道道:“你不用全都吃,我就是想知道你现在喜欢吃什么,你看什么顺眼,试试就行。”
苏眉一向口味清淡,此时见满桌肴馔皆是滋味鲜明,便先拣着那碟看起来最没有威胁的黄瓜夹了一箸。虞绍珩一见,欣然点头道:“嗯,都说孕妇喜欢吃酸的。”
此时梅雨季节,天气湿热,几样冷盘小菜吃起来还算爽口,到了那盘水晶肘子,苏眉到底有些吃不消,只觉得胃里猛然一翻,掩唇干呕起来。
虞绍珩见了,一边忙不迭地递水安慰,一边笑道:“你还说没感觉……这个以后不要再吃了。”
苏眉长出了口气,忍不住道:“我本来也不喜欢吃这个。”
次日,虞绍珩仍在家中闲晃。他前日吩咐人去买了一摞有关孕中宜忌的书,此时翻上几页,便去纠缠苏眉一番。苏眉要赶那童书的画稿,只好“义正词严”地打发他自己待着。他扁了扁嘴,便拎了鱼竿到外头的池子里钓鱼,苏眉见状,好心提醒他道:“我们没放过鱼苗,你钓什么?”
虞绍珩笑道:“没鱼也能钓上来,才是真的厉害呢!你中午等着吃鱼吧,小孩子多吃点鱼会聪明。”
苏眉伏案画了半晌,虞绍珩果然没有再来捣乱。只是他这两日一天到晚上上下下在她身上搜刮怀孕的迹象,纵然她自己原本并无特异之感,也被他“熏陶”地有了感觉,连走路都慢了好几拍。
苏眉巧然走到园中,见虞绍珩果真坐在池边,全神贯注望着细波粼粼的水面。他闲在家中,未穿制服,只套了件米白的亚麻衬衫,衣袖草草挽到肘边,不言不笑,在淡光离合的青灰天色下,清冷干净的面色,愈发有出尘之感。
苏眉凝眸看了他一阵,忽地颊边一红,自顾自地弯了唇角,悄然转身而去。
虞绍珩却像是听见了她的脚步声,回过头来,正望见她娟秀的背影,低低一笑,摇头道:“不解风情。”
今日的午饭除了两样酸辣小菜,皆是依着苏眉平日的口味做的,一条清蒸的松江鲈看起来便清新可人。她一坐下,虞绍珩便十分殷勤地“推介”道:“你尝尝这雨,看怎么样。”
苏眉惊诧莫名地看了看鱼,又看了看他:“这是你在外面钓的?”
虞绍珩笑道:“当然是买的了。”
苏眉薄薄嗔了他一眼:“无聊。”
虞绍珩挑开那鱼的鳃盖,夹了箸鱼肉给她:“晚点我们到你家里去一下吧,过两天我回去上班,事情多了又没空。”
“现在就告诉他们啊?”苏眉迟疑道。
“怎么了?”虞绍珩道:“好事啊。”
苏眉轻声道:“我听人说,要等到三个月才好跟别人讲。”
虞绍珩闻言失笑:“迷信,大夫不是人啊?”
苏眉被他一抢白,面色愈红,赧然道:“……而且,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虞绍珩被口中的鱼肉小小噎了一下,“这么天经地义的事,干嘛不好意思?”
苏眉声音更轻,耳语般道:“我们结婚也才两个月。”
虞绍珩玩味地觑着她,凑到她耳边,轻声笑道:“你是怕别人觉得你太’努力’了吗?”
苏眉脸上腾地烧了起来,她只是听了他的建议,骤然觉得要同相熟亲友周知这件事,有些莫名地羞意,却不曾细想这情绪的缘由,此时被他一撩拨,倒像真是这么一回事。
虞绍珩见她满面娇羞,越发觉得好笑,遂温言“安慰”道:“没事,我可以跟他们解释,你一点都不’努力’,主要是我比较有效率。”
苏眉听着,手里的筷子“啪”地跌在地上一支,立在门边的侍女立时拾出去换了,虞绍珩瞬间正了脸色:“那好吧,我们下个月再说。”
——————————
苏夫人见女儿女婿回来,自是欣喜。然而苏眉见过祖母,却未见到父亲,悄声问了母亲,苏夫人无可奈何的苦笑道:“你们打了电话说要回来,你父亲脸一沉就出去了,说晚上跟德生他们吃饭。”
绍珩见苏眉神色,便知是怎么一回事,拉着她的手低笑道:“……放心,等到明年你肚子里这个小东西跑出来,岳父大人一定回心转意。” 他陪着苏眉母女聊了一阵,想着她二人必有些私房话要谈,便推说去看芋头,辞了出来。
他一走,苏眉倒有些犹豫要不要这就告诉母亲自己又了身孕,却见苏夫人眉尖轻蹙,似有愁色,“妈,家里有什么事吗?”
“我们家里倒是没什么事,倒是你……” 苏夫人微笑着摇了摇头,踌躇道:“黛华,你……他家里人现在待你还好吗?”
“挺好啊。”苏眉笑道:“妈妈,怎么了?”
苏夫人攥着双手在胸前晃了两下,轻声叹道:“有些话别人不在你面前说,未必不说给他家里亲戚朋友听,你自己要留神。”
苏眉惑然道:“什么事啊?”
苏夫人眉宇间闪过一丝忿忿,沉声道:“之前,许家的人为了你们结婚的事去见过绍珩的祖母,想来是不乐意这门婚事。我原想着,你们结了婚,他们也就算了,没想到……前些日子我去你舅舅家,听他说起才知道,他们还在嚼舌头。 ”
41(三)
苏眉听了,反而眉间一宽,淡淡笑道:“他们还是为着先前那些书的事,心里不痛快,抱怨就抱怨吧。”
苏夫人苦笑着叹道:“人心啊……”
苏眉握了握母亲的手,嫣然道:“妈,你别往心里去;除了兰荪的大哥大嫂,他们那边也没有什么人同我们来往了。”
“不是我在意他们说什么。”苏夫人说着,又是一叹:“我是怕有什么风言风语的,绍珩家里……要是先前你们不认得倒好了。”
苏夫人虽然言辞含蓄,苏眉心思细密,顺着母亲的言外之意一想,便觉得心弦铮然一震,脸色也变了。
许家诸人从许兰荪身后没讨得什么便宜,原就忿忿,但眼见得苏眉离了许家确是身无长物,便也寻不到什么宣泄的由头。这一回,听闻她不声不响竟是再嫁到虞家去,一个个倒像是突然回过味儿来——怪不得虞家要插手许兰荪的后事,原来敬重许兰荪是个幌子,却是为了这个。
“咱们家上上下下没有反对她再嫁的意思,可是她跟兰荪的事先前就是新闻,这一下还不更叫人指指戳戳?我们白跟着他们叫人嚼舌头。” 许松龄的夫人忍不住同丈夫抱怨:“苏家也是眼眶子大,当初她嫁到我们家来的时候,苏一樵还装模作样在报纸上登启示跟她断绝关系,这回也不提了,人心哪……”
许松龄心中亦是不快,却又不愿作长舌妇人语,只道:“事已至此,他们都不在意门楣体面,我们有什么好说的?”
“他们也忒急了吧?叔叔才过世了几天他们就要结婚?这么大事情几时商量好的?”许广荫气咻咻地冷笑道:“说不定他们早就有这个想头了!我们家出殡那天……”
“胡说!”
“广荫!”
许松龄夫妇同时截断了儿子的话,许广荫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现在想想,叔父的病也来的蹊跷,他身体一向不差,没听说过有这个毛病,备不住就是被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给气的!”说完,不等父母教训,自己甩帘子走了。
许家一干亲眷各有猜测,闲言碎语不多时便传到了苏家来。苏夫人见女儿神色不好,怅然道:“……这些也都是意料中的事,只是你在虞家,要是跟人说起之前的事,千万留意,别叫人误会。”
“嗯。” 苏眉点点头,深吸了口气,对母亲道:“清者自清。兰荪泉下有知,也不会在意那些无稽之谈。”
苏夫人听着,却觉得女儿天真,旁人拿许兰荪当话头罢了,谁还会真的在乎一个死人如何想?
苏眉见母亲愁意难纾,柔柔一笑,轻声道:“妈,我有件事跟你说。前两天我有点不舒服,到医院去检查,大夫说——我……我们有孩子了。”
苏夫人一听,眼中光彩立绽:“你怎么不早说呢,早知道我就不跟你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多久了?你怎么不舒服?”
————————————
绍珩夫妻二人在苏家吃了晚饭回来,正闲话谈笑,便听电话铃响,虞绍珩接起来听了一句,就跟苏眉打了个招呼,转到书房去接。转眼间出来,却是要换了制服出门。
他虽然有时加班回来得晚,却没有到了晚上又出去公干的,苏眉见状,不大放心地问道:“有公事啊?”
虞绍珩揽了她笑道:“这就开始盘问我了?”
苏眉两颊微微一红,“我不是’盘问’你,我是……”话到嘴边,“担心”两个字又咽了回去。
虞绍珩眉眼弯弯地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等我回来,好好教你怎么’审’人。”
虞绍珩虽然换了制服,却并没有往情报部去,而是到了以前六局的人常去消遣的“寒舍”。这两日他请了“病假”在家,情报部却有三分之一的人都在加班,不明内情者见这样大动干戈调查扶桑人,还以为是两国邦交突然出了变数。然而这些不过是个掩人耳目的幌子,对于袭击他的那个扶桑人,虞绍珩相信他们查得再努力,也不会比鹰司的调查更快更可靠;他只是想让那个真正想要他性命的人,暂时不太紧张。
这酒吧的生意此时看来并不算好,冷凉的灯光也没有什么浪漫风情,虞绍珩一进来,就看见方才打电话约他出来的腾作春,正独坐在一张两面靠墙的小圆桌边,冲他招了招手,“不好意思啊,休着病假还叫你出来。”
虞绍珩笑道:“我一为躲懒,二为避嫌罢了,师兄找我是有要紧的事吧?”
腾作春搓了搓手,低声道:“我是来求你帮忙的。”
虞绍珩见状,关切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就是上次你跟我说的那件事。”腾作春肃然摇头道:“我这两天真是焦头烂额。一头儿督着他们查扶桑人,一头儿翻原来那个案子。” 他端起玻璃酒杯连喝了两口,脸色更加难看:“你说的没错,有两份口供确实被人动过手脚。”
虞绍珩眸光也是一沉:“怎么会这种事?”
腾作春烦躁地砸了砸嘴,“是我疏忽了,那案子当时查的人太多,有些不大要紧的我就没有亲自过问。你说的那个学生是医管局郭寿民的儿子,碰巧跟查案那小子认识,怕他儿子受牵连影响前途——你知道的,外语学院的学生好多都想以后进外交部做事,要是档案里被我们加了’批注’,将来审查肯定过不去……”
“那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儿?”
“我重新查了一遍,他确实跟案子关系不大。”腾作春道:“但是我手下那小子为了把他摘干净,口供有些地方就删了。”
虞绍珩理解地点了点头,蹙眉道:“……我该早一点跟你说的,可是现在材料我已经交上去了。”
“跟你没关系,这事是我的纰漏。”腾作春摆手道道:“我现在也只能听天由命看上头怎么想了。”
“那师兄想让我怎么样?”
腾作春面上带了愧色:“我是想跟你讨个主意,你说我是现在自己把这人交出去,跟部里’请罪’;还是以不变应万变,等着上头来查呢?”
虞绍珩只要了杯苏打水,但此时慢慢呷着,姿态却跟啜酒没有分别:“这个……你得比我有经验啊?我想着,是不是主动点好啊?既然你已经知道了。”
他才不信腾作春是真的要跟他来讨主意,查扶桑人是他的幌子,今天这个约会就是腾作春的幌子。
他也不信这件事只是一个下属的自作主张,如果是这样,腾作春在六局根本混不到现在,可是一个医管局副局长的儿子有什么价值,能让他在这样的案子里为他开脱呢?
腾作春叹道:“按道理是这样,可是我怕我这么做,局座觉得我是扔个下属出来背锅,反倒不如等上面来查磊落。”
“我就说你比我有经验。”虞绍珩莞尔一笑,把手里的杯子同他轻轻碰了碰。
“但是你比较了解——”腾作春伸出食指朝上指了指,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淡金色酒液流光闪耀,有一瞬间,隔断了两人的视线。
41(四)
“那等他们来查,你再交人出来,说不定更让人觉得你是在’交差’。” 虞绍珩思忖着道:“既然确实不关那孩子的事,干嘛还要改口供才好开脱他呢?要是信得过,以后当’自己人’也好。”
“千万别!”腾作春赶忙摆了摆手,“能卷到这案子里来,就是脑子不够用,绝不是’可造之材’。” 他见虞绍珩仍然望着自己,像是在等下文的样子,叹道:“人不是我审的,他那份口供具体细节有多大出入我现在也不好说。大概是因为案子是从他们打工的那间公司闹出来的,他没事,他介绍来的同学反而出了事——审他的人怕上头觉得说不过去。”他说着,忽然凉凉一笑,低声道:“办事的人赌咒发誓说没收过他父亲的钱,我不信,只是没证据。”
虞绍珩淡笑着道:“把他父亲请来问一问咯。”
“这种话也只有你敢说。”腾作春笑道:“现职的市府官员,哪能随便’请’人来?再说这种事也轮不到我们自己查,监察部的人一直发愁找不着机会整治我们呢,事情一露风声,还不上赶着来?”
虞绍珩边听边笑,又同他碰了碰杯,蹙眉道:“师兄,我之前请你帮忙找的人,现在还没着落,凭你的经验,该往哪儿找啊?”
腾作春肃然道:“我们都找不到的人,我看……没什么指望了。”
虞绍珩和腾作春谈完出来,走到车边,却是先拉开了后头的车门:“你这是打算吓我吗?”
里头的人镇定地看了他一眼:“我要想吓你,就趴下了。” 说着,整了整制服从车上下来,换到了前头副驾,却是当日带人救了他一命的高国铭。
“你这样是很不负责任的。”甫一上车坐定,高国铭便道:“在我们没有接到新指令之前,不管你要去哪儿,都要提前告诉我们。”
虞绍珩开着车笑道:“反正你们也要跟着我。”
“两码事。”高国铭既严肃又耐心地同他解释,“你提前告诉我,我们检查过,才能确保这个地方是安全的。”
虞绍珩点头道:“我没跟你说是因为我知道这个地方没问题,这个酒吧六局的人经常来,我刚才见的也是六局的人。”
高国铭却不以为然:“上次我跟你说过,袭击你的人对你的情况很了解,你怎么知道不是你的同事?”
虞绍珩赞赏地冲他笑了笑:“我也觉得可能是自己人,不过,他们现在都知道我是特勤局的’保护动物’,只要是正常人就绝不会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动我。”
高国铭冷冷道:“万一他有病呢?”
虞绍珩闻言,掩唇一笑,只听他又道:“我没有跟你开玩笑。前年外交部有个马上要卸任的司长在办公室里被一个秘书捅了四刀,我们查了半年,结果就是那人有病,在精神科看了两年大夫,居然连他家里人都不知道。
你们军情部的人一遇到事,就总想着背后有什么深谋远虑,我不一样,我以前是做刑侦的,很多时候,人们做事没有逻辑和理性,有人因为同事少跟他打了声招呼都会杀人。”
虞绍珩受教地点了点头,神色也端然起来:“那你觉得那天来杀我的那个扶桑人,会不会是有病?”
“不会。”高国铭断然道:“他很专业,蓖麻毒也不是一般人能弄到的。”
“专业的人就不会有病吗?”
“会,但是他碰巧还找到另外一个专业的人来杀,概率太小了。”
虞绍珩跟他一路闲扯着回家,细想着连日来这些事,只觉得“有病”两个字实在是解决许多的问题不二法门,凭你如何权高势大,对一个“病人”也无计可施。他从总长侍从室请人去青阳监狱问个无比简单的问题都问不出来,只因为那人“有病”。
“病人”简直比“死人”还好用,大家都说“死无对证”, 可是“死”本身就是一件惹人怀疑的事,而一个病人在摆在那里,疑无可疑。
那么,介于“死人”和“病人”之间的,就是消失的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再怎么引人怀疑,也无从查证。
腾作春的这个案子,首犯“叛国”自然伏法,从犯里有病人,涉案的还有失踪人口……他断定这绝不是改了一份口供那么简单。可即便这案子有更大的疏漏或者隐情,就值得他冒险拿自己开刀?是他足够自信那扶桑人一定能得手,并且绝不会被人查出来跟他有关系,还是另有别的缘故呢?
或者,他真的跟这件事无关?
“你们军情部的人一遇到事,就总想着背后有什么深谋远虑。” 他咂摸着高国铭的话,自顾自地低低一笑,对身边这个时刻保持高度警戒地人说道:“哎,我有件要紧的事想见个人行吗?”
郭国铭面无表情地问到:“在哪儿?”
“就在这车里,待会儿到了他们家门口,你帮我把他叫出来就行。”
高国铭想了两秒,点头道:“可以。”
————————
叶喆被卫兵打电话叫出来,看着高国铭一脸茫然:“绍珩呢?你谁啊?”
“特勤局,高国铭。虞少爷在车里。” 他转身回来,自觉地坐到了后座。
叶喆一见虞绍珩,关上车门便笑骂道:“你装什么大尾巴狼呢?赶上总长的派头了。”
虞绍珩撇嘴道:“我这是被人看着呢。”
“啊?”叶喆愕然看了看后座上默然如泥雕木塑的高国铭,“怎么回事啊?”
虞绍珩枕着双手,慢条斯理地答道:“最近有人要杀我,你不知道啊?”
“啊?”叶喆又愕然往后看了看,“我怎么不知道呢?别跟哥哥耍花枪啊……”
“真的,我们部里正在查。”虞绍珩不无哀怨地看了他一眼,“动刀不说,还下毒,你差一点儿就见不着我了。”
“什么人哪?……疯了吧?”叶喆两眼瞪大了一倍,顺便骂了句粗口。
“不知道。”
“人没抓住?”
“死了。”
叶喆吸了口冷气,紧锁着眉头道:“你叫我出来,不是为了报平安吧。”
“有事找你帮忙啊。”
“那还不赶紧说?”
虞绍珩摩挲着下巴,闲闲道:“我有个同事,我知道他们家养了只狗,我想麻烦你三叔的兄弟把这狗偷出来,成吗?”
叶喆瞧着他颇有几分黄鼠狼的神采,纳闷儿道:“成肯定是成啊!不过,你偷他狗干嘛呢?”
绍珩笑道:“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以后……可能还是不能告诉你。”
叶喆心里仿佛挠进了一只小爪子,“哎呦,我跟你说你快别在情报部待了,又不安全又他妈烦人。狗要活的还是死的?”
“活的。”虞绍珩一边说一边写了腾作春家的地址递给他,“最好是活的。”
叶喆看也不看就塞进衣袋:“偷出来搁哪儿啊,送你们家去?”
虞绍珩摇头道:“我们家现在不合适养狗,你先找地方帮我养着,别让其他人知道。对了,你跟唐大小姐还没合好呢吧?”
叶喆嘴里像含了块糖似地含混道:“和好啦。”
“那你可别让她知道了,唐小姐知道了,那等于是报纸头条了。”
“你放心。”叶喆闷闷道。
“怎么了?”虞绍珩觑着他道:“……你时代价特别惨重吗?”
叶喆哭丧着脸道:“惨重呢,也谈不上……我就是跟她保证以后再也不去丽都了。”
虞绍珩莞尔道:“那怕什么,还可以去丽都对面新世界嘛。”
“我是这种人吗?”叶喆立时义正词严地反驳,说罢,又惆怅道:“我还跟她保证以后也不去如意楼了。”
虞绍珩闻言,笑眯眯地朝他拱了拱手,却见叶喆的神色愈发凄凉起来:“回头等你有空了,替我去照顾照顾樱桃的生意啊。”
虞绍珩轻轻咳嗽了一声,正色道:“我一个有家室的人,不合适吧?”
叶喆怒道:“你让我帮忙,我可没二话啊!”
“好吧,等他们不跟我了,我就去。”虞绍珩说着,往身后指了指。
叶喆悚然一震,抚着胸口道:“……你不说我都忘了这儿还有一人呢。” 有些尴尬地对高国铭笑道:“我们刚次说的,兄弟你就权当没听见啊。”
高国铭木然点了下头,等叶喆下车回了家,终于忍不住对虞绍珩道:“我能不能问一下,你偷人狗干嘛?”
虞绍珩果断答了一句:“能。”
高国铭遂放心地追问道:“那你偷人狗干嘛?”
“我请他帮我偷的,就是我刚才见的人,也是到现在为止,我知道的唯一一个有动机杀我的人。你刚才说我们情报部的人总是想得多,你说,要是这个时候,他们家的狗突然丢了,他会怎么想?”
高国铭听着,脸上浮出一个十分怪异的表情:“你们这些人真奇怪。”
41(五)
连着两天虞绍珩都加班,难得今天回来的早,吃过晚饭,正陪着苏眉在庭院里散步,忽然有婢女拿着张名片过来通报,说有外头有位小姐受人之托来拜访虞少爷。虞绍珩接过那名片一看,却是鹰司的。他还在奇怪鹰司那边怎么一直没有回音,原来是遣了人来:
“她叫什么名字说了吗?”
“那位小姐没有说,只说您看了名片就知道了。”
“请她去花厅。” 虞绍珩一边吩咐,一边捏着那名片晃了晃。
他在扶桑的时候常在鹰司家出入,还同鹰司的一个侄女交往了一阵子,有几分露水姻缘,他这时候差个女人过来——这老狐狸不会是想顺便给自己添点堵吧?
“怎么了?”苏眉见他迟疑,轻声问道。
虞绍珩转手把那名片递给她:“是你见过的那位鹰司先生。”
苏眉知道这人同虞家关系微妙,此时见虞绍珩神色暧昧,便道:“要是有什么不方便跟我说的事,你就不用跟我说了。”
虞绍珩忽地莞尔一笑:“你还是跟我一起见见她吧,也不知道这人是为公事还是私事。”说着,便挽住了她的手臂,“我怕是他们家里哪位小姐来度假。”
苏眉笑道:“那我们招待一下也是很应该的,之前我们也麻烦过人家。”
“招待一下么……倒是没什么,我就怕她勾引我。”
“虞少爷,你连人家面都没见就这么说,麻烦你留点口德好不好?”苏眉轻笑着在他臂上戳了戳。
“你不知道,他们家好几个小丫头都打我的主意,幸亏我一身正气,才没有……” 他话到一半,便见苏眉垂眸一笑:“我懂了。”
“嗯?”
“你要真的是一身正气,就不用我陪你去见人家了。”
花厅里的人坐姿端雅,深灰色的洋装套裙烘托出了比例可人的婀娜曲线,虞绍珩隔帘一望,既意外又好笑——来人并不是鹰司家的哪位小姐,却是被他捉弄过又放掉了的栗山凛子,他还真是低估了那老狐狸。
“绍珩君,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凛子温文有礼的客套亲近而不逾矩,只一双晶亮的眸子稍嫌活络,虞绍珩刚点了点头,她便笑眯眯地招呼道:“少夫人你好!我叫栗山凛子,是鹰司先生的秘书。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凛子小姐,你好。”苏眉谦然一笑,吩咐婢女泡茶。
“凛子小姐之前在领馆里做事,去年才回国。”虞绍珩同苏眉介绍,凛子自己笑吟吟地又补了一句:“我和绍珩君在扶桑的时候就认识了。” 三人落座品茶,闲谈了几句两国风物,虞绍珩便问凛子:
“你这次来,出差还是休假?”
“出差。”凛子干脆地答道:“是鹰司先生吩咐我送东西来给虞少爷的。” 说着,从提包里取出了一个贴着封条的文件袋。
苏眉见状,便起身道:“既然是公事,那你们聊,我就不陪了。” 虞绍珩起身陪她走到阶下,等苏眉出了这一进院落,方才转回头来,拆着那文件袋对凛子道:“看来是我大意了,没想到你是鹰司先生的人。”
凛子捧着茶甜甜笑道:“绍珩君多虑了,是你放了我之后,鹰司先生才收留我的。他说,在我们这一行里,犯了错还能活下来的人才是真正有价值的,因为他们不会再错第二次了;而且……”
“而且,既然是我放了你,或许我跟你有交情呢?”虞绍珩替她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凛子凝眸望着他:“不是这样吗?”
虞绍珩轻轻揉了揉眉峰,温文笑道:“我现在有点后悔了。”
凛子听了,双手撑在膝上赧然羞笑,像个乖巧的中学生:“你放心,你太太没有见过我。”
“鹰司先生让你来送的东西是什么,你知道吗?”
“当然知道。”凛子忽闪着小扇子似的睫毛道:“听说是绍珩君的事,我也很卖力地工作了呢。”
虞绍珩抖了抖手里的资料,讥诮地笑道:“按你们的意思,这个人是被俄国人发展的双料间谍咯?他袭击我,是俄国人的授意,为了嫁祸给你们?”
“鹰司先生现在只是确认他不单单是为我们做事,至于这件事是谁的授意,我们还没有证据。”凛子恢复了冷定的神色,“不过,你不认为这是个不错的计划吗?”
虞绍珩抿唇一笑,“我怎么知道不是你们故意做场戏出来,嫁祸给俄国人呢?”
“那我们大可以选其他人动手,比如更高层级、更重要的人。”
“也许是因为别人不好得手呢?”
“绍珩君可以不相信我国的情报机关,但你应该相信鹰司先生,于公于私,他都不会赞成这样的行动。”凛子一字一句地说道:“触犯你的家族,只会把问题复杂化。即便是现在这种情况,我们也很难撇清。鹰司先生愿意用多看来,他和虞先生彼此之间的信任为这份调查做背书。至少,你手里的这份资料,在我们能力范围之内绝对准确。”
虞绍珩点了点头,“我不是不相信鹰司先生,不过,他未必能对所有的事情负责。”
“这件事我们也会继续追查的。”
虞绍珩继续逐页翻看那份资料,凛子呷了口茶,忽然道:“你太太——怀孕了?”
虞绍珩闻言,犀冷的目光直逼到她眼前:“你怎么知道的?”
凛子不慌不忙地笑道:“你喝茶,她喝水。”
虞绍珩不置可否地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对我的私事,请你克制自己的好奇心。另外,我也不希望你再到我家里来。”
凛子吐了吐舌头,不胜委屈地蹙了蹙眉,“也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呢,我能不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 她说罢,见虞绍珩既没有点头,也没有反对,便轻声道:“你为什么要娶你老师的遗孀呢?”
虞绍珩理好手中的文件,慢慢抬起头:“对我来说,她不是什么人的遗孀,只是一个我喜欢的女人。凛子,你该改掉这种普通女人的恶习。”说着,懒懒起身,摆出了送客的姿态。
凛子嘟了嘟嘴,也眉目飞扬地站了起来:“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娶她。令尊是一个在这件事上做了一个很受争议的选择,你做不到你父亲做的事,就想要做点更让人侧目的。” 她说到这里,娇媚一笑,眼波流转:“男人呀!不管多聪明,都会有点幼稚病。”
虞绍珩勾了勾唇角,饶有趣味地看着她:“凛子,你是在勾引我吗?”
凛子甜美的笑容愈发纯真无邪:“是呀!我今晚住在国际饭店,4012,你来不来?”
虞绍珩一边扬声吩咐,叫下人送客,一边转过头来,关切地对凛子道:“鹰司先生指教你,你就要好好记住他的话。你错过一次,不可以再错第二次了。”
凛子带来的资料很有说服力,也合乎逻辑;但如果这真是一桩栽赃嫁祸,为什么非要是他呢?
自从被虞绍珩的水晶肘子迫着呕了一次之后,苏眉近来孕期的反应越发明显,行动之间总有几分婉然娇慵,此时正倚在榻上看书,见他笑吟吟进来,一坐下就揽了自己,不由掩唇笑道:“这位凛子小姐,是你以前在扶桑时的女朋友吧?”
虞绍珩玩着她的手指,浮夸地反驳道:“她想得美!”
苏眉扑哧一笑,“我觉得她看你的时候,有点怪怪的,不大像是同事——再说,她确实很漂亮。”
虞绍珩捏着她的脸笑道:“我跟你说过的,我可不喜欢这种烟视媚行的小狐狸,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乖宝贝。”
“人家也没有烟视媚行。”苏眉笑着推开他的手,“她中国话讲得真好,你要是不说,我一点都听不出来她是扶桑人。她刚开口,我还觉得声音有点耳熟呢。”
“都是跟着广播练出来的,像收音机吧?”虞绍珩口中轻描淡写,心里却是一凛,备不住凛子早先打电话给许兰荪的时候被苏眉接到过。早知道鹰司这个老狐狸这么有闲情逸致收了这个小狐狸,他当初就不应该放了她。
41(六)
次日一早,虞绍珩刚刚开车出门,特勤局的一辆雪弗兰便慢慢靠上来,示意他停车。
“我去上班。”虞绍珩摇下车窗,对一脸肃然的高国铭道。
“你来见个人。”高国铭说着,朝后头一辆suburban偏了偏下颌。
虞绍珩跟着他过去,却见里头铐着一个身材敦实,样貌木讷的年轻人。他打量了一遍,纳闷儿道:“什么人?”
“他昨天下午从你家后门经过了两次,早上又来,我的人就把他扣了。他说是你的同事,有公务要找你。”高国铭蹙眉道:“其它的他什么也不说,身上也没有证件。你不认识?”
虞绍珩摇了摇头,问那年轻人:“你叫什么,哪个部门的?”
那人看了看他,极笃定地冒出一句:“你要找的人,我知道在哪儿。”
“你是六局行动处的?”
那人点头道:“我的证件编号后四位是3471,你可以查。”
虞绍珩不置可否地盯着他:“人在哪儿啊?”
那人看了看身边的制服特勤,虞绍珩便对高国铭笑道:“法不传六耳。”
高国铭摆手让两个下属下车,自己却坐着不动;“你们当我没有听见。”
虞绍珩敲了敲那“3471”手上的铐子:“说吧,不说没机会了。”
那人极力想要表现得镇定,言语间的烦躁却克制不住:“你到部里要一份豁免协议给我,保证在这件事里,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什么问题牵涉到我,概不追究。我还要一份新护照和去欧洲的签证。”
虞绍珩听着,亲切地问道:“你不要笔钱?”
那人一怔,舔了舔嘴唇:“……当然也需要。”
虞绍珩轻笑着又敲了敲他的手铐:“哎,醒了醒了。你什么都没说,就敢来跟我谈条件?我告诉你,我要找人不假,不过这人跟我非亲非故,我不过是顺水人情帮个朋友。你说的靠谱,我保你一条命;谈条件,你现在就下车。”
那人冷笑道:“既然这样,那就算了。”
虞绍珩转头对高国铭道:“扔他下车。”
高国铭推开车门,跟外头的人招呼道:“钥匙。”
那“3471”见状,对虞绍珩咬牙道:“好,那我说了,你要保我平安。”
虞绍珩垂眸笑道:“我可没闲功夫管你一辈子,不过,你把你们处长供出来,至少他不能拿你当替死鬼了。”
那“3471”眉头一紧:“你知道多少?”
虞绍珩淡淡道:“我要找的人,已经死了吧。”
“3471”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她跟你们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都是我们处长一句话。”那“3471”说着,先前的木讷态度倏然消失的无影无踪,眼中尽是讥诮:“那案子本来并不大,但是不知道什么缘故,他那时候急着向上面邀功——能让上峰嘉奖的案子一定要够分量,所以有可能涉案的人,我们一个都不放过,每一个都要查到底。”
“情报部做事本该如此。”
“你是真不明白我的意思,还是装糊涂?”
“你是说,这案子里有无辜被牵连的人?”
“‘无辜’两个字,看你怎么说了。” 那“3471”沉声道:“上到部长,下到六局的处长们,哪一个没跟别人家的谍报人员打过交道?如果你有个在国外的朋友,让你每个月寄几份国内的期刊给他,结果他是个情报分析员,你怎么证明你事先毫不知情呢?我们是宁枉勿纵,你要找的人,就是个没办法证明自己’无辜’,我们也暂时没证据证明她有罪的人。”
“她人呢?”
“我们怀疑她利用出国演出的机会,替人带过’东西’出去,她当然不承认。”那“3471”看虞绍珩面色微冷,忙道:“刑讯这种低级的事我是不做的。不过审人嘛,多少要吓唬吓唬,不让她睡觉……那女人可能是有病,关到第二天夜里,我去提审,人居然死了。人死了,又没有口供,我们也不能编一份,案子当时还在查,事情张扬开,对谁都不好……”
“你们真够敬业的。”
那人自嘲地一笑:“这么做事的,情报部里我们绝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尸体呢?”
“鱼头山殡仪馆,7015号——除了骨灰,还有些她的私人物品也在那儿。”
虞绍珩闻言,倒有些讶然,“你们干嘛还留着’证据’?”
“情报部做事虽然有时候手法’特别’,但不是没有规矩,这是惯例。”
虞绍珩直视着他看了一阵,忽然道:“你们不是怀疑她有问题,是希望她有问题;你留着证据不是因为讲规矩,就是怕万一将来有人去查,你们处长让你背这个锅。你们不是’宁枉勿纵’,是构陷。”
那人脸色一变,继而干笑道:“你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本来这个案子已经完了,偏偏我倒霉,你虞大少爷要翻案。”
“你们处长让你扛了这件事?”
那人摇头道:“不是这件事,是另一件。他说市府医管局的副局长求他帮忙,开脱自己儿子,他改了份口供,现在上头要追查,我扛了这件事,死人的事他向上头解释。”
“那你干嘛不肯?”
“我信不过他,万一两件事都砸在我身上,我扛不起。”
“一个医管局的副局长能给他什么好处,让他冒这么大风险?”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也不会跟我说。”
虞绍珩低低一笑,“我也不大信得过你。” 转而对高国铭道:“我们部里的人我是信不过了,要不你帮我个忙,先把这人看起来?”
高国铭仍是一脸漠然:“好。”
“多谢了。”虞绍珩说罢,又对那“3741”道:“这件事你从头到尾写一份口供给我——你自己掂量清楚,把事情说圆了。”
虞绍珩从车上下来,想起前天他到叶喆那里去看腾家的狗:一只长毛小京巴,走起路来小肥腰扭得春满乾坤,给肉就吃,毫无节操可言,拐起来容易得很。
果然,人一慌,就容易犯错。
42(一)
眉妩42
蔡廷初的办公室依旧空旷安静,一目了然,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别无二致。
虞绍珩行过礼,不等蔡廷初问他便道:“钧座,六局的一个人我先扣在特勤那边了。”
蔡廷初端着茶微微一笑:“军情部的人,你都信不过咯?”
“我不是信不过自己人,我只是暂时不确定哪些人该信。”
蔡廷初揭开茶杯,浅呷了一口:“我呢?”
“我要事连您都信不过,还能信谁呢?可是……”绍珩反问了一句,跟着道:“当初许兰荪的案子您让我自己来处理,是因为军情部的人做事手法不守规矩,习惯了罗织株连,您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让人这么做事呢?”
蔡廷初放下茶杯,淡然答道:“第一,我没有进情报部的时候,这里的人就是这么做事的;第二,我不会过问每一个案子、每一份口供、每一个人。”
“那您没想过这种风气有问题吗?”
“问题一定会有,但是任何人都不可以也不应该轻视传统的力量,包括你。”蔡廷初肃然道:“我们不是警察和检控,既不除暴安良,也不主持公义,我们只考虑一件事——”他指了指身后高悬的国徽,“旁人提起我们,既讨厌又害怕,就因为这里的人一直都是这么做事的。大仁不仁,这种畏惧对国家没有坏处。
如果你到现在,还打算等着铁证如山,才去请你那个师兄回来’协助调查’,他就算自己不跑也有人去灭他的口;反过来,你现在到他家里去抓人,他绝不会跟你说要请律师——我们自己一样在这个规则里。”
“如果为了结果,可以不择手段,那每一件事的利弊谁来衡量呢?”
“你,我,这栋楼里的所有人,都必须对自己的每个判断负责。之前我问你,在许兰荪那件事上,你有没有过私心?你说你’问心无愧’——这就是你自己的判断。”
“如果有人的判断是错的呢?”
“你不是正在纠正一个错误吗?”
“我碰上这件事完全是偶然……”绍珩声调不由自主地高了一些,蔡廷初仍是慢慢喝着茶:“这个是世界上犯法的人很多,难道每个都会被抓住吗?”
“蔡叔叔,我真的觉得这样做事有问题。”
“你叫我一声’叔叔’,那就是谈私事。”蔡廷初目光闲远地看着他:“明嘉靖帝有个锦衣卫指挥使叫陆炳,结交严嵩父子,还喜欢抄人家搂钱,可清流士大夫都说他是好人;两百年后编京戏,《审汤刺头》,他都是个忠臣——为什么?”
虞绍珩立刻接道:“因为嘉靖朝历次大狱,他没有构陷过一个人。”
“这一条放在别处是底线,可是放在厂卫,就是难得的好人了。”蔡廷初搁下茶杯,站起身踱了两步,虞绍珩也跟着站了起来,蔡廷初点了点他,道:
“你看不惯或者说受不了,两条路:要么去国防部跟霍总长报道,要么等你能坐到我这个位子,才有资格来谈这件事。”
他一边说,一边拍了拍身旁的椅背:“可是你连你自己的人身安全都负责不了。你现在应该知道为什么没有人希望你待在我这儿了。如果你不是虞校长的儿子,如果不是总长小心,你现在已经没机会在这儿跟我说话。”
虞绍珩面色冷白,低低道:“如果我不是我父亲的儿子,别人未必要杀我。”
蔡廷初打量着他,忽而一笑:“有道理。你们家的孩子,你,连你弟弟,都有一样的毛病:傲气、心软、自以为是——搁在别处或许不算什么大事,可是在我这里做事,每一样都是大忌!”
虞绍珩从小到大从没被人这样当面数落过,便是他父亲也从来都是温言相商,没有过一句重话,此时听着长官教训,脸色忍不住微微泛青,抿着唇一言不发。
“还好你是调过来之后,在我这里出的事,你要是人还在六局,你们局长的日子就没法过了……”他见虞绍珩似是想要辩解,又道:“你不要跟我说什么’一视同仁’,你来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没有人会把你跟别人一视同仁。”
虞绍珩低头道:“蔡叔叔,我跟您添麻烦了。”
“我每天都有很多麻烦,你添一点也无所谓。但是这个案子了结之后,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到底要不要留在这儿?你有没有本事留在这儿?”
虞绍珩进来没说两句就被长官一番抢白,心事重重之下,便没留意蔡廷初桌上有一台电话一直都没有放好,等他行了礼带上门出去,蔡廷初便拿起来听筒:
“你都听见了吧?”
电话那头一声轻笑:“你就是想撵他走,也不用这样。”
蔡廷初笑道:“我要是想撵他走,请国防部出一张调令就是了,这个恶人当然是请总长你来做。”
电话那边静了一瞬:“你不会是想……”
“那也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了,如果他不是虞家的孩子,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为什么?”
“聪明,心软。”蔡廷初低笑着补了一句:“不缺钱。”
电话里头也是一笑:“情报部的人要心软吗?”
蔡廷初悠悠然道:“手要辣,心要软,不然就不是陆炳,是纪纲了。”
“那虞家的孩子就不成吗?”
蔡廷初干笑了一声:“这句话你问我?他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校长和夫人交待?再说,他就是真的有本事坐到我这个位子,也未必是件好事。”
作者有话说:
蔡蜀黍说的纪纲是明成祖的宠臣,锦衣卫指挥使,具备特务机构酷吏的各种素质,著名劣迹之一是把名臣解缙灌醉埋雪地里冻死了……感觉蔡蜀黍对本专业的发展史蛮有心得。
42(二)
虞绍珩从蔡廷初的办公室里出来,没走几步,便被葛凤章叫住了:“绍珩,来一下。’’
葛凤章见他进了门,笔直站着静听吩咐,不由微微一笑,拿起手边的一个文件夹递到他面前:“这个腾作春,羁押在六局了……”
虞绍珩一怔:“什么时候?”
“今天凌晨在海关被扣住的——海关那边我们早就打过招呼了。”
“他一个人?”
“嗯。”
“他老婆儿子呢?”
葛凤章闻言笑道:“祸不及妻儿,他人不见了,老婆孩子怕什么?”
虞绍珩苦笑,原来他今天早上扣在高国铭那儿的那个“3471”,是腾作春故意捅出来的,无非是为了让人以为他还在想法子铺后路,远没到破釜沉舟的地步。想来也是,腾作春这样的人即便是慌,也不改犯这种低级错误。
葛凤章见他默然不语,便道:“部长的意思,人还是你来审。”
虞绍珩脱口道:“还有必要吗?”
葛凤章笑道:“那我去跟部长说,你——没空?”
虞绍珩方才话一出口便懊悔了,再被他这样一问,面上也赧然起来,“我现在就去。”
葛凤章在他臂上拍了拍:“这就对了嘛。”
虞绍珩翻开那文件夹看了看,好奇道:“人怎么还关在六局呢?”
葛凤章眯起眼睛道:“这个时候,最怕他出事的就是他们局里的人啊,还不打起十二分精神看着?”
虞绍珩点头一笑,心里却在自省:怎么被部长大人训了顿话,转眼就笨成这样?他关上车门,闭目靠在座椅上,一时想着蔡廷初的话,一时想着自己这两年同腾作春来往的细枝末节,一时又想起凛子和许兰荪……虞绍珩正独自出神,忽听车窗上有人轻敲了两下,睁开眼一看,却是高国铭面无表情的一张脸:“没事吧?”
绍珩用双手抹了抹脸孔,笑道:“不好意思,我想点事。”
高国铭点了下头就要走开,虞绍珩摇下车窗道:“聊两句啊?” 说着,摸出盒没开封的香烟从车里下来,拆开来递了一支给他。
高国铭却摆手道:“我不抽烟。”
绍珩笑道:“从来不抽,还是这种情况下不能抽?”
“特勤局是给政府要员及其家属做安保的,身上有烟味不礼貌;而且,如果你有烟瘾,在不能抽烟的时候,就会影响反应和判断。”
虞绍珩一边听一边点头:“你说你以前是做刑侦的,那为什么后来到特勤局了呢?薪水多啊?”
“多。”高国铭点头道:“不过,不是我要来的,是上头调我来的,纪律部队只有服从没有选择,你们也一样吧。”
虞绍珩不置可否地舔了下嘴唇,高国铭见状,点头道:“哦,你不一样,你是想去哪儿都行吗?”
他话里毫无讥诮嘲讽之意,虞绍珩面上却有些讪讪,“没有啊,刚才我们部长就说他不想要我了。”
高国铭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是心情不好,所以要跟我聊天吗?”
虞绍珩忍俊不禁地摇头否认:“没有没有!是因为我这边的事情马上就了结了,你很快就不用在我家’执勤’了。”
他说完,既没再开口,也没有要上车走人的意思,高国铭也想不出有什么要跟他聊,只好反问道:“那你为什么要到情报部呢?”
虞绍珩捻着手里那支没点燃的香烟,肃然道:“……我觉得情报部的人比较厉害。”
话音刚落,便听高国铭反驳道:“你想的不对,绝对是我们特勤局的人比较厉害。”
虞绍珩诧异地瞥了他一眼,忍笑道:“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高国铭蹙了下眉,迟疑道:“你是讽刺我吗?”
“不是,我说真的。”虞绍珩敛了笑意,一本正经地答道。
高国铭仍是皱眉:“别人都觉得我很没有意思。”
虞绍珩关切地追问:“谁啊?”
“别的人。”高国铭匆促地答了一句。
虞绍珩凑近他笑道:“你女朋友?”
“我……没有女朋友。”高国铭脸色微窘,虞绍珩见他如此,反倒有些欣然:“我帮你介绍一个?”
“不用了。”高国铭喉头动了动,掩唇干咳了一声:“你准备回家还是……”
虞绍珩笑觑着他道:“再聊会儿啊?”
高国铭正了正脸色,道:“我的职责不包括陪你聊天,你有什么不满意可以投诉。”
虞绍珩笑意愈浓:“没有没有,我对你特别满意,回头我写封感谢信给你们局里。”
高国铭脸上骤然一红,赧然道:“不用了,都是份内事。”
绍珩笑吟吟地拉开车门,“要的要的,你还陪我聊天了呢。”
————————
腾作春关在地下二层的羁押室,按葛凤章的说法,从他被海关扣留到现在已经过了七八个钟头,谁知道有已经多少人见过他了,该打的招呼该串的供早就办完了吧?还叫他来审……“师兄,不好意思啊,我们就不客套了。”虞绍珩拖了张折椅坐下,示意速记员准备记录:“你为什么要走?”
腾作春一言不发地盯着地面,既不看他,也不说话。虞绍珩等了一阵,见他仿佛老僧入定一般不言不动,轻轻叹了口气,道:“尊夫人和令公子都还在被监视,你这样——不好吧?”
两人隔着钢栅对视了一眼,腾作春仍是默然不语,虞绍珩笑着点了点头:“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要是我,我也不说。” 言罢,竟转身便走。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虞绍珩再回来时,手里却抱了只宽脸大眼的长毛京巴,软绵绵窝在他怀里,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溜溜打转。那狗甫一挨地,“啊呜”了两声,便扭着身子想要往钢栅里挤,却被虞绍珩抬手勒住了绳子。
腾作春见了那狗,脸色蓦地一变:“你什么意思?”
虞绍珩径自把那狗栓在桌腿上,闲闲笑道:“这里只能我问你,轮不到你问我。”
腾作春鄙夷地盯了他一眼,“虞家大少爷也做这种鸡鸣狗盗的事。”
虞绍珩笑道:“这种事我当然不会做,我们军情部的人,做事总要讲规矩——我是请’专业’的人去做的。刚才我顺便跟他们请教了一下,要是有人开罪了我,怎么样能出出气?
他们帮我出了个主意,说以前他们有个兄弟被人欺负得特别惨,于是他们就从那人家里偷了个孩子出来,没杀也没打,两块钱卖给了一个叫花子头……你知道,讨饭这种事,总要有点可怜相才好跟人要钱,断手断脚都不算什么……后来有人带着那孩子在他家附近讨饭,他父亲站在街边看了十多分钟,没敢认。”
那速记员听着,有些不敢看虞绍珩,腾作春的脸色亦越听越暗,咬牙道:“祸不及妻儿。”
虞绍珩笑道:“你现在想起这个来了,你叫人杀我的时候,没想着避一避我太太?”
腾作春沉声道:“那人不会伤她。”
“你吓着她了。”虞绍珩蹲下来抚着那狗道:“公事归公事,我现在跟你谈私怨。”
腾作春直视了他良久,笃定地摇了摇头:“这种事你做不出来。”
虞绍珩微笑着叹了口气:“嗯,我做不出来。不过——” 他撩着那京巴的耳朵上的长毛,目光一冷:
“你信不信我把这小东西剥了皮,塞到令公子的书包里?”
“你?!”腾作春霍然站了起来,身后的折椅“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42(三)
虞绍珩自顾自逗弄那狗,边上的速记员一个字也没往纸上记,而腾作春的愠怒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他慢慢踱到监室的另一边,远远望着虞绍珩道:“你要是想听真话,就让他走。”
虞绍珩漠然跟速记员点了点头,那人抱着纸笔急步而出,腾作春轻蔑地一笑:“你还想问什么?”
“我比较好奇两件事,第一、你为什么一定要杀我;第二、一个医管局的副局长能给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费心去开脱他儿子。”
“你怎么不问我,你要找的人是怎么死的?”
虞绍珩摊了摊手:“反正人已经死了,跟我非亲非故的,我也不是很关心。你要是想说,待会儿交待在口供里就行了。”
腾作春一边把倒地的折椅拎起来方正,一边闲谈似的说道:“是人就会生病,生病就要看大夫,病历很多时候比日记还私隐——我就是想帮一个将来我有需要的时候,他不能拒绝的忙。”
虞绍珩点头道:“是个好想法。”
腾作春笑道:“这不是想法,是这一行里再正常不过的做事方法;一个情报官员,怎么能没有自己的信息源?”说着,百无聊赖地看了看虞绍珩:“至于你的事,不是也明摆着吗?你虞大少爷来翻我的案子,我既没不能收买你,又不能威胁你,除了杀你,还有什么法子呢?”
“不对。”虞绍珩面上有浅淡的笑意:“你还可以来求我。就像那天在寒舍,你不是先动手,而是先来找我帮忙,你说的我可能都会信,还会帮你想个法子把这事圆过去;即便真的追究下来,你也可以找其他人来扛,也许只是落个处分罢了——可是你叫人杀我,不管成与不成,风险都大了点吧?”
腾作春盯了他一阵,忽然问:“你为什么要来情报部?”
虞绍珩嘲弄地瞟了他一眼,“跟你有什么关系?”
腾作春仍是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他:“有,而且很大。”
虞绍珩见他神态执着,想了想,道:“我有些私事觉得这里比较好办。”
腾作春皱眉沉思了片刻,诧然道:“就为了……为了你太太?”
绍珩听着,也是诧然,继而倒有些啼笑皆非,“随你怎么想吧。”
腾作春收起了方才不合时宜的惊诧神色,淡然道:“你有没有想过二十年以后,你会在哪儿?做什么?”
虞绍珩审慎地看着他:“我不想那么久的事。”
“有人会替你想的。”
虞绍珩蹙眉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军情部每年都会进很多新人,千挑万选、豪情壮志地进来,里头一多半人都觉得将来自己有朝一日要飞黄腾达、出将入相,没准儿还能接了部长大人的班。”腾作春讥诮地道:“其实呢?里头九成九的人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这个机会。”
虞绍珩闻言失笑:“你以为我进情报部,是安排好了来当部长的吗?”
腾作春淡笑着摇了摇头:“你不是,我是。”
虞绍珩一怔,只听他又道:“从入职的第一天开始,你有没有机会就已经被决定了。他们会选最合适的人,给他最合适的履历,在恰当的时间升到一个恰当的位置。有这个机会的人,现在在整个情报部里不会超过七个——有人可能很长时间都在部长身边,然后突然被扔到某个千里之外的犄角旮旯;有人可能刚刚派驻海外一年,就被调回总部;还有人可能会突然被参谋部借调去几年……最后,最合他们心意的那个人就是下一任的情报部长官。当然,这种事是不会给当事人知道的。”
虞绍珩沉吟着问道:“那你怎么知道?”
“本来我是不应该知道的。但是长官们也会有不同的倾向,如果有人知道了游戏规则,会不会更容易赢呢?”他见虞绍珩默然不语,便笑道:“可是你来了,也许事情就不一样了。你跟我说过,你本来是想去东亚处的,那他们干嘛调你到六局来?
你来了,先办的是许兰荪的案子。按道理,你老师出事,你应该是本审查的对象,可他们让你办这个案子,还升你的职;翻回头你就来查我,焉知不是有人想让你虞大少爷踩着我往上跳呢?既然这样……”
“这是谁告诉你的?”虞绍珩突然打断了他。
腾作春略带倦意地笑了笑,却不答话。
“你以为告诉你这件事的人是在你身上下了注吗?”虞绍珩眼中渐渐清明起来,“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知道这些,你就不会急于邀功构陷无辜,也不会冒这么大风险来算计我……你以为他告诉你是因为他看重你,其实他就是想你进退失据,因为他属意的根本就另有人选。”
腾作春静默了一阵,轻轻点了点头:“现在回头看,你说的或许没错,可要真是这样,我就更不能说了。”
“到这时候,你还指望他保你?”
“不,有些事你做不出来,别人未必不会——两害相权,我宁愿得罪你。”
虞绍珩起身把那小狗从桌腿上解下来抱在怀里,索然笑道:“那我也没什么好问了。我去叫人进来给你做笔录,你随便怎么说吧,说圆了就好。”
腾作春也薄薄一笑:“你要不是虞浩霆的儿子,你没有今天。”
虞绍珩轻缓地抚弄着怀里的小狗,走到他面前,温文笑道:“谁让我是我父亲的儿子呢?不服,你咬我?”
“你……”腾作春眼中又起了愠意,忿然瞪视着他,深吸了口气,面上突然浮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你想不想知道,你跟你老师的事,我是怎么知道的?”
虞绍珩笑道:“我不是很想知道,不过,你很想告诉我吧?”
腾作春点点头:“这个案子以我的级别,根本就不会知道;可是有人告诉我说,这是部长亲自授意让你来办的,你猜这人是谁?”
虞绍珩道:“是当时负责监听的人吗?”
腾作春声音压得极低:“就是你现在的顶头上司——葛秘书长。”
42(四)
虞绍珩思绪万端地回到家中,隔着半卷的湘妃帘,见苏眉独个儿立在房中翻看书册,一件淡紫近白的短旗袍裹得身段格外纤柔。他不声不响地走到苏眉身后,双手轻轻一环,贴着她的脸颊笑道:
“想我没有?”
苏眉略略一惊便反应过来是他,抚着胸口嗔道:“你这不是吓人吗?”
虞绍珩心中一省,立时追悔起来,歉然拥住她道:“是我不好,一不留神没想起来,你现在还装着个小家伙呢。”说着,便在她腰际摩挲了几下,“你好吃胖一点,给我提个醒。”
苏眉莞尔道:“还不到三个月,怎么也看不出来啊。”
虞绍珩揽她在怀,见桌上摊着一本童书画册,欣欣然道:“你现在就准备这个了?”
苏眉摇头笑道:“你忘了?我不是一直在给人家画童书吗?这是第一册的样书,里头有两篇是我画的。”
虞绍珩对那些兔子狗熊的低幼故事毫无兴趣,但既是出自夫人之手,总要认真看看再开口品评,才显得有诚意。然而他翻过一遍,赞了两句“精致可爱”,又看了看扉页封底,不由奇道:“这上头怎么没有你的名字呢?”
“这是书局请我们老师画的,当然不能署我的名字了。”
虞绍珩一听,诧然笑道:“哈,他们摆明了是占你便宜啊。”
“也不是我一个人,还有两个同学也画了呢。”苏眉一边说一边翻着其他篇目给他看,“我们老师有给我们钱的。”
“比人家给他的少多了吧。”虞绍珩哂笑道:“你们这老师真是厉害,自己一点工夫不费,名利双收——让我瞧瞧他高姓大名。”
苏眉打量着他不怀好意,赶忙把书抽走,正色道:“你别管我的事情哦。”
“这不公平嘛!为人师表,怎么能欺负学生呢?”
苏眉笑道:“这一行向来是这样,学生总要给老师打打工。我们老师当年做学生的时候也是这么熬过来的;再说书局请我们老师去画,是因为他有名气;我这样的新手,也没有人会请。你要是去多管闲事,才真是欺负人呢!” 说完,仍不放心,又叮嘱道:“我是跟你说正经的,我们老师也不知道你是谁,你千万不要……”
“知道了。”虞绍珩寻着她的酒窝捏了捏,蹙眉叹道:“眉眉,你从前顶安静的,如今话也多了,是不是女人一有孩子就变唠叨了?哎,你可得小心,女人话一多,男人就不爱回家了。”
苏眉面上飞红,推开了他:“你说的对,我不说了。”
绍珩赶忙拉住她的手,“生气了?”
苏眉半颦半笑地瞥了他一眼,“没有,是我说多了。你肯听的话,我说半句就够了;你不肯听的话,我就是念经也没用。”她说罢,见虞绍珩轻轻咬了下嘴唇,便觑着自己眉目盈盈只是笑,仿佛背了本笑话集子在肚子里,此时一段一段拿出来复习似的。苏眉见状,脸色更红:“你再笑我,我真的恼了。”
“我没有笑你,我是忽然觉得,两夫妻是要拌嘴才有意思。”绍珩啧啧说着,又圈住她道:“你放心。我不过是怕有人欺负你,让你不开心;要是你无所谓,那我也无所谓。” 他见苏眉展颜一笑,忍不住在她眉间落了一吻,再抬头时,已是神色端然:“眉眉,前些天的事让你担心了,是我不好;以后,我保证再不会让你有不开心的事。”
苏眉默然了片刻,忽然抿唇笑道:“你这话真真是贵人感慨!哪有人一辈子事事都开心的?除非是你虞大少爷。”
“谁说的?我也有好多不开心的事啊。”
“这样啊……那你说出来,让我开心开心?”
虞绍珩见她语笑嫣然,娇波欲流,蜷起手指在她鼻尖上刮了一记:“小东西,你也学坏了。”
苏眉霞飞两靥,皱了皱鼻子道:“为什么是’也’学坏了?”
到了晚间,虞绍珩见苏眉靠在床边看书,便挨在她身边躺下,顺手另塞了本书给她。苏眉接过来一看,却是一册《法华经》,诧然道:“干嘛?”
虞绍珩合着眼,懒洋洋道:“听你念经啊,你试试看能不能念得我头疼。”
苏眉掩唇一笑,果真翻开一页,低低诵念道:“如是我闻。一时佛住王舍城、耆阇崛山中,与大比丘众万二千人俱。皆是阿罗汉……”
谁知她刚念了两句,身边那人蓦地翻身起来,把书按住了:
“……宝宝听这个不好吧?”
————————
腾作春既是部长吩咐他去审的,事情办完了就总要有个回话。虞绍珩整理好了涉案的笔录前去交差,蔡廷初翻了两页便搁在了一旁:“我听说你问他的时候,让速记出去了。”
“是。”
“你都问了他什么?”
虞绍珩把腾作春的话择要说了一遍,蔡廷初面上毫无讶异之色,看着他笑道:“你怎么想?”
虞绍珩微一迟疑,道:“钧座,我从来没有过以您为人生目标的想法,您不用特意栽培我。”
“这么说,你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是。”虞绍珩点头道:“如果没有这回事,只是有人对他不满意,想除之而后快,似乎不必绕这么大的弯子,把我也牵涉进来;所以,他说的事应该是真的,只不过您和其他长官圈定的人选有没有他就不一定了。也许他是,怂恿他的人是一箭双雕;也许他不是,怂恿他的人只是为了借刀杀人——他究竟是不是,我不关心,我也不想搅进来。”
“你不想搅进来,那到我这儿来干什么呢?”
绍珩义正词严地笑道:“为国尽忠。”
蔡廷初打量着他,也是一笑:“说得不错。你忙你的去吧。”
“是。”虞绍珩行了礼转身要走,忽又有些犹豫,他一迟疑间,蔡廷初已发觉了:“还有事?”
虞绍珩转回头来,慎重地说道:“我审他的时候,他还说了件我没问的事。他说,有人跟他说了许兰荪的事。”
“葛凤章?”
虞绍珩闻言,双肩一松:“原来钧座都知道了。”
蔡廷初淡然道:“是我让凤章漏了口风给他。”
虞绍珩一愣,愕然道:“钧座?”
42(五)
“把这件事告诉他,就是想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你又会怎么做。”蔡廷初坦然道:“结果你都看到了。有些事对他是考验,对你也一样。”
蔡廷初此言大出他意料之外,虞绍珩深蹙着双眉,沉吟道:“钧座,人都是经不起考验的。如果没有这些事,他未必会……”
“是,人都经不起考验,可是我们必须经得起。”蔡廷初的声音低稳,神色静如止水,“ 如果有人在我们不能控制的范围内经不起考验,这个损失谁也承担不起。考试的时候你选错了答案,不能怪出题的人。他不是没有选择的机会,所有的事都是他自己选的,并没有人逼他。”
虞绍珩默然了片刻,又道:“那……您不担心背后怂恿他的人吗?”
蔡廷初淡然一笑,捏了捏眉心:“我有什么好担心的?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该担心的人是你——有那样想法的人不会只有他一个,你还要继续待在我这儿吗?”
“钧座,我……”虞绍珩刚要开口,蔡廷初忽然摆手制止了他:“你现在不要急着答我,回去好好想一想。年轻人常常为了赌气要证明自己,去做一些无谓的事。意气之争没有任何意义,人一辈子不长,不要浪费时间做自己并不喜欢的事。”
————
到了周末,苏眉同绍珩一起回栖霞吃饭,他二人结婚之后便搬入新居,极少在栖霞留宿。晚间虞绍珩被父亲叫去问话,苏眉独个儿在房中小憩,环顾四周,仍觉新鲜;看着的房中桌几陈设,忍不住便在心里揣度绍珩昔日在家中的样貌举止,却不知道他少年时可也像现在这般……这般……她想了几回,心底跳出来的却是“无赖”两个字。旁人相恋相知的回忆写成故事登在杂志上,总是浪漫又唯美,可她和他的事……想一想就叫人面红心热,可此时此地,她想着他,唇角却不知不觉抿起了笑纹。
因为绍珩闲时喜欢拍照,他房中便有一架书柜专门辟了几层放置相册,苏眉信手抽了一册出来翻看,见里头皆是扶桑风物,有几处都是他二人此前结伴赏花之地,只是这些照片里却是雪景居多。
她翻完这一册,忽地童心乍起,想要看看虞绍珩少年时的照片,便向前翻了两册,然而这既是绍珩所摄,里面虽有不少虞家诸人的留影,却鲜有他自己的,偶然翻到一张,苏眉便格外留神细看,只见照片上的人半分无赖嘴脸也无,皆是沉静俊美的翩翩少年。
翻到最前头一本,拍得却是栖霞人事,有一本正经的戍卫侍从,也有腼腆羞笑的侍女,后面又有园中夏景……苏眉随手翻着,手上骤然一停:眼前这一页夹了一张七寸大小的黑白旧照——花园中高树荫翳,蓬勃稠密的紫薇花累累垂垂,穿着淡色衣裙的少女正凝神仰望面前的花束,两条齐整的发辫垂在胸前,眉间一点艳痕沉淀成了温柔墨色——照片里的人赫然就是她自己!
苏眉的指尖犹疑地抚了上去,心跳蓬乱莫名,一时竟辨不出是忧是喜。这照片应该就是几年前她同舅母到虞家作客时被人拍下的,是他拍的吗?她不记得那一次有遇到过他,可是既然夹在这相册里,就算不是他拍的,想必他也看过,但他却从未和自己说起,是他不记得了?
苏眉怔怔看着那照片,时光倒流的刹那感喟之后,心底隐隐浮起一丝不安,更叫她惶惑的,是她似乎不敢再追究那不安的缘起。
————————
在他的记忆里,父亲的人就像他儿时便背熟的《孙子兵法》: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他自然是足够让儿子崇拜仰望的父亲,且对他爱重有加他大多数时候亦是个规行矩步稳重得体的儿子;然而他却总觉得,父子之间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雾幔,这雾幔大概父亲也能感受得到。但问题出在哪里,他却想不出来。
就像这一刻,父子二人相对而座,分明都有话要说,却是谁也不先开口,他先前打好的腹稿就仿佛变得不那么合适了,绍珩忖度片刻,忽然迸了一簇灵感出来,端然笑道:“爸爸,我有件重要的事要跟说。”
虞浩霆打量着他淡淡一笑,“你还是要待在廷初那里?”
绍珩留意着父亲的神色,赧然道:“不是这件事,是眉眉怀孕了。” 他言罢,见父亲果然怔了一怔,显是全然不曾料到他要说的是这样一件事,不过父亲眼中的讶然转瞬即逝,含笑点了点头,缓缓道:“好,你自己也要做父亲了。”停了停,才道:“那你自己的事以后怎么打算?”
“我还是想待在情报部。”绍珩斟酌着答道:“不过,我觉得……” 他一迟疑,父亲已然接口道:“我听说你不大赞成他们做事的方式。”
“爸爸,这次的事情我知道了一件事,原来情报部的长官人选是一早就圈定的,您也知道吧。”
虞浩霆笑道:“你觉得应该跟阁揆一样,叫国会选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这种法子不就是’养蛊’吗?”虞绍珩肃然说道,不便在长官面前直言指摘的话,对着父亲倒还可以说一说。
“没错,可是情报部的长官就应该是这样的人。”虞浩霆闲闲道:“教授要学养精深,大法官要人品高尚,执掌军情部的人本来就要比其他人都更……有手段。”
“所以您想让我离开?”
“如果你觉得自己做不到廷初那样,或者你不愿意像他那样,我希望你就不要继续待在那儿了。”虞浩霆话锋一转,打趣道:“反正你马上有很多事要忙了,不如找个清闲的地方待一待。”
“没有别的选择吗?”
“如果你不喜欢这个游戏,你可以不参加;但是如果你要玩儿,就一定要有拿到奖品的本事,你的选择已经比大部分人多了。” 虞浩霆正色道:
“你是我的儿子,你对奖品没兴趣,别人也会把你当对手,这就是人心。权力这件事,你不在餐桌上,就会在菜单上——你可以选择不吃,但你要保证餐桌上一定有你的位子。”
42(六)
“你一定要待在廷初那里,到底是想要什么?”
绍珩垂了眼眸没有答话,父亲的问题是他不能回答的,但他亦不肯用蹩脚的谎言去搪塞,房间里静得肃穆,虞浩霆淡倦一笑,温言道:
“那有件事你要记住——在情报部,难免要行非常之事,用非常之人。你要让人怕你,但不能让人恨你。怕,会让人不敢背叛;但恨就会让人罔顾得失了。”
————
虞绍珩轻敲了两下,方才推门而入,笑吟吟道:“眉眉,宝宝的事我跟父亲说了。” 却见苏眉的神色似乎有些惶惑:“我们不是说好下个星期先告诉……”
虞绍珩走到她身旁,撒娇似地笑道:“我有些事情让父亲不痛快,怕他骂我,所以先找件好事跟他说了,他一高兴就顾不得跟我计较了。”
苏眉闻言,关切地问道:“……不要紧吧?”
“没什么,就是父亲担心我的安全,不想让我待在情报部而已。”
“哦。”苏眉听着,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虞绍珩见她神色有异,目光一转,见她纤细的手指正按在身旁的一本相册上,他立时便想到了个中缘由:“你在看我的照片啊?”
“嗯。”苏眉口中应着,抚在相册上的手指不觉蜷了起来,拨到让她心神不定的那一页,略有几分尴尬地对虞绍珩道:“我刚才看到一张我的照片,是你拍的吗?” 她说着,把翻开的相册递了过去。
虞绍珩接在手里,挨了她坐下,看了看那照片,又比对似的看了看苏眉,不胜惊奇地笑道:“哎,真的是嗳……” 他啧叹着往前翻了几页,追索着道:“这是我刚学拍照的时候,在家里试相机照下来的,怎么会有你呢?”
“我跟你说过的,我以前来过你家,是舅妈带我来——母亲还拉我们出去野餐呢。”苏眉见他满眼惊奇欣喜,心底的惶惑不安也倏然烟消云散,“你自己拍的,你不记得了吗?”
虞绍珩抚着那张旧影随口道:“我拍过那么多,哪能张张都记得?”说罢,又前后翻着那相册道:“还有吗?我只拍了你这一张?”
苏眉笑道:“我翻过了,只有这一张。”
虞绍珩在她和那张照片之间游弋了几个来回,皱眉道:“我当时没跟你打招呼吗?”
苏眉摇头道:“没有,我都不记得见过你。”
“不会吧?”虞绍珩合上相册,狐疑地看着她:“我拍了你,没有跟你打招呼?”
苏眉揶揄地瞟了他一眼,“可见你那时候就不是个磊落君子。”
“谁说的?”虞绍珩抬手揽住她的肩:“可能是我害羞呢?人家那时候年纪小嘛……”
他说得大言不惭,苏眉却忍不住替他难为情:“你才不会害羞呢!大概是你随手按了快门,都不知道自己拍了什么。”
“不可能。”虞绍珩又翻开那一页给她看:“这明明是对了焦的。” 他自己细看了看,愈发纳闷儿,不住摩挲着苏眉的肩臂:“我怎么会没去跟你打招呼呢?”
苏眉嫣然一笑,扣上了那相册,“你别想了,就是你不认识我,也没打算认识罢了,要是个难得的美人,你一定会打招呼的。”
虞绍珩一听,立刻摇头道:“不可能,一定是因为我害羞!要么就是我跟你打招呼了,你没有理我,你再好好想想。”
苏眉懒得跟他争辩,把那相册搁在了近旁的矮几上,“你就编吧!要是那样,你会一点都不记得?”
虞绍珩讪讪道:“眉眉,我以前见过你,又没有’见色起意’,你不高兴啦?”
“我可没有。”
虞绍珩孩子气地把她圈住,“你说,我们俩是不是还挺有缘分的?兴许那时候我心里就喜欢你了,只是自己不知道……要不然我怎么不拍别人,偏偏拍你呢?”
苏眉柔柔笑着提醒道:“你还拍了你家里的卫兵和侍女呢。”
虞绍珩在她颊边逡巡轻吻:“我拍别人都不用心,只有拍你拍得最好看了,你不觉得吗?”
——————
苏眉有了身孕,虞苏两家皆是欣然,只苏一樵仍对她夫妇二人不甚理会。绍珩的祖母担心小夫妻年轻冒失没有经验,特意遣了身边用管的佣人前去照料,又免了苏眉隔三差五往淳溪点卯陪伴的“差事”。苏眉蓦地清闲了许多,唐恬和惜月没有课的时候便常来探她。
叶喆见虞绍珩不仅结婚早过自己,还马上就要身为人父,一时为他效率之高叹为观止,一时又有些不平——毕竟虞绍珩还小他半年。叶喆磨磨唧唧地想要怂恿一下唐恬,岂知唐恬一反应过来,立刻甩了个白眼给他:“我二十五岁之前不会结婚的。” 叶喆一听,苦着脸道:“……那时候绍珩家这孩子都该上学了。”
“他想要结婚就是因为他的朋友结婚生子了,这么幼稚,怎么可能承担一个家庭的责任呢?还想拖我下水。”唐恬嘟着嘴同苏眉抱怨。
苏眉只好笑道:“有些事大概要一边经历一边学的。”
“反正等我毕业以后找到事做再说!”唐恬说到这里,忽然对苏眉道:“那你现在要生小宝宝,就不会出去做事了吧?”
“嗯。”苏眉刚一点头,唐恬便笑道:“那正好,等到明年我毕了业,你的宝宝也生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去找事做。”
苏眉想了想,婉然笑道:“我没有这个打算。”
唐恬一愣,“为什么?虽然说你这个虞家少奶奶养尊处优不愁钱用,可也总不能无所事事吧。”
“我想,我要是有空可以去给书局画一画图书插页。”
“那你找间书局去做美术编辑啊。”唐恬见苏眉只是淡然浅笑,对她的建议并不怎么热心,皱眉道:“……你不会是也要变成那种整日里只知道游玩交际的少奶奶吧?”
“交际应酬大概是会有一些吧。”苏眉笑道。
唐恬闻言,狐疑地看着她道:“是不是虞绍珩不让你出去做事啊?”
“这倒没有。” 苏眉看她不甚相信的样子,便道:“明年这个时候,宝宝还很小呢。”
唐恬见她如此,莫名地有些郁郁,忍不住嘀咕道:“我还是觉得人要独立一点好。”
苏眉闻言,握着她的手正色道:“我没有嫁他的时候,自己过得也很好。”
“好吧,你不是迁就那个虞大少爷就好。”
苏眉颊边微红,恬然一笑如岸边春柳轻触水面,“也跟他有点关系。他说,他回来一看见我,就觉得很开心。我想,让他回来就能见到我。”
43(一)
43
江宁城中夏日潮热,苏眉身形渐重,畏热贪凉,虞绍珩便趁着休假同她前往山居避暑。虞家在近郊皬山有一处私园,是早年间延揽名士取法苏扬,依山造景而成,亭台草木趣致天然。
他二人暂住的秋澜堂独立于莲池一畔,须得穿桥而至。厅堂房舍朴雅无华,院中亦无珍奇花草装点,除了几茎斑竹,便只有数窠肥茁浓绿的芭蕉,时逢盛夏,翠色如洗,叫人一见便觉清凉。
花厅后身亦不设药栏花圃,唯有一泊盈盈三寸的浅池,池底乌白青灰的光圆卵石清晰可见。
山中气象,晴雨不定,一俟落雨,檐前水上叶底石间,便瑟瑟淙淙,各有其声,恍若有人借天光云影拨弦弄琴,清音处处,却又静抵人心。
被雨水润开的草木清气在通透厅堂里弥漫四溢,苏眉凭窗而坐,半合着眼眸听了一阵,忽然回眸一笑,对虞绍珩道:“你家特为听雨便修了一处庭院,是有长辈特别喜欢,还是观花踏雪都各有所在?”
“也是你家。”虞绍珩含笑“纠正”了一句,才道:“大概是造园之人希求一园之中四季各领佳趣,所以就依了时令造景。不过,我觉得未必只有梅花宜月芭蕉宜雨,蕉叶月影也不差。”
苏眉笑道:“蕉叶也不一定比别的草木都宜雨,只是头一个写雨打芭蕉的人写得好,别人便也跟着去听,写的人多了,后来者一见芭蕉,就想起伤心枕上三更雨,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听起来才格外有滋味。”
虞绍珩见她倚在贵妃榻上,青丝漫束,娓娓笑言,月白的薄绸袍子腰身宽裕,影影绰绰能窥见起伏婉媚的身体曲线,横搁在腰际的小臂丰盈甜润,倒似牙雕一般,瞧得虞绍珩心头一荡,搁下手里的书册笑微微走了过来。才一坐下,手便顺着宽绰的喇叭袖里探了进去,摸到她胸前轻轻一握,饱满滑腻一时难以释手。
他一声招呼不打便骤然轻薄,苏眉惊笑道:“你别这样,多难看!” 此时她依窗而卧,身旁竹帘半卷,若有人从廊下经过,房中情形必看得一清二楚,可是她如今身形迟滞,又不能同虞绍珩纠缠,只能凭言辞抵抗:“青天白日的,你胡闹什么?”
虞绍珩只管手上占着便宜,涎着脸道:“从早上下雨下到现在,哪有什么青天白日……”
苏眉只顾着提防外头有没有人经过,被他揉弄得娇喘细细,“你这样……宝宝听到了多不好……”
虞绍珩却丝毫不肯收敛,“他爸爸疼爱他妈妈,有什么不好?”说罢,邪邪一笑,咬住了苏眉的耳垂,一边解她的衣上的纽子,一边辗转吮啮着道:“正好让我跟宝宝亲近亲近……”
苏眉颊红似火,恨不得聋了耳朵全听不到,正羞极欲泣的当口,虞绍珩却忽然把松开了她,起身放下窗上的竹帘,回头笑道:“眉眉,你不是不想,就是怕被别人看见,对不对?”
苏眉衣衫半褪,束发的丝带也落在了地上,娇红满面,艳色欲流。虞绍珩暗赞之余,不免有些抱憾:他这时候要是找了相机来拍她一张再好不过,可惜她恐怕要跟自己拼命……既然不能拍照留念,那他只好“人尽其用”了。他心底春风浩荡,面上却笑得一派斯文,揽住苏眉柔情似水地亲了一遍,柔声道:“眉眉,李后主有一首《长相思》,里头有写雨打芭蕉的,你记不记得?”
苏眉在他怀中本已媚眼迷离,听他这样一问,倒是抓到了机会,颤声道:“我记得的:’云一緺,玉一梭,澹澹……’ 你放我起来,我写给你看。”
虞绍珩得意地一笑,揉着她嫣红的唇瓣道:“你不用写,你这会儿活脱脱就是,比他写得还好呢……他是美人夜雨不可兼得,我可都有了。”
云一緺,玉一梭,
澹澹衫儿薄薄罗。
轻颦双黛螺。
秋风多,雨相和,
帘外芭蕉三两窠。
夜长人奈何?
————————
唐恬整个暑假都在华亭的一间报馆做实习生,今日回来,叶喆便算好了时间到车站接人。唐恬一跳下车就嚷着嫌热,要去附近的一家糖水老铺吃烧仙草,叶喆自然从命。
叶喆的公事按部就班乏善可陈,唐恬却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事情急不可耐地要同他讲,大到在报馆里听来的连环凶案,小到夫妻俩吵嘴打架砸破了路过邻居的头……叶喆听得津津有味,却见唐恬说着说着戛然而止,直望着马路对面,皱起了眉头。
叶喆回头去看,只见街面上人来车往太平无事,“恬恬,你看什么呢?”
唐恬若有所思地道:“对面是恩礼堂的教会医院。”
叶喆闻言,又回头确认了一眼,“是啊。”
“哎,我记得他们医院心脏科很有名的,是吗?”
“是啊,怎么了?”
唐恬抿了抿唇,只管用小勺拨着碗里的芋圆,偏着脸仿佛在回想什么。
叶喆奇道:“你怎么了?想什么呢?”
“我在想,前年许先生去世的时候,说是从车站出来突然发的病,对吧?”
叶喆想了想,点头道:“对,那天下雪,我好像听谁说过心脏有病冬天容易出事。”
唐恬思忖着道:“那你说急救的人为什么不把他送到恩礼堂的医院呢?这边这么近,几分钟就到了,中央医院那里车开过去怎么也要十多分钟吧?急救不都是选最近的医院吗?”
叶喆舔了舔嘴唇,耸肩道:“那谁知道呢?也许救护车是中央医院的。”
唐恬拿勺子在他碗边轻敲了一记:“你傻不傻?救护车都是急救电话中心安排的,当然是就近了。”
叶喆有认真想了想,道:“要是去了个小破医院,那可能是图财,可是中央医院的病人天天都排队,不至于还要跟别处抢……”
唐恬听着,也不由点了点头:“嗯,那倒是。不过我还是觉得有点奇怪……没道理啊,救护车应该就近的,你不觉得奇怪吗?”
叶喆舔着勺子摇了摇头,“大夫有大夫的考虑呗!也许他跟中央医院熟,了解情况。” 说罢,见唐恬沉吟不语,忍不住提醒道:“哎,你这种捕风捉影的小事别去跟苏眉说啊,她现在可是虞家的’保护动物’,你要是弄得她也疑神疑鬼的不痛快,绍珩肯定跟你没完。”
唐恬白了他一眼,道:“我知道!我才不会去跟苏眉说呢!免得她想起以前的事情不开心,小宝宝就不好看了。”
43(二)
虞绍珩在部长大人的秘书班子里位卑职轻,又无人使唤他打杂,每日里按部就班,愈发叫人觉得夏日漫长。临到端阳节休假前一日,办公楼里更是闲散,葛凤章听家里来电话说有同乡捎了篓樱桃,便吩咐勤务兵送到办公室来。冷水镇过的鲜红果粒冰甜娇艳,虞绍珩吃了几颗,忽然想起之前叶喆可怜巴巴叫他看顾樱桃的事,虽说事情好笑,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且那丫头实在不是个吃欢场饭的材料,总待在如意楼也不是个办法,便随口诹了个幌子请假出来。
拜唐恬所赐,如意楼着实出了一阵子风头,门楣装饰亦比别处光鲜。这个钟点,勾栏院里的人也才起床不久,四下里皆是整理打扫的仆妇,碧纱窗里人影绰绰,清水冲洗过的青石地砖上蒸腾着浓郁的茉莉香。
虞绍珩此时独自一人前来,那叫菊仙的老板知道他必不是来照顾生意的,软绵绵的声腔去了三分娇媚,只满面殷勤地把他让到花厅奉茶:“虞大少真是稀客,您有什么吩咐?”
虞绍珩笑微微道:“樱桃那丫头在吗?我找她有事。”
菊仙一愣,手里的檀香折扇习惯成自然地在颊边一遮,蹙眉笑道:“这可难办了,那丫头已经不在我这儿了。”
虞绍珩闻言颇感意外:“怎么说?”
菊仙娇笑着道:“她赎了身走了呀。”
“谁赎的她?叶喆?”
“不是不是,叶少爷可真是有日子没来了。”菊仙掩唇笑道:“是樱桃自己赎的自己——她的身价能有多少,不过是买她的十几块钱加上这些年的吃食衣裳罢了,我还能为难她?”
“那她人呢,到哪儿去了?”
菊仙眼波流转地收了扇子,搭在尾指高翘的兰花手上,“恕我多嘴问一句,您找她——有什么事?”
绍珩笑道:“叶喆这阵子不方便,托我来看看她。”
菊仙忍笑道:“您二位真是有心了。不过,既是叶少爷托您来的,我就不好说了。”
虞绍珩了然一笑,道:“原来她是要躲叶喆。你放心,我不告诉他。”
菊仙瞟着他笑道:“那好,只是我告诉了您,您是这就要去吗?”
“很远吗?”
“远倒不是很远,就是……”菊仙话到此处,多年在风月场中打滚的媚色便挂上了眼角眉梢:“您去了就知道了。”
虞绍珩上了车,又看了一遍那张绯色花纹的便签,想起方才菊仙写地址给他时做张做致的卖关子,却想不出什么头绪。一个在烟花巷里说书的丫头,能把自己安置在哪儿呢?
他依着上头的地址开车过去,却是一处老城巷弄,巷口一棵老槐,树下比邻开着两家美发厅。虞绍珩数着门牌号一直走到巷子尽头的人家,看门窗墙瓦却是一处门楣清素的精致宅院。他又对了一遍地址,心里忍不住犯嘀咕:难倒是哪位特别喜欢听说书,独具慧眼娶了这丫头?那自己贸然登门,不知道会不会有所不便。
虞绍珩正迟疑间,那院子的门却突然开了,里头走出来一个婷婷袅袅的洋装少妇,一见门前有人仿佛吃了一惊,然而细打量了他一眼,惊色未退,已是宛转噙笑,又定定漾了他一眼,才拎着手袋扭扭捏捏转身而去。
虞绍珩正在诧异,只听门内也是低低一声惊呼:“虞少爷?!” 音色甜脆正是樱桃。
虞绍珩惑然笑问道:“樱桃,这是……你家?”
樱桃掩唇一笑,“菊仙姐也是坏心眼儿,怎么把您支到这儿了?” 她 微一犹豫,响亮地叹了口气,苦笑道:“这大日头底下,您先进来吧。”
“我来——不会给你惹什么麻烦吧?”
樱桃引着他进来,摇头笑道:“我不会有什么麻烦,我是怕您有麻烦。”
虞绍珩跟着她绕过迎门的粉墙影壁,挨着石榴树荫一边走一边打量,只觉院子里十分安静,又不像是一份人家;转眼见樱桃虽还是圆团团的一张粉扑子脸,身形却似乎没有先前那般臃肿肥硕了,不由笑道:“怎么?自己出来过日子晓得俭省了,不舍得吃肉,瘦成这样?”
樱桃一听,眯着眼睛笑得十分惊喜:“哎呀,虞少爷您也看出来我瘦啦?” 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我一从如意楼出来就去乐岩寺上了柱香,求菩萨保佑我瘦成赵飞燕呢。”
虞绍珩看着她仍旧圆滚滚的腰身,莞尔道:“看来你的虔心菩萨都听见了。不过,不用瘦成赵飞燕,杨贵妃也是美人儿。”
“承您吉言啦!”
虞绍珩见她一派烂漫活泼,便替叶喆放了心,“樱桃,你这是住在亲戚吗?”
樱桃在他身前一打帘子,回头笑道:“虞少爷,您请进。” 她手脚麻利地取了几色冰湃果子和茶点,又盛了一碗银耳绿豆汤。虞绍珩见那点心、果盘的样式都不逊于如意楼,舀起一勺绿豆汤尝了,打趣道:“丫头,你不会是真打算学你菊仙姐吧?这地方怕是不成吧?”
“我哪儿有那个本事?”樱桃抿嘴一笑:“不过,这儿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您以后千万别亲自来找我了。菊仙姐也是故意拆我的台,不给您电话,只给个地址。”
她见虞绍珩蹙眉不解,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解释道:“这院子是我们行里一位前辈的,她嫌租出去也租不了多少钱,就用来做点儿小生意。”
虞绍珩点头道:“刚才我在门口碰见那位想必就是主人吧?”
樱桃“扑哧”一笑:“您真是贵人,没见过这样的把戏,刚才那位是我们的客人,这地方就是给那些太太小姐们消遣的。”
虞绍珩听到此处,方才那女子窥看他的形容,顿时有点反胃,樱桃看出他不自在,连忙笑道:“您别想岔了,我们也不做那种生意。他们就是借我们这地方用一用,我们不过是收个租金赏钱。”
虞绍珩听着,低低笑道:“是了,这种事在家里是不成的,到旅馆饭店去又扎眼。”
“可不是么,走出去到弄堂口还能顺便做个头发,就算撞见什么人,也有现成的说辞。”樱桃笑吟吟道:“我这里的事儿都跟您交待了,您找我到底是什么事儿啊?”
“叶喆身边拴了只胭脂虎,不敢再去四马路了,又怕你在如意楼被人欺负,就让我来看看你。”虞绍珩揶揄地笑道:“想不到你反而躲着他。”
樱桃赧然舔了舔嘴唇,“他上回就跟我说过,唐小姐不许他逛堂子,我在如意楼待着也没什么意思,就先在这儿晃着吧!您回头也别跟他说见着我了,就说……就说我跟着亲戚回家去了。”
“那又何必呢?他可当你是朋友。”
樱桃眯着眼睛笑道:“这里虽说不是如意楼,可也不是什么正经地方,叶大少爷又不是什么谨慎的人,瓜田李下的,万一被唐小姐知道了——他又要发愁。”
虞绍珩闻言,含笑赞道:“你还真是为他着想。”
樱桃红着脸道:“我也为我自己,要是您跟他说了,我就总惦记着这一茬,他不来看我,我心里也难受。”
“好,那我就不告诉他。”
“您也别往这儿来了,就刚才那一位,备不住就惦记您呢!回头有什么风言风语的,我对不住您。”
虞绍珩点了点头,忽然有些好奇:“哎,到你这儿来的都是什么人啊?”
樱桃诡秘地一笑:“您打听这个干嘛?”
“我不是说过将来打本给你做生意的吗?我看看这生意可不可做。”
樱桃闻言,却是啼笑皆非:“虞少爷,您又不缺这点儿钱,这种买卖哪上得了台面?”
“你说说,我先听听啊。”
“还能有什么人?有几个是交了男朋友,家里不答应;其他的嘛——”樱桃狡黠一笑,“无非就是姨太太、少奶奶、达官贵人养的外宅……刚才您碰见那个就是个银行副理偷养的外宅,勾搭了一个家里开烟厂的小开——哦,说起来好笑,那小开的嫂子也到这儿来过。”
虞绍珩舀着小瓷碗里的绿豆汤,垂眸一笑,“丫头,你这生意可做。”
43(三)
虞绍珩到了家刚一进门,便有侍女过来通报,说是二小姐和唐小姐都在。绍珩听了,放轻脚步走到内院,隔着窗子便听得一阵莺声燕语,唐恬声音甜亮,惜月音色清柔,苏眉最是寡言少语,偶尔对答一句,便如涓流润过春草:“这哪说的准?我也不知道”
“那你猜是这个宝宝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唐恬兴致勃勃地问惜月。
“我猜——是男孩子吧。”
“为什么?”
惜月笑道:“哪有什么为什么?反正猜什么都是二分之一的概率,跟抛硬币一样。”
唐恬想了想,道;“我觉得还是女孩子有意思,可以打扮打扮。” 她说着,眸光一跳:“要不我们打个赌?我猜是女宝宝。” 她话音未落,虞绍珩已经踏进门来,板着脸道:“敢拿我们家孩子打赌?快,一人拿五百块钱出来,我先替你们收着,回头赢家得四百,我们家宝贝得六百。”
惜月乐道:“大哥,你倒是稳赚不赔,这么鸡贼,小心把宝宝教成个小财迷。” 唐恬嘀咕了一句:“我们才不赌那么多呢!”
虞绍珩走到苏眉身边,拉着她的手坐下,轻笑道:“连这个数都舍不得,你们俩还好意思拿我们家孩子打赌?你身上钱不够,打电话跟叶喆借去。” 苏眉婉然笑道:“你拿他当幌子榨人家的钱,倒是很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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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眉孕中诸事顺遂,然而到了分娩之日,还是有些不安,趁着阵痛间隙护士不在房中,软软绵绵喘息着对虞绍珩道:“要是……要是……我有什么……” 她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虞绍珩便冷然道:“你敢?” 全不是平日里温柔娇宠的口吻。
苏眉一怔,腹中又是一阵抽痛,她忍不住呻吟出生,虞绍珩却一点抚慰的意思也没有,贴到她耳边低声道:“眉眉,你想想我为了你费了多少工夫?你要是敢在这儿出什么幺蛾子,我不会放过你的。”
苏眉疼得一声冷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饶是再好性子,此时也忍不住有气无力地抱怨:“你这哪是安慰人?”
虞绍珩盯着她道:“我就是平日里太惯着你了,让你到这时候还敢想七想八,我告诉你,你现在给我打起精神好好完成任务,要不然,哼哼…… ” 他森然一笑,活像捉到小红帽的大灰狼——让苏眉瞬间分了神,只觉得以后童书故事里的恶劣反派都能参考着他来画了。
叶喆陪着虞绍珩等在产房外头,聊了几句,忽然打量着他道:“你倒是一点儿也不紧张啊。”
虞绍珩微微一笑:“紧张有什么用?”
叶喆搓着手啧叹道:“也是人生大事啊。”
虞绍珩觑着他笑道:“你怎么比我还兴奋呢?”
叶喆一本正经地在胸口轻拍了两下:“这可是我第一个干闺女或者干儿子——哎,对了,你不知道是男是女啊?”
虞绍珩摇头道:“留点惊喜嘛。” 说罢,绍珩莞尔一笑:“你最好盼着我们家添一个千金。”
“为什么?”
“因为唐大小姐跟月月打了赌——她猜我们生女儿,赌得还不小。”
叶喆一听,诧异道:“她们还有这个嗜好呢?赌了多少啊?”
“一人五百。”
叶喆狐疑皱眉:“五百……美金?”
虞绍珩笑着摇头:“就五百块钱。”
叶喆撇嘴道:“这么大事儿,她们才赌这点儿彩头?女人呐,就是小气……还不够给小宝贝封个红包呢。”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了一阵,唐恬上完课也风风火火地从学校赶了过来,一见他们就问:“怎么样,怎么样?还没生好吗?”
“才半个钟头。”叶喆刚要摇头,产房的门忽然开了,大夫和虞绍珩早已相熟,摘着口罩笑微微道:“是个男孩,3.3公斤,母子平安……”
大夫话还未完,却见虞绍珩一言不发转身便走,“绍珩? ”叶喆在后面叫他一声,也不回头,只见他径直拉开走廊尽头的防火门进了楼梯间,唐恬诧异道:“……这人干嘛去啊?”
二人面面相觑,又回头看了看边上一个一直默然不语的军装侍从,那侍从愣了愣神,突然也快步而去。唐恬更是一头雾水:“什么意思啊?”
叶喆想了想,道:“这个肯定是去给虞家打电话报信了,绍珩嘛……我也不知道。”
“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啊?”
叶喆消化着等了许久的结果,咧嘴笑道:“应该是高兴吧,反正我挺高兴的。” 说罢,便见虞绍珩从楼梯间里走了出来,径直过来对唐恬笑吟吟道:“愿赌服输,钱你带了吗?”
唐恬却早把数月之前和惜月说笑打赌的事忘了一干二净,茫然道:“什么钱?”
“你不是跟月月打赌,说我们这回生女儿吗?”虞绍珩说着,摊手道:“五百,钱呢?”
唐恬这才想起似乎确有其事,愤愤然道:“你……喂,你现在刚刚生了孩子啊,你一点儿都不兴奋,也不关心你太太,就记着跟人要赌资?”
虞绍珩耸耸肩,纠正道:“是眉眉赶刚刚生了孩子,你表示一下也是很应该的。”
唐恬一边皱着眉头去书包里翻钱夹,一边愠道:“待会儿我就告诉苏眉……”
叶喆按住她的手笑道:“行了行了,他拿你逗闷子呢!回头我给我干儿子封红包。”
——————
等苏眉母子从产房里出来,绍珩的母亲和苏夫人早已到了,再加上唐恬、苏岫和匡夫人,病房里虽不吵闹,却让虞绍珩觉得很有些挤。虞夫人见他站在床尾,也不同旁人搭话,只是蹙眉看着苏眉和襁褓里的小小婴孩,便嫣然一笑起身对苏眉道:“这里人多,你也不好休息,我先回去了——刚才我出来的时候,你父亲就已经在给孩子想名字了,也不知道这会儿拟好了没有。”
好容易等病房里没了旁人,苏眉亦笑意懒懒地对虞绍珩道:“你怎么了?倒像是不大高兴的样子。”
虞绍珩用手指轻轻触了触婴孩的脸颊,俯身在苏眉额头上依依一吻,柔声道:
“我不高兴那么多人跟我一起看宝宝。”
苏眉见他一脸别扭的孩子气,失笑道:“又没有外人。”
虞绍珩有拉起她的手亲了亲,贴在自己颊边,摇头道:“你和宝宝,都是我一个人的。”
43(四)
绍珩的父亲替孩子拟了几个名字拿到苏家请苏一樵选,苏一樵看了一眼,冷然道:“惺惺作态,随他们的便。” 苏夫人不好原话照转,只说都好,叫小夫妻俩自己做主。最后,还是绍珩的祖母选出了一个“翊”字,孩子便依着虞家的字辈排序定了名字叫“承翊”。
苏眉本想再给小人儿取个乳名,绍珩却不同意,嫌男孩子叫什么宝宝贝贝娇娇嗲嗲听着瘆人,他自己尤喜欢连名带姓地叫唤儿子。襁褓中的小人连笑都还不大会,他便在摇篮边上转来转去试着逗孩子说话。只是旁人都是逗着孩子认爸爸妈妈,他却喜欢居高临下点着婴孩的鼻尖,一本正经地“点名”:
“虞承翊——说’到’——”
虞绍珩虽然不像长辈们那样对这小人儿的如珠如宝地娇宠,但整日里却是一下班回家,便去哄逗儿子,但凡他得空,就要支开保姆,自己摆布那小人儿。难得出去一晌,居然买了辆同他自己的一款车子一模一样的儿童车停在院子里,煞有介事地说等承翊过了三岁就给他开着玩儿。苏眉初时还不觉得什么,时日一长,渐觉异样。终于有一回,她小睡时被儿子的哭声吵醒,起身去看,只见两个保姆都远远站着,满脸焦虑,只虞绍珩自己趴在摇篮边上专心看着哭闹不止的小家伙,对孩子摇头晃脑的哭声充耳不闻。
“你不看看他怎么了?”
虞绍珩若无其事地笑道:“看了,没什么事,他可能就是无聊。’’
苏眉抱起儿子轻声哄了哄,哭声立刻便小了,忍不住转过头对虞绍珩道:“那你怎么不哄他一下?” 却见他正抬腕看表:“我想看看他能哭多久。”
苏眉讶异地看着他:“他是你儿子,又不是实验室的小白鼠。” 她一抱怨,两个保姆也纷纷附和,虽然当着虞绍珩的面不敢说得太露骨,但话里话外皆是挑剔他不心疼儿子,拿小少爷当玩物……等哄好了儿子,虞绍珩不尴不尬地跟着苏眉出来,低声分辩道:“大夫说小孩子每天就是要哭几次的,算是他锻炼身体。”
苏眉循循善诱道:“是……不过,你觉不觉得你有点太粘着他了?”
虞绍珩闻言,仔细看了看苏眉的神色,抬手在她腰间一揽,低低笑道:“眉眉,你吃醋啦?”
苏眉苦笑:“我才没有。”
虞绍珩哄孩子似的也在她鼻尖上轻轻一刮:“你放心,我还是觉得你最好玩儿。”
苏眉的不满很快有了效果,虞绍珩逗弄儿子的兴趣收敛了一些,额外的注意力却又转移到了她身上,不是嫌她胃口不好,就是嫌厨房整治的吃食水准不佳,让苏眉提不起精神吃饭。然而他亲自下厨治馔,却又被保姆们一惊一乍地劝苏眉别吃——保姆们因是虞家老夫人遣来的,对着绍珩也十分硬气,单是为着鱼汤里究竟能不能放盐,就争执了几回。到了后来,他几乎疑心是祖母不喜欢苏眉,叫人有意为难,便背着人在栖霞烧了菜偷偷带回来给苏眉吃。
苏眉应付保姆们每日里煮的鸡鱼猪脚已经觉得“任务”艰巨,还要额外再被他“喂养”,更是压力骤增,但见绍珩费心费力,又不好太不领情;只好旁敲侧击地启发道:“你们部里最近很闲吗?”
“是啊,我现在蔡叔叔当秘书,就是很闲。”虞绍珩舀了勺鱼汤送到她嘴边:“你尝尝我弄的,比他们做得好吃多了。”
苏眉勉强喝了今天的第二餐鲑鱼汤,柔声建议道:“其实我现在有这么多人照顾,你就不用太操心了——你放下吧,我一会儿自己喝。”
绍珩却又舀了一勺给她:“我照顾你才是天经地义呢!要不是看着奶奶的面子,我早把她们打发走了。” 说着,悠悠然笑道:“眉眉,你不要觉得我在花心思照顾你,我这是为了我自己。”
苏眉惑然看他:“嗯?”
虞绍珩觑着她笑道:“你想啊,鸡养好了,蛋才能要多少有多少……”
苏眉脸色一变,嗔恼地在他肩上捶了一记:“你才是鸡呢。”
虞绍珩端着汤碗笑个不住:“你快把汤喝了,你说我是什么都行。”
转眼承翊过了满月,苏眉夫妻二人带着儿子往苏家看望外公外婆。苏一樵照例是不见的,然而一班人围着小家伙正说笑得热闹,苏一樵忽然轻咳了一声进来,众人见他沉着脸,一下子都没了声音,却听他极不耐烦地对苏夫人道:“我那对铜镇纸怎么少了一个?”
苏夫人只顾着看外孙,随口道:“这东西出不了你的书房,你在翻翻,沉甸甸的,谁会拿那个?”
苏一樵“唔”了一声,正拔脚要往外走,苏岫忽道:“妈,你看承翊是不是有点像我爸?”
苏一樵闻言,远远瞟了一眼苏夫人怀里小小一个粉妆玉琢的婴孩,哪里都看不出像自己,脸色更黑,沉声抛下一句:“瞎说!” 转身出门,却听苏夫人在他身后凉凉道:“隔那么老远,眼镜瓶底似的,看得清什么……”
44(一)
刚长出一对乳牙的承翊连爸爸妈妈都还不会叫,却被虞绍珩调教地一听到“虞承翊”三个字就立刻嘟着嘴用力点头答“到”,嘴里吃着东西的时候也不例外。虞绍珩犹觉得好笑,苏眉却深恶他训狗似的教养小朋友,“勒令”家里人等闲不许叫儿子的全名,只盼着日子久了,小家伙慢慢忘了这一茬。
虞绍珩如今娇妻美子,叶喆本不想总到他家来受打击,然而唐恬临近毕业,白天实习,晚上论文,陀螺似得忙个不停,他又不好意思背着唐恬去跟一班狐朋狗友鬼混,整日里孤家寡人一个,唯有到虞家来玩儿小朋友。
他隔三差五过来蹭饭,绍珩夫妇都习以为常,今日虞绍珩还没下班,他就来了,手里大大小小拎了五六个纸袋,里头尽时玩具。苏眉察看着笑道:“这些他还不会玩呢。”
“过几天就会啦,回头我教他嘛。”
“你不用每次过来都给他买这些,家里现有的他都玩儿不过来。”
叶喆乐呵呵道:“没事,他玩不了回头给我儿子玩儿。”
苏眉一怔,讶然打量着他:“嗯?”
叶喆忙道:“啊,没有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跟唐恬没有……我是说以后,以后给我儿子玩儿。”
苏眉掩唇一笑,“你打算得好长远。”
叶喆叹道:“看在我对承翊这么好的面子上,你也开导开导我们家恬恬啊。”他正说着,虞绍珩已经轻笑着进到了内堂:“开导唐恬什么?”
叶喆一时语塞,绍珩把坐在地毯上的承翊抱了起来,打趣道:“这种事得靠你自己努力,别人开导有什么用?”说着,摇了摇承翊的小手:“来,我们给叶叔叔加加油!”
小家伙也不知道领会了多少,靠在虞绍珩怀里,冲叶喆咧嘴一笑,叶喆见了,不胜感慨地赞美道:“你儿子是漂亮。”
虞绍珩却不大领情,闲闲笑道:“废话。” 说话间,却见叶喆不动声色地给他递了个眼风。
虞绍珩又逗了承翊几句,便把儿子交给苏眉,“我有几个电话要打,过会儿再开饭。” 说罢,又对叶喆笑道:“行了,你也别粘着我儿子了,正好我有点事要问你呢。”
“什么事儿啊?”叶喆一边说一边摸了摸承翊,不情不愿地起身跟他去了书房。
虞绍珩带上房门,回头对叶喆道:“你有什么事儿啊?”
叶喆砸了砸嘴,“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我觉得先跟你打个招呼,有备无患。”
虞绍珩挑眉道:“……听着像是大事啊。”
“不不不。”叶喆摇头道:“是唐恬……” 他刚一提“唐恬”,便见虞绍珩面上浮起一抹揶揄的笑意,叶喆立时从扶手椅上跳了起来,指着他道:“哎哎哎,你别想歪了啊,这回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绍珩莞尔一笑,点头道:“好好好,你说。”
叶喆白了他一眼,道:“唐恬现在忙着毕业实习你知道吧?在时报的通讯社。上个星期,带她的编辑让她去采访了一个新闻,有一家刚满月的孩子生病,打急救电话叫救护车,可是救护车来了之后不肯管,说是这么小的孩子他们不知道怎么弄,怕路上出事……”
虞绍珩听着,忍不住蹙了眉,“派车的人不知道吗?”
“哎,所以这就有问题嘛,不过,这事不是重点。” 叶喆急急道:“重点是唐恬因为这件事,又想起来许先生的事了。”
虞绍珩心弦一动,眼中的意外之情却是不必作假的:“为什么?”
“其实去年她就跟我说过这事儿,许先生是从车站出来犯的病,你还记不记得?”
他当然记得,时间、地点都是他亲自安排好的,虞绍珩沉吟着点了点头,忽然省起了问题所在,而叶喆也已经在戳开答案了:“火车站边上不远就是恩礼堂的医院,唐恬觉得救护车没道理舍近求远,放着近的不去,非要多开十分钟,把人送到中央医院去。你觉得呢?”
虞绍珩思忖着道:“说不好,可能大夫有自己的想法?中央医院应该没必要跟人抢病人。”
“我也是这么跟她说的。”叶喆附议道:“所以当时唐恬恬也没怎么在意,可是现在又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她就觉得急救中心的人是不是特别不专业。”
“所以呢?”
“所以她跟我说她准备去问一问这件事。”
“你是想让我帮她查查?” 虞绍珩心中警觉,面上却是一笑。
“她没提,我就没揽这事儿。”叶喆摇头道:“我是想着,要是她回头真找出急救的什么短处,要写在报道里,那她肯定会告诉苏眉。如果让弟妹想起来什么伤心事……那个……你别怪她,她也是工作。”
虞绍珩眸光一冷,抿着唇道:“原来你不是关心我,是提前来替小油菜开脱的——叶喆,见色忘义这四个字就是给你量身打造的吧。”
“哪有?!”叶喆委屈莫名地提高了声音:“我也是跟你打个招呼,让你有个准备。”
“我有什么好准备的?”虞绍珩冷笑道:“她自己的事爱怎么办怎么办,你让她不要到我家来胡说八道就行了。”
“我已经跟她说了,没事儿她绝对不会跟苏眉提的。”
“有事儿也不行。”虞绍珩正色道:“她要是想让我帮忙没问题,但是她不能打扰我太太。”
“那她回头写了新闻呢?”
“随她写,她是要写急救的问题,可以不写许先生的名字啊,反正眉眉也不怎么看这些新闻。”
叶喆觑着他一脸肃然,舔着嘴唇道:“你还不谢谢我?要不是我拦着,她肯定头一个找苏眉商量。”
“谢你?”虞绍珩凉凉一笑,耸了耸肩:“要是没有你,她绝对不要想在我家方圆一公里内出现。”
叶喆听着,却不以为然:“就算她不是我女朋友,也是苏眉的朋友,如果没有我这个缓冲带,她上个礼拜就来找苏眉了你信不信?”
虞绍珩淡笑着起身:“如果不是为了你,就凭她那个聒噪腔调,我早就请人把唐雅山关到他老家去了,再把他那点破事在报纸上写个三五遍,她不搬家才怪。”
叶喆作势抽了口冷气:“你太坏了。”
虞绍珩在他胸口点了点:“那你就有点谱,别逼着我当坏人。”
“我知道,你放心。”叶喆顿了顿,又道:“话说回来,你觉得这事有毛病吗?”
虞绍珩想了想,肃然道:“现在我也说不准,不过,要是唐大小姐碰上什么麻烦问不出眉目——毕竟是许先生的事,我帮忙也是应该的,我只是不想让眉眉不开心……”
“眉眉——”叶喆揶揄着重复了一遍,朗然笑道:“我就知道你是个讲义气的。”
初夏的夜空,星光闪闪烁烁,如林间的萤火虫,倒映于水面,初开的白色睡莲静立其间,仿若幽洁玉盏。
虞绍珩沿着池水慢慢踱着步子,想起叶喆那句“我就知道你是个讲义气的”,心底悄然一叹。他当然不是真的想帮唐恬,他只是要知道唐恬都知道些什么罢了。
许兰荪的事,他相信她问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因为在急救中心从来就没有那辆救护车的记录,一件东西藏得再好总会被找到,可是谁也不能找到一件并不存在的东西。医院里只有接诊病人的记录,大夫本来就是情报部的人,照应付唐恬不在话下。况且他除了受命要确认许兰荪的死没有可疑之处,别的也的确什么都不知道。到最后,整件事情只不过是个存疑的急救失误。
如果对这件事感兴趣的人不是唐恬,他现在根本不需要有任何担心;但偏偏是这个搅事精。只要苏眉信了她的话,就一定会叫他去查问,他若说问不出什么,就算苏眉信了,心里也总会有个疑影——就算不疑心他,也要疑心当初许兰荪是不是还有救。
如果对这件事感兴趣的人不是唐恬,他自然有法子叫他闭上嘴有多远滚多远,可是这倒霉丫头是叶喆的心肝宝贝,左右动不得,万一过两年她真的嫁到叶家,一不小心长命百岁,还得在自己身边出没好几十年,实在是讨厌至极。当初他就不该帮叶喆的忙,叫他们俩散伙了才好呢!
他正想着,忽听身后有衣衫悉索之声由远而己,接着便是苏眉低柔的声音:
“你有心事?”
44(二)
“你有心事?”
“嗯。”虞绍珩轻声应罢,等了一等,却不见苏眉搭言,“你怎么不问我是什么事?”
“你是想说自然会告诉我,你要是不想说,我问了你,你还要费心编个谎话来搪塞我。”苏眉嫣然一笑,捋了下颊边的碎发。
虞绍珩捉住她的手牵在自己掌中,莞尔道:“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总编了假话骗你似的。”
苏眉笑道:“你哄我的谎话还少吗?也就是我没有一句一句白纸黑字地记下来……”
“哄你跟骗你,是两回事。”
“有分别吗?”
“当然有。”虞绍珩笃定答道:“为了你好,那是哄你;为了我好,才是骗你。”
“哦——”苏眉拖长声音点了点头,“原来’你好’跟’我好’是两回事。”
虞绍珩停了步子,回头捏了捏她的脸,“眉眉,我话说得不对,你得帮着圆,怎么能当面拆台呢?”
苏眉听着,悠悠叹了口气,虞绍珩揉了揉她的顶发:“怎么了?”
“承翊就快学说话了,我怕他将来跟你一样。”
虞绍珩垂眸一笑:“你放心,他不会的。”
他神态优游,苏眉却心绪一滞,正犹豫着想要追问,却听虞绍珩又道:“眉眉,你整天照顾我儿子烦不烦?给你放个假怎么样。”
“放什么假?”
“你有什么想去玩儿的地方吗?”绍珩拉着她边走边道:“要不我们去看看惜月?欧洲你没有去过,我们可以顺便多走几个地方。”
惜月如今在维也纳学作曲,苏眉听他言语间很有几分热心,便猜他是不放心妹妹,“承翊这么小,不好带,你要是想看看惜月,你自己先去?”
“把他放在栖霞好了。”虞绍珩笑道:“那么多人看着,我们走十天半个月也没事的。”
苏眉想了想,仍是摇头,“他正长牙呢。”
虞绍珩见她对自己的提议毫无兴趣,也只得作罢,幽幽道:“眉眉,你现在果然是只疼他不疼我了。”
——————
虞绍珩估计得不错。
唐恬在急救中心磨了一个礼拜的嘴皮子,才摸到当时的出诊记录;然而数到许兰荪出事的那天,却并没有往火车站出车的记录。
“怎么会没有呢?”
她这桩采访摆明了是找茬,别人的态度自然不好:“小姐,各家医院都有自己的救护车,又不是只有我们有。”
“那你们接到电话了吗?”
“两三年的事情了,谁还记得?”
“那记录总有吧?”
“电话记录太多了,我们这里一般就保存最近18个月的。”
唐恬在急救中心这边查不到线索,只好从医院下手,可医院的资料记录更不肯轻易示人。唐恬好容易找到当时接诊许兰荪的大夫,硬着头皮跟到人家的住处,才逮着说话的机会,然而刚说了两句,那大夫就面色一沉:“如果你认为抢救过程中我有什么失误或者说不尽职的地方,你可以到医务处投诉,要求调查。”
唐恬慌忙摆手:“不!我不是说您有什么问题,我是想问问救护车的事。”
“我见到病人的时候都是在急诊室,并不跟救护车打交道。”
唐恬急急翻开随身的记事本,给大夫看她用红笔圈出的时间和许兰荪的名字:“这个病人是被救护车送来的,但是急救中心那边没有记录,说可能是你们医院的救护车,您记得当时随车送病人过来的医生是谁吗?”
“这位唐小姐。”那大夫捏了捏眉心,“你这几天也看到了,我真的非常忙,我连这个病人都想不起来,你既然是要问救护车的情况,就到医务处去,让他们帮你找当时的出车记录,你问我根本一点用也没有。”
唐恬皮球似得被推来推去,连吃了几番闭门羹,才犹犹豫豫地来跟叶喆商量。叶喆一听,立刻拍了胸脯,“这事儿啊,我找我妈去。” 原来叶喆的外公是军医出身,早年执掌过国防部的医管处,叶喆的一个舅舅如今正在中央医院任职。叶喆搭了一车好话,总算帮唐恬复印了到了当时的记录——唐恬看了一遍,却更是一头雾水:“按这上面记的,医院也没派过救护车就车站啊,那……”
叶喆看她一脸苦瓜相,便开解道:“兴许是其他医院的车正好路过呢!”
唐恬随手在他额角弹了一下:“你过过脑子好不好?其他医院的救护车去接人,既不就近送到恩礼堂,也不拉回自己家,偏偏跑到中央医院去,这不是有病吗?”
“可能他们不知道附近有医院……”叶喆的声音越说越低,自己也觉得这说法不靠谱,他想着想着,忽地灵机一动:“我知道了!八成是他们本来准备把许先生拉回自己医院的,可是路上看着情形不好,就临时改主意送到中央医院去了。你说呢?” 他自觉这个解释十分圆满,却不见唐恬附议,便又追问道:“恬恬,你说呢?”
唐恬握着手里的复印记录,沉吟着道:“急救中心没有派救护车,就说明他们可能没接到电话;没有电话,就有救护车,那真的只能是路过了……这么巧?” 唐恬像是在问叶喆,又像是自言自语。
“有可能啊,冬天本来发病的人就多。”
“不会。” 唐恬断然否定了这个想法:“救护车如果是从医院出来,那一定是要去接病人,不可能半路停下来让别人上车;如果是接了病人回医院,车上已经有病人了,不大可能再捎上一个吧?”
两个人一时都没了话,叶喆歪着头想了一阵,嘟哝道:“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啊,你想,也许这车是出来接病人的,可是到了以后发现那病人没什么事儿,不用弄回医院,就空着车往回走,然后碰上许先生了……”
“太巧了吧?” 唐恬咬着嘴唇道:“哎,你能不能再帮我找找许先生当时入院的急诊记录?上面也许有随车大夫的签名什么的……”
叶喆听着,面露难色:“急诊记录不能随便查啊,家属才能看嘛……你别去找苏眉啊,苏眉现在也不算许先生的’家属’了。”
唐恬点点头,重重吐了口气:“算了,如果真的不是急救中心的救护车,那跟我的稿子也没什么关系。” 话虽如此,到底有点不甘心,直勾勾看着叶喆道:“我总觉得这事有点……怎么可能我随便碰上一件事,就这么奇怪呢?”
叶喆倒是不以为然,嬉笑就去搂她:“你随便碰上个男朋友,还这么帅呢!”
44(三)
唐恬缠住那大夫打听许兰荪的事,虞绍珩第二天就得了消息。
唐恬不足为虑,除了疑心当天的急救不够规范,他料定她什么也查不出来,可叶喆搅进来就比较烦了。这小子要是色令智昏,到处搭人情去给小油菜打下手,就算查不到自己头上,也要让情报部的人看笑话。
他小心看着这对活宝折腾,好在唐恬忙着毕业的一堆琐事,医院那边又毫无进展,她只好把这件事放下。
然而事情却没有像虞绍珩期待的那样不了了之。
唐恬虽然搁下了许兰荪的事,但却对涉及到急救的大事小情都格外留心。她在报馆入职了一个月之后被分派到了本埠新闻版,跟一个经常报道医务新闻的前辈说起许兰荪的事,那人倒是赞同她的想法:“救护车舍近求远确实不合规矩,应该有合理的解释。”说罢,还同她讲了自己先前采访过的一件事,也是救护车放着临近的专科医院不去,偏要绕路去一家,家属吵起来,才改了道,“你要是有时间,可以再去问一问。”
唐恬得了鼓励,愈发疑心当日许兰荪的事也有相似的隐情。可是能问的人她都问过了,如果拿不到许兰素当时入院的记录,她要找出来那辆不知道从哪儿来又到哪儿去的救护车,就只剩下一个法子了——可这办法实在太繁琐,还很可能会吃闭门羹。
“要是我想找许先生去世那天,所有医院救护车的出车记录,除了一家一家去问,还有没有什么比较快的法子呢?” 唐恬在笔记本上横横斜斜地划着,问叶喆。
“啊?”叶喆想了想,眯着眼睛道:“办法倒是有,最方便的就是让医管局的人发个通知,调那天的记录来看,不过……”
他不说唐恬也明白,这不是托人情查一份记录的事,就算叶喆能绕着弯子找到有这个权限的人,但着实有点小题大作了。
唐恬咬着笔帽点了点头:“我再想办法吧,反正也不是我们头儿逼着要交的稿子,大不了我就一家一家去问。”
叶喆听了却担心她真的说到做到,那以后这一年半载,她还哪有闲工夫跟他风花雪月?脱口便道:“那也费劲了!干脆问问绍珩吧,查人查事儿是他们情报部的看家本事,兴许他有法子。”
唐恬皱眉道:“你不是说不要打扰他们吗?”
“不打扰苏眉就行了,再说许先生的事嘛,绍珩出点力也是应该的。”
——
虞绍珩笑微微看着叶喆,心里却很想把他那两颗门牙敲下来一个,叫他去查他自己,查不查得出来都是他无能。
“有必要吗?” 虞绍珩耸耸肩。
“我也觉得没那么夸张。”叶喆满不在乎地“嘿嘿”一笑,“就是唐恬恬老惦记着这一茬,真挨家去问,你有什么法子没有?”
“你找医管局的人嘛。”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名不正言不顺的,我妈还嫌我烦呢。”叶喆狡黠地觑着虞绍珩道:“你不一样啊,你是蔡部长的秘书,你去问,他们都不敢问你是什么事,绝对有多远躲多远!”说着,脸色一肃,拿捏着译制电影里的配音腔悚然道:“知道的太多,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说完咧嘴笑道:“是这意思吧?”
绍珩讥诮的瞥了他一眼:“你是让我假公济私?”
“……不能算’私’吧?用唐恬恬的话说,这也是公共利益。” 叶喆咂着嘴道:“再说,要真是当时救护车上的人有疏忽耽误了时间,那许先生多冤哪。”
许兰荪一点都不冤,车上的人也不会有疏忽,虞绍珩心中冷笑,面上却只是关切地点了点头:“好吧,我看能不能找人想想办法。”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与其让这件事总在唐恬心里悬而不决,不如把事情拉进自己可控制的范围内。提起医管局,他不由想起腾作春的卖过人情的那个副局长,他这位师兄果然有先见之明,这样的人的确用处不少。
不到两个星期,虞绍珩果然把厚厚两叠市区六十多家医院是月的救护车记录交给了叶喆,叶喆掂量着道:“这么多?要那天的就行。”
虞绍珩凉凉一笑:“调记录的名义是医管局抽查,看一个月的才合理,单要一天的摆明了让人怀疑。”
叶喆深以为然地点头:“你们情报部的人太鸡贼了。”
“你提醒一下唐大小姐,如果那天的事真的有问题,也许出车的人会改记录也说不准;所以,她未必能查出些什么。”
叶喆点着头抱怨道:“你说她干什么不好?非要到报馆去,整天不是车祸就是治安案件,从来没好事儿!还不如去写写小明星们上什么新片呢。”
绍珩笑道:“呦,叶少爷又想捧哪个小明星了? ”
叶喆闻言,只觉得背后一寒,正色道:“你别胡说啊,我哪儿有那个闲工夫?”
唐恬特意打电话给虞绍珩道过谢,便一头扎进了文件堆里。不出虞绍珩所料,她前前后后把那些文件看了几遍,没有一份提到自家的救护车那天曾经在车站接过病人。唐恬又挑出了几份路线可能经过那附近的记录,复印了下来决定一一去查问。
“绍珩说,如果那天的事真有问题,说不定出车的人会改记录。” 想起叶喆转述虞绍珩的话,唐恬既颓丧又气恼,没有记录本身就是问题,她的猜想没错,可是如果接下来的查问还是一无所获,那她就真的没有办法了。
事情终于在她问到第三家医院的时候出现了转机,医务科负责监管救护车的大夫听了她的话,一边回头在身后的文件柜上翻查,一边追问:
“你去急救中心问过吗?”
“问过了,他们说不是他们的车。”
那大夫抽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到临近年底的一页,指着上头的日期道:“是这天吗?”
唐恬看了一眼,立刻点头:“对的。”
“你说的那辆车我看到过,是有点问题。” 大夫见唐恬两眼放光, 忙道:“你别误会,不是我们医院的车。那天我出差回来,出车站的时候看到有救护车停在路边,我是做这行的,就多看了看……”
“是他们抢救病人不专业吗?”唐恬急切道。
“哦,那倒没有。” 大夫摇头:“救护车的涂装是有统一标准的,你知道吧?按规定,车身上要有医院的名字,那辆车没有。我本来想打电话到医管局去投诉的,回到家一忙就忘了。”
唐恬怔了怔,急道:“你要投诉——那你还记得车牌吗?”
那大夫在笔记本上点了点:“上面写着呢,当时记下来了。”
唐恬低头去看,只见上头果然用铅笔写着一个车牌号码,还圈了出来,边上打着个问号。
44(四)
这个时候突然接到唐恬的电话,让叶喆颇有些意外,才刚下午三点——最近这半年多,唐大小姐俨然是天下第一大忙人,只有叶喆上赶着去献宝邀宠的,绝少有唐恬有闲来打扰他的,听着电话那头唐恬温温柔柔的“叶喆,是我”,他就心情大好:“喂,怎么了?你想我啦?”
“……”
“……唐恬恬?”
“叶喆,你几点钟能下班?”
“我随时啊!怎么了?”叶喆这时候听着,发觉唐恬低软的声音并不是温柔,而是有些发怯。
“那你下了班,到我家来一下。”
我……家……叶喆心头一飘,赶忙道:“好好好,我这会儿就走,马上到。”
————
“你今天没稿子写啊,这么急找我干嘛?你妈在家吗?” 叶喆一副风流自赏的神气笑眯眯看着来开门的唐恬,却见她心神不定地摇了摇头:“她去燕平看我姨妈了,下个礼拜才回来。”
叶喆闻言,精神一振,揽过她夸奖道:“……宝贝,你现在真懂事!”
唐恬怔了怔,“我有事跟你商量。”
叶喆无可奈何地扁了扁嘴,只好不情愿地承认他二人的对话根本不在一个波段:“什么事啊,这么严肃?”
“你跟我上来。”
唐恬的房间在二楼,小小一间平时打理得十分整洁,然而此时,桌上床上却堆满了文档、剪报和笔记。
“恬恬,你妈不在家,你也不——”叶喆小心翼翼地想要提点意见,转念间想到忠言逆耳,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你这两天太忙了吧?我帮你收拾收拾。”
“你别管了。”唐恬沉着脸叫住他,指了指边上的单人沙发:“你坐下。”
叶喆听话地坐进了沙发,这么一来,就只能仰视唐恬了:“出什么事儿了?”
唐恬烦躁地舔了舔嘴唇,皱眉道:“我现在跟你说的事你都认真听着啊!”
叶喆绷住笑意,用手指了指自己努力撑出的严肃面容:“ 特认真,我听我爸说话都没这么认真。”
唐恬吁了口气,道:“那天在车站接许先生的救护车我找到了。”
“这么厉害!”叶喆立马送上一个钦佩的眼神。
“可是没有这辆车。”
“啊?”
“……就是那天正好有个从外地出差回来的大夫看到了那辆车,他说那车的涂装不标准,还把车牌记下来了。” 唐恬神情郑重,语速却越来越快:“然后我就去交管局查那个车牌,想找到是哪家医院的车,可是那个车牌下面登记的根本不是救护车,就是一辆普通轿车。交警说要么是我记错了车牌,要么是那辆车的牌照是假的。”
“啊?”叶喆把她的话又回味了一遍,蹙眉道:“是不是那大夫记错了?这都两三年的事了。”
“不会的。”唐恬的眉头拧得比他还深,“他是为了想要跟急救中心投诉才记的车牌,一定是很认真的。”
叶喆一时没了话,想了想去也没有什么建设性的意见。
唐恬见他闷声不响,目光殷殷地看着他,声音却透着虚怯:“你说……是怎么回事呢?”
叶喆想着去年夏天他同唐恬在糖水铺里吃的那碗烧仙草,只觉得这件事像是电话突然串了线,“……弄错了吧。”
“什么弄错了?” 唐恬盯着他,直直追问。
“那你觉得呢?”叶喆撇撇嘴,把问题抛了回去。
“我觉得……” 唐恬吞吞吐吐说道:“不会是有坏人吧?”
“你不会是想说有人丧心病狂弄了辆假救护车,整天在街上乱转,碰到有人出事,就给拉车上弄死吧?” 叶喆说着说着,已经笑了起来:“你要说有人冒充出租车劫财劫色我倒是信,可这个就……”
唐恬低下头抿了抿唇,“我不是想这些!” 抬起眼迅速瞥了叶喆一记,又垂了眼。
叶喆见她目光闪烁,一副神经过敏的样子,站起身来扶住她的肩:“你到底想什么呢?”
“叶喆……” 唐恬细声细气地叫他,“你说会不会是有人故意要……要跟许先生过不去啊?”
叶喆闻言,瞪大双眼愣了好几秒,连在唐恬上揩油都忘了:“不能吧?”
“你想想,我一开始想这件事就默认所有的事都是意外,所以才会这么奇怪,但如果不是呢?本来就是有人安排好的,那救护车就是假的,所以才舍近求远拖延时间,所以才怎么也查不到……”
这想法她来来回回思量了几遍,本能地不愿也不敢承认,然而此时终于在叶喆面前说了出来,自己听着都越发觉得有道理。
“停。” 唐恬正说得起劲儿,叶喆突然打断了她:“恬恬,你也太异想天开了,就算有人要跟许先生过不去,也不用玩儿得这么大啊?拿笔钱找几个小兄弟拉到背街暴打一顿,都比整辆救护车省事!况且,谁还能掐算得这么准——知道他那天一定犯病?”
唐恬的脸色倏然一暗,叶喆的质疑她自己也想过,她能给出的却是个更叫自己震悚的答案,“要是他的病也是被人安排的呢?我记得苏眉说过,许先生以前根本就没有心梗的毛病!”
叶喆不大信服地皱眉道:“照你这么说,难不成是有人处心积虑要害许先生咯?”
“我也没说一定是这样,我只是想找个合理的解释。”
“那好吧。”叶喆摊手道:“假设你想的是对的,那许先生一个在学校里教书的,能跟人有什么深仇大恨?大不了也就是挂过个把不上进的学生,充其量就是砸他们家一块玻璃的事儿……你跟他们夫妻俩都熟,你能想到有谁特别讨厌他的吗?”
唐恬转着眼珠想了片刻,苦着脸道:“我能想到的就一个。”
叶喆诧然她居然能想出来:“谁?”
唐恬别别扭扭地答道:“苏伯伯。”
叶喆一时没反应过来,大声追问了一句:“谁?”
“苏眉的爸爸呀。”
叶喆挠挠头,不得不承认唐恬想到的这个人的确符合自己说的标准,想想看要是他的哪位叔叔伯伯脑子里进水,跟叶蓓那丫头整出点儿幺蛾子……他都不敢往下想……国防部说不定得损失好几间办公室……唐恬见他神情诡异一言不发,虚着声音试探道:“我随便说的,你不会真的怀疑苏伯伯吧?他虽然生气,可也不至于那样。”
叶喆回过神来,“扑哧”一笑,赶忙摇头:“没有没有!我觉得他就算有这想法,也没这个实力付诸实践。”
唐恬茫茫让应道:“是啊,我也知道我这么说荒唐了点。”
“要不然算了吧,你也别想了,兴许就是那人记错车牌了。” 叶喆顺势把她揽在怀里讲故事似的“开导”道:“我跟你说,许先生的病要真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地方,头一个怀疑对象就是苏眉!所以啊,你就别想了……”
“为什么呀?”
“不信你什么时候有机会采访警局,去问问他们刑侦的人。”叶喆煞有介事地哦道:“这个世界上想要杀人,最方便最容易的就是’谋杀亲夫’。所以啊,唐恬恬你可得对我好一点,我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警察叔叔头一个就得来审你!”
“什么嘛!”唐恬烦躁地推了推他,“我也不想想了,可是我有点害怕,真的……我就是觉得有点害怕。”
叶喆一听,拍抚着她的背脊柔声道:“不怕不怕,有我呢!我晚上不走了,我在这儿陪你。”
44(五)
炎夏将尽,湿热的暑气仍然氤氲不散,唐恬进了虞家,沿着池岸从花荫竹影里一路走到内堂,身上的汗意才渐渐落了。
她这些日子存着心事,一直都不敢到来见苏眉,唯恐一不小心说了什么问了什么,叫苏眉多心。然而她前次拿了苏眉画的童书放在办公室里翻看解闷儿,被一个前辈编辑看见,取笑道:“这本我家里也有,给我女儿的看的,你真是有童心。”
唐恬笑言是一个朋友帮手画了里头的插图,所以送了一本给自己。那编辑闻言赞了一番,次日又来找她,说是她丈夫的出版社也要出一套童书,里头有三十幅插图页正在找画手,便来跟唐恬打听,她这个朋友有没有时间。那编辑笑着解释道:“他们预算不多,所以想找新人……”
唐恬受人之托,只好来问苏眉:“他们说一开始的稿酬可能少一点,但一定会署你的名字,如果书卖得好,稿酬还会再加。你觉得怎么样?你有空吗?”
自己的画被人认可,苏眉自然开心,但说到用自己的名字去出书,她却又有些迟疑:“钱多少我是无所谓了,不过要不要用我自己的名字……我跟绍珩商量一下,明天再跟你说。”
“这你也要问他?”唐恬颇不赞成地反问道。
苏眉柔柔笑道:“两夫妻过日子,总要有商有量咯。” 一边说,一边依着照片的大小往相册上粘角贴,手边皆是儿子近日刚拍的照片。
“他有什么事都跟你商量吗……” 唐恬小声嘟哝了一句,抽出一本相册翻看,“……这是我们在云岭放风筝的时候拍的,唉,你家虞大少爷真讨厌,把我拍得这么丑。”
苏眉不看也知道是唐恬同虞绍珩斗嘴的时候被拍下的那张,莞尔一笑,道:“下回叫他拍张好的赔给你。”
唐恬大度地摆了摆手,“算啦!他拍你拍得好看就行了!嗯 ,你这张拍得真好……” 说着,用手肘碰了碰苏眉,打趣道:“我觉得他拍你特别用心哎,你说他是不是那会儿就偷偷喜欢你啊?”
苏眉面上隐隐一热,淡然道:“没有,他那时候有女朋友的吧。”
“哦哦,我想起来了,是那个唱歌剧的。”唐恬笑道:“你没问问他为什么分手的?”
苏眉噙着笑摇了摇头,“我听惜月说,好像是那位周小姐喜欢别人。”
唐恬啧啧奇道:“……不会吗?这么挑剔呀。”
苏眉闻言,好奇地觑着她道:“你不是也总觉得他不好吗?”
唐恬一时语塞,端起茶几上冰镇的柠檬茶喝了一大口,“我是觉得他这人……有点儿狡猾,但是客观来说,也还可以啦。” 她嘻笑着又把手里的相册往前翻了几页, 眸光忽然一定,“这张你以前拍的吧,我怎么没见过?”
苏眉凑近看了一眼,嫣然笑道:“这张啊——这张蛮有意思的。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有一年暑假舅妈带我去虞家作客?正好那时候绍珩在试相机,在花园里看到我,就拍了一张,后来他自己也不记得了。去年我在他的旧相册里看到,他才想起来有这回事。”
唐恬一双眼睛瞪得越发圆了:“那你们当时不认识的?”
苏眉摇头:“我都不知道被他拍了,他是试相机玩,在家里到处拍,也没特别留意这一张。”
唐恬轻轻合掌一拍,惊奇地笑道:“这么有缘分,像是话本小说了!那你们后来再没见过啊?”
苏眉颊边淡淡泛红,轻声道:“没有,他过了暑假就出国读书去了。”
唐恬看看那张紫薇树下的黑白侧影,又看看身边的苏眉,感慨之余,歪着头笑道:“你说要是你们那时候就认识,会不会早就在一起啦?”
苏眉淡笑着道:“也未必。”
唐恬仍是忍不住感叹:“好有缘分。” 她说这,面上笑意未褪,忽然觉得心头莫名一紧,脑海里不期然闪过她最后一次谈到许兰荪那件事的情形。
尽管叶喆对那辆凭空出现的救护车也想不出什么合理的解释,但却坚持不肯相信有人会蓄意对许兰荪不利:“要挖这么大个坑,那总得图点儿什么吧?可是许先生死了,谁也捞不到好处啊!要是许先生像小杜他爸那么有钱,苏眉倒有嫌疑——家里几十口人能分遗产,他小妈比他二姐还小一岁呢!不图钱图什么呢?还有许家的人……”
“你胡说八道!自己肚子里都是坏水,看别人也是坏人。”唐恬听他编排苏眉,在他额角怒戳了一记:“苏眉才不是这种人呢!”
叶喆忙道:“我是说如果——如果许先生有钱,其实也没有嘛!我就是客观地分析一下。所以嘛,许先生去世对谁都没好处,谁吃饱了撑的费这么大劲折腾他呢?”
“客观地分析?”唐恬忿然道:“你怎么不分析分析你们那位虞大少爷呢?要是许先生没出意外,他哪儿来的宝贝儿子?难道只有钱才是好处吗?”
叶喆听着,一口汽水喷了出来,“这好处……好吧,你还不如说是苏眉跟他一早就好了,所以……” 他用手帕擦着身上的汽水渍,神色一僵,惊觉这个自己顺口诹出的说法赫然是所有解释里最合情理的一个。许兰荪身边的人他们都想过了,除了他和唐恬,就只没往虞绍珩身上想过。苏一樵再怎么恼恨许兰荪,许家的人再怎么想从他身后榨钱,都没这个本事,所以他决计不信许兰荪这件事是真的另有隐情;但事情扯到虞绍珩跟苏眉这儿,就不一样了。叶喆嘴角抽动了一下,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唐恬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沉着脸重申:“苏眉才不是这种人呢!”
叶喆打着哈哈道:“所以嘛,你也别想了,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事是没办法解释的。”
唐恬看着面前的照片,浓黑的眉不觉蹙到了一处。这两个礼拜,她已经不再想那件事了,诚如叶喆所说,这个世界上不符合常理的事实在太多了。况且叶喆的那个龌龊说法她无论如何也不信,她太了解苏眉——但虞绍珩呢?
原来他早就认得她。
唐恬看着苏眉温柔含笑的侧颜,不敢顺着方才的念头再想下去,匆忙同苏眉告辞:“……哎呀,晚上我还有篇稿子要交,差点儿给忘了,我不在你家吃饭了,插画的事明天你给我电话吧。”
唐恬一阵风似地从虞家躲了出来,苏眉虽然诧异,但想到唐恬常常丢三落四,会忘记一篇稿子也不足为奇。晚间虞绍珩下班回家,听苏眉说起有人请她画插画的事,欣然道:“随你啊,回头别忘了签上名字送我一本。”
苏眉笑道:“……老夫人不是不喜欢家里女孩子在外头抛头露面吗?”
“你这哪算抛头露面?又不是在电影里轧一角,还叫人拍到跟红小生吃饭。”虞绍珩说的正是前些日子他一个表姐的事,“你不用这么小心,只要上不了八卦杂志的封面就没事。 ”
作者有话说:
话说男主在许大叔这件事上就是处理得不专业,一件事设计地越精巧环节越多,就越容易有纰漏,还不如直接叫人在路上一砖拍死钱包拿走来得爽快……想想他爹爹的狗腿当年是怎么处理他姑父的倒霉弟弟的……2333~45(一)
45
唐恬从虞家躲出来,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叶喆,然而装备部的大楼刚在树影中一闪,她慌忙让出租车调了头。
她怀疑他最好的朋友,她把这想法告诉他,他会听吗?自从他们上一次说到虞绍珩,他就总劝她不要再理会这件事,是他也在怀疑什么还是——他根本就知道什么?
不会的。
她虽然时常挑剔叶喆的举止作派,但一直都相信他是个率直到有时会近乎莽撞的人,他不会骗她也不愿意骗她,如果他在她面前说谎,她立刻就看得出来。
可是,她以为的一定是对的吗?一团浑沌的灰霾在唐恬胸中缓缓散开,没有人能够完全了解另一个人,她连朝夕相处了近二十年的父亲都无法了解,何况其他人?
唐恬抱着个看上去足有两寸厚的文件袋坐进车里,叶喆好奇地捏了捏:“什么东西啊?你今天又要加班?”
“是之前救护车那件事的资料和笔记。” 唐恬把文件袋放在膝上,一边说,一边留意叶喆的表情,“这件事我想来想去总也不放心,我想,要不我们把这些给绍珩,让他方便的时候查一查?”
叶喆转着方向盘抿了抿唇,“上次已经麻烦过他了,这件事就算了吧情,报部也挺忙的。”
“不会啊,下午我去他们家的时候,苏眉还说他最近都没什么事。”
“你去他们家了?”叶喆的下颌倏然一收,“干嘛?”
“我同事的先生想请苏眉画插画。你放心,我什么都没跟她说。”唐恬觑着他道:“我怎么觉得你紧张兮兮的?”
“没有。”叶喆敷衍地一笑:“我在想这事也别跟绍珩说了。”
“你不是说这种事他专业嘛?”
叶喆飞快地皱了下眉。他觉得唐恬似乎有些不同,虽然他二人一直在搭话,车里却仿佛十分安静。唐恬平日里讲起话来总是眉飞色舞,这会儿却异常淡定。
叶喆用眼尾的余光瞥了一眼她膝上的文件袋,戏谑地笑道:“你不会是真疑心绍珩吧?”
“那我干嘛还请他帮忙呢?”
叶喆点点头,“行吧,明天我拿给他,看看他还有什么办法。”
————
虞绍珩按了按桌上满满当当的文件袋,又看了看叶喆,莞尔笑道:“唐恬也没辙了?” 却见叶喆肃然绷着下颌,没有马上答话,“怎么了?”
“唐恬恬怀疑你。”叶喆搓着双手,慢悠悠说道。
“怀疑我什么?”
叶喆屈起食指在那文件袋上敲了敲,虞绍珩笑道:“为什么?”
“如果这件事真的有人做过手脚对许先生不利,总要图点什么吧!许先生不在了,对谁有好处?”
虞绍珩听着他的话,既不意外也不着恼,仍是淡笑着道:“两件事情一前一后发生,并不一定有因果关系——你也疑心我?”
“我本来没这么想,唐恬这一阵子也没怎么理会这件事件了;但是昨天她去了你家,然后就给了我这个,叫我拿给你。”叶喆沉沉吁了口气,“我觉得她有点不对头,应该是在你家碰上了什么事。不过,她说她什么都没跟苏眉说。”
“所以你觉得她怀疑得有道理?”
叶喆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她说是请你帮忙,应该是想试你。她连我都信不过,一定是有什么缘故让她觉得你很可疑——所以,许先生这件事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
他突然发问,虞绍珩却没有一点被惊动的表情:“有。”
叶喆听了也没什么惊异地表示,径自问道:“那跟苏眉有关系吗?”
“没有。”
“私事还是公事?”他问到这一句,虞绍珩忽然面无表情,闭口不言。
叶喆看了看他,接着问道:“你是不能说,还是不想说?”
虞绍珩答复他的仍是毫无讯息的一张脸,叶喆又吁了口气,起身道:“行吧,你自己看着办吧。”
虞绍珩微微一笑:“你不跟我吃饭啊?”
叶喆惆怅地摇了摇头,“我回去给唐恬恬交差,她现在要跟你较劲,我怕她出事。”
“那你还不让她安份一点?”
叶喆默然了片刻,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唐恬恬是个好孩子。”
虞绍珩垂眸一笑,声线柔软:“我是坏人呀?”
叶喆背脊上一寒,靠近虞绍珩的一侧手臂隔着制服也未能幸免,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哀怨地说道:“……我怕我也要变成坏人了。”
————————
承翊今天打了疫苗,虞绍珩回来的时候,小家伙脸上还有哭过的痕迹,泄愤似的把一只橡皮鸭子往一堆颠三倒四的玩具汽车里摁,仿佛很喜欢听那鸭子的“嘎嘎”尖叫。大约是一整天都和母亲在一起,承翊一见到虞绍珩走近,便惊喜地丢了鸭子,伸着手叫他抱,虞绍珩架着他的小胳膊摇摇晃晃走了几步,才抱他起来。小家伙的视角骤然一变,居高临下看着房中诸人,觉得很是新鲜,攀在父亲肩上愈发得意起来。
虞绍珩一边逗弄儿子,一边留意苏眉,见她言笑晏晏,丝毫看不出有心事的样子,既放心又纳闷儿。放心的是叶喆所言非虚,唐恬显然没有同她提过什么;纳闷儿的是如果唐恬没有跟她打听过许兰荪的事,他家里还有什么状况能帮她怀疑到自己呢?
苏眉看着虞绍珩放羊似地“赶”着儿子在地毯上爬,不由好笑:“你怎么老把它当玩具似的?”
虞绍珩回过头笑道:“哎,承翊这么大了,马上就不好玩儿了,我们再生一个吧。”
苏眉闻言,面上一红,避重就轻地反驳道:“谁说的?小孩子到了三岁才好玩儿呢。”
虞绍珩把儿子丢回玩具堆,笑眯眯地挨到了苏眉身边:“我喜新厌旧嘛!儿子也玩儿得差不多了,我们再生个女儿,怎么样?”
苏眉刚要开口,却见承翊坐在边上并没有去拿玩具,反而瞪大了眼睛盯着自己和虞绍珩,倒是专心听大人说话的样子,便探身过去摸了摸儿子的头:“承翊又听话又懂事,妈妈最喜欢承翊了。”等小家伙又开始蹂躏那只橡皮鸭,才转回来对低声对虞绍珩道:“你怎么能当着他的面说他不好玩儿呢?”
“他话都说不了两句,听不懂的。”
“大夫说,这么大的小孩子已经能听懂很多事了。”
虞绍珩诧然道:“连生孩子也听得懂啊?”
“什么呀?”苏眉嗔恼道:“我是说你不能让他觉得你不喜欢他。”
“嗯嗯,我记住了。”绍珩笑道:“那我们接着说他听不懂的。”
45(二)
叶喆交给虞绍珩的文件袋被他直接扔进了办公桌的抽屉,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再没人能比他更清楚了,但是要想个能彻底打消唐恬疑虑的说辞却不大容易。唐恬的怀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带着这种怀疑的唐恬,继续在他家里登堂入室,跟苏眉常来常往下去,难保不会露出马脚。他一时竟想不出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那就先搁着吧,反正“调查”也需要时间。
他才把抽屉锁好,桌上的电话便响了,绍珩接起来听时,电话那头却是苏眉:“是我,你方便说话吗?” 在蔡廷初这里,他没有自己单独的办公室,是以苏眉打电话找他总要先问一句,不过她把电话打到办公室来的次数屈指可数,通常都是绍珩的祖母有了什么指示,苏眉自忖拿不了主意,才来跟他“请示”。
“方便,你说,是奶奶有什么吩咐吗?”
“不是的。” 只听苏眉在那边轻轻一笑,跟着却是虞夫人的声音:“你跟他说,是他母亲又吩咐。”
虞绍珩一听,不由笑道:“你在栖霞啊?”
“嗯。”苏眉笑吟吟答道:“母亲在给人写信,要寄几张承翊的照片,觉得上次你在草坪上给他拍的很好,不过我们家里也没有多的了,我想去洗几张出来,那一卷的底片是在你房里还是在暗房?”
“你要洗照片啊。”虞绍珩笑道:“等我回去洗吧,我下午早一点走。”
“你信不过我这个徒弟呀?”苏眉莞尔道:“等你晚上回来洗好了再晾干,得到明天才能用了。我之前不是也洗过好几次了嘛?再说,底片是洗好的,你怕什么?”
他不是不相信她能把照片洗好,而是不大愿意让她一个人在暗房里待着。
无论是情报部的办公室,还是家里的各个房间,都免不了会有其他人出入,唯独栖霞的暗房是完全属于他自己的。
现在回想起来,他自己也会有一点模糊:究竟他是因为喜欢拍照才需要一间暗房,还是因为想要一间暗房,才喜欢拍照的。
如果他有什么不希望别人留意的东西,他就会放在那里,包括一些私人“爱好”。因为他不在的时候从没有人会进去,所以他收藏得并不太隐秘,况且,过多防御反而会刺激人的好奇心——上锁的箱子和敞开的箱子,人们通常都更想看前者。
会不会那么巧,刚好让她发现呢?在想到这个问题的同时,他已然想到了一个解释。
“好,那你去试试吧。” 虞绍珩微微一笑,视线缓缓落在了上锁的抽屉上,脑海中突然闪过光一束暗光,或许他应该让她发现,“嗯……装底片的袋子应该是在南边靠墙的柜子里,第几层我不太确定,你找一找。”
“嗯,我知道了。”
苏眉第一次独自一人在暗房里洗照片,周遭一丝声响不闻,灯还没关,她便觉得有点紧张,怪不得虞绍珩要在暗房里放一台唱机。想到这儿,她也有样学样拣了张唱片来听。
这几年虞绍珩拍过的照片数以千计,好在他做事极有条理,放底片的硫酸袋分门别类又标注了时间。苏眉去他指点的柜子里查看,却见里面的照片似乎都是前几年的,也不知道是他记错了还是自己听错了,她正随手翻着,忽见最底下的一层隔板上放着一只卡式录音机,边上还有两盘磁带。
这两样东西在别人家里都是寻常家私,但出现在这儿却让苏眉有些意外。虞绍珩是个在衣食住行上都很挑剔的人,他一向都只听唱片,她从没见过他听录音带。
苏眉探手把那两盒磁带摸了出来,想看看是什么曲子,不想上面的标签都空无一字。大概是他喜欢的什么歌一直没出唱片,只好自己翻录下来,在暗房的时候听。也不知道是什么冷门曲子,苏眉暗自想着,微微一笑,放了回去。
承翊的底片是在边上的柜子里找到的,苏眉选了几张默念着流程按部就班地动手。承翊的样貌比刚出生时像样了许多,已然可以分辨出父亲的峻峭轮廓和母亲的柔润眉眼。苏眉凝神看着儿子的照片,笑意不知不觉攀上唇角。她拿掉唱片,暗房里一静,她忽然想起了方才看到的录音机和磁带——他格外喜欢的会是什么样的歌呢?或许她能帮他留心一下,找一找唱片?
苏眉把录音机接上电,轻轻哼着刚才唱片里没放完的曲子,按了播放键。她依着虞绍珩的喜好猜度,想着不是钢琴就是女中音,可是磁带转了两圈,喇叭里却并没有送出音乐,只有沙沙的电流声响和人的脚步声,难道是他自己录的什么?
苏眉有点犹豫自己是不是不应该继续听下去,她在小说里看到过有人会用录音来记日记,如果是虞绍珩的“内心独白”之类,她就不应该再听了。
然而就在她伸出手指刚要按停那录音的时候,一个熟悉到让她惊诧的声音突然从喇叭里传了出来:“唐恬下午要来找我。”
清柔的声音带着笑意,那是她自己在说话!
苏眉一怔,虞绍珩什么时候背着她偷偷录了这么一段?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是哪一天,喇叭里又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她是和叶喆在交往吗?”
不是虞绍珩,是许兰荪。
45(三)
仿佛有一只手悄然抹去了她的呼吸,心底的波涛汹涌被压抑在无法移动分毫的躯壳中。匀速旋转的磁带没有片刻迟滞,对话停了,微微变了调子的琴声一弦一弦荡开……许兰荪儒雅含笑的声音再度响起,却被她如梦初醒一般,仓皇按停。
苏眉什么都顾不得想,机械地换上另一盒磁带,绷紧的神经再不敢猜测自己将会听到什么。
这一次,她的手指刚来开播放键,立刻便有声音传了出来:
“……他又来我们学校,讨厌死了!”
是唐恬。
虽然是一句抱怨,但那娇亮的声线瞬间把她推回到了那个明亮的秋日。
那年秋天,唐恬刚刚认得叶喆,她和许兰荪刚刚搬到远离尘嚣的东郊,唐雅山还没有出事,她是洗手做羹汤的新妇……唐恬最大的烦恼的是招摇过市的叶喆,最叫她为难的则是不肯乖乖躺进锅里的一尾鱼。
磁带里的笑声时而羞涩时而雀跃,她们的世界刚刚打开,她选了自己最喜欢的专业,而她得到了如愿以偿的爱情。what will i be?will we have rainbows day after day? 即便会忧虑,心底也有笃定而明亮的底色。
然而彼时的笑语欢颜越明亮,此时听来就越令人心生疑怖。
为什么那一日的事会被录下来?又是什么人录了这两盒磁带?是虞绍珩吗?为什么呢?只有这两盒吗?
苏眉颤巍巍按停了录音,一股茫然的冲动让她把暗房里的柜子全都查看了一遍,却没有再发现其他的磁带。
不用全部听过,她也记得那一日的情形,她实在想不出那些闲话家常有什么特别之处。
不,这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是他为什么会有这样两盒磁带?
他听这些录音做什么?
她知道他是个有很多秘密的人,可是她没想过有一些秘密会和她有关。她想即刻就去问他,可是……她提醒自己要冷静,不去作无谓的猜测。她相信他会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以虞绍珩的审慎,如果这是一件不可告人的事,他根本就不会让别人有机会发觉吧?
苏眉小心整理好承翊的照片,打开门从暗房里出来,骤然日光耀眼,刹那间照出了她心底的惶惑,她忽然想起家里放的那架琴——究竟如他所说是旁人的建议,还是因为他一早就知道她会弹呢?
虞绍珩临下班时给栖霞挂了个电话,侍女回话说少夫人已经带着小少爷回去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留在栖霞吃饭,应该就是听了他收在暗房里的磁带吧。
她现在会想什么呢?
苏眉对人对事一向都是本能地先往好处去想。就像从前她被他纠缠得进退维谷,只要没到了图穷匕见的那一刻,她就会相信他只是因为许兰荪的缘故,热心得过了头;连她跟许兰荪结婚被苏一樵赶出家门,她也还是相信父亲总有一天会理解她的爱情。
那么,现在她会想些什么呢?心里挂着十五个吊桶盼着他回家告诉她一个符合期望的答案吧?满心七上八下也不敢跟人说,小可怜!他这就来救她。
承翊在栖霞被逗弄了许久,走到半路就在车里睡着了。苏眉遣开了保姆,自己一个人守在儿子的小床边,一步也米有离开。唯有看着小家伙安闲的神态,她才能强迫自己摒弃那些丛生的杂念。
她应该相信他,他是她朝夕相处的爱人,照料她,爱护她,总是尽力让她过得无忧无虑。她没道理不信任他。苏眉久久看着熟睡的承翊。她不能不信任他。
“我觉得他没我好看呀。” 温柔戏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苏眉才惊觉自己出神太过,竟没有听见虞绍珩进来,她慌忙抬头,正撞上他俯身凑近的下颌,虞绍珩讶然笑道:“吓着你了?我还以为你知道我过来呢。”说着,在她额头上揉了揉,“疼不疼?”
“没事。”苏眉避开他的手,定了定心意,起身道:“我有点事要跟你说。”
“我听着呢。”虞绍珩笑吟吟地揽住她,往唇上轻轻一啄,“照片洗坏了?”
“没有,母亲说还挺好的。”
“你怎么了?”虞绍珩仿佛这时才发觉她脸色不好,“累了?不舒服?”
“不是,我……我们到房里说。”
虞绍珩跟着苏眉进了卧室,认真端详着她问道:“你不在栖霞吃饭,是家里有什么事吗?” 见苏眉默不作声绕过他去插门,不由笑道:“眉眉,你想干嘛?”
苏眉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却并不走近:“今天我找底片的时候,看到……暗房里有个录音机,还有磁带。”
虞绍珩面色微凝,刚才的嬉笑之色褪得一干二净:“你听了?”
苏眉见状,心思一沉,点了点头,咬唇开口,声音竟有些发颤:“那是怎么回事?”
绍珩的神色愈发凝重:“你不要问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眉听了他的话,这半日的镇静都溃散了,“你怎么会有那样的录音呢?那是谁录的?为什么……为什么在你这里?”
“眉眉……” 他柔声唤她,想要走过来拉她,苏眉却抢先退开一步,拉远了两个人的距离:“你别过来,你先把话说清楚,你为什么会有以前……以前我的录音?”
虞绍珩默然看了她一阵,低低道:“因为我喜欢你。”
苏眉愣了愣,双眉紧锁,闪躲着他的目光转开了脸:“你不要说这些……那些磁带是从哪儿来的?”
虞绍珩又是一阵沉默,苏眉觉得胸口发闷,呼吸无法抑制地急促起来,“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虞绍珩终于抬起眼,迟疑着开口:“眉眉,我今天说的事你绝不能再告诉第三个人。”
“好。”苏眉急切地点了点头。
“我家里的情形你知道,为了稳妥起见,凡是长期和我家来往的朋友亲眷,情报部都会做审查——这件事我也是到六局以后才知道的。” 虞绍珩缓缓道:“许先生和我家里来往了十多年,常在我家出入,所以我们部里一直都对他有’观察’。”
苏眉凝神听着,不置一言。
“你今天听的那些录音,就是情报部之前循例监控的时候录下来的。许先生过世之后,那些东西就封存起来了,到了一定年限之后会销毁;后来——”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停,似乎有些尴尬,“我想知道你的事,就调了一些来听。你听到的那两盒是我翻录的,因为里面有你在弹琴,还有你和唐恬聊天,说到叶喆还有我,我觉得好玩……后来你不理我的那阵子,我有时候也会拿出来听,我……”
苏眉垂着头,身体虚靠在房门上,闷闷道:“那……他们怎么到我家里去录音呢?”
“技术上也不是很难,把监听的设备接在你家电路上就行了,他们选的地方普通人几乎不会发现。”
“我们被听了很久吗?”
“我也不知道,可能有几个星期。”
苏眉听着他的话,想到自己的生活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陌生人如此检视,便觉得身上像有一群爬虫蜿蜒而过,莫可名状的羞辱在胸腔里纠缠出一头忿郁的小兽,在她胸口撞个不停。
虞绍珩见她一声不响地抿着嘴唇,眼中泪光渐起,忙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知道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真的……” 他说着,上前几步把苏眉拉在怀里,“眉眉,你别哭。”
45(四)
“眉眉,你别哭。”
他话音未落,苏眉的眼泪便悄然滑了下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只觉得委屈,却没有可以发泄的对象。这状况似乎也不能说是虞绍珩的错,没有他这番举动,她只是不会知道有这样一件事罢了。
虞绍珩低下头挨在她颊边,湿热的泪痕亦沾在了他面上:“这件事是我不对,但是,我确实没办法跟你说。眉眉,我现在说的这些已经犯纪律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苏眉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抬起头来:“你……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懂得尊重别人的隐私?”
虞绍珩赶忙揽住她:“是我错了,我那时候……我那时候也是没有别的办法,我只想着怎么才能让你开心,让你喜欢和我在一起。”
“借口。”苏眉止住了抽泣,幽幽道。
“不是借口,是真话。” 虞绍珩一手捧住她的脸,“我也可以跟你说都是公事,我只是不想骗你。”
苏眉冷着脸色想了一想,低声质问道:“我们家里也被人监听过吗?”
“那倒没有,不过,我们结婚之前,情报部也审查过你。”
“这里呢?栖霞呢?也都要被人监听吗?”
“我家里当然不会了。”
“原来只有你家里的人是好人,别人都要被怀疑。”
“眉眉……”虞绍珩气馁地看着她。
苏眉亦觉得自己刚才这句话纯是撒气,可是不管虞绍珩的解释多么合乎情理,她都没办法心平气和地接受这样一件事。除了最初羞辱和委屈,她还隐约有一丝失落,原来他们经历的许多事,未必是志趣相合心有灵犀,而是他有意为之。
虞绍珩见她泪光莹然,哀色不绝,捧着她的脸就要吻下去,却被她仓皇地避开了:“承翊要醒了,我去看看他。”
苏眉匆匆而去,虞绍珩跟在她身后缓缓踱了出来。他用手背轻轻触了触颊边渐干的泪痕,心跳也和皮肤一样微微发紧。
苏眉的反应同他预料得差不多。他给不了唐恬一个有说服力的答案,唐恬也绝不会为他守口如瓶。他是情报部的人,许兰荪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他不能告诉苏眉,他只能让她自己去猜一个最接近真相也对他最为“友好”的答案。
百宝架上的小座钟已经敲过了零点,苏眉却仍在伏案绘图。
虞绍珩敲门进来,轻声道:“晚上光线不好,颜色上不准的,睡吧。”
苏眉抬起头,静静看了他一眼,“我打草稿。”
“好。”虞绍珩也没有再劝,点点头,转身带上了门。
她知道自己现在画得一点也不好,心里难过的时候,勾出的线条也不圆满,可是她必须让自己全神贯注在一件事上,才能抛开那些让人伤感又无可奈何的念头。
不知不觉,凌晨一点也过了,苏眉忽然有一点好奇:这个时候,虞绍珩在做什么?她刚一停笔,便听有人敲门,苏眉以为是家里的侍女,便道:“什么事?”
推门而入的却是虞绍珩,“画很久了,休息一会儿吧。”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黑漆托盘放在了边桌上,对苏眉笑道:“你平时不睡这么晚的,晚上也没怎么吃东西,我怕你饿了,拿杏仁和蛋白炖了点燕窝,你尝尝?” 他摆明了是来讨好,诸多借口欲盖弥彰不过是欲盖弥彰。
苏眉虽然心知肚明不愿轻易就范,但见他大半夜的下厨,也不想太拂他的面子,垂着头道:“好,我饿了再吃。”
虞绍珩窥着她的脸色慢吞吞挪到桌边,“这个我以前没有做过,你尝尝好不好吃,不好吃我再去做点别的,免得一会儿你饿了还要吃不喜欢的东西,更不开心。”
苏眉受不住他这样肉麻,起身捧起那青瓷小碗舀了一勺送进口中,“这个就很好,你不用做别的了,你去睡吧。”
虞绍珩闻言一笑,殷勤道:“那你吃着,我帮你削铅笔。”
苏眉放下手里的甜品,蹙眉道:“你不要这样,你回去睡觉吧,你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吗?”
虞绍珩只顾低着头挑拣着桌上用钝了的铅笔,闷闷道:“我想着你还在这儿生我的气,我就睡不着……你不用管我,我削好了就走。”
苏眉看不下去他在自己眼前这么做张做致自罚自虐,叹道:“好了,你别削了,我不画了。”
虞绍珩听着,抬眼看她时竟依稀有些惶恐:“……眉眉,我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气的。”
风声鹤唳了这大半天,苏眉到了这时候也实在提不起精神同他纠缠,只得道:“好了,我不生你的气了。”
谁知虞绍珩却不肯买帐:“你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在气我的。”
苏眉无话可说,重又端起手边的甜品,一勺一勺机械地舀进嘴里。
虞绍珩削好了一支铅笔,拿起来相了相,满意地插进了笔盒,转眼看看苏眉,突兀地赞道:“眉眉,你吃东西的时候也这么好看,我听人说吃东西也好看,才是真正的美人。”
他这句夸赞实在低劣,苏眉听着,忍不住嘲讽地低笑出声,虞绍珩见状,立刻欣欣然道:“你笑起来就更好看了。”
苏眉没好气地板了脸,“那你在这儿削吧,我睡觉去了。”
虞绍珩舔了舔嘴唇,迟疑着问道:“那……我削完了,能去陪你吗?”
“等你削完了再说吧。”苏眉看也不看他,转身就走。
虞绍珩在她背后追问道:“那是把削完这支,还是削完全部啊?”
45(五)
苏眉虽然心里别扭,但过往之事无从追究,且事情牵扯到虞绍珩的公务,便不能再让其他人知晓,只得守口如瓶。好在她平日便寡言少语,旁人也不觉得他二人有何异状;虞绍珩格外打点起温存体贴的好脾气, 俨然是十足真金的恩爱夫妻。
如是过了中秋,虞绍珩见苏眉渐渐放下了心事,碰上叶喆又替唐恬来催问,便把抽屉里锁了许久的文件袋原封不到地交给他:“这事怪了,我也查不出什么,唐小姐得另请高明了。”
叶喆拍着那叠东西苦笑:“你这样我交不了差啊。”
“你原话照转就是了,要你交什么差?”
“我这么跟她说,她肯定更信不过你了。”
“那你就说这事我继续留心着,有了消息就告诉她。” 虞绍珩闲闲一笑,“另起一行”建议道:“哎,你赶紧跟她结婚生个孩子,然后在外头养几个曼曼、露露什么的,她就没工夫跟我过不去了。”
“你正经点儿行吗?”叶喆皱眉道:“我这是替你发愁呢!小油菜要认定了你是罪魁祸首,一准儿得告诉苏眉。”
“天要下雨,唐小姐要害人,我有什么办法?只有一句’清者自清’咯!”
“你就不能想个什么说法圆过去?实在不行,就说是六局的事……”
虞绍珩笑道:“从来都是情报部栽别人的赃,哪儿有被人栽赃的道理?”
叶喆闻言一怔,疑道:“……真不是情报部的事?”
虞绍珩转着手里的红酒杯,淡淡含笑:“不知道你说什么。”
叶喆猛地往沙发背上一靠:“啊——烦死你了。”
虞绍珩呷着酒,不紧不慢地拍了拍他:“你就不能帮我想想法子,把唐小姐应付过去?”
叶喆仰在沙发上,摊手道:“我还能有什么法子?”
“不许她找我麻烦,不许她去跟苏眉说三道四……”虞绍珩懒懒道:“你也该立点儿’家规’了,你总不能整日里连个女朋友都管不住。”
“哈!”叶喆惊笑了一声:“家规?我们家的’家规’不是就是我妈说了算吗? ”
调侃扯到了长辈身上,虞绍珩唯有笑而不言,保持礼貌地沉默。叶喆见他不做声,幽幽叹了口气,刚说了句“我尽量吧”,转念一想,又急道:“可我要是这么说,她还不觉得我是在替你打掩护,更想着这里面有事?”
虞绍珩赞赏地笑道:“所以啊,我就说让你原话照转嘛,别想那么多了。”
唐恬隔三岔五的念叨,叶喆当然不敢耽搁,一跟虞绍珩分手便立即去找唐恬。唐恬的母亲病愈之后,这两年一有空闲便在家中数着念珠礼佛,除了第一次同叶喆见面的时候问过他几句话,后来再见都不过是微微颔首,极少同他搭话。今日唐恬开门带他进来,唐夫人正在佛龛前闭目诵经,两人不敢打扰,便从她身后轻手轻脚地上楼。
不出叶喆所料,他刚把虞绍珩的话故作镇定地转述了一遍,就见唐恬的圆眼睛慢慢张大了一圈,乌溜溜的眼珠上下左右转了几转,绷着脸道:
“他就不觉得这件事有问题吗?”
“有啊,可是绍珩说他也查不出什么啊。”叶喆嘟哝道:“你也是查了这么久查不下去,才叫他帮忙的嘛。”
唐恬静心想了一阵,霍然抬起头,直视着叶喆道:“那你怎么想?”
叶喆叹道:“我就想,咱们能不能别在琢磨这事儿了?”
“为什么?”
“唐恬恬,你这半年上班也忙下班也忙,都没空跟我玩儿了。”叶喆说着,抛了个委委屈屈的眼风儿给她。
唐恬面上一红,喃喃反驳道:“谁说的?我每个星期都跟你吃饭……”
“都是你使唤我的时候顺便吃的好不好?”叶喆的口吻更加委屈。
唐恬安慰小狗似的抚了抚他的手臂,“先别说这个了,我们说正事。”
叶喆是给梯子就上的人,见唐恬言语温柔,顺势就揽了她坐下,握着唐恬抚过他手臂的柔荑亲了亲,“咱们先说点儿别的,再说正事嘛!正事有什么好说的?”
唐恬“啪”地在他手背上拍了一记,狐疑地审视着他:“是不是虞绍珩让你来糊弄我的?”
“没有的事!”叶喆忙道:“就算他想,我也不能啊!”
唐恬起身撇开了他,肃然解开那文件袋,把里头的东西一沓一沓排开放在写字台上,“你觉得他和这件事到底有没有关系?”
“你说绍珩?”
“对。”
“……没道理啊,除非是他们情报部的事。”
“他跟你说的?”
“他什么都没说。”
“如果是真是情报部的事,他为什么不说呢?”
“要保密的吧?”
“是吗?”唐恬冷笑:“许先生不过是在学校里教书的,又不是政府官员,怎么会值得情报部的人大动干戈?况且他还是虞先生的朋友,要是他有什么问题,虞家这么会请他去做西席?”
叶喆一时语塞,他也觉得许兰荪恂恂君子既不从政,也不经商,不大可能“接触”到军情部门的业务。
“如果不是情报部的公务,那就是他的私事了。”
“你这么知道这件事一定跟绍珩有关呢?”叶喆蹙眉反问。
“因为跟许先生有牵连的人,只有他能做出这样的事;而且如果这件事他真的不知情,一个和他、和他们家走得这么近的人死得不明不白,他会不关心吗?”
叶喆知道不好再跟唐恬兜圈子,在喉咙里闷咳了一声,道:“恬恬,我知道你疑心什么,可是绍珩一向敬重许先生,他不会做这种事。况且他从国外回来一共也没见过苏眉几次,话都没怎么说过,你说他会为了苏眉去杀人,我不信。你们女孩子别老是想着那些言情小说的桥段,动不动就杀人殉情要死要活的,别说是绍珩,就算是我——恬恬,我这么喜欢你,我也不会因为你跟别人好了,就去杀人哪。” 他说到这儿,突然脸色一变,虚指着唐恬道:“不过,你不要考验我啊,我枪会走火……”
唐恬一记白眼翻过来,顺手抓起床头的一只毛绒兔子砸到了他头上,叶喆捏着那小兔子龇了龇牙,不觉又露出了玩世不恭地招牌笑脸,语重心长地对唐恬道:“而且我跟你说啊,苏眉虽然也算是个小美人儿,但是搁在绍珩的女朋友里头,前三都排不进。我觉得吧,绍珩娶她多少也是看许先生的面子,觉得她可怜。怎么可能为了她弄出这么多事?你就算信不过绍珩的人品,也得相信他不至于这么……这么没见过世面吧。”
叶喆连说带笑白话了一通,唐恬的脸色却一点也没有和缓的迹象:“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如果他以前就认识苏眉呢?”
叶喆一愣,随口道:“认识,那就认识呗……他俩以前认识?”
“苏眉不认得他,可是他多半认得苏眉。”
“啊?你怎么知道?”
“上次我在他们家看到了一张苏眉的照片,是绍珩出国之前拍的。”唐恬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苏眉说,那次是她和她舅妈一起到虞家去做客,偶然被拍下来的,她不知道,绍珩也没跟她打招呼;照片也是结婚之后,她才在虞家看到的,虞绍珩说,他也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
“那又怎么样呢?”叶喆皱眉道:“说明……他们俩还挺有缘分?”
“你想一想啊!”唐恬见他无动于衷,愈发急了,“苏眉不知道有可能,可是虞绍珩会不知道吗?他刚去情报部的时候,你就跟我说过他记性很好,见过一面的人隔了一两年还能记得,特别适合做这种事;苏眉也说过他记性很好,能不用棋盘下围棋……拍照是要看人对焦的,他怎么会不记得他拍过苏眉呢? ”
叶喆一时语塞,思忖着摇头道:“不会,他从来没跟我说过,如果他以前就认识苏眉,他肯定会跟我说的。苏眉的舅妈跟虞夫人很熟,他见过苏眉一点儿也不奇怪。”
“也许他就是不想让你知道。” 唐恬的仿佛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深吸了口气:“就当我现在都是猜的,你听听我猜的有没有道理:他早就见过苏眉,而且他喜欢苏眉,但是那时候苏眉年纪还小,他正好要出去念书,他没机会接近苏眉。等到两年以后他回来发现苏眉已经嫁了人,可他还是喜欢苏眉……”
“恬恬。”叶喆愁容满面地打断了她:“做记者委屈你了,你去电影公司当编剧才是一把好手!你说这些要是拍戏,那算是个好故事,可绍珩——我从小跟他一起长大,他不是这种人。”
唐恬听着,凝眸看了他一阵,并没有反驳,反而理解地点了点头:“我爸爸出事之前,我也绝不会相信他是那样的人。”
叶喆闻言急道:“两码事!”
唐恬低了头,殊无喜色地笑了一笑,“那我问你,如果他真的做了这样的事,你怎么办?”
叶喆扭着那只原本就皱巴巴的毛绒兔子低声道:“我不关心,也不在意。”
“我是说如果他真的做了这样的事……”
“对。”
“你的朋友做了这样的事,你怎么可能不在意?”
那毛绒兔子的两只长耳朵眼看被叶喆拧成了根麻花,“绍珩是我兄弟,不管他做了什么事,我都跟他一边。”
“哪怕是完全不道德的事呢?”
叶喆重重点了下头,“做兄弟的,有今生没来世。他杀人,我帮他埋尸,他放火,我帮他灭迹……就这样。”
唐恬诧然看着他,不能相信有人会把这样的念头宣之于口:“可是……就算你跟他再要好,也不能没有最基本的道德观念吧?”
叶喆总算丢开了那兔子,抬起头恳切地望着唐恬:“恬恬,当初我让绍珩帮你父亲的时候,我们谁也没有问过,他到底是有心的还是失手。”
唐恬怔怔看着他,脸色骤然变得雪白,叶喆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声道:“恬恬,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看在绍珩帮过你父亲的份上,这件事你不要告诉苏眉。” 他说罢,就见唐恬抿紧的嘴唇慢慢弯了下去。
叶喆握住她的肩膀,继续劝道:“这件事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也不清楚,你告诉苏眉只会让她也疑神疑鬼,你就当是为她着想……”
“你根本就不明白。”唐恬的目光颤抖起来,像是被突然刺痛了一般。
“恬恬……”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真是这样一个人,苏眉是在做什么?她在跟一个她完全就不了解的人一起生活,我妈妈就是个例子。如果等到十年、二十年以后,她才知道她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会怎么样?如果到那个时候,她才知道她身边的人、她的朋友……明明知道一些事却不告诉她,她会怎么样?她会觉得她的整个人生都是假的,就像我一样。”唐恬指着自己,极力克制着想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就像我一样。”
叶喆一直都以为唐恬追究这件事是好奇加上个性使然,却没有想到她心里有这样多的波澜起伏,把她抱在怀里,也不知道该如何劝慰,只听唐恬抽泣着道:“我知道,我爸爸的事苏眉不告诉我是为我好,可是我觉得,不管多么不好的事,我还是愿意别人告诉我真相……我不想别人瞒着我。一件事对我来说是好是坏,应该我自己来判断。”
“……你说的,也对。”叶喆叹了口气,抚着她柔声劝道:“恬恬,别哭了,待会儿下去你妈看到还以为我欺负……” 话没说完,便听唐夫人在外头敲门:“恬恬,快十点钟了,你要是吃宵夜,我下点馄饨。”
叶喆擦着唐恬的眼泪,吐了吐舌头,这哪里是叫人吃宵夜,分明是在叫他走。
46 (一)
唐夫人发话,叶喆不敢久留,没劝好唐恬也得麻利地告辞回家。他盯着天花板胡思乱想了几个钟头,一丝睡意没有,平生头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失眠。刚爬起来冲个澡准备上班,便听外头的电话铃声大作,叶喆仿佛有预感一般湿淋淋地冲出来接听,那边果然是唐恬!
听筒里的声音有点暗哑,不知道是不是也一晚没睡:“……我想好了,昨天你带回来给我的东西我会拿给苏眉,我会跟她说是我采访的时候偶然留意到的,详情绍珩帮忙找找线索。我自己想的那些事我不会跟她说,至于她会怎么想,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唐恬停了停,又道:“虞大少爷那么聪明,总会给她一个合适的交待吧。”
说完,不等叶喆答话,便挂了机。
叶喆听着“嘟-嘟-”的忙音愣了片刻,一反应过来,便立刻手忙脚乱地拨虞家的号码:“我是叶喆,绍珩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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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眉前一日刚刚赶完最后一本童书的画稿,见唐恬来访十分欣喜,一壁吩咐侍女沏茶,一壁打量着她道:“你脸色好像不太好,不舒服啊?”
唐恬的神情似乎有些木讷,“啊,没有,昨天晚上赶稿子,睡得晚了。”
“报馆里忙我知道,可你也别太拼命了,你不是说这行打算做一辈子的嘛,事情做不完的。”
“嗯。”唐恬点点头,面上的笑容一闪而过,“我有点东西要给你。” 她说着,刚把那文件袋从背包里取出来,便见一个保姆抱着口中咿呀有声的承翊走了进来。
苏眉从保姆手中接过儿子,柔声哄着他跟唐恬打招呼:“承翊,看看谁来了——来,我们跟唐阿姨说’早上好’……”
“阿姨好。”承翊倒不认生,大大方方打了招呼,就笑眯眯地来摸唐恬,乌溜溜的眸子里倒映出了她的影子。
唐恬不由也弯了眉眼,捏着他的手指道:“你好呀!让唐阿姨抱抱你好不好?”
“好……”承翊奶声奶气地点了点头,然而唐恬的手刚触到他,小家伙却猛地一转身,扎进了母亲怀里。
苏眉揉着儿子的肩膀笑道:“哎呀,承翊,你都答应了唐阿姨了,还这么怕羞……”母亲越如是说,小家伙越是不肯抬头,眯着眼睛从母亲肩上偷看唐恬是不是也在看他。秋日晨起的阳光在他身上镀起一层柔亮的光边,唐恬看着他母子二人,只觉得呼吸一窒,不假思索地脱口道:“呃……我还有急事要先去躺报馆,回头再来找你。”
“啊?” 苏眉讶然失笑:“那你这么早过来……”
“最近事情太多,我都忙翻了。”唐恬匆匆忙忙地抓起背包,摸了摸承翊:“承翊乖,唐阿姨下次给你带玩具啊。”说着,就往外走。
苏眉赶忙把儿子交给保姆,“我送你。”
唐恬步子飞快,苏眉几乎有些跟不上:“你赶时间我叫车子送你。”
“不用不用,我搭电车很方便的。”
“我家离车站还要走一段呢。”
“真不用,我最近晕车,越好的车越晕。”
苏眉莞尔笑道:“那叶喆得换车了吧。”
唐恬从虞家出来,不辨方向地沿着人行道急走,直到剧烈的喘息让她不得不停下。
也许不曾确知这个世界的真实面目,也是一种幸福。
她平复了一下心绪,把手探进背包去找月票,然而刚翻了两下,整个人忽然一凉:她带到虞家的文件袋落在了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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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眉送走了唐恬,一路走回来仍然觉得好笑,唐恬上了班反而比读书的时候还要毛躁。她进到花厅,忽见茶几上搁着一个半旧的文件袋,苏眉拿起来掂了掂,里头似乎是厚厚一叠纸品——方才唐恬说有东西要给她,就是这个吗?那多半是绘图素材或者影音的画册。
然而她打开看时,袋子里却是纸质各异的一叠文档资料,装订也不怎么专业。最上头一份是张影印的地图,上面的红笔标注一看就是唐恬的字迹,页首签着一个日期,苏眉一眼扫过去,四个深红的数字让她心头一震:那是许兰荪的死祭。
苏眉不觉颦住了眉心,细看之下,心绪更沉。地图中间靠左被圈起的地方在火车站附近,正是许兰荪出事的地方,近旁恩礼堂的教会医院也被圈了出来,还有再远一些的中央医院……这是什么意思?唐恬为什么要带这个来?
她心跳纷乱地去看那地图,见红笔勾画的还有两条标注了时间的行车路线,一条是四分半钟,一条是十三分钟。她又看了一眼页首的日期,突然明白过来这些标注的用意。她急急往下翻,接下来数页却都是急救章程的影印件,再往下又是一页车辆纪录。
苏眉正惶惶然不得要领,忽听身后有侍女道:“少夫人,唐小姐说刚才过来的时候落了一个文件袋,让我拿出去给她。”
苏眉强自镇定着点了点头:“你请唐小姐进来吧,正好我有事要跟她说。”
“我就总是丢三落四的,笔都丢了好几支了。”唐恬走进来,忐忑地笑道。
苏眉遣退了侍女,纤细的手指按在身旁的文件袋上,直视着唐恬道:“你来——是要给我这个的吗?”
唐恬见状便知她看过了,只好点头。
苏眉满眼焦灼地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是我之前采访一个急救新闻的时候偶然留意到的。”唐恬小心说了自己发现的疑点,只不提她对虞绍珩的怀疑,佯作淡定地笑道:“我是想麻烦一下你们家那位手眼通天的虞大少爷,叶喆说查人查事是他的专长。”
“这么大的事,你刚才又不说?慌慌忙忙就走。”
唐恬听了,面露尴尬:“叶喆不想让我来找你们,怕让你想起以前的事,不开心。” 她尽力轻描淡写,却不擅掩饰神情闪烁间的不安。
苏眉轻轻一叹,点头道:“好,他回来我就拿给他,要是急救那方面有问题,是应该报道出来。”
唐恬听她这么说,暗自舒了口气:“你就别琢磨了,等他回来你给他就行了,他要是有什么不清楚的,给我打电话就行。”
唐恬怕自己待得太久,被苏眉问出马脚,便再度告辞。
这一回,苏眉却没有送她。
唐恬在说谎。
如果真如唐恬所说,她来是想请虞绍珩帮忙,又因为被叶喆劝说过,怕惹她伤心改了主意;那她同叶喆直接去找绍珩就是了,根本不必多此一举把这些东西带给她。
她刚来的时候说得很清楚:“我有点东西要给你。”
是有东西要给她,不是有事要麻烦虞绍珩。否则,她再早一刻钟过来,正好能见到绍珩。
她是专程来找她的,但临时变了卦,这才急着要走,却落下了东西。
唐恬不会说谎,浑然不觉自己的前言后语不合情理。
可是既然这件事牵涉到许兰荪病故的情形,她来告诉她就是情理之中的事,她有什么必要再骗她呢?
苏眉本能地又拆开了那个文件袋,想着唐恬同她说的那些疑问,一行一行仔细看过,不敢漏掉一个标点。
原来如此。
她要找一辆不合规矩,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救护车。
这样诡异的事情,这么巧落在了许兰荪身上。
那一日的事,她回想起来仍然有重压的钝痛。
唐恬和叶喆不想告诉她也在情理之中,那他们为什么不绕开她直接去跟绍珩商量呢?
许兰荪的事,即便她不开口,他也会十分尽心吧?
前尘往事如褪色的旧照在她脑海中缓缓翻页——那是和眼前泾渭分明的另一段人生。她在记忆的河流中一步一步涉水而行,几乎不能相信她如此轻易地走过了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她竭力会想许兰荪出事那天的情形,细细咀嚼着曾经不敢回顾的一分一秒,试图寻找和手边这叠文件有关的蛛丝马迹。
舅母的电话、岑寂的初雪、医生面无表情地述说、冷淡的药水气味……她忽然意识到那天虞绍珩也在,比许老夫人到得还早。对,他一早就到了,她太恍惚以至于没有留意。
也不对,她留意到了。
许老夫人一见她就打了她,她伤心怔忡之下来不及反应,却突然有人抢在她身前扶住了老人家。她不记得他的脸,只记得眼前一片深沉苍绿。对,他穿得是制服。在触目冷白的医院里本该很显眼的,可是她神不守舍,看在眼里,也没有意识到。
记忆的水流不寻而至,后来她回了家,第二天一早唐恬听说了许兰荪的事便来东郊看她。
唐恬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虞绍珩。她当时就觉得有些意外,他还带了汤。对,他说是虞夫人吩咐他来的。那时她没有多想,现在想想,他一直都不大喜欢唐恬,那时候为什么会和唐恬一起呢?他做事情总是很妥帖,大概是觉得一个人到她家里来太过冒昧……苏眉想着想着,突然有些赧然,她明明是想另一件事的,却不由自主地想起虞绍珩来。她想到这里,心中一阵羞愧,又隐约缠着一丝甜意:原来他在她记忆中的痕迹,比她以为的,要多得多。
她用手背挨了挨自己的脸,果然微微发烫。她强迫自己不在胡思乱想,重又把思绪拉回到眼前的疑问上来。她想来想去不得要领,忍不住想要立刻打电话给虞绍珩,让他回来看一看,是怎么回事。
然而,苏眉刚一起身,忽然又站住了,许兰荪身上的确有过一件让她震惊的事:他们的生活曾经被监听过。
她方才是想要回忆起许兰荪出事的时候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她会想起虞绍珩正是因为他的一言一行虽然都有解释,但在那时候曾经让她觉得“不寻常”——就像在触目冷白的医院里,她再心神不定,还是记住了他深沉苍绿的制服——因为“不寻常”。
而唐恬今天告诉她的也是一件“不寻常”的事。本来唐恬完全可以绕开她,直接去找虞绍珩,可是唐恬却偏要百般纠结地来见她。
除非,是她信不过虞绍珩。
为什么?
她心底有个声音挣扎着想要说出一个理由,她却扭过头不愿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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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夫人说,您一回来就请您到书房去。”
有了叶喆的预防针,虞绍珩一听便知是被唐恬上了眼药,他心底一叹,施施然进了书房。
苏眉的态度却比他预想得要好许多,紧张、焦灼是少不了,但至少没有愤怒,不过,一见到他,说话的声音还是有些发颤:“唐恬早上来找我,她说当初抢救兰荪去医院的救护车有问题。她找过你帮忙是吗?”
“嗯,这件事是有点问题。”虞绍珩肃然点了点头:“我帮她去医管局调过档案,后来……” 他早已想好的腹稿正要按部就班地往下讲,苏眉却突然变了脸色,目光惊疑地打断了他:“你和唐恬,有一个人在骗我。”
虞绍珩立刻闭了嘴,在不清楚是哪里出了纰漏之前,绝不能再犯更多的错误。
“恬恬是来找过我,给了我这个——”苏眉说着,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了那个文件袋,“她今天来救是想让我把这个给你,请你帮她查一查。她说,她还没有找过你。”
46(二)
光洁的墨色地砖上晃动着窗前的竹影,淡淡的桔金色余晖照亮了苏眉涨红的脸,虞绍珩的淡定如常让她也不得不提醒自己克制内心的激越,“我想,应该是唐恬骗我吧,如果是你骗我,不会让我知道的。”她说罢,却见虞绍珩竟是低头一笑,既无慌乱,也不见丝毫愧色,反而文不对题地替唐恬辩解了一句:
“她也是为你好。”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苏眉语气带着轻微的愠意。
虞绍珩摇头:“没有。”
“你不觉得这件事有问题吗?”
“有,不过我能查到的情况都已经告诉唐恬了。” 虞绍珩说着,抬了抬下颌,“那里面也有。其他的事,我没办法下结论。”
苏眉讶然看着他,意外于他冠冕堂皇的答话,可一时亦找不出什么漏洞可以反驳。她呼吸渐重,也不再去思考该说些什么才能从虞绍珩这里得到她迫切需要的答案,“恬恬走了以后,我想了一天。她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你?为什么人都来了,又不想说?她那么直性子的人,还要勉为其难地去说谎?我想了一天……”她的话越说越艰难,仿佛不胜辛苦: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是不是你做的?”她把手撑在桌案上,终于问了出来。她想,他或者会即刻否认,或者会向她解释。
然而都没有。
虞绍珩只是坦然迎视着她的目光,闭口不言。
她从他眼里读不出任何讯息。
苏眉一阵无力,费解地脱口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说是,你信吗?我说不是,你信吗?”
“你……” 她这样直白地逼问他,他却反手一击。
是了,他不肯说的事她问不出来,但这件事她必须要知道:“是跟你家里有关系,还是牵涉到你们部里的什么事?”她觉得,她几乎是在帮他勾勒一个她愿意相信的答案,“上次你放在暗房里的磁带……你们监听兰荪,还有别的缘故吗?”
她问得急切,他的答复却只有静默。
“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苏眉的困惑盖过了愠怒,“如果你不能说,或者是有什么误会,你也可以告诉我。”
他的不动声色让她越来越迟疑:“因为这是你们部里的事,所以你什么都不能说,对吗?”
虞绍珩既不答话,也没有回应的表情。
苏眉眼中的热切也渐渐冷淡下来,“……还是你故意什么都不说,好让我觉得这纯是情报部的公事;那些磁带也不是循例审查,如果是的话,这种保密的工作流程你根本不会告诉我——就像现在这样。
那天我要找的底片根本不在那里,你是故意让我看到的,你这样的人怎么会犯这种错呢?唐恬在做什么,叶喆不会不告诉你,你让我看到那些,就是为了防备唐恬来找我,就是为了今天——你可以什么都不说,就让我觉得兰荪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让我觉就算你知道,也跟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是不是?”
苏眉用力吸了口气,尽力忽略掉鼻尖的算热:“可是,我不相信。兰荪不是那样的人,他是你老师,你认识他的时间比我还长,你觉得他会是一个需要劳动到你们情报部的人吗?”
“所以,我是个不值得你信任的人咯。” 虞绍珩毫无征兆地突然开口,苏眉不由一怔,冷笑道:“你这算什么态度?”
虞绍珩的声线一如既往的温和清稳:“眉眉,在唐恬心里我一直都不是好人,她疑心我早就喜欢你,所以处心积虑地杀了许先生……”
苏眉张了张口,不由自主地想要阻止他说下去,虞绍珩却冲她摇了摇头:“可是你听过暗房里的磁带,你会想也许真的是许先生卷进了情报部的案子,因为他是父亲的朋友,所以需要一个体面的处理方式。”
她沉于心底最不愿面对的猜测,他淡淡说来只是平然,苏眉觉得背脊一阵发凉,他会告诉她什么呢?他说的会是真的吗?
虞绍珩注视着她,面上有隐约带着怅然的笑意:“不过,这两种可能你都不愿意相信。你想让我跟你说,许先生这件事虽然和情报部有关,但只是个意外,他确实是病故的;我虽然事后知道个中原委,但从头到尾都没有牵涉其中。如果这么想会让你比较开心,你就应该这么想。”
苏眉诧然苦笑,提高了音调:“这不是我愿意怎么想……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事实是什么?”
绍珩轻轻叹了口气,“这个世界上你能看到事实有很多,但事实不一定就是真相。”
“我不想听大道理,我只要只知道这件事……”
“眉眉。”虞绍珩莞尔一笑,“你觉得我会为了要跟你在一起,那么丧心病狂吗?”
苏眉愁眉紧锁,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虞绍珩笑道:“对呀,你也不是个能让男人魂牵梦绕,丧心病狂的女人。”
“你怎么能说这种事的时候还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我说的是真话,你听了不开心,我也没办法,可我不能骗你啊。”他到苏眉身边,柔声道:“算了,过去的事想也没用。吃饭去吧,我一回来就被你审问,连承翊也没看,我都饿了。”
苏眉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眼光打量着他,“你觉得这种事也是插科打诨糊弄过去的吗?”
他当然知道不能。
他也想过讲个圆圆满满万无一失的故事来安她的心,可是他知道,他说得越周全,反而越会让她日后起疑——“如果是你骗我,不会让我知道的”。与其让她心里系起一个怀疑他的结,不如,让她怀疑许兰荪。
而且,他也的确很想知道,她究竟是更相信他,还是更相信许兰荪呢?
“我要你自己告诉我答案。”苏眉坚决地仰视着他。
“好。”虞绍珩坦然道:“我说这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信不信?”
苏眉抿着唇,缓缓摇头。
虞绍珩既不着恼,也不辩解,一手握住她的脸颊抚了抚,眷眷看着她:“眉眉,你看——你信不信我,不取决于我的话,只取决于你的心。”
他说完,温文一笑,转身要走。
苏眉下意识地追问道:“你去哪儿?”
“吃饭,真的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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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眉全然尝不出吃在嘴里的菜肴是咸是淡,连哄逗承翊玩耍也都神不守舍地机械应对,承翊大约是察觉了母亲的心不在焉,突然撇了嘴开始用哭声表达自己的不满。苏眉恍然回过神来想要哄她,虞绍珩却抢先一步把儿子抱了出去,不多时,便听门外传来小家伙兴奋地笑声。
苏眉蓦地慌乱起来,难道他就打算再不理会她的质问和惶惑,当这一切都不曾发生?难道她要对生活中偌大的一团迷雾视而不见?
“眉眉,你信不信我,不取决于我的话,只取决于你的心。”
“眉眉,你觉得我会为了要跟你在一起,这么丧心病狂吗?”
她当然想要信他。
可是她真的分不清楚他什么时候是真的,什么时候是假的。她甚至连自己的想法都不敢确信——她怕她之所以会这么想,亦是他步步为营的精心引诱。
她一个人枯坐在妆台边,镜子里是一张茫然无措的脸。
她并不了解他,那她又是怎么爱上他的呢?
琥珀色的梳齿从柔密的青丝间慢慢穿过,苏眉想着她和虞绍珩结婚的前前后后,忽然想起了匡夫人的感慨:“如果一个人想要什么,就一定能得的到,一定不会只是因为运气好。”
柔荑一抖,手里的梳子擦着她的睡袍跌在了地毯上,她惶惶然去捡,却碰到了他的手——虞绍珩不知几时进来的。
他拿了梳子,在她发上缓缓梳过,轻柔而郑重。
她从镜子里端详着他安闲俊美的容颜,觉得有一种不真实的眩惑,她完全猜不出他现在在想些什么,也许她从来就不了解他,她只是相信他爱她。
他放下梳子,在她额头的发线上满意地一吻,却见苏眉骇然变了脸色。
她忽然觉得惊惧,她将要和一个她根本就无法了解的人朝夕相伴,共度流年。她的身体和呼吸都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一个念头鬼使神差地霸占了她的思绪:“绍珩,我好害怕,我们离婚吧。”
她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听到这声音她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就这样说了出来。她呆呆望着虞绍珩,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却见虞绍珩了鼓腮帮,捏着自己的3眉心:“困了,明天再说吧。这么大事……”
快要完结了,作者也话痨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