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太太。”苏夫人含笑跟来人打招呼,虞绍珩打量来人亦是个年过四旬的中年妇人,心下便有了计较。
“晚上吃虾啊,白汁还是琵琶?”那孔家太太态度亲热,口中问的是晚饭,一双眼睛却直往虞绍珩身上飘。
苏夫人笑道:“哪那么费工夫?随便蒸一蒸。”
“招待客人还怕费功夫?”孔太太话锋一偏就带到了虞绍珩身上:“这是?”
苏夫人同虞绍珩出来的时候,就提防着会碰见熟人,早已想好了一个可进可退托辞:“这是一樵老朋友的孩子,到我们家来玩儿的。”
虞绍珩听着苏夫人介绍自己,在一旁礼貌地颔首而笑:“阿姨您好。”
“哦。”那孔太太着实打量了他一番,夸奖道:“好齐整的一个孩子!部队在这边吗?”
绍珩些微有点赧然地道:“我在国防部做事。”
孔太太之前旁观他陪在苏夫人身边的殷勤态度,便有一两分猜度,此时看他的言谈态度更多了几分把握,笑吟吟地擎出了已婚阿姨关心年轻人私生活的特权,张口便问:“还没结婚吧,有女朋友了?”
绍珩面上一红,请示长官似地看了苏夫人一眼,迟疑道:“……还没有。”
那孔太太一见这个情形,愈发佩服自己目光敏锐,戏谑道:“回头阿姨给你介绍一个?”
绍珩慌忙推辞:“不用了,谢谢您。”
孔太太也不理会他,却笑嘻嘻地和苏夫人挽臂而行,悄声问道:“这是云岫的男朋友吗?”
苏夫人断然道:“没有没有!就是朋友家的孩子来吃顿便饭。”
孔太太却不肯相信:“……是要介绍给云岫吧?看着家教倒还好。”
苏夫人深知这邻居是个闲来无事惯爱磕牙的,见她这样胡乱猜度,唯恐回头闲话传得走了样,离题十万里,再带累了苏岫,便若无其事地低声笑道:“云岫哪要我操心,倒是想看看跟黛华合不合适。”
孔太太一听,体贴地附和道:“你这么想也对,黛华是难一些,得家里人帮衬。” 说着,回头瞥了一眼跟在后头专心察看菜蔬摊贩的虞绍珩,倍加亲热地对苏夫人道:“哎,有合适的你也帮我们家念玟留心着啊。”
苏夫人讶然笑道:“你们家念玟才多大,不是刚上大一吗?你急什么?”
那孔太太叹道:“早一点慢慢挑嘛,等到毕业了再找就晚了!再说,家里先帮她检点过的,到底靠得住一些。我就怕她在学校里自作主张,闹出什么幺蛾子……”
苏夫人听着她前头两句还只是笑笑,听到最后,心里就有些不痛快了,也不知道她是有心还是无意,面上的笑容一淡,对她的话也就不大兜搭,转而同虞绍珩商量还要买些什么,那孔太太却像是浑然不觉,从市场出来依旧同他二人一道往回走,又跟苏夫人打听道:“这孩子家里是做什么的?”
苏夫人淡淡道:“他父亲教书的。”
孔太太狐疑地觑了苏夫人一眼,“那一定是名教授了。”
苏夫人蹙眉道:“你怎么知道?”
孔太太面上露出了一个’什么都瞒不过我’的自矜微笑,“我看他手上那只表——是贵价货。”
“许是长辈送的呢。”苏夫人轻描淡写地推开了她的探问:“男孩子都出来做事了,总要有点体面嘛,表这东西,一块能戴一辈子,还不捡好的买。”
孔太太听着,微微一笑,嘴上不驳,心里却是不肯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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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眉正在房中陪着祖母念叨芋头,忽见门帘晃了几晃,一只肥嘟嘟的小爪子无声无息地就伸过了门槛,接着只听矜傲地一声“喵呜”,芋头肥圆的脑袋就钻了进来。苏眉一见,起身便去抱它:“奶奶,是芋头!”
苏老夫人也早已看见了自己的爱猫,“啊呦,小坏东西,你跑哪儿去了?” 长吁短叹地把芋头放在膝上,反复摩挲:“看看这小模样蔫儿的,是不是都没吃东西啊,你说你是跑到哪儿了……”
老人家又是惊喜又是心疼,苏眉见了这猫却是另一番心肠,芋头是虞绍珩抱走的,这时候猫突然回来,必是他也来了,可是她却没听见院中有人经过——难道他悄悄放了芋头就走了?是母亲的意思,还是他怕见到父亲?她一想到父亲赶他出去的那一出,就止不住得难过。
“奶奶,我去给芋头拿点吃的。”她也不等祖母应允,便匆匆忙往外走,只盼着绍珩人还在;然而走到前院,家中却是一片寂静,细凉的风从袖口钻进来,吹得她心上微微发酸。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正对着庭前那株伶仃的蜡梅树。
到底忍住了,没有哭。
格外认真地给芋头热了份鸡肝,心底静得像是冬日荒园,几茎寒叶瑟瑟无声。
一会儿工夫,苏岫和苏灏也相继进了门,见祖母跟芋头其乐融融,亦是两样心情。苏岫趁祖母不留意,拉住妹妹询问:“你让他把猫送回来的?”
苏眉摇摇头,“他自己送来的吧。”
“人呢?”
苏眉还是摇头,低低道:“我也不知道,母亲叫他走了吧。”
苏岫颇为同情地看着妹妹,却也是无话可说。
苏眉听得前院有开门的响动,对姐姐索然一笑,“母亲回来了,我去厨房帮忙。”
她还未转过走廊,却听母亲似是在和别人谈笑:“……黛华耐心是有,只是学得晚,切菜都切得不像样。”
苏眉一怔,虞绍珩的声音便飘了过来:“其实做菜这种事,又是刀又是火,还要见血杀生,是不大合适女孩子——家母就不喜欢做菜,拿水果拌个沙拉就了不起了。”
苏眉闻声,不由自主地掩唇一笑,犹喜犹疑地走到前庭,柔柔对母亲道:“妈,要帮忙吗?”垂着眼睛,却像是没看见虞绍珩似的。
苏夫人见女儿过来,不动声色地吩咐道:“把菜洗了吧,我去问问老夫人晚上想吃什么。” 说着,擦了擦手,便往后院去了。
“嗯。”苏眉答应着,挽了挽衣袖,还没走到水池边,已被虞绍珩转身挡住了:“你也陪你奶奶去吧,我来就行了。”见苏眉站在自己身边一动没动,转过头来,低笑着道:
“想我啊。”
他以为苏眉害了羞必要强说“没有”,谁知她却抿紧了嘴唇,巴巴看着自己,定定点了点头——老实地叫他不禁莞尔,回过身去拧开水龙头洗菜,正要开口逗她,背脊上忽然有什么轻轻挨了上来,他心头一颤,已知是苏眉靠在了自己的肩胛上。
他张了张口,却又把逗她的话咽了回去,连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他不想惊动她。她不是个很会说话,擅长表达,懂得怎么跟人说心事的女人。于她而言,这大约就是最强烈的表白了。水龙哗哗作响,他却仿佛能听见她的心跳。
绍珩把洗好的菜搁在边上,刚一转身,挨在他背后的人便慌忙想要躲开,他手上湿凉不好拉她,只好架着手臂把苏眉圈住,在她额角飞快地啄了一下,轻笑着道:“傻瓜!以为令尊这就把我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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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一樵不在,苏家兄妹都不介意招待虞绍珩,苏岫更是同他熟络,反倒是苏眉当着一家的面,总是不大好意思跟他说话。
几个人正客套说笑着要坐下吃饭,忽听有人叩门,苏家众人不约而同地面色微变,心里盼着万不要是苏一樵这个时候回来。苏灏见母亲和两个妹妹都面色不虞,便道:“你们先吃,我去开门。”
他一起身,其余人也不好贸然落座了,好在一转眼的工夫苏灏便快步走了回来,如释重负地道:“隔壁念玟。”
苏家姐妹往他身后一瞧,果然是隔壁邻居的女儿,手上端着什么东西,便落后了一截。苏夫人一见,心里微有些拱火,面上却慈然笑道:“是念玟啊,你怎么来了?”
虞绍珩看时,见那女孩子不过十六七岁年纪,也有几分明眸皓齿,笑盈盈地对苏夫人道:“苏伯母,我们家晚上烧了狮子头,我妈妈说你们家今天要招待客人,让我拿一份来给你们加个菜。”
“唉呦,你妈妈太客气了。”苏夫人笑容可掬地从她手里接了那瓷盆,转手递给女儿,“回去替我谢谢你妈妈啊,我们家今天有客人,就不留你吃饭了,改天再过来玩儿啊。”
“嗯,那我回去了。” 那叫念玟的女孩子乐得交了母亲差事,“苏伯母再见,苏哥哥苏姐姐再见——” 她道别的时候忽然看见虞绍珩,不由多打量了他几眼,却也不好多看别人家的一个陌生男子,虽然好奇,但也只好走了。
两家邻居多年,苏家姐妹都和这女孩子相熟,苏岫见状,忍不住道:“妈,人家都来送东西了,你不留人家吃饭啊?” 苏眉亦道:“是啊,我们也没几个人,念玟也吃不了多少。”
苏夫人此时心中已然十分恼火,却不便和女儿讲明,忍不住瞥了虞绍珩一眼,便听他温言笑道:
“虾我按人头做的,不够分。”
36、(二)
明虾不是炸鱼蒸蟹,再没听说过有按人头做的,苏眉听虞绍珩话说得蹊跷,心里猜着别有内情,便不再问,苏岫纳闷儿之余犹嘀咕了一句:“这多一只少一只有什么。”
苏夫人按下心中不快,招呼他们坐下吃饭,想起方才的情形,私心里仍有些恼怒。
做母亲的替儿女打算,本是天经地义,她自己也不能免俗;然而她已经讲明了这年轻人是要介绍给苏眉的,那孔太太即便是有什么想头,也该是等到日后见面,打听了苏家这里不成,再请她帮着牵线介绍,还算人之常情;可她一转身就叫女儿来凑趣,却是料定了苏眉这件事断没指望似的。
“黛华是难一点,得家里人帮衬” “在学校里自作主张,闹出什么幺蛾子”……这会一想,愈发觉得那孔太太的话居心不良,虽则这些事苏夫人自己也犯愁,但自家的女儿自己关起门来说得,旁人却说不得。苏夫人正暗自忿忿,恰巧苏岫嫌桌上碗碟放得挤,拿了筷子来分隔壁送来的狮子头,正要夹给她,苏夫人便随口道:“不用给我了,我不爱吃这个。”
苏岫奇道:“您不也老做嘛?”
苏夫人一时语塞,坐在她下手的虞绍珩已笑道:“狮子头能用筷子分,就是做得不好,下回我也做一次请伯母指点。”
苏岫听了,却笑道:“吃都没吃,你就说人家做得不好。”
“狮子头讲究’多切少斩’,做得好的,不散碎却嫩如豆腐,只好拿勺子来舀。”绍珩说着,顽皮地一笑:“刚才我陪伯母去买菜,碰到隔壁孔太太了,看她挑东西就知道不太会做。”他如此一说,苏岫也省悟大概是那孔太太不知怎的得罪了母亲,送份菜来许是个致歉的意思,便搁下孔家的事不提。
昨日虞绍珩在苏家治馔,因着苏一樵一番发作,除了他自己之外,一家人不是没吃,就是食不知味;今日趁他不在,倒是一席安乐,苏灏头一次见识他的手艺,心下念及前事,七分惊赞就变成了十分。一时饭毕,苏夫人便支使着儿子女儿收拾了碗筷,煮水烹茶;绍珩见她单留下了自己,便知她是有话要说。
然而,苏灏和两个妹妹一走开,苏夫人还未开口,先看着他叹了口气:“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可也有些太懂事了。我怕黛华跟你在一起,将来出了什么事——要吃亏。”
绍珩想了一想,端然道:“您放心,眉眉和我在一起,什么事也不出不了。”
苏夫人仿佛有些欣慰,又有些无奈:“但愿你说到做到。”
虞绍珩坦然一笑:“男人要是连自己的太太都照顾不好,那还成得了什么事?”
苏夫人打量着他笑道:“你这么说,我倒是放心了些。” 说罢,声音却低了低:“你和黛华的事,你家里真的不反对?”
“家父家母都是明事理的人,家母的意思,欧阳阿姨都告诉您了。至于家父——” 虞绍珩抿了抿唇,老实答道:“是不大赞同。不过他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他也不会干涉。”
苏夫人点头道:“你这是实话。”
虞绍珩听着,迟疑了片刻,决定还是对这位未来的岳母大人言无不尽,“您不用担心她在我家里住不惯,我自己有处宅子,已经打理好了,我们结了婚就搬过去。”
苏夫人闻言,讶然失笑:“你打算得真长远。”
绍珩半是赧然半是撒娇地笑道:“我当伯母是夸我。”
苏夫人见状,笑叹着摇头:“你这孩子啊……” 说话间,见女儿从厨房里出来,迟疑地往这边走,便道:“绍珩要走了,你送他出去吧。”
苏眉此时虽然十分乐意听母亲的吩咐,可心里却也奇怪前些日子母亲还很是犹疑,今日怎么像是有意撮合他们一般?她陪着虞绍珩出了门,便忍不住问道:“你跟我母亲说什么了?我怎么觉得她怪怪的。”
绍珩凑近了她,诡秘地压低了声音:“我跟她说,你已经是我的人了,她吓了一跳,’勒令’我赶紧把你娶回去,要不然……”
“啊——”他话没说完,苏眉的脸色已经白了:“你怎么能跟我妈妈说这个……”
“逗你的。” 虞绍珩见她急了,忙道:“我哪儿能这么给自己挖坑啊?我还巴望着岳母大人以后多疼我一点呢。”
“什么呀?”苏眉低声喃喃了一句,面庞发烫,转过脸去不肯看他。
虞绍珩一声不响,笑微微地去牵她的手,苏眉避道:“……让别人看见。”
绍珩不听则已,一听此言,立时便捉了她的腕子:“就是要给人看的。” 说着,在她手心点了点:“你要是得空,就赶紧想想结婚的时候穿什么,过几天好去订礼服。”
苏眉听他气定神闲地自说自话,忍不住提醒道:“就算我母亲同意了,也未必能说动父亲。”
绍珩听着,嘟了嘟嘴:“你不是说,要是他不同意,就跟我私奔的吗?”
“……”苏眉被他拖着默然走了几步,难为情地垂眸道:“是,可是也可以等母亲劝劝他。”
虞绍珩抬手在她脸上捏了捏,“别担心啦,我这么有诚意,他一定很快就会想通了。”
苏眉却仍是摇头:“你不了解我父亲。”
虞绍珩闻言,皱眉道:“可是我都跟我母亲说了,春天就结婚的。”
苏眉苦笑道:“事情还没定,你干嘛这么跟她说呢?”
“让她知道我是认真的,不是闹着玩儿啊。”
苏眉见他面色少有的沉重,思量了一下,期期艾艾问道:“……那你家里的习惯是行西式的婚礼吗?”
虞绍珩看她一哄就信,欣欣然笑道:“随你啊。”
苏眉却道:“我不怎么在意这个,依你家里长辈的意思好了。”
绍珩一听,立刻赞道:“真乖,我母亲一定喜欢你。”
苏眉却神色淡淡地摇了摇头,认真地说道:“他们不会喜欢我的,只是迁就你而已,我自己知道,你不用瞒我。我既然要和你在一起,就都想过了,这是人之常情。”
虞绍珩听到这里,忽然毫无征兆地欺身过去,一把将她打横抄在了怀里,低声笑道:“你这么招人疼,我可等不及了——不如,我现在就把你偷回家去!”
苏眉猝不及防,惊乱失色地推着他道:“你……你快放开!”
绍珩一边走一边朗声笑道:“就不放。” 说完,方才停下脚步,放她站定。
苏眉被他当街“突袭”,心潮跌宕,想要抱怨却沉不下脸色,半晌,才矜着面孔道:“我回去了。”
虞绍珩却嬉笑着去拉她,“再送一送嘛。刚吃完饭不多走几步,你不怕胖吗?”
苏眉被他拉住不放,忍笑嗔道:“讨厌!”
却见虞绍珩不胜欣慰地抚着胸口吁了口气,“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男人最拍听女孩子说’其实你人挺好……’ ”
苏眉“扑哧”一笑,低了头,由他牵着自己慢慢往前走。虞绍珩也不再逗她,一静之下,便觉夜色温柔,连洒在街面上的月光也分外清皎。
两人 走到巷口,不约而同地停了脚步,绍珩低头觑着她,懒洋洋道:“我走啦。”
苏眉抿着笑点了点头,见他仍是拉着自己不动,抽开手催道:“你快走吧。”
绍珩驯顺地“哦”了一声,转身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漾了她一眼:“别忘了我跟你说的,得空想想结婚的事。”
————————
苏一樵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苏家众人心照不宣,只字不提晚间留虞绍珩吃饭的事。苏夫人在前厅伴着收音机的音乐波段织毛线,苏岫姐妹绕着线陪母亲说话。一晚上都嫌酒宴喧闹的苏一樵初进家门时,还颇自得于这惬意安静;然而等他给母亲道了晚安出来,脸色立时便阴了。
苏一樵人还没到,带着愠意的质问就抛了进来:“那猫是怎么回事?”
苏岫跟苏眉都不敢作声,苏夫人却气定神闲地和颜笑道:“我叫他们比着芋头买了只一样的,哄母亲高兴嘛。”
苏一樵瞠目了一瞬,怒道:“胡说八道!新买的就肥成那样……”
苏岫听着,没忍住笑,赶忙捂了自己的嘴,手中的线团差点掉了下来。苏一樵见状,更是恼火,“虞家那个小子又来了?”
苏夫人停下手里的毛活,示意两个女儿先走。苏岫和苏眉如获敕令,连忙起身,谁知还没迈步,便听父亲喝道:“站住!”
两姐妹戳在原地,不敢擅动,只求救地看着母亲,苏夫人站起身来对丈夫笑道:“不痴不聋,不做家翁。你不爱见的事不看就是了,还问……”
苏一樵诧然看着夫人:“你是打算就这么由他们胡闹?”
苏夫人笑道:“这一回她要嫁到虞家,总比上一回嫁给兰荪合我的心意——我一想,就这么着吧。”
“这算什么道理?”苏一樵气咻咻点着苏眉道:“前头的事我不说了,许兰荪和虞家这个混账小子有师生之谊,你脑子里还有没有一点名义伦常?”
36、(三)
苏一樵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苏家众人心照不宣,只字不提晚间留虞绍珩吃饭的事。苏夫人在前厅伴着收音机的音乐波段织毛线,苏岫姐妹绕着线陪母亲说话。一晚上都嫌酒宴喧闹的苏一樵初进家门时,还颇自得于这惬意安静;然而等他给母亲道了晚安出来,脸色立时便阴了。
苏一樵人还没到,带着愠意的质问就抛了进来:“那猫是怎么回事?”
苏岫跟苏眉都不敢作声,苏夫人却气定神闲地和颜笑道:“我叫他们比着芋头买了只一样的,哄母亲高兴嘛。”
苏一樵瞠目了一瞬,怒道:“胡说八道!新买的就肥成那样……”
苏岫听着,没忍住笑,赶忙捂了自己的嘴,手中的线团差点掉了下来。苏一樵见状,更是恼火,“虞家那个小子又来了?”
苏夫人停下手里的毛活,示意两个女儿先走。苏岫和苏眉如获敕令,连忙起身,谁知还没迈步,便听父亲喝道:“站住!”
两姐妹戳在原地,不敢擅动,只求救地看着母亲,苏夫人站起身来对丈夫笑道:“不痴不聋,不做家翁。你不爱见的事不看就是了,还问……”
苏一樵诧然看着夫人:“你是打算就这么由他们胡闹?”
苏夫人笑道:“这一回她要嫁到虞家,总比上一回嫁给兰荪合我的心意——我一想,就这么着吧。”
“这算什么道理?”苏一樵气咻咻点着苏眉道:“前头的事我不说了,许兰荪和虞家这个混账小子有师生之谊,你脑子里还有没有一点名义伦常?”
苏眉攥紧了双手听着父亲数落,苏一樵一见她这个形容,便想起当初她一意要嫁许兰荪的事来,他越想越不明白,这个自幼最温柔驯顺不过的幺女,何以在这件事上如此放肆乖张?
“不管我说什么,你都要一意孤行了是不是?” 苏一樵喝问道。
苏眉仍是低眉敛目,一声不吭,苏一樵上下打量着她,强抑着怒气点了点头,沉声道:“好,那你还是和上回一样,从这个家里滚出去。”
苏眉面色煞白,泪意瞬间涌了上来,绝望地回顾母亲,却见苏夫人沉沉叹了口气,走上前来柔声细气地“提醒”丈夫:“这个家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你是登了报发了启示,我可没有。”
“你……”苏一樵不防夫人公然跟自己唱反调,一时之间倒被她拿话堵住了。
苏岫见母亲发话,胆子也大了些,假笑着试探道:“爸,我们跟绍珩家又不沾亲带故,许叔叔在么,小妹是他的长辈;许叔叔都不在了,这事不就算……”
“有人让你说话了吗?”苏岫还没说完,便被父亲一眼瞪了回去:“你是开脱了她,好自己也想有样学样?” 苏一樵正寒霜罩面地教训女儿,忽听苏灏探头进来,不耐烦地道:“我在听英文呢,你们怎么一直吵啊?”
苏岫避重就轻,不怕死地小声递话:“父亲嫌人家把芋头送回来了。”
苏灏一听,茫然道:“不是自己跑回来的吗?谁送回来的?”
苏岫这才想起哥哥并不知道父亲前一日把那一人一猫赶出家门的事,遂跟哥哥咬耳朵说了。苏灏一听,也皱了眉,忍不住抱怨道:“那你们昨天还让我大晚上的出去找?什么事儿啊……”
苏一樵看着这一筐糊涂账,也是一脑门子官司,烦躁地对儿子道:“回去看你的功课,添什么乱?”
“你们不吵这么大声音,我才懒得管呢!”苏灏事不关己地耸了耸肩,“小妹的事,您就由她去呗!反正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这么不懂事,谁娶她谁倒霉啊,您怕什么?”
“混账话!你就这么说你妹妹?”苏一樵怒道。
苏灏忍笑道:“您都不认她这个女儿了,我还认这个妹妹干嘛?”说着,不等父亲发话,闪身就躲了出去。
苏一樵回过头来,环顾着堂中这母女三人,一腔怒火,满腹道理,却也不知道该向谁发作。苏夫人怕他气着自己,连忙圆场道:“行啦,你教训了他们这么多,别说是黛华和云岫,就是虞家那孩子,也知道你的厉害了。你实在看他们不顺眼,他再来,你不见就是了,何必跟小孩子们置气呢?”
苏一樵在家中从来都是说一不二,这一次也自觉占尽了道理人情,不料这会儿眼见得妻子儿女一个个都不体谅领情,亦觉得灰心,冷笑着摆了摆手:“行行行,这件事我不管了。你由着她胡闹,你来管。她愿意嫁谁尽管去,什么都不要来问我就是了。” 说完,见一班人都不搭腔,忽又觉得后悔,举步要走,又不死心地回过头来,痛心疾首地对苏眉道:“你也不想一想,虞家的人会怎么看你?” 说罢,长叹一声,推门而出。
——————
虞绍珩听苏眉在电话里说了苏一樵的事,嘴上只管温言软语地安慰,心中却好笑这位岳父大人如此沉不住气,他原想着怎么也要多扛两个礼拜,挨到过年呢!
“那他许你出门了没?我们约叶喆他们吃个饭吧。”虞绍珩轻笑着道:“唐大小姐知道了你的事,见不到你的人,都快把叶喆逼疯了。”
苏眉却低低道:“过几天再说吧,你这两天也先不要到我家来了。”
虞绍珩一听,也觉得这就约她出来,很有些火上浇油的意思。越是形势大好,越要谨慎行事,这个档口孟浪不得,万一把苏一樵气出什么症候来,可就大大的不妙了,“还是你想得周到。那我教人送点东西过去,不妨事吧?”
苏眉惑然道:“你要送什么?”
“眼看过年了,你家里不备年货吗?”
“不要了,我家里什么都有,你千万别……” 苏眉怕他手笔太大再惹恼了父亲,赶忙劝止。
虞绍珩笑道:“知道啦,我心里有数。”
次日中午,虞绍珩果然差了人来。一个精心捆扎颇有分量的大纸盒,讲明是送给苏夫人的。苏眉和母亲打开看时,见里头瓶罐井然,竟是各色豆酱鱼露,有的贴了店头的标签,皆是庆春楼、三雅阁等名店私制,有两只青花小罐,连标签也是手写。这些东西贵倒不贵,只是难得,苏夫人查看着笑道:“东西还在其次,难为他这份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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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那边暂且搁下,虞绍珩便琢磨起自家的事来,父亲母亲跟前不过走个过场,祖母那里却难免得费点心思。当年父亲和母亲的事就大大违逆了她的心意,如今苏眉家世平平,又嫁过人,老人家会高兴才怪;就算拦阻不得,也难保不给苏眉脸色看,两下里都不痛快。他琢磨了一阵,刚相处一点头绪,忽听桌上的电话响,接起来一问,却是蔡廷初的秘书葛凤章:“绍珩,没什么事吧?部长叫你吃过午饭过来一趟。”
“是。”他肃然答了,才问:“什么事啊?”
“不知道,应该没什么大事,这都到年底了。”
绍珩一听,觉得正好,既然是部长大人召见,那他见过蔡廷初就不必回来了,直接往祖母那里耍宝去。
葛凤章正吹着杯子里的茶叶,一见他来,杯子也不放,直接往边上努了努嘴:“去吧,部长等着你呢。”
绍珩见他那玻璃杯里茶浓如酱,忍不住道:“您这茶都泡成咖啡了。”
葛凤章闻言,悠然笑道:“茶比咖啡好,有维生素。”
————————
蔡廷初的办公桌上新添了一盆应季的水仙,碧叶茁劲,花苞累累,在空洞的房间里格外引人注目。蔡廷初见他打量那花,摇头笑道:“这是我夫人的主意,她嫌我这屋子没人气,我也不好推辞。”
绍珩闻言一笑,蔡廷初的夫人小他十岁,部长大人一向是出了名的娇惯太太,既是蔡夫人的吩咐,别说一盆水仙,就是一盆蒜头,也只好摆在案上了。
“坐。”蔡廷初笑觑着他道:“要结婚了?”
绍珩一听,立时绽出个颇有惭色的笑脸:“钧座明察秋毫。” 心里却在猜测他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我叫你来,就是为了这件事。”蔡廷初笑容淡淡地说道:“你这件事公私皆涉,我既是长官又是长辈,问一问也是很应该的吧。”
虞绍珩笑着点头道:“就是您不问,我也要跟您报备的。只是……事情还有些棘手之处,我想等都办妥了再跟您’汇报’的。”
蔡廷初打趣地看着他:“我本来也以为这件事你比较棘手, 不过现在看来,是我低估你了——你这些心思花到公事上,你们局长也能少几根白头发。”
绍珩听着长官敲打,讪讪道:“……先成家,再立业么。”
蔡廷初莞尔一笑,起身踱了两步,突然道:“你老师的这位遗孀,你是非娶不可吗?”
虞绍珩一怔,微微蹙了下眉:“钧座,她和许兰荪的事没有关系……”
蔡廷初摇了摇头,“我不是说这个。我是想说,同情一个人,有很多种方式可以帮他,不是非要——” 他回头淡笑着对虞绍珩道:“以身相许。”
绍珩抿了抿唇,肃然道:“蔡叔叔,您误会了。我不是可怜她,我确实喜欢她。”
蔡廷初良久没有说话,虞绍珩也不敢贸然开口,心里既纳闷儿又狐疑:父亲尚且有言在先不予干涉,部长大人何以如此多事?正思量间,只听蔡廷初半笑半叹地问道:“人人都说,做夫妻首要一件事是坦诚,你对她,可以吗?”
绍珩迟疑了一瞬,从容笑道:“军情部的人,对谁都不可以吧?”
蔡廷初笑瞥了他一眼,“耍滑头。”
虞绍珩正色道:“我明白您的意思。不过,这世上有几对夫妻能桩桩件件都开诚布公呢?至少,我问心无愧。”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是为她好,当初也许有法子保许兰荪一命呢?”蔡廷初直视着他道:“你来求我,求你父亲,或许你老师可以不用死。虞家肯保的人,难道一定保不住吗?”
虞绍珩神色一凛,“他犯的是国法。”
蔡廷初居高临下审视着他道:“一个素不相识的扶桑女人你都保了,对你老师就没有一点恻隐之心?”
虞绍珩站起身来,面如止水:“蔡叔叔,您疑心我是为了苏眉才一定要我老师死吗?”
蔡廷初淡然一笑:“我不疑心你,而且就算真是如此,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过,别人也会这么想。’问心无愧’四个字,很多时候是经不起问的。” 他在绍珩肩上轻拍了拍,温言笑道:“曼君父亲的事,你听说过吗?”
蔡夫人娘家姓祝,闺名“曼君”,祝家是华亭有名的大商家,蔡夫人的父亲祝培安买办出身,长袖善舞,家财巨万,膝下只一个独女。虞绍珩听他忽然提起自己的家事,坦然点了点头:“别人提起,都艳羡钧座’人财两得’。”
蔡廷初笑道:“你知道我怎么认识她的吗?”
虞绍珩掩唇一笑,委婉道:“听说是蔡叔叔到她家里公干。”
“祝培安之所以短短十年间就富甲一方,因为他什么生意都敢做,什么人都敢交。”蔡廷初不无嘲讽地道:“卖军火卖西药卖鸦片,英国人俄国人扶桑人,还有戴……”他语意一顿,对绍珩笑道:“你外公。后来国内战事初定,军情部不仅要锄奸,还要他的钱。案子是我去办的,事情没完,他人突然中风死了,别人都以为他是吓的,连我夫人也这么想——其实,是我让他死的。”
虞绍珩听到这里,不好再笑,然而蔡廷初却十分得不以为然:“这件事我可以跟你说,也可以跟这楼里任何一个人说,可唯独不能告诉曼君。” 他自嘲地一笑:“这种事,你可以不在乎,但一定不会觉得很开心;就算过上十几二十年,也还是一样。”
虞绍珩默默听着,许久才开口:“蔡叔叔,那您如果和别人在一起,会比现在开心吗?”
蔡廷初闭目一笑:“不知道,没试过。一个人,只有一辈子。”
36、(四)
淳溪别墅年后要重新修整,虞绍珩过来的时候,两个设计师并几个助手正屏息凝神听着虞老夫人吩咐。
老夫人一见孙儿进来,笑吟吟地招呼道:“来帮奶奶看看,园子里怎么改。”
绍珩乖乖坐到祖母身边听了一阵,极有耐心地出谋划策,待那班人一散,虞老夫人便了然含笑地拉着他道:“这么些日子都没过来看奶奶,今天是’有事献殷勤’吧?”
绍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奶奶,在您跟前我不说假话,我确实是有件事要求您帮忙。”
老夫人闻言,舒畅地笑道:“你是个老实孩子,不像绍桢——明明是躲你父亲,还花言巧语说是想我了。”
绍珩亦笑道:“那是他小不懂事,我是知道没什么人什么事能瞒得过您。”
虞老夫人戏谑地横了孙子一眼:“你别急着给你奶奶灌迷魂汤!能让你跑来求我的事必不是什么好事,是跟你父亲有什么不对付?”
绍珩舔着嘴唇,两番欲言又止,不觉涨红了脸孔,“奶奶,我打算要结婚了。”
虞老夫人一听,面上一片天清气朗:“是嘛?这事好事啊。” 端详着孙子道:“怎么?你看中的人有什么地方让你父亲不满意?”
绍珩嘟着嘴点了点头,“父亲是不太满意,不过他也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他不赞同,也不干预。可是——”,他一筹莫展地低头道:“母亲说什么也不同意。”
虞老夫人听着,神情一冷:“你母亲不同意,为什么?”
绍珩低声道:“嗯……因为我喜欢的这个女孩子……她之前嫁过人。”
虞老夫人听到这儿也皱了眉,审视着孙子道:“……小东西,奶奶给你介绍的不好吗?你偏要去招惹人家有夫之妇,是不是你挑唆的人家离了婚,没法子收场了?”
“没有没有!”绍珩连忙斩钉截铁地辩解:“我怎么会那么荒唐?她丈夫前年生病故世了,我们去年才交往的。”
虞老夫人听他这么说,却也未见得安慰多少,慢慢道:“你也是个别扭孩子,你要结婚,什么样的女孩子咱们求不到,何必要娶个丧夫再醮的女人?别说你母亲,奶奶也觉得不好。”
绍珩一听,正色道:“奶奶,我真的喜欢她。您一定得帮我,您要是不管,可就没人帮我了。您知道的,我们家的事情,父亲都听母亲的,您要是再不帮忙我,我……” 他双眉紧锁,抿着唇为难到了极处。
虞老夫人看着孙儿,沉沉叹了口气:“那女孩子今年多大了?家里是做什么?”
“她上个月刚过了19岁生日,她父亲是书局的总编。”
老夫人奇道:“才19就……,怎么嫁得这么早?她家里也同意?”
绍珩无奈陪笑道:“小孩子不懂事嘛。”
虞老夫人忖度了一阵,又道:“你母亲就是为了她嫁过人不乐意吗?” 不等绍珩答话,随口便念叨了一句:“她这时候倒好意思挑拣别人的不是。”
绍珩心虚地咬了下唇,挨近祖母道:“奶奶,还有件事我说了您别生气。她外公是原先陵江大学的匡校长,欧阳阿姨是她舅母。”
虞老夫人厘着个中头绪,惑然道:“这是书香门第啊。”
绍珩壮着胆子道:“奶奶,她先前嫁的是许先生。”
虞老夫人一怔,旋即变了脸色,沉声训诫道:“胡闹。我说怎么连你母亲都不乐意,奶奶也不乐意。她家里姓苏是不是?还上了报纸的。”
“奶奶……”绍珩满脸苦相,拉着祖母的手央道:
“我也知道这件事我做得不妥当,可我真的是喜欢她。叶喆他们给我出主意,让我带了她私奔的,可我想着那多让家里长辈伤心啊。
奶奶,我求您了,您就看在我从来不惹您生气的份上,就帮我一回吧。
我们家里,父亲疼月月,母亲疼小弟,就只有您疼我和绍桢……”
他说到伤心处,眼里隐隐点了泪光:“要是连您都不帮我,等母亲跟人打了招呼,我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我们部里的审查我都过不了。”
老夫人冷然“哼”了一声,怜爱地抚着孙儿道:“不是奶奶不疼你。绍珩,你是虞家的长孙,这种事……摆明了给那些闲人嚼舌头不是?”
绍珩绷着脸道:“我们虞家用得着看别人的脸色吗?”说罢,又娇赖地对祖母道:“奶奶,您又不止我一个孙子,还有绍桢和小弟呢,总能有个叫你们都称心如意的,您就让父亲母亲他们别为难我了。”
虞老夫人不以为然地瞥了他一眼,蹙眉思量了片刻,仍是摇头:“不成,这事我不能帮你,你父亲母亲那里,你自己去想法子。你一个做哥哥的,拿弟弟出来做挡箭牌……”
“那……”绍珩苦道:“要是母亲跟我翻了脸,您要跟她一边,还是跟我一边啊?”
虞老夫人捏了捏他的脸:“你在这儿装可怜也没用,奶奶谁都不帮。”
绍珩郁郁沉默了一阵,垂着眼道:“那要是父亲把我扫地出门了,我带着媳妇儿来投奔您,您收留我吗?”
老夫人闲闲道:“我想收留你也收留不了,过了年淳熙要修整,我到檀园住一阵子去。”
绍珩忙道:“那我去檀园陪您。”
虞老夫人刚一想笑,忽然想到了什么,肃然直视着孙儿,道:“你跟奶奶说实话,你这么急着结婚,是不是那女孩子……有什么状况了?”
绍珩怔了怔,忙道:“没有!我怎么会那么不懂事呢?”
老夫人这才淡然笑道:“那就好。”
虞绍珩却眸光闪烁地怯怯探问道:“奶奶,要是万一……万一有什么状况,您能帮我说句话吗?”
老夫人见他这个神气,方才放下的疑虑又浮起两分:“什么叫’万一有什么状况’?你可别胡闹啊。”
绍珩赧然别开了脸,喃喃道:“这种事谁也说不准嘛。”
虞老夫人审视了他一番,慎重地道:“这样吧,你把那女孩子带来给我见一见。”
绍珩闻言精神一振,“好!” 爽快答过,却又犹疑,娇声对祖母道:“奶奶,您要是不喜欢她,也别当着面给她难堪,您回头只管教训我就是了。”
虞老夫人端详着孙儿,也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看看你这点儿出息!我本来还觉得你比你父亲懂事,知轻重识进退,偏在这上头……有其父必有其子。”
绍珩满脸愧色地宽慰祖母:“奶奶,您别这么想,我一个不好罢了,弟弟们一定是好的。”
虞绍珩陪着祖母吃过晚饭,一路开车回家,他知道依着祖母的脾气,决计不会同意他的苏眉的事,然而相比素未谋面的苏眉,还是母亲更惹祖母生气。敌人的敌人就算不能做朋友,看起来也会顺眼许多。况且,祖母心里偏疼绍桢是有的,对他就未必了。所以他要娶苏眉,老人家不过是觉得不合“虞家长孙”的身份,别的倒都在其次;可越是偏心的人越不愿意承认,反而要人前人后要跟他格外亲热。
回到家,他先去跟母亲“告罪”,才一开口,母亲便半真半假地赞道:“你这主意好,我说给您父亲去,让他也高兴高兴。”
绍珩忙道:“妈妈,我这是’死地求生’,没办法的办法,您千万别让父亲知道。”
虞夫人风凉水淡地一笑,盯了儿子一眼,既不应允也不摇头,转身便上楼去了。
绍珩低着头琢磨了一阵,虽然自觉母亲绝不会从中作梗,心里却仍是上上下下得不踏实。有时候,他觉得母亲的心意比父亲还难猜,她总是叫觉得,仿佛一眼就看透了你,却又什么都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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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眉听说要去见绍珩的祖母,着实费了一番心思,从衣裳到礼物,都慎而又慎。绍珩看着她在副驾上神色忐忑,握着她的手安慰道:“不用想了,不管你怎么样,我祖母都不会喜欢你的。”
苏眉听得啼笑皆非,却见他狡黠地一笑:“不过呢,不管你怎么样,我祖母喜欢你都比喜欢我母亲多。”
“啊?”苏眉诧异地看着他。
绍珩坦然道:“难道你祖母很喜欢你母亲吗?”
苏眉尴尬地摇了摇头:“也没有。”
“所以咯,从来就没有婆婆真心喜欢儿媳妇儿的,除非……”他笑吟吟地卖了个关子,苏眉果然追问道:“除非什么?”
“除非这儿子太混蛋。”
苏眉听着,面上却忧色更重:“你母亲是不是真的很反对这件事?”
绍珩轻笑着摇了摇头,“我母亲其实不太关心这些事。”
苏眉诧异道:“为什么?”
“她觉得这些事吧……拦也拦不住,教也教不会,管也管不了。”
“因为你们家里男孩子多,要是惜月,伯母就不会这样。”
绍珩笑道:“月月也一样,不信你问她。”
36、(五)
淳溪极静,苏眉同虞绍珩一路过来,所遇婢仆皆低眉敛目,行礼如仪,庭院中最大的声响竟是翠色深沉的苍茂篁竹,一经风过,便摇出一阵簌簌“雨”声。
绍珩的祖母正在起居室里翻看杂志,听见他们进来,不紧不慢地合了书。
“奶奶。”虞绍珩脸上的笑容像是个娇生惯养的孩子,刚刚闯了祸:“这是眉眉,我跟您说过的。”
苏眉见老人面上并没有几分笑意,亦不敢太热络,站在原地浅浅笑道:“老夫人,您好!我叫苏眉。”
虞老夫人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她到自己身边来,“过来坐。”
苏眉依言刚挨了老夫人坐下,便听她对虞绍珩道:“你去看看那株绿萼梅开了没有,拣好的折两枝来插瓶。”
虞绍珩一听,嘻笑着皱眉道:“奶奶,您这是摆明了支开我嘛。”
老夫人笑看着孙儿道:“知道你还不走?”
绍珩耸耸肩,不甚放心地咕哝道:“奶奶,我有什么不好的,您挑要紧的说两句就是了,千万适可而止,别吓着人家。”
虞老夫人点头道:“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我得好好想想你的毛病,哪一条最要不得。”
虞绍珩闻言,淘气地吐了下舌头,一边给苏眉递了个安抚的眼风,一边听话地往外走。
他一走,房间里便比庭院还安静。
虞老夫人一言不发地牵过苏眉的手,视线从淡紫色的旗袍袖口一直扫到她眉间的一点嫣红,“紧张啊?”
苏眉点点头:“有一点。”
虞老夫人薄薄一笑:“怕我不喜欢你?”
苏眉柔声道:“您不喜欢我,是应该的。”
老夫人放开了她的手,殊无笑意地挑了挑唇角:“婚姻大事,两性之好,并不单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你明不明白?”
“嗯。”
“我们虞家虽然算不上什么高门世家,可也担着两分虚名,绍珩是虞家的长孙,他的终身大事,也是许多人等着看的。”老夫人目光灼灼地盯了她一眼,“你知道吗?”
“嗯。”
“那你自己觉得,这件事合适吗?”
苏眉垂着眼眸,颊边虽然晕了绯色,声调却仍是稳的:“如果是别人的事,我也会觉得不大合适;但这是我和绍珩的事,您问我,我不能这么说。”
虞老夫人的视线撇开了她,端起面前的茶盏呷了一口,不无嘲讽地道:“你同别人不一样吗?”
苏眉摇头道:“不是的,是……如果我也这么说,就辜负他了。”
老夫人淡淡一笑:“人到了我这个年纪,总算可以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说违心的话,我往下要是说了什么你不爱听的,你尽管自己不痛快,我是不在意的。”
苏眉长到一十九岁,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这么说话。她眼见得虞老夫人已经年近七旬的人了,两鬓虽有雪色,但仍是腰背挺直、肩颈抖擞,不想话锋也和人一样硬朗。这样的话,她不能摇头也不好点头,唯有凝神静听。
“之前绍珩来求我,说他不惜忤逆父母的意思也一定要娶你,我还以为是怎么样一个可人儿——刚才看你进来,我这个做长辈的,倒失望得很。”虞老夫人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摇了摇头,踱开几步:“就是他母亲当年,也比你聪明得多,标致得多。我是越发不信那孩子的话了,你就没想过,兴许他不过时可怜你?还是说你根本也不在乎这些,不管怎么样,嫁到虞家来,你反正不吃亏。”
苏眉也跟着站了起来,等老夫人一径说完,才一桩一桩答话:“您拿虞夫人跟晚辈作比,是在是很客气了。这样的自知之明,我有的。不过,我相信……绍珩要和我在一起,不是为了可怜我。”
老夫人冷笑着反问:“你怎么知道?你问过他?”
苏眉赧然一笑:“我只是知道,他不是这样的人。”
“呵。”老夫人回过头来,讥诮地打量了她一眼,“我孙子是什么人哪?”
苏眉面上红了一红,觉得这个问题实在很难回答,思量着道:“我觉得他……他是个决计不肯让自己吃亏的人。”
虞老夫人闻言,不由一笑,却又蹙眉道:“……不肯吃亏?怕是本钱都蚀光了。也不知道我们虞家是哪里风水不对……一个一个在这上头犯糊涂。”说罢,冷眼看着苏眉道:“绍珩为了你,在我们家里上上下下不知道花了多少功夫。日后你嫁进来,安安份份做你的少奶奶,少给他找麻烦,少让他为了家里的事费心,你记住了没有?”
苏眉站在原处,一动不动静静答了声“是”;老夫人又审视了她一遍,闲闲道:“这么看着你也不像是个能折腾的,小小年纪不好好念书,跟你父亲的朋友闹恋爱,你是怎么想的?”
苏眉一愣,心底像被火上烤过的针尖划了一痕,尖利的灼痛让她手背上的皮肤都抽紧了。恰在此时,虞绍珩拎着两枝吐蕊含苞的白梅施施然走了进来:“奶奶,您看我挑的怎么样?”
虞老夫人见孙儿进来,和颜一笑:“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可见是没有用心去选。”
虞绍珩把玩着手里的梅枝,懒懒笑道:“触目横斜千万朵,赏心唯有两三枝。最合心意的,都不用选,一眼就看着了。”
虞老夫人淡淡一笑,不冷不热地对苏眉道:“丫头,站着干什么?去那边拣个瓶子把花盛了,就让他这么拿着?一点儿眼色也没有。”
苏眉听得老夫人吩咐,并不辩解,只从虞绍珩手里接过那两枝梅花。虞绍珩伴着祖母坐下,见苏眉从房间另一头的博古架上取了尊细口铜瓶下来,心便放了一半。这件事如果换作别人,多半要给祖母嫌弃挑剔,然而对苏眉来说,却是一道送分题。
果然,苏眉用那铜瓶盛了花,略加整理,小心地捧过来“请示”道:“老夫人,这样行吗?”
虞老夫人看了一眼,点头道:“搁在那边吧。” 转过头来对虞绍珩道:“书香门第,也就这点好处。”
虞绍珩连忙笑道:“有一点好处能入您的眼,都算难得了。”
老夫人却是一脸的不以为然:“日子将来是你自己过,入不入我的眼有什么干系?这孩子我反正是不喜欢。”
虞绍珩一听,立时嘟了嘴娇声道:“奶奶,您就给我一点面子吧。”
虞老夫人在他肩上重重一拍:“我让她到这儿来,就给足你面子了。奶奶这个年纪了,还能看你们几年?我管旁人是好是坏是香是臭?还不都是为了你以后过得顺心。” 她虽是对着孙子说话,声音却丝毫不肯压低,一字一句都尽数落在苏眉耳中。
虞绍珩听着,也只好甜甜一笑:“我知道您疼我,那回头我母亲……”
“还’回头’做什么?我叫了她来的。”
虞绍珩闻言,脸色一肃:“您叫了母亲过来?那……那我跟眉眉要不要回避回避啊?”
虞老夫人看他面露忐忑,很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微微一哂,“怎么?在奶奶跟前撒娇耍赖,一提你母亲就吓成这样?”
虞绍珩不防祖母这般料理此事,吞吞吐吐地解释道:“我还没带眉眉见过父亲母亲,这时候……” 他话未说完,便被祖母冷然打断了:“先来给我见一见不应该吗?她有什么可说的?”
虞绍珩忙道:“不是,我是怕她见了眉眉不开心。” 他虽然眼见得自己一句“母亲不同意”俨然能让苏眉在祖母这里蒙混过关,却不想老人家对母亲积怨之下,难免借题发挥。他只想煽点小火,可要是今天一串炮仗炸在这儿,父亲那里他就交待不过去。
苏眉在一旁听着绍珩跟他祖母的话,都是自己不便听见的,便佯装在条案边整理瓶花,此时听到虞老夫人声气不好,虞绍珩似乎是不大愿意自己同虞夫人见面,便大着胆子走了过来:“老夫人,绍珩折得这两枝还都是花苞,搁在这边会不会太简素了?添枝竹叶您看好吗?”
虞老夫人一提到绍珩的母亲,翻回头看着苏眉便顺眼了几分,颔首道:“是简素了些,不过梅花加竹叶太落俗套了。”
苏眉受教地点了点头,思忖着道:“刚才我过来的时候,看到外头有两盆南天竹,已经有红叶了……”
虞老夫人听了,颔首道:“嗯,天竹好,你去吧。”
苏眉一走,虞老夫人看了眼门边的落地钟,对虞绍珩道:“去,打电话给你母亲,问问她几时过来。”
虞绍珩尴尬地道:“奶奶,您这不是把我搁在火上烤吗?”
老夫人在他额上戳了一记:“小猴精,一点儿亏都不肯吃,哪有这么便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