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夫人送过苏眉,一路忖度着回到家,才进前厅,便有佣人过来回报:“虞家大少爷来了,说有事找您,这会儿在崧少爷房里呢。”
匡夫人微微一笑,吩咐道:“虞少爷晚上在这儿吃饭,跟厨房打个招呼。” 匡夫人早年在国外留学时同丈夫相识,读完博士回国方才成婚,家中只一个独子,今年还不到十六岁。她款步上到二楼,果然听见儿子房中有说笑之声,走近时却又没了声息,只见儿子正紧闭双眼对着书桌上的一堆枪械零件摸索,虞绍珩却在一旁笑吟吟看着腕表,见她过来,连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匡夫人便在门口站住了,等儿子把那支枪恢复原状,才在门框上敲了两下,板着脸道:“匡崧,枪也是随便玩儿的?快还给绍珩哥哥。”
虞绍珩一边“验收”自己的配枪,一边笑道:“不要紧,弹夹是空的。”
匡崧亦对母亲辩白道:“我们物理课早就学过枪械的动力原理了,我们化学老师还讲怎么造炸药呢!”
匡夫人笑道:“你还好意思说功课,化学考试才答了七十几分,你们老师都纳闷儿,匡教授的儿子怎么连元素周期表都记错。”
匡崧听着,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妈——”
“明年联考,你自己看着办。”匡夫人笑道:“我跟绍珩还有事要说,你专心温你的书。”
虞绍珩听话地跟着匡夫人下楼:“阿姨,小崧说他有题目解不出,去问匡叔叔,匡叔叔都不管的。”
“让他看,他还嫌人家题目出得不好呢。”匡夫人莞尔一笑,放低了声音:“你就这么不放心?还跑到我家里来等着,我怎么不记得你有什么把柄在我这儿怕我跟人说呢?你这样子我可要好好想想了。”
绍珩一脸坦白地笑道:“我没指望您夸我什么,眉眉是手心,我最多算是手背;我真是来听您教训的,我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您说,我改。”
匡夫人把他引到楼下的起居室坐定,才温言道:“私心里说,我没有不愿意你们在一起的意思,只不过……”她轻轻叹了口气,“你们早一点认识就更好了。你家里的情形我知道,就是将来有什么变故,也不致于亏待她。”
虞绍珩听着,微微皱了皱眉,“您这么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了,我自认不是个纨绔子弟,也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匡夫人安抚地笑看着他:“我不是说你怎么样,我说的是个最坏的打算——两个人在一起,万一分开了,也不能算是太糟糕,更坏连离婚都离不好。至少这件事上,我信得过你,也信得过你们家。”
虞绍珩苦笑:“……我当您是夸我。”
匡夫人若有所思地道:“你跟黛华这件事,将来别人的闲言闲语是少了的,你们也该想过。 ”
虞绍珩点头道:“别人怎么想,我管不了,也不在意;眉眉——如果她很在意别人的看法,当初就不会嫁给许先生。”
匡夫人摇了摇头,婉言道:“她嫁给兰荪,受非议的是你老师,在别人眼里她不过是个天真冲动;可如今她这么快又要嫁给你,就不一样了,你有没有为她想过?”
虞绍珩默然了片刻,抬头一笑:“我觉得,我能给她的,远远比她可能会失去的东西多。”
“好吧,等我跟你母亲谈过了,我再想想怎么去同她家里说。”匡夫人思量着道:“不过,我还是觉得你们俩是不是先缓一缓?没必要这么着急,事缓则圆嘛。”
虞绍珩道:“我知道您是为我们考虑,但是我之所以想尽快解决这件事,也是因为你刚才说的——我跟眉眉来往,不可能一直瞒着大家,如果这么拖着,只会让旁人的谈资更多,让她更难自处。不如索性结了婚,别人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就算想说,也不敢在她面前说。”
“你说的也对。”匡夫人听着,慢慢点了点头:“你们真要是想好了要,早点定下来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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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珩说动了匡夫人,自忖此事已经有了七成胜算,剩下三成尽数都要看苏一樵的态度,少不了要在这位未来的岳父大人身上下点水磨功夫。他这几日单等着苏眉来报信,想起来这一茬还偶尔还有那么一丝雀跃欣喜:要是苏家闹翻了,最好不过就是苏眉被她父亲逐出家门,他刚好有地方把她安置得妥妥帖帖。不料,苏眉没有走投无路来投奔他,确实匡夫人打了电话过来:
“……我的话也没有用,黛华被她父亲关在家里了,你想想办法吧。”
虞绍珩一听,脱口道:“怎么这样?她父亲之前就登报脱跟她脱离了父女关系,要是生气也该是把她逐出家门,怎么能关起来呢?这不是自食前言吗?再说眉眉已经成年了……”
匡夫人又好气又好笑:“你这孩子!这是讲道理的事吗?”
虞绍珩干笑了一声,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前天,之前我跟她母亲先讲妥了,我那位二姐倒是好说话,我就想着索性说开好了。我在的时候还好,她父亲虽然不痛快,可也没说什么。谁知道我一走,她家里就闹开了……”
苏夫人听着弟妹讲了半个多钟头,只有一件事正戳在她心坎儿上:“黛华看着是个没脾气的孩子,其实强得很。这种事瞒是不瞒不住的,越是不明不白地拖着,越教人翻闲话。你要是不放心,或者叫他们先订婚?名正言顺地来往,总比这样不清不楚的好——就说是在我家里认识的好了。” 女儿少艾新寡,着实也再经不起什么风浪了,自己家里正正经经地介绍出去,是好过被旁的什么人捕风捉影。
思量再三,想着有个客人在,丈夫也不致于发作得太厉害,便请了匡夫人一同到书房去和苏一樵商量。匡夫人娓娓而言,苏夫人只谨慎留意着丈夫的神色,见苏一樵听说了虞绍珩的来历,虽然面色沉重但并无怒意,心下烧安。不想,她把匡夫人送出门,转回头来刚一开口:“虞家那个孩子我见过一次……” 立刻被丈夫打断了:“你见过了?你们都商量好了,何必还要问我?”
苏夫人尴尬道:“孩子的事,总要跟你商量的。”
“她听过我的话吗?”苏一樵的手指连拍着身旁的书桌:“她前一回吃亏吃得还不够?你去叫她出来,我有话要问她。”
苏眉低眉敛目地被母亲送到父亲面前,大着胆子道:“爸爸,我给您添麻烦了。”
苏一樵“嗬”地冷笑了一声,摊手道:“我有什么麻烦?我当少了个女儿,家里还能空一间房子出来。”
“爸爸,我和绍珩是认真谈过,才打算结婚的。”
“认真,你要嫁许兰荪的时候不是跟现在一样’认真’?他过世了才一年,你又跟别人’认真’起来了……真是笑话!”苏一樵眉间的折痕越皱越深:“你跟他怎么认识的?在许家认识的?荒唐。”他见苏眉低着头攥紧了手指,沉声道:“你不要嫌我的话说得重,别人的话更难听,你想过没有?”
苏眉抬眼看着父亲,眼底和脸颊都微微泛了红,静静道:“清者自清。”
苏一樵“啪”地在桌案上重拍了一下:“你倒说得出口,虞家是什么清白人家吗?”
“一樵!”苏夫人见情势越发不好,急劝道:“都别说了,这件事以后再商量。”
“哪还有什么以后?”苏一樵怒道:“你问问她,她是个交际花吗?上了一次报纸还嫌不够,要再上一次……你嫁到他家里去,这倒是遂了你的心愿。”
苏夫人听丈夫说得不像样子,亦皱眉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们自己的女儿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
“我就是太相信她是个好孩子了。你们问我的意思,那我就告诉你们,这件事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同意。”苏一樵长叹了一声,压着怒气对苏眉道:“你想一想,你父亲是不开通的人吗?你进了大学,我有没有不许你跟男同学交往?你不中意德生,我同你母亲逼过你没有?你倒好,拿终身大事当儿戏,丢过一次脸不够,还又闹出新花样来了。从今天开始,你就不要出门了,好好在家里反省一下。” 说着又对苏夫人道:
“你去告诉你弟妹,虞家我们高攀不起,这样寡廉鲜耻的事情我们也做不……”
苏一樵的慷慨之言正要说完,苏岫忽然探身进来没头没脑地插嘴道:
“小妹,你电话。”
苏一樵一听,怒道:“不许接。”
苏岫愕然看着父亲,喃喃道:“是唐恬。”
“谁的电话都不许接!”
35、(二)
苏眉原本就不大出门,这两日被父亲禁足,日子还是照旧,甚至连苏一樵“不许接电话”的吩咐也形同虚设,不过是不当着父亲的面接罢了——苏岫乐得替她遮掩,苏夫人也睁一眼闭一眼。她被父亲“关”在家里两天,反而让虞绍珩借着“担心”她的借口,日日打电话来“慰问”:
“眉眉,要是你父亲怎么都不同意,你敢不敢跟我私奔啊?”
虽说母亲和姐姐都刻意避开了,苏眉还是下意识地捂紧了听筒,认真想了一想,才道:“……那要是等明年这个时候,父亲还不同意,我……就跟你走。”
虞绍珩转着办公桌的上的签字笔,忍笑道:“干嘛还要等一年呢?明天他一出门,你就溜出来,我们去注册,好不好?”
“那我父亲会很生气的。”苏眉婉言道:“我……之前的事,已经让他很恼火了,要是我再这样,他真的不会再原谅我了。我觉得,我怎么也该在家里好好孝敬他一年,或许到时候他知道我们不是一时冲动,会同意的……”
“可是一年也太久了。”虞绍珩的口吻忽然严肃起来:“你要是变心了怎么办?”
“我不会的。”苏眉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却听虞绍珩拖长了声音道:
“那——要是我变心了呢?”
“嗯?”苏眉意外地应了一声,继而低低道:“那……那也好,我父亲就放心了。”
“那也好?”虞绍珩笑着反问:“ 你这话太伤人了。女孩子这个时候都应该说:你敢?我杀了你和那个不要脸的狐狸精!”
苏眉“扑哧”一笑,又赶忙掩住唇,背转了身,“就算我这么说了,你也不会害怕的。”
“会啊,不信你试试。”绍珩一本正经地怂恿道:“快,试一试。这种事嫁人之前一定要学会的,不然,你以后怎么跟我吵架?”
苏眉小心地看了看四下确实没有别人经过,捂住话筒学舌道:“你敢?我杀了你和……和那个…… ”她努力了两次,后面半句仍是说不出口。
虞绍珩“痛心疾首”地叹道:“唉,你这样怎么能管得住男人呢?”说着,笑意一敛,柔声道:“眉眉,我不打算等那么久,我已经选好日子了,3月底我们结婚,订礼服、写请柬都还来得及,你这几天没事,不如想想这个。”
“……不行吧?”苏眉讶然道。
“行的,只要你愿意,就没有不行的事。”
“可是,我父亲……”
“要是苏伯父也不反对呢?”
“那好像也太快了。”
“兵贵神速。”
苏眉听着他的语气,探询地问道:“你有办法说动我父亲?”
虞绍珩笑道:“我觉得你这么喜欢我,连私奔都肯,你父亲见到我,也一定会喜欢我的?”
苏眉惊道:“你要去见我父亲?”
“嗯,我礼拜天去,你们家人都在吧?”
“不行,你不要来。”苏眉怕他造次,赶忙劝阻:“我父亲这几天正为这件事生气呢。”
虞绍珩却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那我更得登门拜望一下长辈了,要不然多没礼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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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绍珩突兀地出现在苏家门前,让来应门的苏灏大吃一惊。
前一晚他回到家中,刚听苏岫说了小妹的事。震惊之余,幡然醒悟何以上个星期在警局,虞绍珩一听他的住址就知道他是什么人,还慨然相助解脱了他出来,原来里头还有这个缘故。这件事他当然不敢开口告诉家里人,此时乍然和虞绍珩打了照面,本能地便对他客气起来:“虞先生,您……”
虞绍珩亦是把客套做足了十分:“苏兄您好!我是特地来拜访令尊的。”
“这样啊……”
“苏伯父不在?”
苏灏正犹豫着该如何答话,见他笑容可掬地望着自己,既不好意思也没有勇气硬生生把他拒之门外,忙道:“哦,在的,请进——” 他引着虞绍珩进了院子,一转身便失悔自己冒失,只好低声提醒道:“家父这几日烦心得很,要不然……”
虞绍珩却不给他反口的机会:“都是我太失礼了,伯父生气是应该的。令妹还好吗?”
“黛华没事,父亲只是不许她出门,并没有太苛责她。” 苏灏说着,急急把他往客厅一带,道:“您稍等,我去禀告家父。”
虞绍珩笑微微的一颔首:“有劳苏兄了。”
虞绍珩若无其事地打量着苏家的宅子,见这院子虽然前后只有两进,不过打理得倒颇为精致,客厅里东瓶西镜一尘不染,光泽深沉的红木桌椅亦是有年头的老物件,偶尔从鼻端掠过一缕幽香,想是庭院里的蜡梅正在花期。
苏灏不敢直接去触父亲的霉头,只好先到后堂去给母亲报信。苏夫人一听虞绍珩居然不请自来,忍不住埋怨儿子:“你只跟他说你父亲不在就是了,怎么自作主张就把人带进来了?”
苏灏有苦难言,找着理由为自己辩解道:“嗨,今天说不在,要是他明天再来呢?好像父亲躲着他似的,还不如一早说清楚得好。”
苏夫人嗔道:“那你去请你父亲好了,来跟我说什么?”
苏灏听着母亲的抢白,面露尴尬:“……这是小妹的终身大事,我这个做哥哥的不好掺合,您先跟父亲商量一下,比较妥当吧。”
苏夫人摇了摇头,叹道:“你们一个个的,怎么现在都这么冒失。”
埋怨归埋怨,可也不能把一个大活人就搁在自家客厅里,苏夫人双眉紧锁敲开了书房的门:“一樵,虞家那个孩子来了,你去见见他?”
苏一樵怔了怔,冷笑道:“嗬!他还没有去找虞家的长辈,他先找上门了。”
苏夫人听他口气不善,温言问道:“那你见他吗?”
苏一樵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让他来,我又不怕他。”
苏夫人点了点头,临去时有回身嘱咐道:“劝归劝,教归教,待会儿你有什么话都好好说,毕竟人家登门来见你也是礼数。那孩子——我看着也还好……”
“这不是他好不好的事。”苏一樵愠道:“况且,他能这么胡闹,就是不识好歹。”
苏夫人提着一颗心到了前厅,既不好太客气,又不好太冷淡,权且当虞绍珩同丈夫是公事来往,寒暄了两句,便带他往客厅去。
虞绍珩乖觉地一句话也不多说,低眉顺眼地跟到门口,才用极体贴的口吻歉然说道:“我知道我跟眉眉的事给府上添麻烦了,尤其让您为难,真是对不住。”他说着,神色愈发惆怅:“我也是没有办法。”
苏夫人见他这般情状,只觉得他比儿子还懂得人情世故,言语间也不觉和缓了许多,轻声叹道:“这么说起来,黛华倒是跟她父亲一样,都有点拗脾气,一樵也是为你们好。”
虞绍珩忙道:“伯母放心,我都明白。”
苏夫人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卷轴,低声道:“你的东西一樵不会收的,你就不要拿给他了。”
虞绍珩笑道:“伯父收不收是一回事,我尽没尽到心意是另一回事。”
苏夫人怅然一笑,推门而入,跟丈夫示意了一下,便避了出去,房间里立时安静下来。
苏一樵坐在书桌后,慢条斯理地托着盖碗喝茶,眼皮也不抬,虞绍珩像是浑然没有察觉气氛尴尬,端然笑道:“伯父您好,我叫虞绍珩,是苏眉的男朋友。”
苏一樵慢慢放下茶碗,沉声道:“这句话我请你不要再说了,黛华不会再跟你来往,你以后也不要闯到我家里来,这个家没有人欢迎你。” 他一字一句地说完,才抬眼看打量虞绍珩,见他戎装笔挺地站在房中,俊秀磊落,确是生平仅见,心道怪不得女儿此番态度虽不强硬,却也是一口咬定要嫁。然而越是如此越叫他觉得此事不可赞成,女儿再嫁他不反对,但是嫁一个如此身世的漂亮人物,未免太过……太过肤浅了。
他说得如此直白,虞绍珩却面不改色:“长辈有命,做晚辈的不该不从。可要是听了您这几句话,我就放弃跟令嫒的感情,恐怕您都会觉得我没有诚意吧。”
苏一樵干笑了一声:“胡搅蛮缠!许兰荪和你有师生之谊,你自觉得你跟黛华在一起,合适吗?你老师泉下有知,你觉得他怎么想?”
虞绍珩谦然笑道:“伯父要是问我,我当然觉得合适了。您说得对,许先生是我的恩师,所以绍珩的人品德行,先生是信得过的;令嫒是先生爱重之人,如果先生泉下有知,绝会不反对我来照顾她。至于不想干的人怎么想——先生名士风度,您是他的好友,想必是十分了解的,您觉得他会在意吗?”
他这一问,倒叫苏一樵无话可说,许兰荪若是跟自己一般的想法,当初又怎么会娶走了自己的女儿?苏一樵平素讲究得是以理服人,此时被虞绍珩堪堪顶了回来,学者风度犹在,不好就此大发长辈脾气,只好冷笑道:“你倒是很会说话。”
虞绍珩赧然一笑:“我说的话让您不高兴,就是不会说。您和伯母的顾虑,晚辈都明白。您是顾虑令嫒的名誉,我承认这件事会给府上带来一些困扰,不过,这种事云烟过眼,倏忽而散。我想,令嫒的终身幸福比这种无稽之谈无聊之事重要得多。”
35、(三)
苏一樵不以为然地品着茶,“虞家侯府高门,大概是不把这些流长蜚短放在眼里,可是苏某的师友同侪都是升斗小民,苏家还要开着门过日子,让人说三道四的事,我们不敢做,也不想做。我也看出来你敢到我家来见我,是有备而来,但这件事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同意的。”
虞绍珩一副受教的神气,微笑着道:“这件事您一时不能接受,我和黛华都理解。绍珩初次登门拜访,冒昧之处还请伯父海涵。这幅文衡山的《三友图卷》是我家中旧藏,请伯父赏鉴。”说着,就要将手中的卷轴放在苏一樵书案上。
“哎——”苏一樵连忙伸手一挡:“你不必枉费心机,你的东西我不会收,你可以走了。”
虞绍珩面上全无尴尬之色,点头道:“好,那绍珩改日再来拜访。”
苏一樵肃然道:“我要说的话都说了,你不要再来,我也不会见你。”
虞绍珩却笑得愈发亲切:“我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见不见我,全凭您作主,但我该有的礼数,一定要尽到。”
“嗬?”苏一樵见他如此油盐不进,不由有些动气:“你试试看,你进不进得了这个门。”
虞绍珩恬然笑道:“您能不许我进门,还能不许我敲门吗?”
“你……”苏一樵霍然站起身来:“无赖,出去!”
虞绍珩恭恭敬敬地欠了下身,“伯父息怒,我这就告辞,令嫒……”
“你不要提她!”苏一樵怒道:“马上从我家里滚出去。” 说着,一拂衣袖,背过身去再不看他。
虞绍珩不慌不忙把手里的卷轴搁在了门边的条案上,施施然掩门而去。苏一樵听着他的脚步声去远了,方才转回身来,在房中急急踱了几步,犹按耐不住地骂道:“张狂!” 果然是个轻浮无赖的纨绔子弟,他正想着待会儿要如何教训女儿,一眼瞥见虞绍珩留下的卷轴,心中冷笑:想拿这种投其所好的小人伎俩逼我就范?未免也太小看苏某为人了,信手抓起就想要掼出门外,然而心中猛然一省,手指下意识地便是一紧——若依他方才所说,这一幅果是文征明的真迹,那便是难得的珍品,自己这一掼出去,万一有所损伤,就是暴殄天物的罪过了。苏一樵心中想着,沉沉一叹,把那卷轴小心展开,越看眉头锁得越紧,更加嫌恶起这公子哥来:这样贵重的东西,他一路带出来居然不晓得装好画匣小心呵护,真是……苏一樵恨恨骂道:“败家子!”
然而让他此时再去追虞绍珩,苏一樵却也不肯,他轻蔑地“哼”了一声,从书架上寻了个合适的画匣将那卷轴盛好,想了一想,只好叫儿子待会儿跑上一趟,送还给虞家了。想到这里,苏一樵打算索性再附一封信送给虞绍珩的父亲,请他好好管教一下自己的儿子。
然而,才刚提笔写了两行,便听外头院子里有谈笑之声,他凝神细聆,恰听隐隐约约听见是虞绍珩的声音:“……是我送给苏眉的。”
苏一樵一听,顿时怒向胆边生,这人居然敢赖在家里不走!他搁了笔推门而出,快步走到廊下一望,心下暗叫了一声“不好”,转身又回了书房。
————————
虞绍珩被苏一樵骂出门来,却丝毫没有落荒而逃的意思,反倒优哉游哉地打量着苏家内院的几间厢房,猜测苏眉住在哪间。这丫头是怕父亲生气故意躲着他呢,还是不知道他来了?虽然他眼下不好就这么登堂入室去跟她说话,隔着窗子打个招呼也好嘛。
他正想着,忽听身后闪过一阵细碎的铃声,他心中一喜,回身之际,一只银灰皮毛的肥猫已经晃晃悠悠地贴到了他腿上,脖子上还用淡蓝丝带系着个银光锃亮的小铃铛。虞绍珩俯身把它拎了起来,“你怎么长这么胖了?”
那猫在他身上嗅了两下,便安心地蹭了上去,虞绍珩挠着他的肉乎乎的肚子抱怨道:“你照照镜子你还像个猫吗?你是个猪吧。苏眉呢?” 话音未落,便听见了苏眉的声音:“奶奶,您慢点,它跑不远。”
虞绍珩抬头一望,只见苏眉正扶着一个身材瘦小,头发花白的老夫人从朝南的厢房里出来,一眼看见他,立时站住了。
苏眉昨日才在电话里力劝虞绍珩不要贸贸然来见父亲,以为今天他必不会来,没想到他突然之间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站在了自家院子里,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见过父亲……苏眉见他就这么款款温柔地看着自己,心中犹惊犹喜,半甜半涩,不由自主地凝眸一笑,便低了头。
她一站住,那老夫人也只好站住,“芋头……这是谁?这是……”她茫茫然看着虞绍珩,困惑地对苏眉道:“黛华,这什么人到家里来了?”
苏眉一迟疑间,就见虞绍珩喜气盈盈地抱着芋头走了过来,“奶奶,我叫虞绍珩,是苏眉的男朋友。”
老夫人惊讶地“哦”了一声,眯着眼睛抬头看他,口中重复道:“苏眉的男朋友……咦?黛华不是嫁人了吗……”一边咂摸一边打量着虞绍珩道:“哎呦,真是个漂亮孩子,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苏眉的祖母去年生了场大病,颇有几分凶险,出院之后便被苏一樵接到身边照顾,老人家身体康复了许多,记性却大不如前,偶尔还记得颠三倒四。苏眉结婚的事,苏家人本来就对她语焉不详,许兰荪病故的事,更是无人同她提起,只说苏眉是专门回来照料她的。此时乍然听说虞绍珩是孙女的男朋友,苏老夫人方才想起,似乎孙女早已成婚。
苏眉在自己额边戳了戳,又摆摆手,比划着跟虞绍珩示意:老人家脑子不大清楚,让他不要乱说。虞绍珩见却不理会苏眉,一边把芋头托到老人面前,一边尴尬地笑道:“我叫虞绍珩。我和苏眉是准备要结婚,不过苏伯父还没有同意。”说着,委屈地抿了抿唇。
“哦。”苏老夫人恍然大悟地连连点头,对苏眉道:“这就对了,我说我怎么不记得你是怎么出阁的,我还以为是我记性不好,原来是你父亲不乐意——他怎么不乐意啊?这么漂亮一个孩子……”
“呃,奶奶,其实……”苏眉支吾着想要解释,老夫人却把兴趣转移到了虞绍珩身上:“你多大了?”
“23了。”
“23,属……”
虞绍珩甜笑着道:“属猪。”
老夫人认真思量着笑道:“我们黛华是个小老虎。没什么不合适啊,你父亲是为什么不乐意啊?”说着,捋了捋芋头的背毛,“你看看,芋头跟他也不认生——你哥哥都还不让抱呢,猫最灵性了。”
虞绍珩赶忙把芋头又往老夫人手边凑了凑,大方地解释道:“这猫是我送给苏眉的。”
老夫人一听,面上的笑容愈发舒展起来:“芋头是你的呀,哦哦,这小东西才招人疼呢,就是吃得少。”
虞绍珩闻言,戳了戳了芋头肚子上的肥肉,总算明白它何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长得如此之胖——虽然担心它的身体健康,但仍是违心地赞道:“奶奶您养得真好,比我跟苏眉养得时候漂亮多了。”
“是嘛?”苏老夫人笑眯眯地拍了拍他抱猫的手臂,“这个虞……”
“您叫我绍珩吧。”
“嗯,绍珩。”老夫人沉吟着道:“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啊?”
虞绍珩正要答话,却见苏眉的母亲满眼忐忑地走了过来:“母亲,外头冷,您快进去吧。”
苏夫人在前厅待了一会儿,正想来看看丈夫和虞绍珩谈得如何,谁知刚转到后院就碰上了这么一出。
老夫人见儿媳过来,招呼道:“你来得正好,哎,这孩子说是黛华的男朋友。怎么都到家里来了,你们也不跟我说一声,是一樵不乐意?”
苏夫人听婆婆动问,心中叫苦不迭,女儿的事情原本就说来话长,老人家脑子又不清楚,真是不知从何说起,只好含混地道:“一樵也是想让他们慎重,多考虑考虑,毕竟是终身大事。”
老夫人又将信将疑地审视了虞绍珩一遍,恍然道:“我知道了,你们是嫌这孩子是个当兵的?”
苏家母女闻言,俱是哭笑不得,老夫人见无人反驳,更笃定自己一估就中,推心置腹地劝道:“这要是搁在过去,我也得犯嘀咕,可眼下这太平年景,不动枪不打炮的,怕什么?”
作者有话说:
芋头:喵呜——人家才是小外挂啦!人家最近没出场,就被你们忘光光了。ps:求减肥秘籍,一胖毁所有啊啊啊啊啊……楼主表示猜女主怀孕的童鞋你们安得什么心嘛,女主被推倒已经是四个多月之前的事了,如果怀孕的话,现在地球人都知道了,她家早就炸了好嘛?
至于有妹子问结婚之后写什么,呃,结婚之后当然是打离婚了……不过,这个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文没有虐点就是了。
35、(四)
苏夫人见婆婆夹缠不清,絮叨起来离题万里,只好出声截住了老人的话头:“不是说这些,是黛华还小,一樵也想让她在家里多陪您两年,再说,云岫也还没嫁人呢。”
老夫人一听,反而变了脸色:“这话我可不爱听——叫人家听见,倒是我耽误丫头们了。我说过多少回了?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
苏夫人被婆婆当面抢白,尴尬着正要解释,却见老夫人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慎重地审视着虞绍珩道:“你家是哪里的?部队离江宁远嘛?” 说着,又拍了拍苏眉的手,低声叮嘱道:“太远了不成,受了欺负没人给你做主,太远了可不成。”
虞绍珩见状,忍笑道:“您放心,从我家到府上,开车也就半个钟头,我在国防部做事,平时连城都不出的。 ”
老夫人听罢,一脸深思熟虑地对儿媳道:“这还成,本地人,知根知底才好,让一樵去问问……”话到一半,猛然省起虞绍珩还在近旁,遂蔼然笑道:“绍珩啊,不是奶奶信不过你,谁家要嫁女儿都得操心。”
虞绍珩抚弄着芋头附和道:“您说的对,要是我妹妹交了男朋友,我父亲少不了也要查人家三代。”
老夫人听着,乐呵呵地追问:“你还有个妹妹呢?”
“嗯,我家里有一个妹妹,还有两个弟弟。”
“哎呦,那比我们家还热闹。”
老人的家常越扯越多,窝在虞绍珩怀里的芋头忽然不耐烦地喵呜了两声,老夫人赶忙凑近了去看它:“这小东西肯定是饿了,看看可怜的,把它给忘了。” 一壁说,一壁安抚地摸着芋头,对苏眉吩咐道:“早上煎的鱼热一热再给它吃,这么冷的天。”
“嗯。”苏眉答应着,去虞绍珩手上抱猫,不防他递了猫过来,趁机便在自己手上捏了一下。她薄嗔的眼神还没丢过去,却先迎上了他笑吟吟的眼:“小心,这家伙现在可有点沉。”
苏眉答不便答,笑不敢笑,抱了猫便往厨房去,虞绍珩觑着苏夫人坐困愁城的神情,忖度着自己应该见好就收,又想要跟苏眉说几句话,便道:“奶奶,苏伯母,那我今日就告辞了……” 他一开口辞行,苏夫人松了口气,老夫人却要留他吃午饭,虞绍珩两句话搪塞了,可他信誓旦旦“改天再来”又叫苏夫人暗自犯了愁 ,提防着他趁人不备去寻苏眉,亲自把他一路“送”到门外,才心事重重地来见丈夫。
苏一樵在房中听着虞绍珩同母亲谈笑,着实有些窝火,此时一见夫人进来,便肃然道:“你跟他们说,以后这人再来,谁也不许给他开门。”
苏夫人走到丈夫身旁婉言相劝:“母亲倒是挺喜欢他呢。”
苏一樵冷然一哂:“母亲糊涂,你也糊涂?你放心,母亲明天就不记得他是谁了。对了,你叫苏灏来一下。”
苏灏眼见得母亲才送了虞绍珩才出去,父亲接着便“传诏”自己,顿时忐忑起来,不知道是不是虞绍珩把前些天在警局碰上自己事告诉了父亲,慢吞吞挪到书房门口也没想出个完全地对策:“父亲,您叫我?”
“嗯。”苏一樵指着书案上的画匣道:“这是虞家那个公子哥儿拿来的,下午你走一趟,把这个送还给虞家;还有这封信,一并交给他父亲。”
苏灏一听不是自己的事,立刻便放了心,可这种触虞绍珩楣头的差事,他直觉还是少揽为妙:“我又不认识虞家的人,不好直接到他家里去吧。要不然待会儿我拿到邮局寄还给他?您有他们家的地址吗?”
苏一樵皱眉道:“这是文征明的真迹。这样的东西,你拿着我都不大放心,怎么好拿到邮局去?”
苏灏听着,不由吸了口冷气,无奈道:“……那您让小妹还给他好了,他们还好说话。”
“胡说!”苏一樵断然打断了他:“你妹妹绝不能到虞家去。”
“那我也没办法了,再说我下午要去学校帮导师批作业,也没空。” 苏灏大着胆子道:“小妹的事您随意,反正我不掺合。”
苏一樵厌烦地挥了挥手:“行行,你走吧。” 看着案上的画匣,他胸中愈发气闷,虞绍珩且不去说他,家里人一个一个,也都像要跟他作对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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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绍珩言出必行,隔了两日再来,应门的恰是苏岫:“你还敢来啊?”
虞绍珩坦然笑道:“我家里的厨子做了几样点心,带来请老夫人尝尝。”
苏岫让了他进来,揶揄道:“你别以为我祖母喜欢你,她也帮不了你。我劝你啊,还是求我妹妹跟你私奔吧。”
绍珩笑道:“那怎么成呢?多让伯父伯母伤心啊。”
苏岫撇了撇嘴:“你倒是不让我父亲伤心,可是伤神哪!” 说着,又小心叮嘱道:“别说是我给你开的门啊。”
“云岫小姐放心。”他话音刚落,苏夫人恰从厨房里出来,苏岫一见母亲过来,慌忙躲进房去,苏夫人见了虞绍珩,不由苦笑道:“你这孩子……你怎么又来了?”
虞绍珩腼腆地舔了舔嘴唇,拎了拎手里的食盒,道:“我听眉眉说,苏老夫人是燕平人,正好我家里做了几样北方点心,就带来请老夫人尝尝,看地不地道。”
苏夫人心知他是有意来讨好苏眉的祖母,虽说是人之常情,可待会儿丈夫下班回来知道了,免不了又要起纷争,她一迟疑,虞绍珩立时善解人意地说道:“您不用说是我拿来的,就说是外头买的好了,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就是给老夫人解个闷儿。”
苏夫人歉然一笑:“那好吧,你有心了。”
“应该的。”
苏夫人从虞绍珩手里接了食盒,忽见苏岫拉着妹妹从庭中经过,苏夫人心中一叹,冲着大女儿皱了皱眉,苏岫心虚地避开了母亲的目光,仿佛很是惊讶地打量着虞绍珩道:“你怎么来了?”
虞绍珩也仿佛才碰见她一样,颔首笑道:“云岫小姐好,我带了几样点心给苏老夫人。”
“哦。”苏岫转过头对妹妹眨眨眼道:“这人是来看奶奶的,咱们走吧。”
苏夫人嫌女儿轻佻,板起面孔道:“我桌上放了本食谱,折起来那一页——你去帮我看看,发燕窝要温水还是冷水?快去,两个人都去!”
“哦——” 苏岫答应着要走,苏眉偷偷瞥了虞绍珩一眼,也只好跟了去,只听虞绍珩在她们身后殷勤笑道:“伯母要发燕窝?温水就成,我帮你吧。”
苏夫人不过是寻个托辞支走女儿,不想他连这种事都有心得,忙道:“不不不,不用麻烦你,我自己来。”
虞绍珩笑着便往厨房走:“不麻烦,我在家里常常下厨的。” 他前日来时细心打量过苏家的庭院,此时熟门熟路,快步一走,苏夫人又要顾着手里的点心,却是拦他不住。
虞绍珩进到厨房,挽着袖子道:“泡发的东西就是耗工夫,伯母好费心。”
苏夫人道:“也是快过年了,一樵的朋友从爪哇捎回来的,总不好白放着。”
虞绍珩点头道:“不过,这会儿泡了,怎么也要四五个钟头,晚饭怕是来不及了。”
“我是想明早用冰糖炖了给老夫人吃的,这会儿先泡上,晚上再收拾,倒也不急。”苏夫人解释道,想趁着丈夫回来之前赶紧把他支走,“你别沾手了。”
虞绍珩却像是十分喜欢她家里的厨房似的,饶有兴味地四下打量着道:“伯母晚上要烧鸡脯肉吗?”
“就随便炒个鸡丁。”苏夫人说着,只听苏岫在外头高声道:“爸,你回来啦!”
苏夫人惆怅地看了一眼虞绍珩,搓了搓手,道:“你先在这儿待一会儿,等一樵去了书房再走,免得他看见你又要生气。”
苏夫人从厨房里出来,跟丈夫说了两句,便一把拽过女儿,低声数落道:“黛华的事,你瞎搅和什么?非要惹你父亲生气?”
苏岫不慌不忙地笑道:“我要是不帮帮小妹,我怕将来我男朋友来了,父亲也不给人家进门,我也只好跟人私奔了。”
“胡说八道!”苏夫人嗔道:“你们姊妹两个,一个什么都敢说,一个什么都敢做。”
苏岫吐了吐舌头,道:“我这不是没机会么……”
苏夫人重重在她背上拍了一记:“你们两个是要气死我!” 说罢,便急急要去把虞绍珩送走。
苏岫“哎呦”轻叫了一声,跟着母亲抱怨道:“……妈你偏心,我说说你就打我。”
苏夫人不以为然地嗔了女儿一眼,教训道:“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孔夫子的话,你记不记得?”
苏岫被母亲噎得无话可说,往厨房里一看,却乐了,啧啧道:“……妈,您瞧瞧,还会做饭呢!”
35、(五)
苏夫人见虞绍珩备料的刀功十分娴熟,心中暗笑:怪不得他要到厨房里来,虽然也有心看他卖弄,面上却免不了要客套两句:“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
虞绍珩手上动作不停,抬头笑道:“是我自己喜欢做菜,一时没有忍住,还请伯母不要介意。”
苏夫人见他将切好的鸡脯肉浸在水中,疑道:“这是干嘛?”
“鸡肉用淡糖水泡一下,吃起来会嫩一点。”
“是吗?”
“说是这么说,待会儿您尝尝看。”
因为年关将近,家中的帮佣告假回乡,苏夫人只好独自照顾一家老小的饮食起居,虽然有女儿帮手,也仍是家事纷繁,此时见绍珩治馔极有章法,不由奇道:“你这都是跟谁学的?”
“跟我家里的司务长,嗯……有时候家父也会指点一下。”
苏夫人听了,更是意外:“令尊也自己下厨?”
“偶尔。”绍珩赧然一笑:“喜欢吃的人,当然都会做。”
苏夫人摇头笑道:“那可未必,我们家这三个孩子,吃么是都喜欢吃,做么——就没有一个会了。”
绍珩听着,莞尔道:“是,早先我到许先生家,苏眉在厨房里做菜,一条鱼切了三刀,还能从厨房里蹦出来。”
苏夫人看他言笑间泰然自若,倒有些啼笑皆非,也不知他是冒失还是心大,旁人都有心避忌的事情,偏他自己还说出来。
苏岫没兴趣听母亲同虞绍珩讨论厨艺,转头便去了妹妹房里,苏眉见姐姐诡笑着进来,急急问道:“他走了?”
苏岫笑道:“没,在厨房做饭呢。你这位虞大少爷也太能见缝插针了。呐——他菜都烧了,待会儿母亲还能不留他吃饭?”
苏眉闻言,噙着笑道:“他是挺会做菜的。” 言毕,面上又浮了忧色:“我怕父亲又要发作……”
苏岫嘟了嘟嘴,低声道:“要是父亲跟上回一样,死活都不同意,你打算怎么办?跟他走吗?”
苏眉慢慢坐回床边:“要是等到明年,父亲还不同意,我就跟他走。”
苏岫挨着她坐下,讶然道:“明年?等那么久,你不怕他变心啊?他可不是许叔叔——虞家大少爷,想嫁的人不会少吧。”
“要变心的话,就算结了婚,也一样会变。”苏眉说罢,轻声对姐姐道:“姐,你生我气吗?”
苏岫讥诮地“哼”了一声,“气啊,怎么不气?你跟许叔叔跑了,让我在学校里当话柄,还被父亲紧张兮兮地看了好几个月;现在呢,我连男朋友都没有,你又要嫁人了——简直气死我了!”
苏眉笑道:“那你还帮我?”
苏岫叹了口气,大度地道:“便宜自己人总比便宜外人好。况且,有你折腾了这么两回,将来不管我带个什么人回来,父亲都觉得烧高香了吧。” 说着,推了推苏眉:“你别在这儿招我讨厌了,赶快去厨房。”
苏眉皱眉道:“我去干嘛?母亲不想让我过去……”
“哎呦,人家都烧饭了,你不能去端个菜啊?”
苏夫人虽然跟虞绍珩相谈甚欢,但是见女儿犹犹豫豫地过来,却仍是不愿意让他二人在家中独处,便若无其事地吩咐道:“把这个先给你祖母送过去,叫你姐姐也来帮忙。”
“嗯。”苏眉答应着去捧装好的食盘,见虞绍珩抬头一笑,目光奕奕,很有几分胸有成竹的意思,她便也跟着放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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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一樵到母亲房中,侍奉着老夫人先吃了晚饭,才同女儿一起往前厅来。
他原本一直不需儿女在家中喂猫养狗,之前碍着母亲喜欢,才勉强留下了芋头,自从知道了它是虞绍珩讨好女儿的小把戏,更觉得这猫肥得可恶。
大约芋头也懂得看人脸色,一见苏一樵进来,立时便缩在了老夫人的椅子下头,只一双光芒闪烁绿眼睛滴溜溜盯着苏一樵,仿佛被他迫害过似的。老夫人见状,免不了要同孙女念叨两句:“你瞧瞧,这小东西可知道谁疼它了,你看你父亲那个凶相,猫都不敢挨它。” 听得苏一樵愈发气闷。
苏眉这几日都没被父亲正眼看过,此时跟在父亲身后,格外拘谨。父亲忽然停住脚步,苏眉也慌忙停下,却见苏一樵回身看着她,重重“哼”了一声,又无话可说地拂袖而行。
苏眉提心吊胆地跟着父亲到了前厅,见餐桌上四个家常的青花盘子上倒扣着瓷碗保温,姐姐苏岫正笑吟吟地布置碗筷,看见他们过来,殷勤地对苏一樵道:“爸,吃饭了。”
“嗯。”苏一樵在主位上坐下,忽然发觉桌上的碗筷照常摆了五份,“你哥哥回来了?他今天不是要去导师家吃饭吗?”
苏眉心头一紧,却见姐姐装腔作势地拍了拍脑袋:“哦,我忘了。”接着嘻嘻一笑,说道:“今天菜特别好,他没口福了。”
苏一樵听着,面色微和:“你母亲做了什么?”
“您自己尝。”苏岫说着,动手揭了父亲面前的菜,苏眉也不声不响地揭了其它几个瓷碗。苏一樵一看,果然和平日家中的菜式不同,摆盘也精致了不少,他以为是夫人近日在烹调上又有心得,便吩咐女儿:“叫你母亲不要忙了,家里才几个人吃……” 话未说完,突然生生顿住了——只见虞绍珩端着一只浅盆同苏夫人说笑着从廊下走了过来。
苏一樵愣了一瞬,勃然大怒,瞪视着苏眉道:“怎么回事?”
苏夫人见状,赶忙从虞绍珩手中接过那只盛着汤菜的浅盆,摆在餐桌上,圆场道:“绍珩来给母亲送些点心,顺手帮我烧了几个菜……”
苏一樵冷笑道:“是我苏一樵没有钱奉养高堂,还是我们这个家里没有人会烧饭了?”
苏夫人见丈夫好不顾及自己的面子,也有些不痛快,不愠不火地道:“这家里除了我,还有谁会烧饭啊?”
苏一樵在一班小辈面前被夫人驳住,皱了皱眉,闷声道:“……我说的不是这回事。”
苏夫人轻轻一笑:“好了,都坐下吃饭吧!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苏一樵闻言,满是嘲讽的目光越过苏夫人,直直打在虞绍珩脸上:“我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投机取巧,阿谀逢迎……这样的手段用到我家里来,就想蒙混过去?我告诉你,你打错主意了。” 说着,冷然扫视了两个女儿一遍:“我今天也想看看,这个家还有没有规矩?父亲的话都可以当耳旁风,谁给他开的门?!说——”
父亲厉声一喝,苏岫顿时胆怯起来,苏眉怕父亲迁怒姐姐,正要应承,却听虞绍珩温言道:“伯父,是这样——我来的时候,府上门没有锁。”
“嗬——”苏一樵不屑一顾地冷笑道:“你怎么在我家里卖好也没有用。你现在就走,马上走!你不走,我们家没办法开饭。”
“爸——”
“一樵!”
苏岫同母亲几乎同时开声相劝,苏一樵看了看她二人,道:“好,他不走,那你们吃,我看着。”
苏夫人还想再劝,虞绍珩却尴尬地笑了笑,“伯父您息怒,我这就走。” 接着, 又腼腆地对苏夫人道:“伯母,我先走了,真不好意思。”
苏家一向讲究礼数,过门是客,常常招待苏一樵的后辈同侪,这样赶人还是头一遭,何况虞绍珩费了半天功夫烧的菜还摆在桌上。苏夫人看着他这般委屈,心里着实过意不去,连忙劝道:“别别别,吃了饭再走。”
“您别客气,我本来也是要回家吃饭的。”绍珩说着,才一转身,只听地上“喵呜”一声,抖着一身肥肉的芋头不知从哪儿悄没声地钻了出来,扒着他的裤脚,叫得很是缠绵。
苏一樵一见,更是怒从心起:“正好,你把这小东西也带走!”
“那是奶奶的猫!”苏岫忍不住嘟哝,苏一樵怒道:“明天你去买一只!”
虞绍珩闻言,俯身把芋头抱了起来,对苏夫人歉然道:“伯母,那我先把芋头带回去了。” 说着,同病相怜地似地拍了拍那肥猫的脑袋,竟真的抱了芋头就走。
他挺拔的背影一消失不见,苏眉的眼泪便渗了出来,匆匆说了句“我不吃了” ,就转身回了内宅。苏夫人气恼地看着丈夫,埋怨道:“一会儿母亲要找那猫,我看你怎么说。”
苏一樵不以为然地夹了一箸鸡丁:“就说跑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