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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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夫人您好,我叫虞绍珩,小时候一直跟着许先生读书的。”绍珩毕恭毕敬地同苏夫人交待,“我今天到附近办事,顺便来拜望一下师母。”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蛋糕拎给苏眉,“这是我家里的点心,请师母尝尝。”

苏夫人蔼然点了点头,苏眉却颊边微热,今日苏夫人前来亦是听说女儿牵扯进了唐雅山的案子,特意来询问缘由。苏眉和母亲说着话,便不住担心虞绍珩来时会跟母亲撞上。她一向不擅说谎,同虞绍珩的事又尚未理清头绪,此时听他冠冕堂皇的一番编造,唯觉心虚,只想尽快把他打发走,接过那盒蛋糕便道:“哦,多谢你了。”

虞绍珩心领神会,“您客气,那我就不打扰了。师母,苏夫人,告辞。”

不料,苏夫人却忽然道:“绍珩是吧?真是有心了,你要是不妨坐一坐,喝杯茶。”

“这个……不麻烦了吧。”虞绍珩一边客套,一边征询地看着苏眉。

苏眉正犹疑母亲何故要挽留他,只听苏夫人又笑道:“这有什么麻烦的。哪有让客人过门不入的道理,何况是兰荪的学生。”

苏眉闻言,不好直接反驳母亲,嘴上同虞绍珩说“不耽误你吧”,心里只盼着他坚辞。

然而虞绍珩见苏夫人刻意出言相留,猜度她是对自己起了疑心,若是仓促而去,日后再见恐怕有些尴尬,便笑道:“我没什么事,只是怕叨扰两位。”

苏夫人道:“我们也不过是说两句闲话。”

绍珩听了,便赧然道:“那晚辈恭敬不如从命。”

苏眉硬着头皮把虞绍珩让了进来,忍不住眉尖微颦,背着母亲嗔了他一眼;虞绍珩却觉得她轻愁薄嗔里隐约含了娇怨,那一点不经意的妩媚如妙手偶得,不由微微一笑,上前一步同苏夫人寒暄。

岂知他跟在苏夫人身后刚一迈进客厅,便听一声细弱悠长猫,那叫芋头的小猫圆头圆脑地踮着小爪子径直踱到了他脚边,满面娇憨地贴了上去。这猫平日里常常和绍珩撒娇,此时他也好拔腿就走冷落了它,只得蹲身抚慰,口中犹赞:

“师母这猫真漂亮,有一岁了吗?”

苏眉正背对着他去取架上的茶叶,听见他这样撇清,头也不大敢回,含混地道:“呃……没有,也就半岁。”眼尾余光瞥见芋头仰面躺在他身前,旁若无人地扭来扭去,唯恐母亲看出端倪,忙道:“芋头,过来,别往客人身上蹭。”那猫听得苏眉唤它,这才收拾了无赖形象,翻身而起。

苏夫人见状,颇有几分抱歉地对虞绍珩道:“真是不好意思,我刚才还在跟黛华说,养这个小东西招人烦,长大了,更是到处乱抓。”转而又对苏眉道:“你父亲不让家里养这些猫猫狗狗,你现在养着它,回头不能带回家去,这猫要怎么办?”

苏眉下意识地望了虞绍珩一眼,敷衍着对母亲道:“到时候再说吧。”

她母女二人说话,虞绍珩并不插嘴,只侧身坐在了苏夫人斜对面的椅子上。苏眉过来端茶给他,他站起来接了,肃然道谢,苏眉面上又是一热,她才一走开,苏夫人便开口问虞绍珩:

“你方才说是小时候跟着兰荪读书的,令尊就是虞浩霆虞先生吧?”

绍珩听她提起父亲,连忙起身答话:“正是家父。”

苏夫人点了点头,“怪不得。”

苏眉看了虞绍珩一眼,又看母亲神情淡然,不见喜忧之色,一时也参不透这句“怪不得”是褒是贬,只听苏夫人又道:“如今年轻人像你这么念旧的倒是不多了。”

虞绍珩端然道:“先生之风,仰之弥高,教诲之恩,不敢忘怀。”

苏夫人听着,颔首道:“兰荪身后,黛华的事多得府上照拂,我们感激不尽。”

“夫人太客气了,家父家母也是希望能略尽绵力,完成许先生的心愿。”

苏夫人端详着他问道:“绍珩,你是在警备司令部?”

虞绍珩听苏夫人打听这个,心道情报部这种地方直说出来不大讨好,便道:“我在国防部。”反正情报部也还隶属在国防部之下,他这么说也不算扯谎。

苏夫人笑着说了句“我们家里亲戚朋友倒是都没有从军的”,便也没在追问。绍珩喝过茶,便识趣地同她母女二人告辞,苏夫人亦起身相送:“今日仓促,就不留你吃饭了,失礼得很。”

“夫人哪里话,是晚辈多有打扰。”他说罢,又对苏眉道:“师母,告辞。”

他一唤她,苏眉颊边就像被他掌心抚过似的,倏然一热,“我送你。”

两人不声不响走到门外,绍珩回过头来,略带促狭地低头一笑:“师母留步。”

苏眉垂着眼睛不敢看他,“那我不送了。”

她今日穿了件米白的亚麻衬衫,袖口卷了两圈,粗朴的纹理愈发衬出她皓腕如玉,绍珩看着,心中一动,握住她的腕子捏了捏,“待会儿你母亲要是问你,你怎么说?”

苏眉一怔,“你刚才说什么,我自然也说什么。”

虞绍珩笑道:“那我得再回去说几句。”

苏眉轻轻甩开了他,“你快走吧。”

虞绍珩道:“你可想好了,我怕你跟我说得一样,你母亲不信。”

28、露华(二)

苏眉送走了虞绍珩,满怀忐忑地回房中来见苏夫人,“妈,你在我这儿吃饭吧,我去烧两个菜。”

苏夫人却道:“黛华,你等等,我有话跟你说,你过来。”

苏眉依言在母亲身边坐下,便听苏夫人问道:“你老实跟我讲,你和这孩子是怎么回事?”

苏眉闻言一惊,脸色也变了,“妈妈,你……” 只见苏夫人面色凝重,“你不要瞒我,连你家里的猫都认得他,他是常到你这儿来吗?”

苏眉咬了咬唇,坦白道:“妈妈,其实芋头是他给我的。”

苏夫人毫无悦色地干笑了一声,皱眉道:“我看着就不对,你跟他来往多久了?”

苏眉听母亲这样问,却不知该如何答话,这“来往”两个字着实歧义太多。苏夫人见女儿迟疑,脸色更加难看,“你还想瞒我?”

苏眉连忙辩解道:“妈妈,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是兰荪的学生,所以我们认识。后来,他……也就是这两个月的事。”

苏夫人眉头紧锁,“你这孩子……你们……怎么这么不知道轻重呢?他是兰荪的学生,你跟他有什么瓜葛,传了出去,叫别人怎么说?”

苏眉又忍不住咬了下嘴唇,“我的事,跟别人没有关系;别人说什么,也跟我没关系。”

“你……”苏夫人愠道:“他口口声声说是兰荪的学生,还动这样的心思,可见也是少不更事。”说着,右手在腿上轻轻捶了一下,“他那样的家世,大约是不当一回事的,可你不能犯糊涂。”

苏眉听着,小心翼翼地说道:“妈妈,我觉得他不是那样的人。”

苏夫人拉过女儿的手,“傻孩子,我知道兰荪走了,让你受了不少委屈,你一个人在外头难免心里难过,妈妈不是不让你和别人交往,就是你父亲——前天他看见德生出版的博士论文,还跟我说,后悔那时候不让你们来往……”

“妈妈,我跟黄德生根本就没有什么!”苏眉直直打断了母亲的话。

苏夫人苦笑着道:“我知道,你那时候一门心思当兰荪的小尾巴,眼里怎么会有别人?我是想说,我跟你父亲不是守旧古板,实在是虞家这个孩子,他和你不合适。”她说着,抚了抚苏眉的鬓发,“他人是漂亮,家世又好,看样子就是很讨女孩子欢心的,可你想想,他家里要是知道了,也绝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的。”苏夫人见女儿垂眸不语,又劝道:

“听妈妈的话,不要再和他来往了,这件事要是被你父亲知道了,他那个脾气……”

苏夫人看女儿只是低头不应,沉沉叹了口气,道:“怎么?你就非要和他在一起吗?”

苏眉脱开母亲的手,站起身道:“我没有非要和他在一起,我只是……要是我喜欢他,我就不会为了别的缘故,不敢跟他在一起;要是我不喜欢他,凭他是谁,我也不会理的。”

苏夫人亦跟着站了起来,“你还是这句话!黛华,你怎么吃过一次亏,还不长记性呢?”

苏眉闻言,面色煞白:“妈妈,我和兰荪结婚,让你们觉得不舒服,我也很难过,可是我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错。我不懂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什么是吃亏。”

苏夫人见她眸中含泪,缓了缓态度,另起了个话头劝道:“……你要是顾念兰荪,那就更不应该跟他有什么瓜葛,要不然,兰荪也会给人当笑话讲。”

苏眉一个没有忍住,一行眼泪飞快地滑了下来,苏夫人从手袋里取了手帕递给她:“还有虞家这个孩子,你要是真的喜欢,也要为他,为他家里想一想。虞家看顾兰荪的面子照拂你,是佳话,可你要是跟这位虞少爷闹出什么,这件事成了什么?你让许家的人怎么想?”

苏眉把母亲的手帕揉成了一团,堵在唇上,哽咽着道:“妈妈,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想一想。”

苏夫人见她语气松动,便和言道:“黛华,喜欢一个人是没有错。可是喜欢一个人,未必要跟他在一起,只有合适的人在一起才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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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勺一勺,缓慢而机械地挖着手里的抹茶蛋糕,微凉的甜,清新的苦,眼泪渗进来,有湿热的咸……唇齿间的每一分滋味都异常复杂。

母亲的话,她也想过,可是,她想得没有那么多。她才刚刚在想,她和他是不是可以有那么一个机会,她是不是可以去尝试接受他那样一个人?

她困惑最多的是自己的心意。

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全心全意地以为许兰荪是她认定的爱人;然而现在,她居然这样快就……她不愿意自欺欺人,说自己全不动心,她只是本能地去抵挡他的一切;然而她一旦不再抵抗,他在她身边留下的印记便如雨后的芽苞,争先恐后破土而出!

母亲的话,像一支针剂刺醒了她。

她总以为自己坚持的那些事是对的,可现在才发觉,或许真的是她幼稚——连唐家的事,如果她坦白告诉唐恬或者暗示一下唐伯母,也许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不可收拾。

甚至,她那么坚持地同许兰荪表白。他们在一起,琴瑟静好,仿佛完全合乎她的期待;可是她知道他并没有她想得那么喜欢她,她仰慕他崇拜他,但他并不像她那样执着于爱情,可他还是为了她,放弃了教职,甚至名誉——她心底觉得有什么不对,她觉得是她亏欠了他,她怕她不够好,让他觉得不值得。或许,是她的幼稚和执拗牵累了他?

那虞绍珩呢?

他关心她,保护她;也戏弄她。他太过光华耀眼,喜欢他几乎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太理所当然,也叫人心生疑虑。她喜欢他聪明,她喜欢他漂亮,她喜欢他风度高华品味优雅温柔殷勤……可是谁不喜欢呢?他是个太容易叫人喜欢的人。如果她对他并没有那样深挚而独特的情感,她就承担不起他的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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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绍珩开车转到竹云路的时候,还在低声吹着口哨。他料到苏夫人必然看出他和苏眉之间不寻常,也猜到她不会赞同女儿和他交往,道理都明摆着;可是他一点也不介意。

恋爱中的女人大多都是盲的,别人越是反对,她就越觉得必须坚持,还能从这斗争中生出快感来——否则,怎么能证明自己的爱情唯美坚贞举世无双呢?

尤其是苏眉。

表面上越乖的小孩子,心里越藏着小魔鬼。像她这样有“成功经验”的孩子,更不会惧怕多叛逆一次。

苏夫人昨天的心情一定很复杂,按苏眉的说法,她父亲更是个老古板,不知道回头听说了他们的事,会有什么反应,可惜之前她跟许兰荪结婚,老人家已经登报跟苏眉脱离父女关系了,这回总不好再登一遍。少个岳父大人,对他来说实在不能算事损失,除非老人家为了要给他添堵,又认回这个女儿。

然而,他看见苏眉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静静地开了门让他进来,一丝伤心羞赧也没有,只是平平常常地跟他说:“你等一下。”

他就听话地站在院子里,看她窗前的葡萄架,熟透了的果子都挂在藤蔓上,没有人摘。

她很快就走了出来,怀里捧着个小纸箱,一言不发地递到他面前,里头是他寄给她的画册、钢笔、用丝巾包住的《玉台新咏》,甚至还有睡熟的芋头。

“丢了吧。”他仿佛是连看也没有看一眼,转身便走。

她还真是让他“惊喜”,她可以为了许兰荪,忤逆父亲离家出走,却不肯为了他做一点点抵抗。

28、露华(三)

从苏眉家里出来,虞绍珩殊无笑意的勾了勾唇角,他才懒得同她纠缠。也许就是他迫得太紧,好像他非她不可似的,他合该晾一晾她。

只是近来的公事也有些无聊,再过一个多月,就到了第四季季度,国府上下要审核本年决算和新财年的预算案,国防部自然也不例外。

参本部的预算案要在12月份提交国府,军情部自然要提前到11月中——逐级往下,大家都得往前赶,六局最迟10月底,各个处室就不能晚于9月中。明账是做面子的,有大数即可,反正军情部的账目事涉机密,冠冕堂皇的不予公开,不会像去年教育部的决算,居然被人加出总数少了两千多万,填进去一个副部长,仍是颜面扫地。

但是桌子下头的暗账、底账三套四套也不止,譬如做给部里看的和做给部长看的就是两回事;而军情部呈给国防部的和部长大人呈给参谋总长的,必然也是两样;就是六局各处,恐怕每个主管手里也都是三本账:自己算计的,长官过目的,公务入档的……真真假假大家心知肚明,偏偏他最近闲着,便被局长打发到总务处去帮忙编预算,不耐烦归不耐烦,但也只能感激长官“栽培”。

几叠报表摞起来有半人高,逐项核对起来,不知不觉就过了半晌,他端起杯子喝茶,忽地省起那日在苏眉家里翻过的那个硬皮本子,一行一行小账本记得很仔细;现在离开学还有几天,要是能把那小东西抓来替自己干活,就比较解气了,可惜……虞绍珩正暗自走神,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他接起听筒,公事公办地问道:“虞绍珩,请问哪里?”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答话,等他“喂”了一声,才传来一个迟疑的女声:

“我是周沅贞……绍珩,你好。”

“哦,周小姐,好久不见了,你好。”虞绍珩听见是她,微感诧异,他和这位周小姐许久没有联络,怎么今天她会打电话到办公室来找他。

电话那头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周沅贞道:“抱歉打扰你,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虞绍珩嘴上答得爽快,心中却道,这些女孩子真是越来越不客气了,一点好处不给人尝,支使起别人倒都蛮直接的。

那边周沅贞却道:“电话里说不太方便,要是你这两天有时间,我们见面谈可以吗?”

她一字一句都说得很小心,倒挑起了虞绍珩的好奇:

“ 这样吧,我明天要到云浦那边办点事。如果你方便的话,下午三点,我们在柏瑞酒店二楼的咖啡厅谈,可以吗?”

他刚一说完,周沅贞便道:“好。”

虞绍珩又问:“你在家还是在剧院?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过去。” 周沅贞道:“谢谢你。”

虞绍珩笑道:“不客气,我帮得上忙,你再谢我也不迟。”

他搁下电话,先把周沅贞的事捋了一遍,她和他并不算深交,她急着来请他帮忙却又语焉不详,显然是因为这件事情她不想被别人知道,可如果真是一些极隐私的事情,他能帮她什么呢?

虞绍珩想着,又拨了家里的电话,“月月,你明天下午有空吗?柏瑞酒店有个欧洲的平面设计展,你有没有兴趣去看?”

惜月奇道:“我是没什么要紧的事,不过,你怎么想起来叫我看这个,你想去啊?”

“不是,我想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叫苏眉去看。”

惜月轻轻一笑:“你这么不自己叫她?”

虞绍珩道:“我约了别人。”

“哦,我知道了,你之前约了陪人家去,这会儿又要爽约,就临时拿我来充数,是不是?”

虞绍珩笑道:“我没有约她,我有好几天没见过她了,你约她就好了,不用提我。”

惜月压低声音,促狭笑道:“你们闹别扭了?”

虞绍珩转着手里的钢笔,悠悠道:“算是吧。”

——————

虞绍珩提前五分钟进到柏悦的咖啡厅,见周沅贞已经捡了一处僻静临窗的位子在等他了,她是常常上台的人,背脊挺得笔直,面前一杯冷掉的咖啡,碟子里搭送的松饼却还没有动。

虞绍珩跟她打过招呼, 便吩咐侍应要了一杯咖啡师的当日推荐,又客套向周沅贞问道:“要不要甜品?”

“不用了。”周沅贞摇摇头,纤长的手指在瓷杯上反复摩挲,“我请你帮忙是很唐突,不过,我也的确是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虞绍珩见状,关切地道:“什么事这么严重?”

周沅贞浅浅咬了下自己的嘴唇:“我有一个朋友,是中央乐团的小提琴手。他上个月从国外演出回来,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被你们情报部的同事找上门问过话,后来还被拿走了一些私人物品……”

她不安地看了虞绍珩一眼,见他神情并无异样,只是呷着咖啡专注倾听, 便继续说道:

“里面有几封我和他的通信,关系到我的一些私事,但是绝不会对你们的公务有任何妨碍。

所以,我想麻烦你,能不能跟你的同事说明一下,把那几封信还给我?”

28、露华(四)

虞绍珩放下杯子,轻飘飘地问道:“你怎么知道去问他的是我的同事?”

“他们是市府警察厅的人带去找我这个朋友的,而且有情报部的证件。”

虞绍珩心中暗笑,情报部上上下下单在江宁的少说也有六七千人,总不成都算是他的“同事” ?口中却道:“如果确实是我的同事在调查你这位朋友,那我建议你最好不要让自己跟这件事有更多牵连。”

他见周沅贞欲言又止,焦灼之态溢于言表,便安抚地笑道:

“至于你的信件,如果没什么关系,等调查结束,应该就会还给你的朋友。你放心,情报部的人是最能保密的。”

虞绍珩话到此处,着意打量了周沅贞一眼,“冒昧问一句,周小姐这个朋友,就是之前你跟我提过的那一位吗?”

周沅贞颊边掠过一丝淡红,若有若无地点了点头,迟疑了一瞬,道:“那你能不能帮我问一问,他的事情调查得怎么样了?”

虞绍珩眸光一跳,“是你这个朋友托你来打听的吗?”

周沅贞连忙摇头,双手紧紧攥住手袋的竹节提手,犹豫再三,才倾身道:

“其实,我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见过他了。乐团说他家里有事,请假回燕平去了,可是,如果真的是他自己请了假,他一定会告诉我的……”

“所以,你觉得是我的情报部的人扣留了他?”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问一问?我给他家里打过电话,他没有回去。”

虞绍珩垂眸一笑,端起咖啡慢慢喝了一口,“其实,你不是想要你的信,你是觉得如果我过问这件事,可能会有人看在我——或者我父亲的面子上,不为难你的朋友吧?”

周沅贞定定望着他,眼中渐渐浮出晶莹微光,虞绍珩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那我就真的爱莫能助了。”

周沅贞闻言,亦忍不住急切起来:“我和他认识很多年了,他绝不会……他是个很单纯的人,绝不会牵扯到你们那些……那些很严重的事里。”

虞绍珩淡笑着道:“这可说不准,如果每个人的心中所想都写在脸上,那也用不着我们这些人了。有时候,越是看上去单纯正直的人,越容易包藏祸心。”

他见周沅贞的脸色愈发苍白,倒替她惋惜起来,这女孩子看来也是个痴心的,却不知道她那个男朋友到底是个什么路数,怕是这对小鸳鸯将来每个结果,他想了一想,道:

“那他有没有跟你说过,情报部的人为什么查他?”

“他没有说,只说让我不要管这件事。”

虞绍珩点头道:“他这个建议很对。”

“可是他说,他觉得跟他问话的人,有点奇怪。”

“什么奇怪?”

“我也不知道,他没有说。”

虞绍珩见她泪光盈睫,沉吟着道:“我现在不能跟你承诺任何事,我只能说我可以在适当的时候,打听一下情况。但是,你不可以告诉任何人,你因为这件事找过我。”

周沅贞连连点头:“我明白。”

虞绍珩见她情绪稍定,笑道:“你这个男朋友,一直都没让你家里知道吗?他是中央院团的小提琴手,令尊应该认识啊。”

周沅贞不自然地掠了下颈边地长发,避着虞绍珩的目光从手袋里拿出一个信封和一个深红色封套的证件,“这是他的照片和中学时候的学生证,也许你用的到。”

虞绍珩点了点头,伸手去拿时,却有刹那的讶异——压在信封上的那张学生证深酒红色的封面,校徽宛然,虽然午后反光,上头的四字校名看不真切;但他一望而知是“德雅中学”,盖因这是燕平极有名的一所女中,绍珩的母亲便是从这所中学毕业的。

他眉心轻轻一跳,拨开那信封看了一眼,却见里头的照片亦是一个短发齐耳,眉目淡婉的年轻女子。虞绍珩一见,顿时觉得自己方才言语间太过轻浮,而她既是有求于自己,便无意指正,遂尴尬地说道:

“不好意思,刚才是我误会了,还以为是……抱歉。”

周沅贞却只是凝眸看着他手上的证件和照片,幽幽道:

“其实你也没有误会。既然我求你帮忙,就没有必要瞒着你。反正你要是看到了我们的信,也会知道。我们之前前段时间就是在商量,一起到欧洲去生活。”

虞绍很闻言,想起前日种种,不觉失笑,他赶忙掩唇轻咳了一声,正色道:

“我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的确比较意外。”

周沅贞忧悒地一笑:“我明白。”

虞绍珩将那证件和照片都装进衣袋,抬腕看了下表,对周沅贞道:“我刚才过来的时候,在大堂看到海报,说楼上有个欧洲的平面设计展,我想去看看,你陪我一起吧,就当散散心。”

周沅贞一怔,虞绍珩的兴趣爱好她并不太了解,不过以两人的关系和眼下的境况,他这个提议未免有些古怪,但此时她正有求于他,却不好刻意拒绝,便道:“好,我上来的时候也看到海报了。”

两人上到三楼,才看过半个展厅,周沅贞便道:“哎,惜月也来了。”

虞绍珩转过头,果然看见妹妹正站在一壁报刊版面朝自己这边张望,边上还有个女孩子,身形纤娜,容色柔静,正是苏眉。 惜月已然看见了他,却似乎并没有马上过来打招呼的意思,反倒是苏眉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这回的展览,苏眉原本自己也打算要来,因此,惜月既然来约她,她也好假意推辞。她又疑心是虞绍珩的主意,多问了一句“你哥哥也去吗?” 惹得惜月只是笑,“你们是不是闹别扭了?”

苏眉摇了摇头,“以后别拿这件事开玩笑了。”

惜月有心诈她一诈,便道:“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这几天整日黑着脸,好像谁得罪了他似的。”

谁知苏眉却不肯上当,她和虞绍珩相识久了,渐渐觉得他人前人后的喜怒忧乐总是半真半假,就连他调戏她或许也并不是因为见色起意,否则,他真有机会的时候,却并没有真的做什么……许多不经意间的意外波折,后来再看,却都像是水到渠成,她不大看得懂他,可是她知道他不是她看到的那么简单:“你哥哥不会黑着脸给你看的,他要真的那样,也不会是因为他心里不舒服,只不过是他要生气给人看罢了。”

惜月听着,笑眯眯地瞄了她一遍:“你这么清楚我哥啊?”

苏眉面上蓦地一红,“真的,你以前后不要拿我跟他开玩笑了。我们已经……已经说清楚了。”

惜月听罢,忍不住嘟了嘟嘴,“你嫌他什么不好,你告诉我,我叫他改。”

苏眉却不接她的话茬,“走吧,早点看了早点回来。”

——————

惜月看见哥哥是意料之中,看见周沅贞却是意料之外。她本以为是虞绍珩和苏眉吵了架,哥哥约不到她,才又捡起这个“曲线救国”的法子,叫她带苏眉出来;他说约了人,只是随口敷衍。却不料,虞绍珩是真的约了人,而且,还是个美人。

苏眉见惜月神情异样,更相信今日她约自己出来并非虞绍珩的授意,只是不知道他们在这里遇见纯是巧合,还是他知道了她们要来,特意和人约在这里。她一眼看过去,觉得周沅贞颇有些眼熟,细细一想,便省起这个仪态优雅的女孩子,去年他们看歌剧的时候见过,好像是个唱歌剧的才女,彼时,正是虞绍珩的女朋友。

她一念及此,胸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缕楚楚心意,气闷伤心且谈不上,只是茫茫然一团烟雾弥漫在心里。

然而她面上却是平静婉然,见虞绍珩看过来, 便对他点了点头。

28、露华(五)

“月月,许夫人。”虞绍珩温文含笑地走到妹妹面前,是客套地“惊喜”道:“这么巧。”

惜月揶揄地觑着哥哥,“你今天不是要上班吗?”

“我就是有点公事到这边来。”虞绍珩面不改色,又敷衍了事地替苏眉和周沅贞作了介绍。惜月正犹豫要不要叫哥哥一起,虞绍珩却已开口告辞,“我们来得晚,就不陪你们了。”说罢,便同周沅贞翩然而去。

惜月看着他二人的背影,暗自皱眉,觉得自己似乎有责任解释点什么:“其实我哥哥和这位周小姐也不是很熟,是我祖母想撮合他们,我哥总要应付一下老人家。”

“你不用跟我说这个,真的。”苏眉宛转一笑,“这位周小姐我以前也见过。”

惜月细心留意她的神色,但苏眉一向安静寡言,喜忧冲淡,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晚间回到家里,借着练琴把哥哥拉到琴房替自己翻谱子,一边按键一边取笑虞绍珩:“哥,你这也太老套了吧?多无聊。”

虞绍珩笑道:“这种事,不是最老套的法子最有用吗?”

惜月不以为然地嗔了哥哥一眼,“好幼稚!而且,她见到周小姐也没有很在意,她下午都没有提过你。”

虽然妹妹根本不看琴谱,虞绍珩还是尽职地翻了页,“不在意还会八卦一下,在意才不敢提。”

惜月笑道:“你不好这么自恋吧。”想了想,又道:“你怎么又和周小姐约会呢?你不是说她不中意你吗?”

虞绍珩道:“普通朋友也可以出来喝杯咖啡嘛。”

琴声戛然而止,惜月抬起头打量着虞绍珩,抿了抿唇,道:“哥,你是不是跟谁都不爱说实话啊?”

虞绍珩顺手在琴键上按了两个小节,悠然笑道:“月月,你就没有不跟哥哥说实话的时候?”

惜月欲言又止,正忖度他话中所指,虞绍珩忽然抚了抚她的头发,“月月,我跟你说的实话最多了。”

虞绍珩从琴房出来,亦觉自己今天有些无聊。平心而论,苏眉那么一个女孩子,要说多别致似乎也没有。他为她花了许多心思,似乎他想要她喜欢自己的念头倒比自己喜欢她还多些。

即便不同她在一起,想来也不是什么人生悲剧。他不太理解叶喆的“一见钟情”的冲动和契而不舍,他从来没有过那样的体会。他也喜欢女孩子,美丽敏慧的女子是这世上最为赏心悦目的存在之一,不过,非要锁在一起仿佛也没什么必要。他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会激起像叶喆那样直接而浓烈的情感,但他没有。

他翻着手里的相册,一张张看过他春天在云岭随手拍下的她的照片。或许他并没有喜欢她,他只是决定要喜欢她。那如果他决定不喜欢她了呢?

转眼一个礼拜过去,虞绍珩没有再去见过苏眉,也没有怎么想过她,连他正在修的那处宅子也没去看。

这些年,他每每听人背地里嗟叹调笑,说造化弄人,任谁也没料到父亲竟是个美人情重江山轻“情种”……可惜,他不是。想到这一点,他对自己愈发满意起来,决定去瞧瞧苏眉。他日日加班,又要不着痕迹打听周沅贞的事,总需要一点娱乐。

虞绍珩压着饭点到了竹云路,在门外敲了几遍,都无人应声。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只有暖水瓶大小的芋头探头探脑地蹲在葡萄架下,顶着两片巴掌大的绿叶朝外窥视。

她这个时候不在家,难不成约人吃饭去了?可林如璟死于非命,唐恬又跟她翻了脸,她还能约谁呢?

虞绍珩沉吟片刻,从钥匙串里拣了一枚簇新的出来,旋开了院门。

芋头矜持地点着小爪子走到他身前,虞绍珩俯身要捉它,那猫却哼唧了一声,扭腰闪开了,几下就顺着葡萄架蹿到了屋檐上。虞绍珩看着它笑骂了一句:“猫随主人,你也没良心。”说罢,毫不客气地进到房里找了本书看。等了半个钟点,苏眉还未回来,他索性自己到厨房烧了壶水,自己招待自己喝茶,又从柜子里翻出盒拆了封的饼干,勉强吃了两块。眼看天色全黑,腕表上的指针已过了八点,竟仍不见苏眉的人影。虞绍珩更笃定她是约了人吃饭去了,一个人吃饭绝不会耽这么久。

又等了一个钟点,连芋头都已经爬回窝里恹恹欲睡,苏眉却还没回来。虞绍珩心下怫然,没有人管她就这么自在?一个女孩子黑灯瞎火的不回家,他倒要看看她干什么去了?待会儿千万别让他撞见有人跟她一道回来。

苏眉趁着夜色回来,摸出钥匙正要开门,却发觉院门只是虚掩,一边回想自己可是忘了锁门,一边犹疑地推门而入,却见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赫然站在院中,正是虞绍珩。

苏眉这才定了定神,讶异地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虞绍珩并不答她的话,反问道:“你到哪儿去了?则那么现在才回来?”

苏眉见他一脸理直气壮,愈发疑心是自己出门的时候疏忽大意,“……你来的时候,我家门没锁吗?”

却见虞绍珩一打帘子,翩然进房去了:“我有钥匙。”

苏眉一怔,追进去问道:“你怎么会有我家的钥匙?”

虞绍珩坦然道:“我配的。”

苏眉的眼睛几乎睁大了一圈,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你怎么能随便配别人家的钥匙呢?”

虞绍珩敷衍地笑了笑,“我怕你哪天出门忘了带钥匙,又要找别人来开锁。”

苏眉愠道:“你这人怎么这样?”

虞绍珩闻言,眼中波光一闪,觑着她道:“你在意我这个人怎么样吗?”

苏眉避开他调笑的目光,攥着书包带子正色道:“我们不是说了……”

“我们说好什么了?”虞绍珩说着,捏着芋头的脖子把睡眼惺忪的小猫拎在手上晃了晃,“我叫你把它丢了,你怎么不丢呢?”

苏眉自忖跟他斗嘴没有胜算,便道:“你有事吗?”

虞绍珩戳着芋头的鼻尖问道:“你晚上去哪儿了?”

苏眉把猫从他手里拿回来,捋着芋头背脊上的猫,冷着脸道:“我上课去了,我在夜校学画画。”

虞绍珩挑了挑眉,“令尊不是不赞成你学这个吗?”

苏眉脸上红了红,声音也有些发虚:“我没有告诉我父亲。”

虞绍珩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目光里尽是玩味,“眉眉,你万事都不听话,怎么唯独令堂不让你跟我在一起,你就这么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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