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恬是见过叶喆动枪的,只是这一回却不比上次,她初时惊愕,呆呆被他拖出来下了两阶楼梯,这才醒过神来。唐恬的脑子一开始转圈儿,就不肯跟叶喆走了,“你放手!”
叶喆犹自恼火,此时见她秀眉倒竖,怒气冲冲地瞪着自己更是心烦,扣住唐恬的腰肢往上一提,不容她反应,便把她的人整个撂在了肩上。
唐恬只觉得脑子里一懵,眼前的世界瞬间转了个儿,血液一起涌到了头顶,“你干嘛啊?讨厌——”用力在他背上捶了几下,那人却浑然不觉。唐恬正空自发急,忽觉四下光线一亮,叶喆已经把她扛出了报馆,卸货似的塞到了车里。
她被叶喆翻腾了这么两次,发辫散乱,脸孔涨红,脑子里的血管仿佛还没捋顺,立刻就小兽一般满脸凶相地朝前座扑过来:“叶喆,你……你这是绑架!”
叶喆老实不客气地把她搭在自己肩上的“爪子”扫开,“老实待着!”
唐恬气鼓鼓地坐在后座上,死盯着叶喆的后脑勺。一时气他不着四六,恶形恶象;一时又发愁他这样一闹,自己哪还有脸回去实习?而且,他闯到报馆里来闹,事情肯定会传到父亲耳中,到那时,父亲更是不肯再让她跟叶喆来往了。她又急又气,却想不出如何才能挽回,半晌,方才气咻咻地冒出一句:“叶喆,你这个白痴!”
叶喆从后视镜里瞟了她一眼,话都懒得跟她多说。这小丫头偷偷抄他的账且不说,这么长时间他待她千依百顺,尽心尽力,她居然敢当着人说不认识他!忘恩负义的小混蛋,亏得他天天替她操心。到了凯丽,叶喆是打定了主意不给她好脸色,绷着面孔把唐恬从车里拽出来,一路踉踉跄跄拖到楼上,“待会儿吃晚饭我送你回家,明天你就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报馆不许去了。”
唐恬张口就要反驳,却被房间里的冷气吹得打了个喷嚏,气势上就弱了那么一点,“你开什么玩笑?我暑假一定要实习的。”
叶喆想了想,道:“实习到哪儿不行啊?过两天我带你去国防部的新闻处,他们那儿也有报纸。”
唐恬哂笑,“那根本不是一回事。”
叶喆见她不领情,也懒得跟她争辩,“你爱去不去,反正那报馆你是不能去了。”
唐恬嗔道:“要你管?我现在就回去。”说着,勉强用和缓一点的语气同叶喆商量:“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去给报馆的编辑赔礼道歉。”
“道歉?道什么歉?”叶喆像只被炉火烫到的猴子一般,几乎要跳起来:“他们先拿东西砸我的好不好?我是自卫,你瞎啊?”
唐恬冷冷“哼”了一声:“随便你。我的书包还在报馆呢,我走了。”
叶喆抬手在她身前一拦:“行了行了,明天我叫人拿钱过去,照三倍的价钱赔他们的灯还不成吗?他们砸我的事我就不计较了。”
唐恬听着,仿佛看个笑话似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啊?”说着,推开了他的手:“我要回家了。”
叶喆却顺势揽住了她的肩,“吃了饭再走。”
唐恬斜睨着他:“我才不要跟你吃饭,我爸爸说得对,你这种人,根本就是纨绔子弟。”
叶喆听了,皱眉道:“你爸什么时候认识我呀?”
唐恬冷笑,“我爸虽然不认识你,但是令尊的大名就如雷贯耳了,还有你们叶家……”唐恬话到一半,突然住了嘴,便见叶喆放开了她,沉着脸道:“我们叶家怎么了?”
之前,唐雅山在家中劝说唐恬不要同叶喆来往,当着女儿的面似乎不好说什么门第高低齐大非偶之类的老生常谈,便只好拿叶喆的家世“渊源”做文章,“叶家是什么出身?你不要看他父亲位高权重,他祖父是青帮’大字辈’的师傅,说难听点就是流氓头子,白相人家是好相与的吗?能教出什么样的孩子?”唐恬亦想起当日,叶喆从那几个流氓混混手里救她出来之时,确实提过他三叔云云,父亲这样一说,她也不敢再为叶喆辩驳。此时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自知失言,期期艾艾地不知道说什么好,只道:“我要回家了,你让开。”
叶喆却挡在她身前,一动不动,唐恬硬着头皮要绕开他,却也被他拦住:“说啊,我们叶家怎么了?”
唐恬看他像是真的恼了,心里也有些害怕,小声说:“也没有什么。”
叶喆的目光在她脸上刷了一遍,皮笑肉不笑地凑到她耳边:“你爸跟你说,我们叶家是青帮的流氓头子,是不是?”
唐恬抿了抿唇,低声道:“……你让开,你让我回家,你就不是流氓。”
叶喆“扑哧”一笑,“那我要就是流氓呢?你都这么说了,我还不得好好表现一下?”
“你……”唐恬嘟囔道:“又不是我说的,是我爸说的。我真的要走了,你快让开。”
叶喆拉着她的手道:“你答应我以后不去报馆了,我就让你走。”
“那怎么行?”唐恬蹙眉。
“你不听话啊?”叶喆说着,手上略一用力,便把她扯到了自己怀里,“那就别走了。”
唐恬面上一红,挣扎着道:“你别闹了。我告诉你,你这么胡闹,我爸爸更不会让我跟你在一起了。”
叶喆听着,心里却是一乐,“这么说,你是想要跟我在一起了?”
“我才不……”唐恬急急反驳,话没说完,猝不及防地被叶喆掬住脸庞亲了下来,唐恬象征性地推了他一下,也就放弃了。今次这件事,她偷抄了他的账本,原本就有几分心虚,况且,叶喆粘粘乎乎不要脸的耐性天下第一,为了亲她一下,能死皮赖脸讨价还价纠缠她半个钟头,不如给他一点甜头,打发了他完事。
27、薄幸(二)
叶喆温热的呼吸从她唇上辗转到颈间,又蔓延到耳际,“我是流氓?我是流氓我早就……唐恬恬,我是为了你好,知不知道?听话,别去那报馆了,他们还拿东西砸我呢,你不心疼啊?”
唐恬被他掬在怀里,抚弄得面红耳赤,板起面孔跟他理论是万万不能了,只好忸怩着道:“最多我不管这稿子了,但是……但是你以后不能跟我捣乱。你没事了吧?我……我要走了。”说着,便抽身要走。
叶喆看着她满面娇红的羞赧神色,眸光晶亮,轻笑着道:“我有事。”说完,便又吮住了她的唇。
自从那日在虞家,他哄着唐恬一近芳泽之后,虽说这小丫头半推半就偶尔也肯让他亲近,但却再不肯跟他单独相处,约会的地方大多都是公园影院,人来人往,半点得寸进尺的机会也没有;哪像这会儿,偌大的房间只他们两个。且这屋子时他预备着在外头喝了酒,怕回家撞见父亲挨训,特意布置在凯丽的,等闲无人搅扰。这么天时地利的光景,他要是不再努力一下,就真真对不起小油菜的花容月貌和他自己的一往情深了。再说,这小丫头总不把他当回事,也得来点小惩大诫,让她自觉起来。
叶喆吮着她的唇,直把她揽到了靠墙的沙发上,“你今天在报馆里说不认识我?”
唐恬紧着喘了两口气,在他膝上如坐针毡,“谁让你说你……”
“我说什么了?我说的不对吗?”叶喆知道她怕痒,一边说,一边笑嘻嘻地在她腰间捻了两把。
“别闹……你别……”唐恬惊笑着左躲右闪,上气不接下气,“叶喆,你讨厌!”
叶喆由着她在自己怀里挣扎推搡,起先也只是嬉笑,然而没有几下,他便觉得异样。唐恬夏衫单薄,腰身纤细的棉布裙子底下,娇柔的少女曲线呼之欲出,白生生的手臂按在颈边,水果糖似的香气勾得他心头一荡。
偏这时候,唐恬又在他身上扭了扭,娇嗔着道:“我要生气了,我……我真的生气了!”
叶喆停下来没再逗她,可贴在她腰际的手却像被磁铁吸住,须臾不肯离开。唐恬掰不动他,干脆在他手背上打了一下,“你快放手。”一抬头,却见叶喆正凝眸看着她,目光里仿佛有一线她难以名状的暗流。唐恬觉得自己的心跳突然快了几分,怯怯道:“你怎么了?”
叶喆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柔声道:“唐恬恬,我喜欢你。”说着,作势欲吻,唐恬却警觉地抵住了他:“哎,你不要这么没完没了。”
叶喆抓开她的手,一面逡巡着吻过她的脸颊,一面低低笑道:“这种事要是有’完’有’了’,那才糟糕呢。”
唐恬欠身要躲,却正被他按倒在了沙发上,唐恬身子一僵,用力撑住他的肩,“你……你是不是……想做什么不好的事?我们说好……”
叶喆虽然心猿意马,但自觉也没到箭在弦上的地步,听她这么一说,便干脆地侧开了身子,不无委屈地说道:“没有,我就是想抱抱你,你多陪我一会儿不成吗?”
唐恬见状,想着他一向都十分“听话”,便也放了心,乖乖偎在他身边,指尖摩挲着他胸口的纽扣,幽幽道:“……报馆的总编是我爸的朋友,今天的事,他肯定会告诉我爸爸的。要是我家里不许我再见你,你以后就不要到学校去找我了。”
叶喆闻言,捏着她的手指送到嘴边亲了亲:“那你来找我呀。”
唐恬摇头:“我才不来呢。”
“你敢!那我天天去你们教室门口等你。”叶喆说着,翻身伏在了唐恬身上。
唐恬顾不得别的,连忙推他:“你快起来,这样多难看。”
叶喆只觉得身下娇软柔香,惬意无比,就算有人拿枪顶着他,他也未必肯起来,更何况这小丫头两句话,当下便道:“又没人会看见。”一边说,一边扶住唐恬的脸颊,“我觉得我们这样好看的不得了,尤其是你,唐恬恬,你怎么这么好看呢?”
唐恬又羞又急,哭笑不得:“讨厌,流氓,快起来。”
叶喆一脸浮夸的诧然,“我夸我自己女人好看也是流氓?”指腹在唐恬的唇瓣上揉了揉,“小坏蛋,你嘴里就没说过我的好话。”
唐恬半边身子被他压住,羞涩之外,只觉得他的体温隔着衣裳熨在自己身上,恰到好处的温热触感说不清是讨厌还是喜欢,她想要安安静静地偎在他怀里,又怕他越来越不规矩,她不知道别人在一起是不是也会这样,正心如鹿撞地暗自纠结,忽然唇上一热,却是叶喆又贴了上来。
这一回,他胶着得格外长久,久到让她的呼吸仿佛都停了。待他缓缓松开她,她才吸了口气,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他便又贴了上来。朦胧中,她惊觉他的手毫无阻碍地从她膝弯里抚了上来!烫热的触感让唐恬浑身一个激灵,摇着头逃开了他的亲吻:“不行,叶喆,你别闹……”
她慌忙去挡他的手,不料,他却连她的手也覆住了,他推着她的手在她的肌肤上滑行,倒像是她自己把裙摆慢慢拉了起来。唐恬骤然惶恐起来,可是她的身体一半被他压制得动弹不得,一半又像她的呼吸一般毫无章法。她去推他的手,他就去亲她的颈子;她挡开他的亲吻,他就去摸索她腋下的拉链;她咬他,他也没有反应,甚至她说“你别闹”,他也跟她说“恬恬,你别闹。”
她觉得她要发烧了,她浑身上下,挨着他的地方火烫火烫,没挨着他的地方一片冰凉。
叶喆意识到要糟的时候,他的手已经在褪她的裙子了。
唐恬的脸孔皱成一团,像是有点要哭的意思,他嘴里含含混混地说着些他自己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的话,“宝贝……宝贝,没事的,你真的不喜欢,我就停……真的……” 他原想着唐恬是个辣椒性子,真到了不能忍的时候,准定一耳光打上来,他立马停手赔不是也就是了。
没想到他一点一点试探,她却并没有要跟他翻脸的意思,最激烈地反抗就是在他臂上咬了一口,隔着衣裳,连疼都不疼;一来二去,他先前的打算都抛到了脑后,他身体得变化越来越让他觉得,既然他喜欢她,她也喜欢他,那他们当然可以做大家都做的事。
唐恬的手软软抵在他胸口,他听见她甜甜的声音带着哭腔说“不要”,不过他想女孩子都是害羞的,何况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女孩子这个时候急着说“要”的。
可是他没想到,唐恬真的哭了。
他不知道她只是因为被他弄疼了,还是真的伤心。他不停地哄她,可她抽抽噎噎只是哭。她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柔软的肌肤起伏不定地熨帖在他胸口,娇娇的带着抽泣的喘息—— 一声一声听得他的心都要化了,可到了这个时候,他是真的停不下来,他抱紧了她安慰:“宝贝,一会儿就好了,很快……很快……一会儿就好了。”
她觉得她的脑子都要炸开了,可偏偏身体是软的,一阵痛楚,一阵酥麻,她怎么也摆脱不开。他腻着声音叫她“宝贝”,可是她只觉得他是在虐待她;他不停地说“一会儿就好了”,可是怎么也不好,她再也不要相信他了。他都是骗她的。
她咬牙切齿地骂他:“叶喆,你这个骗子,你混蛋……” 可是她声音太弱,神情也不像,他兀自沉迷在绮梦春浓中不能自拔,他听见她叫他的名字,居然笑了笑,“宝贝我在呢,唐恬恬,你可真甜。”
27、薄幸(三)
唐恬用力把脸孔埋在枕头里,发丝散乱的肩膀急促抽动,呜呜咽咽的啜泣和叶喆的心情都闷闷的。
他想要揽住她安抚一下,又不敢把手落在她肌肤上,只好隔着被单轻拍她的背脊,“唐恬恬,你别哭了,这事儿是我不对,你也哭了好久了,你累了吧?啊?”
他今日原本是有点气她的,尤其是她在外头给他脸色看,当着一班外人跟他翻脸!可是等她委委屈屈地依在他怀里,又惊惶又娇怯地隔着泪光看他,他就一点儿也不生气了,只觉得心里像塞了一牙甜软香浓的海绵蛋糕,怎么揉都是软的。
然而她对他那么坏,他都原谅了她了,他哄了她这么久,她干嘛还伤心得像是碰上了天灾人祸似的?他们就是干柴烈火了一下,也不用这么伤心嘛!
“恬恬,你能不能先别哭了啊?”
唐恬却根本顾不上理他。
她也不想哭,可是眼泪就是止不住。她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被叶喆带到床上来的,也不明白事情究竟是从哪一刻开始失了控。身体的倦怠痛楚和脑海里的混乱,让她觉得自己就像是撞上了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还来不及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已经跌进了路边的水沟。
她越想越委屈,她明明不想这样,她明明说了不可以的……她觉得似乎所有的事情都不一样了,却又说不出究竟有什么不同。她越想越觉得叶喆是个混蛋,他显然是故意骗她;可是她相信他,便也是不能原谅的可悲又可耻。
她一忽又想到了社会新闻里形形色色的失身少女,她仿佛也成了其中一个。她并没有喜欢他这么多,喜欢到会跟他做这样的事;所以,要么是她没有原则不够洁身自爱,要么是她蠢……不管哪个解释都让她觉得羞耻。
就在这时,叶喆终于忍不住探手到她身下,想要抱她起来,“别哭了,唐恬恬,好像你吃了多大亏是的……”
他言语间的态度越亲密,就越让她觉得难堪,唐恬翻过身,满脸泪痕地瞪着叶喆:“你混蛋!”
叶喆一愣,赔了个笑脸便想去擦她脸上的眼泪,“是我不对,你别哭了,眼睛都肿了,一会儿出去让别人看见,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了。”
唐恬看着他嬉皮笑脸完全不当一回事的神气,愈发恼火,“啪”地打开了他的手,“流氓,你别碰我。”
叶喆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恬恬,我说了这事儿是我不对,可是你也不用这样吧?咱们两情相悦……”
“鬼才跟你两情相悦呢!”唐恬推开他,裹着被单跳下了床,抓起自己的衣裳,压抑着眼泪呵斥道:
“你给我出去!”
叶喆见状,心里也有点别扭,强笑着起身道:“这是我房间哎。”说着,忍不住又往她胸前瞄了一眼,却被唐恬捉了个正着:
“流氓!”
娇哑的声音里犹带着泪意,叶喆讪讪转过身背对着她,半真半假地给自己找补:
“恬恬,我喜欢你才看你的嘛,好多小姑娘求我看她,我还不看呢!”
唐恬躲在墙角,飞快地套上裙子,随口反驳道:“都是借口,龌龊!”
叶喆听着,只觉得自己满心的柔情蜜意就像是年底的日历,一页一页越撕越薄,一股细细的委屈油然而生。
他想着女孩子第一次经着这样的事,多愁善感一点在所难免,他也不介意给她打两下骂几句,男人让着女人是应该的,更何况是自己喜欢的女人;可唐恬的态度简直像是在控诉他诱骗无知少女,其实刚才她也没怎么反对啊,这会儿就翻脸快过翻书了,好像跟他在一起,她吃了多大亏似的!
叶喆琢磨着,心里不免也有点儿受伤,“恬恬,你讲点道理好不好?你是我女朋友,我又没有逼你……”
他这句话正戳到了唐恬的痛处,她双眸含泪看着叶喆的背影,嘴唇发抖,捏在指尖的衣扣怎么也挤不进扣眼,叶喆却浑然不觉,兀自振振有辞地开导她:
“差不多行了啊,一口一个流氓的,你男人要真是流氓,你是什么?”估摸着她衣服也该穿好了,便转过身来,笑眯眯地上前想要拉她,不料却迎上了唐恬咬牙切齿几乎算得上悲愤的一张脸,叶喆吓了一跳,只听唐恬语无伦次地道:
“我……我爸说得对,你就是流氓,你……你们家……你爷爷就不是好人……”
叶喆闻言,面上的笑容立时僵了,觉着唐恬今天的反应绝不是害羞伤感那么简单,大约是真的不情愿,她不喜欢他吗?叶喆舔了舔嘴唇,不觉低了头,咕哝了一句:
“唐恬恬,你要是真的这么不喜欢我,干嘛跟我在一起呢?”
他这一问,把唐恬的眼泪又扑簌簌地问了下来,她想的“在一起”跟他想的“在一起”全然是两回事,噙着眼泪道:“我本来就不想跟你在一起,是你非要缠着我。”
叶喆面色微变,诧异地抬起眼,看了她片刻,点头道:“合着小爷我这么些日子,自作多情了是吧?” 见唐恬执拗地偏着脸,连眼尾的余光也不肯看他,不由忿忿冷笑了一声:
“我就没见过你这么忘恩负义的女人。我是流氓?你就是见的流氓少!要是没有我,你现在不知道在哪个窑子里接客呢!”
他话音未落,不防唐恬猛然扬手,在他脸上扎扎实实地刮了一记耳光!
叶喆一怔,便觉得左颊一片火辣,胸中腾地火起,一把抓住她的腕子:“你疯了你?”
唐恬不管不顾地挣扎起来,恨恨盯住他骂道:“滚开!”
叶喆被她嫌恶的神情一刺,怒极反笑:“好!就算是小爷我这回玩儿了把大的,你开个价,我现在写支票给你。”说罢,丢开她的手,装模作样地就去书桌抽屉里翻支票簿,拧开钢笔觑着唐恬:
“你说——”
唐恬被他气得浑身发凉,只觉得再跟他说一句话都是多余,拉开房门,转身就走。
叶喆听着她“蹬蹬蹬”跑下楼,一脚踹翻了身旁的椅子。窝着一腔邪火在房间里暴走了两个来回,一支烟点了几次都没点着。他烦躁地拉开窗帘,华灯初上的街市繁华依旧,楼下人来人往,却没有唐恬的影子。
他忽然省起下午唐恬被他带回来的时候,书包还落在报馆,她刚才就这么跑掉了,恐怕身上连坐车的钱都没有,他也是被这小混蛋气昏了头了。
叶喆扔下手里的烟,抓起外套就要追出去,谁知刚下到一楼,就见两个戎装军官一前一后推开背玻璃门走了进来,前头一个跟他打了照面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父亲的侍卫长陆宗藩。
27、薄幸(四)
叶喆一见是他,暗叫糟糕,却已然躲避不及。
陆宗藩一脸肃然,径直走到叶喆面前,“小叶,部长叫你回家吃饭。”
叶喆心知“回家吃饭”不过是个说辞,一准儿是今天下午的事有人在父亲面前告了他的黑状,一时心虚一时又惦记着唐恬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便打迭出十二分的恳切态度,对陆宗藩道:
“我这会儿有点儿事,你就当还没找着我。你放心,办完事儿我晚上一定回去。”
陆宗藩看了看他,推心置腹地劝道:“别的事儿先放一放,部长在家里等你呢。”
叶喆凑近他,低声求道:“我真有事儿,你帮我个忙呗。”
陆宗藩咂了咂嘴,“小叶,你别让我为难。部长说了,就是绑也得把你绑回去。”
叶喆看他二人神色,知道多说无益,思忖片刻,从外套里摸出车钥匙扔给那个黄毛侍应,“你去找找唐小姐,看看……看看她有什么事儿没有。” 说罢,没好气地对陆宗藩道:
“走吧?”
陆宗藩却站着没动,神情古怪地打量了他一眼,转而对吧台里的女招待说道:“有冰块儿吗?”
那女招待赶紧从冰柜里取出一盒冰格,陆宗藩扯了两条餐巾,把里头的冰块哗啦啦倒在上头,包好递给叶喆。叶喆接过来,尴尬地笑了笑,欲哭无泪地按在了脸上。
————————
叶喆心事重重地上了车,却见司机转弯的方向并不是要回家,“这去哪儿啊?”
陆宗藩拍了拍他的肩,“部长说,把你直接送到警备司令部,交给宪兵。”
叶喆一听,立马把手里的冰块摔在了他怀里:“你这么老实的人也诈我?”
陆宗藩一边收拾,一边叹道:“你傻啊?我带着你去警备司令部,他们还会把你怎么样?最多关你两天罢了。你要是回家,不光关你,还揍你呢。”
叶喆却苦着脸道:“不是……我去了警备司令部,今天晚上肯定出不来了。”
陆宗藩摇头道:“今天这事,你就是回家也出不来了。” 说着,把包好的冰块又递还给他,“小姑娘打的吧?就你脸上这一手巴掌印,被部长看见,就有你受的。”
叶喆唯有咬牙:“哪个王八蛋嘴这么快啊?”
陆宗藩笑道:“你在人家报馆里开了枪,人家不报警啊?还记了你的车牌号呢,说你一准儿是逃兵。警备司令部一听说有带枪的逃兵,那还了得?”
“太他妈阴了!” 叶喆低声咒骂了一句,转而哀叹一声,呆呆靠在了椅背上。
陆宗藩和他相识已久,知道他一向都是孙猴子的脾气,今日这般颓丧也是罕见,诧异道:
“你这是怎么了?”
却见叶喆只是默然摇了摇头,一句话也不肯说了。
———————
唐恬失魂落魄地从凯丽出来,抹着眼泪一心只是要回家,想也不想便拦了辆出租车。等到了地方,司机要她付车钱,她才省起自己身无分文,只好吞吞吐吐说要下车拿钱。那司机一听,便开口埋怨道:“小姐,不带钱你拦什么车啊?你这不是给我找麻烦吗?”
话才出口,便听唐恬在后座上“哇”地一声恸哭起来,吓得那司机一个愣怔,看了她片刻,皱眉道:
“小姑娘,你这是干什么?是你不对嘛,我也没有说你什么啊!啊呦……你不要哭了行不行?我自认倒霉,你下车吧,你听见没有?”
唐恬也不理会他说些什么,自己一口气哭完,才气咻咻地对那司机道:
“你等着,我进去拿钱给你,你不要走啊!”
那司机满口答应,“好好好!你快去吧。”
谁知,她刚一下车,那司机便踩了油门,逃也似的绝尘而去。唐恬在路边愣了几秒,回过神来赶紧手忙脚乱得整理头发衣裳,只是一脸泪容不知要如何跟家里解释,唯盼着父母二人不在客厅,让她能悄悄溜到楼上,躲过这一晚,再做打算。
幸而唐雅山夫妇竟都外出未归,唐恬敷衍了佣人两句,便躲回了房里,只觉得精疲力尽,连哭得力气也没有了。整个人扑在床上,不觉昏昏睡去。
再醒来的时候,唐恬嗓子疼得厉害,人也轻飘飘的,黑暗中摸到床头的茶杯,端到唇边才发觉一口水也没有。她按开台灯,只见闹钟已经指到了午夜。恍然间,她几乎想要以为今日种种都是一场噩梦,然而身体里的异样还在,那怪异的痛楚就像是个荒诞而恶毒的嘲笑。
她了想父母应该都已经睡了,便捧着杯子蹑手蹑脚地想要下楼倒水,不料,才从自己的房间出来,便听见走廊另一边父母的卧室里有人在说话,语调激烈,竟像是在吵架。
唐恬循声走近,听得那恼怒的声音居然是母亲,顿时心下惑然,父亲母亲从来都是温文持重,相敬如宾,即便偶有争执,也是心平气和各抒己见,从来没有带着情绪拌嘴的事情,怎么今日半夜三更的吵起架来?
她觉得自己不应该站在这里偷听,但又实在好奇,悄没声地走到门边,里头却又没了声音。她等了一阵,刚想走开,忽听母亲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继而是父亲气恼的声音:
“你不相信我就算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唐恬闻言一惊,接着便听母亲仿佛颇为沉痛地开口,只是声音低了些,有些字句听不分明:
“……打听过了,她有身孕……警局的人说……她亲眼看见,我不信黛华会说谎……”
唐恬听着更是诧异,怎么这件事又牵涉到警局,还跟苏眉有关?只听父亲又道:
“她是不会说谎,可难保别人不会骗她,她知道什么?不过都是那女人跟她编的。”
唐夫人似乎哽咽得愈发厉害,“……你到哪儿去了?”
唐雅山道:“你这么问,就还是不相信我了?”
唐夫人的声音也高了起来:“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你敢说那孩子不是你的?”
唐恬在门外听着,不能自控地低呼了一声,手里的茶杯差点跌在地上!她脑子里空白了一瞬,本能地想要逃开,双腿却不听使唤。
正在这时,她面前的房门霍然一开,映入眼帘的是父亲恼怒而愕然的脸:
“你在这儿干什么?”
然而,还没等她支吾个所以然出来,唐雅山便已拂袖而去。
唐恬看着房中眼眶泛红的母亲,惊疑道:“妈妈,出什么事了?”
唐夫人倚靠在沙发上,只是摇头,“没什么事,你睡觉去吧。”
唐恬哪里肯信,坐下拉住母亲的手,急急道:“妈妈,到底出什么事了?我……我刚才在外面听见你们说什么’孩子’。”
唐夫人脸色一黯,躲开了女儿急切的目光:“没有,你听错了,我们是在说一个亲戚的事。”
唐恬看着母亲的神色,混沌了半天的脑子忽然灵醒起来:
“妈妈,苏眉都跟我说了,爸爸的事,是真的吗?”
唐夫人讶然看着女儿:“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她说什么?”
唐恬没有立刻答话,心里又过了一遍自己方才的听见的事,才将信将疑地对母亲道:
“妈妈,是爸爸……爸爸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吗?”
唐夫人面上浮出一个苍白惨淡的笑容,“要是那么简单就好了。”
27、薄幸(五)
空气里飘着细如针芒的零星雨线,偶而在车窗上落下一痕转瞬即逝的潮意。虞绍珩手里的书看了一半,才见苏眉被一个法警从法院大楼的侧门里送了出来,白衣黑裙的纤净身影在高大的青灰色石质建筑前,像是一张铅笔速写。
他打开车门让苏眉坐进来,见她神情凝重,遂笑道:“庭审好玩儿吗?”
苏眉默然摇了摇头,额角轻轻抵在了他肩上。
一抹略带讶然的笑意从虞绍珩眼中闪过,顺势转过身来把她揽在胸前,一声不响地抚了抚她的头发。
好一阵子,苏眉才犹犹豫豫地开口:“我刚才……看见唐恬了。”
虞绍珩听着,却不大当回事:“过两年等她再长大一些,她就不会生你的气了。”
苏眉一愣,从他怀里脱了出来,诧然道:“你都知道了?” 之前,她只同虞绍珩说是为林如璟的案子来作证人,并没有提过事关唐家,然而此时看他的态度,却是丝毫不觉意外。
虞绍珩笑道:“我要是连你的事都不知道,就真该辞职了。”
苏眉抿着唇想了想,犹疑着道:“那你知不知道唐伯伯会……会怎么样?”
虞绍珩眉峰一挑,“这你可难为我了,我又不是陪审团。”
苏眉神色愈发黯然,“我还是觉得唐伯伯不会……可是,我说的话可能对他很不好。”
“你是心里觉得他不会,还是希望他不会?”虞绍珩一边说,一边把车开出了法院。
苏眉无言,脸色愈发地难堪,“可能恬恬说得对,要是我一开始就告诉唐伯母,不至于会变成这样。”自从半个月前,唐恬冒着雨来找了她一次,两个人就再也没有说过话,她打到唐家的电话,一报名字,便立刻就被挂掉了。
“这种事谁说得准?或许你告诉了她母亲,事情会变得更坏。”虞绍珩闲闲道:“往好处想,死得是他父亲的情妇,不是她父亲的太太。”
苏眉闻言,忍不住颦了眉心,缓缓摇头道:“不会更坏了。”
虞绍珩心底叹了口气,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件无聊的破事,有外遇的市府官员要是一个一个数出来,一张a4纸正反面都印不下;偏唐雅山也不知道是人太蠢还是太不小心,露水姻缘也就罢了,一个女人纠缠十几年,难怪出事;一个女人纠缠十几年也就罢了,还能弄出个孩子,闹出人命,活该出事!
至于那位唐夫人——虞绍珩也同情不起来,唐雅山这么不聪明的人,居然都能瞒了她这么多年,可见这位唐夫人也智力堪忧。可是这么“政治不正确”的话当然不能说给苏眉听,这种时候,男人唯一该做的就是义正辞严地跟唐雅山之流划清界限,必须落井下石:
“这件事犯错得只有一个人,就是她父亲,怨不得别人,跟你更没有关系。一个人做错了事,就要自己承担责任。”
苏眉果然点头:“我知道道理是这么说,可是——”她抱紧了自己的手袋,目光有些茫然,“我觉得,好像很多事情,我想得都是不对的。”她声气里忽然夹了一丝哽咽,“可后悔也没有用。”
虞绍珩听着,心中一动,她是后悔嫁了许兰荪么?他这就开一瓶后悔药给她吃,赶忙握了握她的手,半真半假地笑道:“那你以后听我的话就好了。”
苏眉苦笑:“你就没有后悔的事吗?”
虞绍珩思忖片刻,正色道:“有啊,后悔又不是坏事。知道后悔,才说明人有成长。口口声声说不后悔的人,只不过是不肯承认自己犯过错罢了。”他送苏眉到了竹云路,停下车道:
“我晚上有点事,明天再来看你。”
苏眉闻言,凄清神色上蓦地铺开一层薄红,一面侧身去开车门,一面匆忙答道:“你上班很忙吧?你不用来……我也没有什么事。”
话音未落,虞绍珩的手已覆在了她手上,赞赏道:“这么懂事?那我非来不可了。”说着,双唇在她颊边轻轻一触,苏眉的面庞瞬间蔓延出一片绯色,“你别这样。”
只听虞绍珩贴在她耳边低声笑语:“你放心,我是君子,你知道的,咱们发乎情,止乎礼。”
苏眉面红耳赤,怕他又闹出什么幺蛾子,连辩驳也不敢就急急跳下了车。虞绍珩目送她慌慌张张地逃进家门,微微一笑,掉头去了四马路。
叶喆被他父亲关了两个礼拜,一放出来便投奔了如意楼。连着三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喝酒就是叫樱桃来唱大鼓书。陆宗藩一班人怕时间长了隐瞒不住,再触怒了他父亲,惹出别的篓子,只好来请虞绍珩。
虞绍珩听了,也是纳闷儿。叶喆是为了唐恬才惹恼了他父亲,眼下唐家飞来横祸,正是方便他趁虚而入的时候,这家伙不赶着在唐恬跟前献殷勤,怎么偏偏要躲到堂子里醉生梦死?
“阿弥陀佛!他们可算是搬了尊真神。”樱桃一见虞绍珩,胖脸上立时如释重负笑逐颜开,“来了好几拨人了,谁也劝不动这位祖宗。”指了指楼上,耷了嘴角。
虞绍珩笑道:“他在这儿照顾你的生意,还不好啊?”
樱桃连忙摆手,“他是耽误我的生意。”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跟你说了吗?”
樱桃扁着嘴摇了摇头,“怕是跟唐小姐闹别扭了。”她说着,咧嘴一乐,“……昨天晚上喝多了酒,抱着菊仙姐姐不撒手,嘴里只叫’恬恬’,末了,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虞绍珩听着,轻抽了口冷气,拨帘而入,便见叶喆正趴在架子床上睡得人事不省,才一走近,便闻到了酒气,“叶喆!叶喆!”虞绍珩皱着眉推了他两下,床上那人却纹丝不动,“他睡多久了?”
樱桃抿嘴笑道:“也有三四个钟头了。”
虞绍珩耸耸肩,半叹半笑:“我到外头等他一会儿。”
樱桃听说,麻利地搬了张凉椅放到走廊,又招呼小娘姨送上来两盘时鲜的葡萄、荔枝,笑眯眯地对虞绍珩道:“虞少爷,我叫个伶俐的姑娘过来,陪您说说话?”
虞绍珩笑道:“你不能陪我说说话吗?非要在里头陪着叶喆?”
樱桃一听,眉开眼笑地抓起把扇子在他身边坐下,忙不迭地扇了两下:
“瞧您这话说的,我是怕我这份儿资质,在您跟前巴结不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