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笡(一)

50 / 80 章 · 9,349

苏眉又喝了半杯,人坐在椅子上犹觉得飘,昏沉中依稀有种从未体会过的松弛解脱,墙壁上的丝绸帐幔如涟漪般此起彼伏,仿佛有奇异的诱惑潜藏其中,他就坐在她身边,他身上的白檀清气压过了四周的幽魅甜香,苏眉只觉得自己胃里像是点了盏小暖炉,热热地向上翻腾,她忍不住再去拿杯子,却落了个空——虞绍珩推开杯子,柔声道:“我送你回家?”

苏眉茫然看着他想了一想,点头道:“要早点回去,还要喂小猫。”

虞绍珩轻笑道:“你就叫它小猫?”

苏眉亦是微笑,“我给它起名字叫芋头。”

“也不怎么好听啊。”虞绍珩说罢,见苏眉托着腮,眸光迷离,不再答话,便揽了她出来,放在副驾上用安全带系好。

车子开过两个路口,忽听身旁有嘤嘤啜泣之声,虞绍珩拍了拍苏眉,道:“怎么了?哭什么?”

苏眉却像没有听见似的,自顾自地紧闭双眼低低啜泣。他只好寻了个僻静的地方停车,撩开遮住她脸颊的长发,“眉眉,你怎么了?”

苏眉脸上湿漉漉的,大颗的眼泪从睫毛里渗出来,嘴唇抿得很紧,鼻尖并眼皮都哭得发红,额角淡淡的青蓝色血管浮凸出来,如一痕纤细的叶脉。虞绍珩把她揽到自己肩上,心中轻叹,她这回哭得倒很斯文,像是个寄住在亲戚家的小孩子,受了委屈又怕人知道。也不知道她是为了林如璟的事,还是想起了许兰荪。

天色渐暗,苏眉的抽泣声渐渐止了,呼吸匀停,静下来便一声不响。虞绍珩见她醉得深了也不过如此,不免微感遗憾。

到了竹云路,虞绍珩忖度自己径直抱她进去,若被邻居撞见,恐会惹人口舌,便把车停在路边,想等她自己醒来;谁知等了半个钟点,苏眉仍是醉梦沉酣,他在她脸上轻轻捏了一把,她也无知无觉。虞绍珩摇摇头,把她从车里挟了出来。

才一开门,门槛边的暗影里便飘出一声细细的“喵呜”,正是那只被苏眉改了名字的小猫,看身形比他放在这里的时候足足大了一圈,脖子上的小铃铛和两只圆溜溜的绿眼睛在,暗蓝的夜色里闪着莹光。

虞绍珩把苏眉安置在内室,又用温水拧了毛巾替她擦脸。灯光下,苏眉睡得很安稳,两弯秀眉安宁舒展,脸颊上红晕渐淡,眉间的凝红在灯影中宛如一枚精心描就的花钿,叫人想起古老传说中逃不脱诅咒的深闺少女,一梦经年只等情人来唤。

他坐在床边,十指交握,活动了一下手腕,先在她额头上试了试,便不慌不忙地缓缓向下,堪堪罩在了苏眉胸口,她柔软如鸽腹的胸乳盈盈一握,心跳也静静的,纹丝不乱。他停了一阵,才轻轻一笑移开了手——指尖犹沿着她胸衣的轮廓描了半圈。

虞绍珩在房里房外“巡视”了一遍,找出包饼干用温水泡开喂给那猫,又给自己倒了杯水,一边喝一边踱了出来。

月明如水,云层的轮廓清晰可辨,他拖了张凉椅坐到廊下,街上的人声比墙角的虫鸣还淡,隔壁的收音机在唱咿咿呀呀的绍兴戏,“语融融情绵绵似梦非梦,神眯眯娇喘喘似醉非醉”——正是《红楼二尤》的轻媚戏码;屋子里躺着个醉梦深沉的女孩子,腿边贴着一只咪咪呜呜的小猫团……他忽然觉得好安静。

虞绍珩合上眼,把偎着他小猫拎到了膝上,“芋头比丸子好看吗?”

他抚着怀里嫩茸茸的小脑袋,便想起方才苏眉胸口的触感。

苏眉醒来时夜色已深,风动藤影,摇落一窗斑驳。她揉开眼睛,愣了一瞬,见映入眼帘的都是自家床帐——按着额角约略一想,便皱了眉,必是虞绍珩点的饮料有花样,她这就是喝醉了吧?想到这里,苏眉心上突地一跳,见身上的衣裳没有异样才放下心来。她瞥见门边的猫窝是空的,便轻唤了一声“芋头”,却没听到那小猫应声。

苏眉从房里出来,却见虞绍珩正闲闲倚在檐下的凉椅上,这人居然还没有走?

她故意轻咳一声,拖重了脚步,也没能惊动他。待苏眉走到近前,才瞧见原来他双眸微闭,气息平缓,竟是睡着了。且她那只小猫也阖着眼皮,一动不动地蜷在他怀里,看样子也是在做梦呢。那猫越是憨萌娇小,越衬出他的人高大清俊。一个大男人抱着只猫睡在院子里,苏眉一时好笑,一时又暗暗咬唇:他此前轻佻之极,几次三番地调戏她,这会儿却又这样君子。

月色如水,夜风拂梦,她不愿打破这安宁,却又不能不叫醒他,欲待开口,莫名地便是一阵赧然,只好叫了声“芋头”,伸手去推那小猫。不料,她才在那小猫的背脊上揉了一下,猫还没有动静,她的手却被人捉在了手里,唬得苏眉低呼了一声,那小猫受了惊,脖子上的铃铛叮叮一震,弓着背跳到了地下——她的人却躲闪不及,被虞绍珩带进了怀里。

苏眉慌忙推他,只听虞绍珩笑道:“别动,这椅子不结实,摔着你。”

苏眉怒道:“你快放开!这像什么样子?”

虞绍珩却低嘘了一声,“眉眉,小声点,三更半夜的,给邻居听见。”

此时夜阑人静,苏眉也不敢同他在院子里纠缠,气苦地瞥了他一眼,冷然道:“你能不能放尊重一点?你不要以为我不敢跟你翻脸,由着你胡闹。”

虞绍珩心中暗笑她“不打自招”,面上却是一片无辜,“我没有胡闹,谁叫你不声不响地走过来偷摸我?我可是受过训的。”说着,抓牢了她的腕子,道:

“我这人虽然大方,可也不能随便给人家占便宜。”

“我……”苏眉面孔涨红,“什么我偷……你,我是去拿我的猫。”

“好,你说是拿猫,那就是吧。”虞绍珩“善解人意”地觑着她,温存一笑,“我不追究了,好不好?反正我对你,吃亏也是心甘情愿的。”

苏眉领教过这人颠倒黑白的本事,告诫自己不要同他作无谓的口舌之争,冷着脸道:

“你放开我,下流。”

虞绍珩却仍是笑得不愠不火,“我不跟你计较,你也不要跟我计较了,我们好好说几句话。”

苏眉挣扎不开,又不能真同他“搏斗”,只好别过脸不去看他,“你说吧,说完快走。”

言罢,却不见虞绍珩开口;过了片刻,只听他轻叹了一声,过后,又叹了一声;苏眉横了他一眼:“你没话说就走吧。”

“眉眉……”虞绍珩惘然若失地唤了她一声,幽幽道:“我想了想,我想说的话,恐怕都你不爱听。” 他语意落寞,如秋叶落湖,苏眉听得心弦一涩,又听他低声道:

“眉眉,你觉得我待你好吗?”

26、木笡(二)

苏眉脸颊发烫,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只听虞绍珩又道:

“你觉得——我这个人有什么地方不好吗?”

苏眉烦乱地想要推开他的手臂,“你不要胡思乱想了。”

虞绍珩一手握着她腕子,一手揽在她腰际,锢着她追问:“那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你明知故问。”苏眉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回过头来直视着他,“你再胡闹,我真的告诉你家里了。”

虞绍珩猛地把她往身前一带,“我又不是没有胡闹过,你怎么没去告状呢?”

“你……”苏眉惶惶然挣扎起来,虞绍珩却又把她往自己怀中按了按,自嘲地笑道:

“我调戏良家妇女,叫我父亲知道了,一定饶不了我,十有八九要把我打发得远远的,让我再也见不着你了。你要是这辈子都不想看见我了,你就去告状。

到那时候,你再怎么想我,我也回不来了……”

“你瞎说什么?”苏眉忙不迭地躲开他的目光。

“所以,不许告状,听到没有?”虞绍珩颇为郑重得同她交待:“我听你的话就是了。”

苏眉鼻尖一酸,羞恼地抬了抬被他捉住的手腕,“你这是听我的话?”

虞绍珩同情地看着她,笑微微地说道:“你想让听你的话,那也容易。你嫁给我,男人听太太的话,天经地义。”

苏眉被他纠缠得精疲力尽,一行眼泪潸然而出,“……你干嘛一定要想这么荒唐的事呢?”

“荒唐?”虞绍珩面色一肃,话却说得不以为然,“你无非是想说,我是许先生的学生,配你不起。”

“是我配不上你。”苏眉听他提及许兰荪,更觉得两人眼下这个情形太不成体统,急道:

“你这样子,怎么对得起你老师?”

虞绍珩端然道:“若是去年这个时候,我对你有什么非分之想,自然是不应该的;可如今许先生不在了,我喜欢你,并没有什么对不起老师的。”他放缓了语气,温言道:

“眉眉,你以后总要嫁人的。这种事,做生不如做熟,像我这样知根知底的,总比你在外头随便认识的好。如果许先生泉下有知,也会放心我来照顾你……”

“你别说了!”苏眉压着泪意打断了他,“你不要再说了。”

虞绍珩窥看着苏眉的神色,悄然放松了她的腕子,在她的肩背上轻拍着道:“况且,你和我在一起,还有你舅妈给你撑腰,我是决计不敢欺负你的。”苏眉一径流泪,他一径娓娓相劝:“我喜欢你,你都这么烦;换了别人,岂不是更烦?不如你应了我,省得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半晌,苏眉欲哭无泪地看着他,“你为什么非要跟我过不去呢?”

虞绍珩莞尔一笑,扶住她的肩,“你说呢?”

苏眉像是只惊弓之鸟,缩了缩肩膀,惊觉双手已然脱开了他的禁锢,连忙站起来,远远躲开了他,喃喃摇头:“不行的。”

虞绍珩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含笑纠正:“行的,你点点,什么都行。”

他如此一说,苏眉更是半分也不肯乱动,连头都不敢低了,只听虞绍珩柔声道:

“眉眉,男人赌咒发誓最没意思了,不过,你要想听,那我就说。”

苏眉又退了半步,忙不迭地摇头:“不用了。”

虞绍珩笑道:“你既然这么信我,我就不会让你吃亏。”

“不是……”苏眉才一开口,虞绍珩却径自转身,进房去了。

苏眉不知他又要闹什么幺蛾子,急忙跟着他进去,却见虞绍珩端然拈了支线香,奉到了许兰荪的遗照前,“先生在天有灵,必然知道绍珩的心意。” 说罢,欠身一躬,将那线香插进了青瓷香立。

他回身之际,凝眸看着苏眉——她完全不能掩饰自己的惊诧,她想象不到他何以能把这样叫人骇异的事情表白地如此坦然。正在她讶然失神间,虞绍珩已经走到了她面前,施施然牵住了她的手,“很晚了,我回去了,你好好休息。”还未等她回过神来挣扎,便先一步放开了她。

苏眉一言不发地跟着他走到门口,不防他临出门时忽又站住,回过头来,极温柔地补了一句:“我明天再来看你。”

“不……”苏眉几乎是本能地推拒。

虞绍珩却轻轻一笑,“不什么?不舍得我走?”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翌日一早虞绍珩到了办公室,处理完手边的事情,就托人去警局打听林如璟的案子。未到中午便辗转有了回话,虞绍珩听罢,耸肩一笑,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怪不得苏眉这么心事重重还要躲着唐恬。

唐雅山这人他没什么印象,不过,这点儿风流罪过犯不着杀人灭口;若真的存心害命,做得又未免太蠢——虞绍珩摇摇头,转念便拨了叶喆的电话,如果这件事真的跟唐雅山有关,那唐家恐怕要平地起声雷。这么一桩闹出人命又涉及市府官员桃色新闻,过不了多久就会被专事打听警事新闻的记者捅出去,唐大小姐一定炸毛——他提前知会了叶喆,怎么发挥就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不料,电话转到装备部,那边的人却说叶喆正在休假。虞绍珩心道就算叶喆是陪着唐恬“放暑假”,也总会跟自己打声招呼,这么不声不响可不像叶喆平素的脾性。他又拨了电话到凯丽,店里的经理也说叶喆不在,言辞闪烁倒让虞绍珩起了疑,干脆直接把电话打到了叶家,接电话的勤务兵却说叶喆病了,不方便接。

这说辞虞绍珩无论如何也不肯信,直言道:“我是虞绍珩,叫叶喆接电话。”

那边迟疑片刻,换了个同他相识的少尉,憋着嗓子道:“你过些日子再找他吧,小叶昨天被我们长官关禁闭了,说是要关两个礼拜呢。”

虞绍珩听了,蹙眉笑道:“什么事惹叶叔叔生这么大气?”

那边也是一笑:“我也不好说,回头你自己问他吧,反正……红颜祸水。”

虞绍珩料想叶喆一“放”出来必会来寻自己,便也不急着寻他;不过叶喆那个脾气,要被关上两个礼拜那真是要了他的命了,但愿叶叔叔吓唬他两天也就算了,也不知道他这回是闯了什么祸,说到“红颜祸水”——唐恬应该不至于,莫不是叶喆在舞场勾栏里的哪个“红颜知己”被他父亲知道了?

整整一日,苏眉都提心吊胆,兔子一样竖着耳朵,却不知若是真有人敲门,自己是该迎还是该躲。她想了许多办法,或者她索性出门去,家中无人,给他吃一记闭门羹;又或者去请舅母到家里来,叫他不敢造次……她盯着桌上的座钟,也不知是盼它快走还是盼它停下,一想起昨夜种种,便烦乱莫名;就算提笔临帖,心亦难静。

她看着芋头在院子里攀上攀下,心口仿佛也窝着只小猫。直到真的听见外头有人叩门,她才发觉,原来她一直在等他。苏眉悚然呆坐在椅上,听着外头不疾不徐的叩门声,一记一记将她牵了出来。

虞绍珩见她一脸藏了贼赃似的虚怯神态,不由笑道:“真是抱歉,昨天忘了跟你说我下班的时候过来,让你等我了。”苏眉眉睫低垂,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忽又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忙反口道:“没有,我没有等你。你……有什么事?”

虞绍珩正色道:“我是真的有件十分要紧的事。”

苏眉听他语气肃然,抬眸道:“什么?”

“我来看看你想我了没有。”虞绍珩上前一步,擦过她推门而入。

苏眉看着他大咧咧地进来,不进客厅,却是径直去了厨房。她连忙跟上去,才到门口,便见虞绍珩解了外套随手递到她面前,苏眉双手接过,疑道:“你要做什么?”

虞绍珩挽着衬衫袖子笑道:“做饭。都这个时候了,你不饿吗?”

苏眉忙道:“你不要弄这个,我自己来……”

虞绍珩瞟了她一眼,摇头道:“你的手艺,我不大信得过。”见她仍是迟疑,又道:“你不要进来了,这里地方太小,你一定要过来,可别怪我不小心——碰着你。”他眉宇间笑意流转,眸光灿亮,苏眉被他望得面上飞红,嗫嚅着定在了门外。

她不敢看他,眼尾余光里又全都是他的影子,她心上仿佛茵茵起着一层碧草,轻风拂过,纤纤摇曳。她从未见过像他这么奇怪的人,她父亲方正严厉,许兰荪儒雅谦和,就算是她哥哥年轻活泼,却也不像虞绍珩这样叫人捉摸不透。他一时庄重多礼,一时温文体贴,一时轻佻孟浪……她应付不来,时时得惊惶忐忑,但心底又模模糊糊觉得,他并不算是一个不能信赖的人。

苏眉想得出神,忽听虞绍珩同她问话:“你怎么不回家去呢?一个人住在外头,令尊令堂就不担心吗?”

“呃……”苏眉仍旧是侧身站在门口,不敢轻易看他,“我祖母今年要过七十三岁的寿辰,我过了年底就回家去了。”

虞绍珩听了,失笑道:“迷信嘛。令尊是读书人,也信这个?”

苏眉听他言语中似有揶揄之意,不由自主地要卫护家人:“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也没什么。况且,就没有这些缘故,我也喜欢自己待着。”

“为什么?”

苏眉道:“我们家里十点钟要熄灯的。”

虞绍珩闻言笑道:“我父亲军法治家,也没有这么严苛。”

苏眉抿了抿唇,低声道:“黎明即起,既昏便息,是《朱子家训》里的话,虽然不舒服,但是对的。”

虞绍珩菜做得很麻利,半个多钟头便烧了两菜一汤出来,苏眉局促地摆箸布盘,偶尔一瞥落在绍珩身上,目光里不免有许多抱歉。虞绍珩反倒像是在自己家中一般,也不同苏眉客套,先把每样菜各尝了一遍,挑剔着道:

“凑合吃吧,你这儿东西太少了。待会儿我写个单子给你,你明天去买。”

苏眉手里的筷子微微一抖,“我一个人,不用那么麻烦。”

虞绍珩觑着她笑道:“以后就未必了。”

苏眉匆忙夹了箸菜送进嘴里,避过他的视线。

两人默然了片刻,虞绍珩忽然问道:“这几天唐恬来找过你吗?”

苏眉摇头道:“没有,可能她在报馆很忙。”

虞绍珩道:“怪了,叶喆不见人,她也不见人。”

这几天,苏眉也觉得奇怪,唐恬之前上课的时候还常常过来,如今放了假却连人影也不见;只是她自己存了心事,也不敢去同唐恬联系。此时听虞绍珩说到叶喆,想起那日唐雅山的话,斟酌着道:“唐伯伯不赞成她和叶喆交往,如果她不和叶喆在一起了,请你劝劝叶喆,不要为难她。”

“为什么?她父亲认识叶喆?”

“不是。”苏眉低低道:“唐伯伯说,叶家的门第,他们高攀不起。”

虞绍珩舀着碗里的汤,淡然一笑,“幸好我父亲一早就辞了参本部的差事。”

26、木笡(三)

虞绍珩临上车时回头一望,见苏眉仍然怔怔站在门口看他,遂抬臂在自己手背上轻轻一吻,便见苏眉如惊弓之鸟,一闪身躲了回去。虞绍珩闲闲一笑,坐进车里。他不逼一逼她,她就看不清自己根本无路可逃;可猛火烧过,却不必急着起锅,盖上盖子再焖一会儿,才能酥香软糯,入口即化。

如是一连两日,虞绍珩每天必来竹云路“报到”。这天下午,苏眉又听到外头有人叩门,心里却奇怪,这会儿才刚四点,这人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起身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个亭亭玉立的女孩子,笑盈盈说道:“我哥今天有事,派我来当个信鸽,免得你空等。”正是绍珩的妹妹惜月。

苏眉被她笑得颊边发热,一面让着她进来,一面解释:“我也没有等他,只是天气热,不想出门。”

惜月睁大眼睛扑闪闪地打量她,“这话要是给我哥听见,可要伤心死了。”

苏眉听她如是说,想必是虞绍珩没有瞒她,微一犹豫,道:“我和你哥哥真的没有什么,你……不要告诉你家里。”

惜月故作不解地反问:“啊?你怕我父亲母亲知道你们没有什么?”说着,自己先掩唇笑了,“你放心,我哥一早就’收买’我了。不过,就算给父亲母亲知道了,也没有关系。我父亲很疼他的,从小到大,只要他开口,父亲再没有不准的,何况是终身……”

“你别开这种玩笑。”苏眉急忙打断了她。

惜月拉着她的手讶然道:“怎么我哥还没……你还不肯应了他呀?”

苏眉低声道:“我现在不合适谈这些。”

惜月敛了面上的戏谑笑意,关切道:“那你要什么时候才肯答应他呢?”

苏眉为她沏着茶道:“我知道你哥哥……他是好意,不过,我们俩总是不大合适,我想你家里也不会乐见这样的事。不如,你劝劝他。”

惜月捧茶在手,端详着她道:“那你是不中意他的人,还是怕我家里不同意?”

苏眉咬唇道:“你哥哥……我真的应付不来,大约他想要别人做的事,没人能拒绝得了。”

惜月歪着头笑道:“那你到底中不中意他?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就没有一点的感觉?”

苏眉自己也倒了杯茶,苦苦笑道:“有也可能是被他吓的。”

惜月笑着皱了眉,“想不到我哥哥追女孩子追得这么失败。”

苏眉呷着茶静静道:“可能是因为我已经不是女孩子了。就像你说的,你哥哥从小到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所以越是麻烦的事情他越是想要做成了,才叫他觉得有趣。”

惜月连忙摇头,“不是的,其实我哥哥……”她欲言又止,迟疑着道:“他也不是你想的那样,算了,以后要是他愿意他自己会跟你说。其实他小时候,也很可怜的。”苏眉一怔,惜月却已转了话题:“哎,这猫是我哥给你的吧?长这么肥啦?你养得真好。”

今晚国防部有海军的酒会,总长大人的侍从官亲自打电话来叫他,虞绍珩自然不能不去。如今的防长兼参谋总长霍仲祺是他父亲的至交,后来又娶了绍珩祖母的侄女,两家渊源极深。今日这酒会跟他什么关系也没有,大约是总长大人要籍故关怀一下他的近况。

虞绍珩进到宴会厅,军乐队已经在奏舞曲了,正在跟参谋总长把酒叙话的却是叶喆的父亲。虞绍珩连忙换出一张又纯良又端正的笑脸,恭恭敬敬上前行礼:“总长,叶部长。”

霍仲祺笑道:“你来得正好,我们在说叶喆的事。”

虞绍珩闻言一愣,心道叶喆再怎么折腾也不至于惊动参谋总长,便道:“我前几天找过他,装备部的同事说他休假了。”

“他不是休假,是被你叶叔叔关在家里思过。”霍仲祺道。

叶铮苦笑着叹了口气,对虞绍珩道:“以后他要是再有什么不三不四的举动,你马上告诉我,不许替他瞒着。”

虞绍珩口是心非地答了声“是”,正想着要不要问问叶喆到底犯了什么“天条”,忽然一阵甜香飘过,迎面过来两个笑容活泼,妆容甜净的女孩子,雪白的海军制服上挂着少尉衔,裙子一丝褶皱没有,脸孔泛红,态度却十分大方:

“总长,叶部长,能不能请你们跳支舞?”

虞绍珩心中暗笑,正想要识趣地退到一旁,只听霍仲祺道:“是你们长官让你们来的吧?”一个小姑娘只是笑,另一个胆子大的转了转眼珠道:“所以,您得让我们完成任务。”

霍仲祺一笑,“很多年不跳,都忘了。你们陪叶部长,他跳得好。”说着,把手里的酒杯递给侍从,对虞绍珩道:“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是。”虞绍珩见那酒杯壁上挂着一层细小气泡,便知是苏打水,他陪着总长大人往外走,耳畔尤听得身后两个女孩子莺声燕语去缠叶铮,不免有些替他担心,这要是被叶夫人见到,恐怕叶叔叔回家之后得跟叶喆一道思过了;再看霍中祺神色淡然,想着坊间传闻总长大人早年也是个系马倚长桥,满楼红袖招的人物,出了名的风流公子,如今倒是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两人踱到庭院里,霍仲祺的侍从卫士皆落后几步跟着,悄然如影。

“你到情报部快一年了吧。”

“是。”

“跟你之前想得一样吗?”

虞绍珩斟酌着道:“还好,待得时间越长,越觉得自己知道的少。”

“打算待多久?”

虞绍珩蹙了下眉,“总长……”

霍仲祺含笑看了他一眼,“这里没有外人,不是长官问话。”

虞绍珩改口道:“霍叔叔,您觉得我有什么地方不合适吗?”

霍仲祺摇了摇头,温言笑道:“情报部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如果你是为了别的缘故,想要到那儿去利用些’职权之便’;有些事,我会不希望你介入得太深。”

虞绍珩道:“这是我父亲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霍仲祺道:“你还年轻,廷初那里很多事不足为外人道;而且,以军情部的建制——”他一边说一边拍了拍虞绍珩的肩章,“终归有限。”

虞绍珩闻言,赧然一笑:“霍叔叔,如今天下太平,就挂了将星,也没什么意思。”

“哦?你是为了’有意思’才要待在那儿?”

虞绍珩笑道:“那自然是为了家国同胞。”他说罢,见霍仲祺笑而不语,便想把话头从自己身上引开,“霍叔叔,叶喆出了什么事,还惊动您?”

霍仲祺不似叶铮那样恨铁不成钢,无所谓地笑道:“为了个小姑娘,争风吃醋,跑到人家报馆里开枪吓唬人。”

虞绍珩一听便知必是唐恬的事,在长辈面前不敢多话,只道:“肯定是有什么误会,叶喆不至于……”

霍仲祺道:“我也没有细问。宪兵那里装神弄鬼,说是走火,只关他三天禁闭。气得他父亲把他绑回家里,揍了一顿,关在车库里了。”说罢,微带揶揄地看了虞绍珩一眼,“他的事你不知道啊?这可不像军情部的人。”

虞绍珩心中一凛,赶忙站直了检讨道:“是,属下失职。”

霍仲祺笑道:“你不要这么拘束,我开玩笑的。”

虞绍珩恳切道:“您说的对,这是我应该知道的事情。”

霍仲祺微微一笑,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绍珩,你母亲也赞成你待在情报部吗?”

虞绍珩听他提到母亲,心头一跳,端然道:“母亲不过问这些事,她只说让我凡事都听蔡叔叔的教导。”

霍仲祺点点头,“你从小就懂事,她自然是放心的。”顿了顿,又道:“在情报部做事,有时候会有些额外的麻烦,如果有什么需要,你可以去找马腾,你和他也熟。”

“是,谢谢霍叔叔。” 马腾是霍仲祺的侍从室主任,昔年霍仲祺还在陇北当团长的时候,就是他的副官了;一见到虞绍珩,就忍不住感慨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你那时候,喏,就这么高……”反正马主任手边的桌子有多高,他那时候就有多高。

虞绍珩离了总长大人放出来,不觉吁了口气。被上司关照固然不是坏事,但事“关照”他的人太多,就叫人觉得处处有约束,仿佛把他放在情报部是件很抱歉的事,这样一来,让他也觉得像是自己给别人添了麻烦。不过,今天总长大人的话着实给他提了个醒,连叶喆的事他都不知道,真是枉在军情部了。

他没什么兴趣跳舞,跟几个必须要打招呼的长官寒暄过,正准备回去,却突然被人叫住:

“绍珩,你也来了。”

虞绍珩回头,见是行动处的腾作春,忙道:“师兄好,今天这么好兴致过来跳舞?”

腾作春笑道:“我有个老同学在海军作战部,这两天过来出差,好久没见了,约我过来聊聊。你呢?”

虞绍珩不欲说是总长召自己来聊天的,便顽笑着说道:“我是听说海军司令部有几个姑娘很标致……”

腾作春哈哈一笑:“谁跟你说的?最好的都在外事局,其次新闻处。”

“是吗?”虞绍珩笑道:“师兄调查得这么清楚,嫂夫人不介意啊?”

腾作春意味深长地低声笑道:“论迹不论心,孔老夫子还要见南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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