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折花,江北饮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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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也要走啦。”艾叶闷闷不乐地看着容与和赵长赢收拾着行李,赵长赢经过他的时候瞥了他一眼,挤兑他道,“怎么?舍不得啊?”

没想到艾叶竟然大方承认道,“是啊,谷里好不容易热闹点。”

“平时没人啊?”赵长赢问道。

“是啊,谷主很少救人的嘛。”艾叶道。

赵长赢点点头,上回不奈何说是为了还明月山庄的人情,或许之前爹娘帮过不奈何什么忙吧,临走前艾叶还别别扭扭地给了他们一人一点碎银子,说不奈何虽然抠门,但为了朋友,忍痛割爱,给他们当盘缠。

“……这点银子,出门吃餐饭就没了。”赵长赢划拉了一下掌心里可怜的两粒碎银,痛心疾首,“不奈何抠的没边儿了。”

“有就不错了。”容与已经收拾停当,他肩上挎了一个包袱,手里提着赵长赢的剑,他的剑穗有些泛黄了,容与记得刚出明月山庄的时候,剑穗分明还是崭新的。

“走吧?”容与将剑递给赵长赢,问道。

赵长赢点点头,出门时重又回头看了一眼房间,床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地上他每日打扫,一尘不染,桌子上的茶杯被规矩地摆放着,窗台上的那盆万年青他早上也已经浇过水。

在这一瞬间他终于有了这一年漂泊的实感,从前他总是不叠被子,用完东西随手一放,乱七八糟的衣服扔的到处都是。这一年似乎比他从前的十几年都要长,他深深吸了口气,将门掩上。

昨天夜里突然有了个病人,不奈何忙活半宿,现在估计还在睡觉。赵长赢将写好的辞别信给了艾叶,让他带回去给不奈何。飞星自从到了蜀中以后就跟野生的似的,如今看见赵长赢,十分高傲地打了两个响鼻,一身皮毛像雪缎一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赵长赢踩上马镫,一翻身落在马背上,飞星甩了甩脑袋,蹄子不安分地在地上刨着,它似乎预感到即将到来的远方,已经开始兴奋了起来。

“走!”

赵长赢双腿一夹马腹,飞星引颈嘶鸣一声,瞬间化作一道白练冲了出去,飞扬的沙土溅到后边慢吞吞跟着的容与座下枣红色的小马采薇身上,采薇可怜地晃了晃脑袋,跑到旁边去了。

克勒苏说在城北的驿站等他们,两人路过北城门的时候,赵长赢看容与有些累了,就停下来提议歇歇脚。

城外一条小河波光粼粼,赵长赢牵着马走到河边,弯腰捧了把水,初春的水冷得彻骨,一扑到脸上,顿时冻得他打了个寒噤。

“喂,你们这是去哪?”

赵长赢回过头,见说话的人竟是顾星,他站在不远处的树下,看着他们问道。

赵长赢将手上的水甩干,站起身回道,“关你什么事。”

顾星切了一声,他撇了撇嘴,喊道,“你过来一下。”

赵长赢懒得理他,“你什么事?没事我们走了。”

顾星见他不来,皱起眉犹豫了半天,一咬牙,慢吞吞地朝他走了过来,赵长赢这才发现他走路一瘸一拐的,不知道是哪里受了伤。

容与正用毛刷刷着采薇的鬃毛,低头跟它说话,赵长赢见他没注意这边,便问顾星,“你腿怎么了?”

顾星摆摆手,“没事,摔了一跤。”

说完,他表情有些尴尬地从兜里掏出一个荷包,道,“这是欠你的,都还给你。如今剑盟盟主身死,蜀中大乱,你……你走了就别回来了。”

赵长赢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顾星已经一把把荷包塞进他手心里,“就这样,再见。”

……

赵长赢望着顾星一瘸一拐的背影,五指微收,荷包里的碎银硌住手指,他稍稍松劲,长长叹了口气。

赵长赢和容与到的时候,克勒苏还没来,两人就在驿站旁边的酒铺里要了壶酒,又点了两碗面。

“刚刚碰见顾星了,这人也是有意思,临到最后,倒是把钱还回来了。”赵长赢道。

容与擦了擦桌上厚厚的一层油污,没擦掉,反而把帕子弄脏了,他无奈地将帕子折好,收回胸前,说道,“物归原主,也是好事。”

“嗯,还算这小子有……”

“哎呀,老板,快快快,来两壶酒!”一行人灰头土脸地冲进了酒铺,赵长赢回头看去,见众人都是粗布短打,手里拿剑的江湖打扮,心里正疑惑,就听见老板问道,“兄弟,这城里是出了什么事?”

“嗨,别说了。”为首的一人重重地把剑砸在桌上,一屁股坐下,嚷嚷道,“真是邪了门了,前日一夜之间,城中几大江湖势力,金刀门付三爷、和春坊蓉娘娘和福满门王老板,三人都莫名其妙死在家中,离奇得很呀。”

“那蓝家前不久也才死了当家的,如今夔州城群龙无首,那三家的属下又一口咬定是对方杀的自己人,真是乱成了一锅粥,我们这些虾兵蟹将没办法,只得出城来避避。”

赵长赢听得也是奇怪,说起来这几人他也都见过,还都跟自己有些过节,难道真是老天开眼,看不下去这些人的行径,把他们都收了去?

“这几人在夔州城横行霸道、为非作歹,如今不过是咎由自取罢了。”容与淡淡地举杯抿了口酒,“只克勒苏不知道会不会……”

“哎呀,久等了久等了!”容与话音刚落,克勒苏手里提着把大刀,刀身上捆着厚厚的棉布,哐啷一声卸在凳子上,他在这寒冬腊月只穿了件单衣,竟还热得满头是汗,坐下来后不断地掏出帕子擦汗,说道,“别提了,城里乱得……到处都是喊打喊杀的,我费了好大劲才跑出来。”

小二把他们点的面上来,克勒苏看来是饿得很了,西里呼噜地埋头扒着,三两下就把一碗面吃得见了底,赵长赢和容与两人看得目瞪口呆,克勒苏被两人的目光盯得不好意思,笑道,“出门在外,偶尔运气不好便吃不上口热饭,习惯了,莫见怪。”

“不见怪,不见怪。”赵长赢忙摆手,“我们当时刚来夔州的时候,也是如此。”

“同是天涯沦落人。”容与给三人的杯中斟满了酒,笑道,“前辈且放开肚子吃便是。来,喝酒。”

“哎,好不容易情况好点啦,不用这么伤感嘛。”赵长赢端着酒杯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右手一拍桌子,喊道,“我想到一句诗!叫……嗯,叫什么来着……”

赵长赢垂下头,冥思苦想。

“莫愁前路……”

“无知己。”容与接到。

“天下谁人不识君!”容与和赵长赢同时说道,两人心有灵犀般相视一笑,仰起头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杯热酒下肚,足以挡却简陋的驿站外吹起的微寒的冷风,赵长赢忍不住看向低头吃面的容与,他好看的下颚线被包裹在毛茸茸的裘领里,是冬天赐予的温柔。

克勒苏不懂中原的诗词,不过他也跟着喝了两杯,继而从怀中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地图,看来应该是被主人反复打开又合上,折痕深得都快破了。

“从此地前往西北,走这条路一路往北,几日便能到饮马河,过了饮马河再往北行五六日,便能到西北第一重镇,武风城。”克勒苏将地图摊开在桌上,道,“我此行的目的地便是此地,不知二位小兄弟打算去往何处?”

赵长赢道,“巧了,西北剑盟也在武风城。”

克勒苏当即大喜,乐道,“狼神有灵,护佑吾等缘分不散。”

三人一路前行,北地较之中原江南到底人烟稀少,快到饮马河一带时已经不见住家,也难寻歇脚的地方,这日便只能在野外露宿。

几人一起在河边搭了帐篷,北地夜晚冷风更是冰冷砭骨,容与冻得双手都发紫,赵长赢看得难受,死活要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他披上,又拨了拨烧着的篝火,祈祷它烧得更旺一些。

“其实我回武风,实在是有不得不做的事。”克勒苏捡干牛粪回来,挨着赵长赢坐下,说道。

容与似乎早已料到,并不惊讶地任由赵长赢给他捂着手,自然地说道,“前辈但说无妨,前辈对我们有救命之恩,若有用得上的地方,自然万死不辞。”

“说来话长啊。”克勒苏仰起头,这里地势平坦,一马平川,头顶的星星也很亮,克勒苏一边喝着酒袋里剩下的烈酒,打了个酒嗝,声音中带着些沧桑。

“当年……我是狂沙门门主的独子,赫罗纳是我的扎布。扎布在我们那指的是好兄弟的意思,而且一个人一辈子只能有一个扎布。”克勒苏说道,“我爹因为有一回出去打猎,遭到沙匪袭击,身受重伤,回城后便一病不起。门中的大长老叛变,我带着弟兄们血战数日,没想到最后赫罗纳竟然投敌,我被他一刀刺伤,随后被人救走,门中已被那叛徒掌控,我只得离开北方。”

“这么多年我一直想回去报仇,但赫罗纳那厮练成了我门中神功,我怕贸然前去非但杀不死他,反而白白送了性命,便一直苦苦等待时机。”

“终于,前些日子旧部飞书于我,说赫罗纳与天枢剑阁阁主大战,剑阁阁主逃进沙漠,他自己也元气大伤,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前辈的意思是?”赵长赢道,“前辈要杀了那赫罗纳,我们自当全力相助。”

克勒苏将酒袋的盖子摁上,饮马河边风声猎猎,仿若千百年来无数奔马在此地嘶鸣,奔腾的马鬃迎风而展,跑过北地一个又一个冬天。

“杀了他……”克勒苏长出一口气,他拧着眉,手中的酒袋搁在膝盖上,“或许等真见到了他,我又下不了手了吧。”

“不说这些。”克勒苏道,他伸手遥遥一指,“你们可知道这饮马河的故事?”

两人都是摇头。

“过去这里是放牧之地,附近的牛羊马畜都在这里喝水,我们放牧都是逐水草而居,因此大家都住在附近。每年狼神祭典,众人都会在这饮马河边赛马射箭,载歌载舞,热闹非凡。”克勒苏叹道,“离家数年,倒是好久没见到这种盛况了。”

风复又变大,将容与吹得直打喷嚏。赵长赢和他回到帐子里,他一边给容与搓手,一边感叹道。

“这么算起来,我们也离家好久了。”

容与抬起头,天边一轮皓月映在河水中,被风撕成一绺一绺的飘荡在河畔,好像永宁万户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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