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不奈何

119 / 121 章 · 3,646

从永宁回南疆的路上,容与突然说要去看看不奈何。

“所以,不奈何是不是你朋友?”赵长赢吃鸡腿吃得满嘴流油,他攥起茶杯喝了一口解腻,问道。

容与懒洋洋地靠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扯了扯嘴角。

“朋友?”

他哂笑道,“算是吧。”

“算是吧?!”不奈何怒发冲冠,一掌拍在木桌上,气得七窍生烟,“那兔崽子就是这么跟你说的?!”

“啊……”赵长赢面露尴尬,生怕不奈何一下发起癫来给他下药把他毒了,双脚下意识地往后退,赔笑道,“这个……容与他虽然这么说,其实心里……”

“其实心里什么?”

赵长赢一惊,扭头见容与施施然推开门入内,他一身月白色绸衫,腰间盈盈系着莹润的玉带,束发的缎带随风翻飞,端的是仙风道骨,风韵雅致。

不奈何一见到容与,方才还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三分,抓起桌上的茶水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做作地抬手抹去眼角没有的眼泪,戚戚然道,“哎,说好的一辈子的好兄弟,没想到你负心薄幸,有了媳妇忘了哥,我也只好独守空房……”

“行了行了,前些日子闫山找到了一株百年蛇灵草,待会我给你拿去行了吧?”

容与话音刚落,不奈何瞬间转悲为喜,乐呵呵地揽过一旁赵长赢的肩膀,哥俩好地朝容与竖起大拇指,“我们容宝就是大方,够义气!”

“……”

容与懒得理他,走过去一把拽过赵长赢的手,往门口走去,“既然知道我重色轻友,就别老缠着我媳妇,滚回你的药房去。”

夏日的药王谷,绿树延绵,天明澄净,空气中弥散着若有似无的花香。清晨的风还未炙热,昨夜刚下了一场大雨,一扫前几日的黏稠憋闷,深吸一口气,只觉胸臆中满是清爽的晨风。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所以当年他们去药王谷,也是容与安排好的吧?

赵长赢吐出一口浊气,没再纠结这些,随口问道。

容与小指勾着赵长赢的手,带着些说不清的缱绻。头上花枝往下滴了几滴水,容与拂过肩头的水珠,说道,“长淮慕容家,当年也是最大的杏林世家之一。”

“我爹醉心医术,机缘巧合下炼成了九转回魂丹,当年有一个从北疆来的小孩,被仇家追杀,筋脉尽断,来到长淮时,已经气绝了。”

“当时有人看不过去,就把他送来我们家,想看看能不能医治。我爹用了百年老参给他吊命,吃了九转回魂丹,具体怎么救的我也不知道,索性那个小孩尚有一丝阳气,最后竟活了回来。”

“人之大宝,唯有心中一点真阳。若阳气尚存,即使鼻息一时绝断,人也还有生的可能。”

容与道,“此后,众人便以为慕容家的九转回魂丹能活死人,肉白骨,起死回生。”

“那个小孩……”赵长赢道,“就是不奈何?”

容与点点头,“其实他比我还要大十几岁,只不过他后来因为学医试药,面容停留在了十六岁的年纪。”

一时间两人皆陷入沉默。

“哎,长赢哥!容与哥!”

他们二人沿着绿道往房间走,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突然响起熟悉的喊声。

艾叶兴冲冲地朝他们招招手,小跑着过来,一边跑一边说道,“我听师父说,有贵客要来,没想到是你们!”

“好久不见!你们这两年多都去哪儿了?”

赵长赢和容与相视一眼,都觉这八百多日恍如一梦,再见到艾叶时,竟如隔世。

“我们去南疆玩了一趟。”赵长赢笑道,“你倒是一点没变。”

“一点没变?”艾叶大吃一惊,瞪大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哭丧着脸问道,“真的一点没变?”

赵长赢愣愣地点头,一旁的容与轻笑出声,说道。

“长赢,虽说你说的没错,可是有些时候,善意的谎言,也是需要的。”

“啊……”赵长赢反应过来,从善如流地改口道。

“变了,变了,你长高了一些,是我方才一时没看仔细。”

“是吧。”艾叶立马也笑起来,挺直了背,拍拍胸脯道,“我就说我长高了,师父还不相信。”

“哦对了,我还得去熬药,晚上师父说吃完饭一起玩叶子戏。”艾叶急匆匆地说完,本来转身要走,提到叶子戏,又意犹未尽地絮絮叨叨,“你们有没有玩过叶子戏?我们蜀中很流行的,师父说到时候再加点彩头更好玩,我瞧着他……”

艾叶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打算把埋了好久的酒挖出来喝!”

“……”

容与微笑着提醒道,“艾叶,再不去熬药,太阳都要下山了。”

“哦对对对!”艾叶浑身一凛,急急忙忙地跑步回去,还不忘回头叮嘱道,“记得晚上来玩!”

“知道了知道了。”赵长赢喊道,“你快去吧!”

还真是一点没变。

晚饭是辣锅子,不奈何也不知道偷偷摸摸地去干了什么,他们都快吃完了才过来,肉都只剩几盘了,他随意吃了几口,就嚷嚷着要玩叶子戏。

“来来来,我跟艾叶二缺二很久了,终于盼到你们来陪我。”不奈何兴致勃勃地洗牌,冲容与抛媚眼道,“容哥哥,我想你想得很了,刚刚还去后山挖了珍藏多年的女儿红,寻常人我可舍不得给他们喝。”

容与微微勾起唇角,笑眯眯地吐出一个字,“滚。”

“咳咳咳……”赵长赢上回没觉得不奈何还有如此……的一面,只知道他抠门,当真是人不可貌相,他拿起帕子擦了擦嘴,就看见自己面前多了一盏茶杯。

容与稍稍倾身,在他耳侧说道,“别听他胡说,他这个人熟了以后有点疯疯癫癫的。”

方才两人都喝了点酒,容与的低语中蕴着淡淡的酒香,随着呼吸打在他的耳根,让他恍惚间也有些醉了。

“我都还没喊过你容哥哥呢。”赵长赢将杯中的茶仰头饮尽,只觉得嘴里酸溜溜的。

“嗯?”容与的眼中也带了些醉意,眼尾晕开一枝含苞的荷花,是赭色在水中化开后淡淡的粉。

赵长赢心头一动,正要说话,对面不奈何已经洗好了牌,艾叶也拿来了不奈何珍藏的酒,不奈何一边忍着肉痛一边斟酒,“快快快,开始打开始打。”

“北。”容与将北风打了出去,话音还没落,不奈何便喜滋滋地笑道,“碰碰碰!”

赵长赢伸出的手默默收了回来。

“哎,说好的啊,筹码输光的得喝酒。”不奈何这局牌很好,春风满面的说道,“咱自摸了!”

“这么快?”艾叶瞠目结舌,愁苦地看着自己乱七八糟的牌,“我都还没听牌呢。”

“别急,刚开始。”容与瞥了一眼得意洋洋的不奈何,垂眼开始洗牌。

没想到不奈何开局即是巅峰,之后牌运越来越差,一次也没胡过,竟然成了第一个输光的人。

“嘿嘿,师父,我给您倒酒。”艾叶自觉逃过一劫,乐得眉开眼笑,低头给不奈何倒酒。

不奈何摇头晃脑地将酒喝完,“你们不懂,我这是故意输的,这才能喝到酒。”

“是,你故意不胡。”容与抬了抬下巴,“输的人洗牌。”

几轮下来,众人都喝得有些醉了,特别是不奈何,也不知这人是故意喝酒还是真的牌运不行,接连输了好几轮,如今已是喝得东倒西歪,醉眼朦胧,此时打了个酒嗝,抬起酒杯,朝赵长赢道。

“弟妹啊……”

赵长赢当即被他这称呼窘得酒醒了一半,慌乱地朝容与看去。容与一晚上基本没怎么喝酒,此时慵闲地把玩着酒盏,安抚地捏了捏赵长赢的手指。

不奈何醉醺醺地说道,“在这里大哥要给你赔个不是,当年被这厮拉着骗你,对不住了啊,大哥自罚一杯。”

说完,不奈何便举起酒杯,将酒一饮而尽。

“我没怪你。”赵长赢垂眸,轻声说道。

不奈何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他随意擦了擦嘴,继续说道,“大哥也是没办法,谁叫我欠他们慕容家这么大的人情呢。要我说,慕容昱他爹他娘都挺善良单纯的,怎么生了个这么黑心肝的娃……”

艾叶在一边见不奈何越说越离谱,偷偷觑了一眼容与的脸色。容与面上看不出什么喜怒,只攥着酒盏的指尖微微泛白。

艾叶心中一紧,便想开口阻止。

“让他说。”容与将酒盏扔开,往后靠坐在椅子上,微微笑道,“我不会怪他的。”

才怪……艾叶默默给不奈何点了只蜡,希望明天还能见到师父。

“弟妹啊,我给你说,慕容昱这厮,从小就坏得很。我……”不奈何又打了个嗝,“我病好以后有段时间留在他们慕容家,慕容昱当时还很小,就……这么一丁点大。”

不奈何比了个手势,“唔,有一回,我不小心把他的玩具弄坏了,当时他说,没事的,一个小玩具罢了,他不会放在心上。”

“转头……”不奈何道,“转头就去他爹那里告我黑状,说我有回喝醉了酒,把药踩坏了几株……”

赵长赢抽了抽嘴角,确实是不奈何会做出的事。

“所以啊……”

“他为了你赔了一条命,最后竟然还跟你在一起了……”不奈何醉眼朦胧地看向赵长赢,伸手去够酒壶,“这最后一杯酒……”

“就祝你们俩百年好合,别死我前头……”

容与神色复杂地看着不奈何抓起酒壶就往嘴里倒,察觉到赵长赢怔然的目光,他自嘲一笑,“别理他,他喝多了说胡话呢。”

“我没有!”哪知不奈何竟然听见了,挣扎着坐起来,指着容与道,“你……你们俩要……给我好好的……”

“好好的……”

“师父!”艾叶摇了摇不奈何的手臂,不奈何唔了一声,迷迷糊糊地摇了摇手,他眼睛已经闭上了,只是闭着眼睛疑道,“哪里来的蚊子?”

“……”

艾叶撇撇嘴,“蚊子有这么好心扶你回房?”

赵长赢心中五味杂陈,他指尖划过酒盏上精致雕刻的花纹,将杯中的酒饮下。酒已经放凉了,索性夏夜天热,凉酒下肚,只觉一团火外包裹着一层冰,冰火两重,别是一番滋味。

他缓缓抬起头,正对上身侧的容与来不及收回的目光。

“容与。”他下意识喊道。

“嗯?”

“我们……都要好好的。”

“嗯。”

容与垂下眼帘,曾经熟悉的温柔像晚潮一般缓缓浮上来,打湿了他微微下垂的眼尾。

“会的。”他淡淡勾起唇角,轻轻又重复了一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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