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与咬紧牙关,用尽全力说道,他绝对,绝对不可能让赵长赢成为梵天的踏脚石!
“受死吧。”容与猛地睁开眼睛,他瞳孔荡漾开不同寻常的淡金色,口中念念有词,嘴角不住流出鲜血。
容与浑然不觉,不揩不拭,任由那些鲜血滴落在衣服上,随着他的咒语念得越来越快,那些鲜血竟一滴一滴从衣服上挣脱开,悬浮在容与身前,逐渐描绘出一幅巨大的血阵,发出诡异的红光。
“天地太极,飘动有神……”
“炬燎其数,九九归真……”
“奉吾精血,召汝真身……”
“为吾驱使,令改乾坤……”
容与骤然咬破舌尖,将一口血吐进那血阵中央,霎时间血阵光芒大作,如同灵蛇般流转起来,容与闭上眼睛,喃喃念道。
“魂兮……”
“招来!”
霎时间房内刮起一阵极寒的阴风,风声中隐隐夹杂着万鬼齐喑之声,那声音凄厉可怖,闻之欲逃。
半空中的梵天自然也感觉到了,他此时身形暴涨,整个人被灵气鼓胀得仿佛下一瞬就要炸开,面容呈现出深沉的猪肝色,他冷哼一声,双手呈掌作团球状,那些四面八方的灵力汹涌的从他的掌心流出,排山倒海一般朝容与扑来。
“列前!”
容与大喝一声,他从未尝试一次性征召如此多的阴魂,此时身体已然负荷不了,眼耳口鼻都不住地淌出鲜血,他只直直地目视着梵天,强忍住那要将他压垮的威压,浑身经脉骨骼都在战栗发抖,疼得他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不能倒下,不能倒下!容与深吸一口气,狠狠地又咬了一口舌尖,他身边那些阴魂应他召唤,纷纷上前抵挡,这天地灵气对肉身早就腐烂的阴魂作用甚微,很快梵天便被千万阴魂纠缠住,那汹涌澎湃的灵气逐渐萎缩消散,梵天自己也快支撑不住了。
“迦楼罗!”梵天愤怒地挥开一个阴魂,他已然维持不住回春之态,强撑着疲惫落在容与面前,“迦楼罗,你何必阻本座至此,你我二人本不必如此。”
“我……”容与一开口,一大口鲜血便顺着嘴角涌出,他不管不顾,继续说着,大口大口的鲜血将他的袍子几乎浆染成另一种颜色,他整个人浸泡在血里,面色苍白,却仍维持着这血阵,一字一句道,“我不会让你伤了长赢。”
“行,行,行!”梵天怒道,“本座不吃他,不吃他行了吧!你我二人在此斗法,最后便宜了谁!娜迦那婆娘虎视眈眈,只等你我二人油尽灯枯,便将我等一网打尽!”
“说得好!”
梵天话音刚落,净天宫的大门便被人砰地一声踹开,二人闻声看去,见娜迦紫衣翩翩,赤足而入,踝间系着无数银铃,边走边发出清脆的声响,未见人至,先闻笑声。
“看来教主大人还清醒得很嘛。”娜迦巧笑嫣然,手中掂着一把银色短匕,笑眯眯地看向两人,“天地回春,黄泉引路……”
“不愧是教主大人和圣子大人,一来就是这样的大阵仗呢。”娜迦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二人一眼,梵天形容萎顿,方才充盈饱满的面容如今已被吸干血气,半张脸枯槁得如同陈年树皮,半张脸只剩白骨,窟窿中燃着隐隐的绿光,不人不鬼。
容与浑身浴血,身前法阵明明灭灭,几乎要维持不住,长发四散,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瞳上翻呈现出骇人的青白,倒更像是从九泉爬上来的阴鬼。
“看来我娜迦来的倒是时候。”娜迦咯咯笑起来,“教主大人,便由我来伺候你!”
说完,娜迦飞身而起,身形如燕几个瞬息便掠至梵天身前,容与此时浑身疼痛难忍,眼前模糊一片,他使劲攥着一旁的桌子,才不至于立马倒下去。
“容与?”
容与一怔,他茫然地抬起头,赵长赢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手中的草木青泛着令人目眩的绿光。
“又或者,该叫你……迦楼罗?”
容与微微皱眉,他想同之前一样用魂术摄住赵长赢的动作,可只稍稍一动,便浑身像被针刺一般,太阳穴上传来突突的刺痛,每刺一下,他眼前便黑上一分,他在半明半暗的昏沉中竭力看向赵长赢的眼睛,试图分辨少年一向澄净的心思。
杀了他……
杀了他……
赵长赢忽然感觉大脑中传来古怪的声音,胸中升腾起一阵嗜血的杀意,自他走进净天宫,见到容与的这一刻起,全身上下每一寸经脉都在叫嚣着杀戮,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你就报仇了,杀了他……
赵长赢的手下意识地摩挲着剑柄,草木青配合着发出阵阵嗡鸣,在剑鞘中不安地颤动着。
不对!
容与紧皱眉头,看着赵长赢眉心隐隐显露出的一点暗红,那是中了噬魂咒的迹象,噬魂咒……
那是!
“噗嗤……”
容与腹中一痛。
面前赵长赢愕然地看向他,在容与瞪大的眼睛里,赵长赢看见自己怔怔地低下头,呆愣地看着自己亲手捅进容与腹中的草木青。
草木青半截没入容与的小腹,鲜血顺着剑槽源源不断地淌出,赵长赢全身发抖,脑袋里仿佛被人用开山填海的炸药炸了一整年似的疼,疼得他想立马挥剑把脑袋劈开。
容与的血温热,淹没赵长赢手指的时候,他仿佛才蓦然如梦初醒,像是碰见了荆棘上最尖利的刺,唰地一下跳了起来。
“噗……”
容与想要抬手擦掉嘴角涌出的鲜血,可是他眼前成片的黑斑愈来越多,将整个世界都覆盖成了灰黑色,耳畔阵阵嗡鸣,他好像半个身子已经踏进了鬼门关,甚至能听到黄泉永不停息的水流声。
要死了吗?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从自己身体里抽出去,浑身一阵阵发寒,眼前的世界也一寸寸暗下去,冷下去,四月半的南疆什么时候竟然会飘雪了?
“容与……”
赵长赢目眦尽裂,他的手抑制不住地发抖,容与的血顺着剑淌到他身上,他像是发了魔怔似的不断地拿手去擦,可血流不尽,越擦越多……
“容与!”
赵长赢一把接住软倒下来的容与,他小心翼翼地抱着他,不敢去碰他身上的那柄草木青,容与此时已经几乎快要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前蒙上了一层暗沉的阴翳,他徒劳地睁大眼睛,在一片灰败中找寻……
找到一双布满血丝和癫狂的眼睛。
“长……”容与吐出一口血沫,赵长赢慌忙伸手帮他擦去,低下头听容与艰难地说道,“长……赢……”
“是我。”赵长赢死死地握住容与的手,将他覆在他脸侧,那双手已经没有一丝热意,冷得几乎像是从冰窖里拿出来的一般。
赵长赢发疯似的不断揉搓着容与的手,想把他捂热,嘴里喃喃道,“是我,是我,我是长赢啊……容与!容与你听得到吗?”
“我在,我在……”赵长赢牙关都在打颤,说话的时候上下牙齿磋磨着发出咯咯的声响,他一身玄衣浴血,长发凌乱,双目赤红,外人看来犹如地狱修罗。
容与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有听见,他目光游离着,赵长赢感觉到他的食指极其轻微的勾了勾,那一瞬间他福至心灵,俯下身子将耳朵贴到容与的唇畔,听见他用极其轻微的气音说道。
“长赢……”
“别……”
赵长赢心猛地收紧。
“别为我哭……”
赵长赢的眼泪霎时间决堤般涌出,将他面前血糊了似的容与淹没,他胡乱揩去,使劲地摇头道,“你别说话,别说话,我带你出去,我们出去……”
“长赢。”
容与轻轻笑了笑,他此时面色灰白,眼中的那点光亮逐渐散去。
赵长赢呆呆地看着他,听见他极轻极轻地说道。
“我爱你。”
整个世界忽然失去了声音和颜色,赵长赢怔怔地望着怀里的容与慢慢闭上了眼睛,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一点一点散去。冬天里从来都是着一件单衣随便晃的赵长赢竟在四月半百花盛开春风骀荡的南疆,感觉到了刺骨的寒意,冷得他浑身骨骼发抖,身体因为巨大的痛苦疼得蜷缩起来,像一只濒死的鱼。
容与……
容与你累了就睡一会,睡一会,我抱着你睡一会。
赵长赢痴痴地将容与摁进自己怀里,不断用手去搓他的身体,就像从前无数个日夜,容与畏冷,他就这样抱着他,给他取暖。
他睡醒了就会起来的。
赵长赢喃喃道,等一等,我等一等。
那边娜迦已然制住了梵天,此时正以胜利者的姿态款款朝他这边走来。赵长赢无动于衷地瘫坐在地上,娜迦摆了摆手,一瞬间不知道从哪里涌出来许多人,团团围在赵长赢身边。
娜迦张口说着什么,赵长赢茫然地看着她,从容与说了最后的那句话开始,他就好像突然失聪了,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他就这样安静地坐着,漠然地看着围着他的教众越来越多,手上刀剑泛着冰冷的寒光。
她在说什么?
赵长赢意兴阑珊地垂下眼,专心地望着他怀里容与苍白的面容,在众人戒备的目光中,他旁若无人地低下头,在容与冰冷的额上印下一吻。
娜迦惊讶地挑了挑眉,她仔细打量了一番赵长赢,转头对身后的教众们笑道。
“哎呀,他是不是疯了?”
“算了,他的价值已经没有了,剩下的。”娜迦眯起眼睛,伸展双手,满意地看了一眼自己新染的指甲,笑嘻嘻地说,“看你们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