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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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金翅鸟的纹身色泽黯淡,约略呈现出深青色,赵长赢恍惚地想起他跟容与包青的那天晚上,他在容与肩头也见过一个纹身……

是一只亮金色的金翅鸟,那只金翅鸟引颈长鸣,一身绒羽光华万丈,攀在他肩头就仿佛自东方极乐飞来的凤凰,所过之处掠起熊熊烈火,本是赐予世人光明与重生的希望。

真的是他么?

赵长赢闭了闭眼,他颓然而悲哀地想,或许现在是不是他都已经不重要了。

“那天救你出来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如此顺利?”娜迦的手轻轻搭在赵长赢肩膀上,赵长赢浑身一震,飞快地退了两步,同她拉开一丈距离,沉默地看着她。

娜迦啧了一声,“我猜你定然想到了,是迦楼罗故意撤走了守卫的人,好让你逃走。”

赵长赢心头一跳,他那日确实那么想,面上仍绷得紧紧的,只低头不语。

“你是不是还觉得,迦楼罗实际上对你旧情难忘,虽然将你关在水牢里,可舍不得你死,所以才偷偷给机会让你下山?”

娜迦遗憾地摇了摇头,用一种千回百转的腔调长长叹了口气,说道,“哎呀呀,迦楼罗这个骗子,要不是我告诉你,你这个可怜人还被蒙在鼓里呢。”

娜迦道,“你以为他为什么会放你走?”

“今日百花大典,原本应当教主也要出席,你可曾见到他了?”

赵长赢摇头。

娜迦道,“是,实际上之前教主闭关就是在冲击最后的造化境,若是成功自然好,但进境十分凶险,若是失败……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爆体而亡。”

赵长赢无动于衷地看着她,听到爆体而亡时,眉头终于稍微扬了扬。

“教主所练的武功十分诡异,目前也就迦楼罗对他了解最深,据我观察,此次教主冲击失败,已然武功大有退步,如今教主功力大退,我又不是迦楼罗对手,他将你支走,不过是怕你坏了他的好事。”

“若你真傻头傻脑的回来,他手上还有你哥作人质,你不还是得乖乖听话?”

赵长赢眉头微皱,打断了娜迦的话,“我哥他现在人怎么样?”

娜迦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支笛子,放在他眼前晃了晃,“认识这个么?”

赵长赢一怔。

那竟是当年,聂欢颜……托他转交给赵明修的那支玉笛。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东风……

后面是什么来着?赵长赢一时间竟遁入一种空茫的怅然,仿佛这一瞬永宁的落英缤纷和南疆的暖阳奇异地重叠了,他甚至看见自己接过那支玉笛,嘟哝着送给赵明修岂不是糟蹋了,天涯何处无芳草……

天涯何处无芳草,可有情人却永远只有一个。

赵长赢猛地回过神,一把攥住娜迦的手腕,沙哑着嗓子吼道,“我哥在哪!”

娜迦没想到竟然被他这样轻易制住,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很快,她伸手将被风带乱的几丝碎发别在脑后,笑眯眯地将手腕挣脱出来。

“别急,既然我这样说,你哥自然是没有危险。”

“不过……”娜迦顿了顿,赵长赢跟她接触了这么久,她一贯是戴着一幅巧笑倩兮的面具,她永远笑眯眯地看人,那笑里却鲜少让人感觉到真诚,只有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惶恐。此时她终于隐去了那种甜腻的笑,庄重到甚至有了一丝肃穆地看着赵长赢,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有一个条件。”

赵长赢早有所料,他斜倚着背后的树干,抬头看向南疆一望无际的蓝天。

“什么?”他问。

娜迦道,“帮我对付迦楼罗。”

南疆的蓝天比永宁的更蓝,偶尔有一两只白色的飞鸟掠过,将那纯粹的蓝上染上一道白色的印痕。如果是金翅鸟呢?赵长赢漫无边际地想,如果是金翅鸟迦楼罗从这蓝天飞过,他火羽上带起的烈焰,是不是会烧穿这片天,飞得更远,更高,飞到没有人认识,没有仇恨,没有痛苦的苍穹中去?

赵长赢垂下眼,看向娜迦,淡淡道,“怎么帮?”

娜迦见赵长赢没有反对,眉梢顿时也跃上了几许喜色,她快步往赵长赢身前走来,飞速说道,“不需要你做什么,迦楼罗的魂术谁都不知道到了什么境界,没人能对付的了他。不过……就像你们中原人的那句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若是要当教主,势必和梵天之间有场较量,我们待他们两个斗得你死我活之时,你突然出现,出手牵制住他,他措手不及定会漏出破绽。”

“你要杀了他?”赵长赢蹙眉。

娜迦摇头,“不。”

她斩钉截铁地说道,“他是杀不死的。”

“什么意思?”

娜迦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能当上圣子的人,不会这么轻易被杀死。”

“……”赵长赢默然,这往生教的人说话都神神叨叨的,这世界上谁杀不死?又不是金刚不坏之身,谁都会死的。

“而且我也不打算杀他,我没那个本事,我只要牵制住他,待我取得了教主之位,他生与死对我有什么意义?”娜迦话锋一转,“况且你也没得选,如今你二哥在我手里,你那个朋友也在我手里,如果你不按照我说的做,你哥,还有你那个朋友,肯定比迦楼罗先死。”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郁结的浊气全都在这长长的吐息中排了出去,娜迦在一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摩挲着手中那支玉笛。

“可以。”赵长赢声音发颤,他清了清喉咙,站直身子,眼神像是被酒淬炼过的锋利的剑刃,“我答应你。”

“好。”娜迦面色霎时转晴,眉梢满是喜色,笑容绽开,从腰后取出一把裹着布巾的剑,朝赵长赢扔去,“就当是……预付的定金。”

赵长赢伸手接过的一瞬间,忽然觉得之前滞涩的经脉登时如冬雪初融一般毫无阻碍,顺畅通达,丹田中内息充盈,手中的草木青周身莹莹流转着绿光,与他心意相通。

赵长赢双手紧紧地环抱住手里的草木青,草木青似乎也察觉到了他胸腔内流淌的复杂的爱恨,在剑鞘中发出轻微的颤鸣。

……

再一次回到玉泽山,一切的一切仿佛熟悉而又陌生。

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满山的芳香,赵长赢想起他第一次闻的时候,只觉得心情烦躁,那种花香太甜腻了,甚至有一种荼蘼到腐烂的感觉,后来下山的时候一路上依然是同样的花香,可是他却觉得沁人心脾,或许……

赵长赢吸了吸鼻子,感受着花香在肺腑中荡涤,他想起学堂里,容与给他解释说,“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花这么好看!”赵长赢手里提溜着一束桂花,细碎的黄花像一粒粒鲛珠,随着他的动作滚落下来,将一片尘泥浸染出酽酽的香气。

容与将裘衣裹好,悬腕写字,应道,“嗯,花虽好看,看花人却不觉得。”

赵长赢一个鹞子翻身坐到容与身边,凑过去看他写字,热气呼在容与的耳垂上,他自己浑然不觉,大咧咧问道,“我要是看见这样香、这样好看的花,我才不哭呢。”

容与扭头看他,眼里漾开浅浅的笑意。

赵长赢回过神,他现在终于明白了。

“愣着做什么。”娜迦不太满意地一拍赵长赢的肩,她手上力道极大,将赵长赢带着往前推,“这山里现在到处是迦楼罗的眼线,你可是我的秘密武器,不能暴露了。”

娜迦的轻功极好,几乎如雁掠过,仅仅地上的几根草茎偶有摧折,若不是趴伏在地上仔细看,绝不会发现有人在此经过。

赵长赢之前都在固定几个地方活动,还从没来过娜迦的住处。这摩诃群殿外表看上去普普通通,没想到内里却别有洞天。

娜迦在一个朴素无华的木门前停下,赵长赢见她口中念念有词,双手上下翻飞掐了个诀,随后朝他招手道,“行了,进来吧。”

刚一跨进那道门,里头景色倏然变换。一座金碧辉煌的寝宫赫然立于面前,里头装饰极其奢华,地砖都是用上好的玉石所砌,屋内的几个柱子上都雕镂着精致的各色花纹,随处可见金玉珠宝,殿内还燃着熏香,缭绕而上。

“那小子呢?”娜迦躺倒在一旁的贵妃椅上,当即有人前来禀报道,“回护法大人,人马上带过来。”

“嗯。”娜迦点点头,朝赵长赢道,“你随便坐。”

赵长赢没理她,殿中处处透着奢靡浮华到极致,他横竖不自在,最后只得抱着草木青,僵硬地立在一旁,像是娜迦的护卫似的。

娜迦也不再管他,自顾自剥着几案上的水果吃。

“娜迦!你又要做什么!”

赵长赢抬起头,见座下跪着束澜和赵明修,两人都被侍卫押着,束澜脸上还有几道划痕,不知是怎么弄的。

娜迦当没听见束澜的话似的,她伸出手指随意朝下边一指,对赵长赢说道,“喏,验验货。”

赵明修看上去没什么变化,他捏了捏赵长赢的手,极其轻微地用气音问道。

“怎么样?”

赵长赢微微摇摇头,赵明修心中略松,随后他又看了一眼束澜,说不上来为什么,他总觉得束澜怪怪的。

“长赢,这老妖婆要拿我们威胁你,你别管我们!”束澜表现得十分大义凛然,他狠狠瞪了娜迦一眼,吼道,“长赢不会替你做事的!”

“我已经答应她了。”赵长赢忽然道。

束澜的大吼声顿时戛然而止,他茫然地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什……什么?”

赵长赢没有看他,他朝赵明轩点了点头,说道,“如今教主闭关失败,容与要谋夺教主之位,我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自然是帮左护法的。”

“好!好!好!”娜迦连连拍手,笑盈盈地说道,“赵公子放心,我娜迦说到做到,既然你愿意合作,这两位朋友便是我娜迦的座上宾,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赵长赢嗯了一声,他冷淡地抱着剑,颔首道,“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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