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 吐了

53 / 104 章 · 5,948

转眼到十六, 这天倒是好,出了大太阳,连日来的霉气晒干净, 人也舒爽。

陆府向公主府和姬芙分别递了请帖,过中午姬姮才和姬芙姗姗来迟。

陆富贵的大寿是小办, 陆韶没请其他人,只在院里摆了一桌。

姬芙落座时没好气道, “你干爹过生辰,你就请了本宫几人,不知道的, 还以为本宫跟你很熟。”

公主坐了桌子, 按立礼法陆富贵跟陆韶就只能站着, 陆韶噙着笑跟她们说, “今儿干爹大寿, 两位主子能来,是臣和干爹的荣幸,臣觍着脸求个体面, 让干爹这个寿星入座吧。”

姬姮低眸道, “坐吧。”

姬芙也道,“你都觍着脸了,你也坐下吧。”

陆韶便和陆富贵一同坐下, 陆韶坐在姬姮身侧,手拿着筷子给姬姮夹菜, 丝毫不掩饰对她的殷勤,“殿下尝尝这道红梅珠香,是臣特意请临芳招的厨子来府上做的,您爱吃甜食, 这个味儿正适合您。”

陆富贵坐旁边没眼看,脚在桌下踩他,他都没反应,陆富贵只得闷头吃菜,这哪是他做寿,分明是这小子想借机亲近九殿下,脸都丢没了。

姬芙也有些微尴尬,这人都在桌上,他也不知道避嫌,纵使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也难免觉得他皮厚。

姬姮习惯了他侍奉,吃两口他夹的菜,品了品,确实合她口味。

她吃过两口就不再碰,和姬芙道,“六皇姐,父皇又想给你挑夫婿了。”

姬芙的好心情都叫这句话破坏完,撂了筷子生闷气,“父皇老这样,都不问问我愿不愿意。”

“看父皇的意思,估摸着还是内官监那头先挑人,”姬姮忖度说。

“内官监都是拿钱办事的主儿,真心实意给六殿下挑驸马估摸着也不可能,这里头浑水深,指不定挑到后头,又出个王公子,”陆韶盛了碗龙井竹荪给姬姮,悠闲的望过姬芙,叹笑道,“照这么说,陛下还是想把六殿下嫁给朝臣的儿子,拿六殿下牵制朝局,陛下的想法是好的,就是残忍了些。”

姬芙两眼一红,差点当场哭出来,“前头那几次还不够他看清的,本宫能有多大用,他只想着自己,根本没把本宫当个人!”

她真的伤心,原先还能理解皇帝,在那个位置,他首先是皇帝,其后才是父亲,可一再这般将她随意嫁人,她再良善,也有怨气!

姬姮拧着眉不言语。

陆韶观察她的脸色,看出她其实也心有戚戚,今儿皇帝能随意嫁姬芙,往后也能随意嫁她,她们身为公主,皇族的责任都在她们肩上挑着,到了关键时刻,只有牺牲她们。

“二殿下嫁给了文大人的儿子,过的也没多好,臣常听到外头风言风语,说什么二殿下至今没给文家添下一儿半女,还不许驸马纳妾,文家都要绝后了,但臣琢磨这话也不可能真是外头人说的,指不定是文家自己传出来,就是给二殿下施压,逼迫二殿下同意驸马纳妾。”

姬芙扔了筷子趴桌上哭,“我才不想走二皇姐的老路!”

姬姮捏紧手,想劝她,但又不知该劝什么。

“六殿下先别急,臣得空去陛下跟前提一提二殿下,到时候陛下晓得二殿下过的苦,自然舍不得送您去遭难,”陆韶淡笑道。

姬芙抹干净泪,别扭的瞅着他,“你若真让父皇歇了心思,往后本宫就,就……”

她小小的瞄过姬姮,心下暗暗道,他要是真能帮她把这事摆平了,往后她就认了这个妹夫,再不瞧不起他了。

这话没说出口,有婢女近前跟陆韶道,“总督,刘公公过府庆祝老爷寿诞。”

姬芙和姬姮相互一看,倒是镇定道,“要本宫和九皇妹回避吗?”

陆韶笑着摇头,“您和九殿下一起来的,在臣这里吃个宴有什么打紧,他要敢说到陛下跟前,没得落一声骂。”

他起身出去迎人。

刘乾还真做样子备了份礼,让手下送给陆韶,他背着手道,“陆总督的干爹做寿,怎么府里这般冷清?”

陆韶引他进园子,笑道,“六殿下和九殿下过来做客,咱家自是不能让旁的什么阿猫阿狗打搅了。”

他也在刘乾跟前称起了咱家,摆明是跟刘乾叫板,奴性一收,剩下的就是狼性。

刘乾一眼就见到姬姮,只可惜她不是一人来的,还有姬芙,他就是想给皇帝递个她和陆韶有首尾的讯息,也不成。

刘乾踱到姬姮和姬芙身旁,敷衍的给两人施礼道,“咱家见过两位殿下。”

姬芙还跟他嗯了一声,姬姮理都不理他,低着头吃羹,当没这个人。

陆韶坐到她身旁,还照样剥起来板栗,分别拿了小碗分给姬姮和姬芙。

刘乾面上闪过阴狠,瞧他和陆富贵都坐桌上,便也提着下摆往桌上坐。

“本宫准你坐了吗?”姬姮凉声道。

刘乾脸僵硬,再恨她也不敢不敬着,只得老实站桌边笑道,“咱家当九殿□□恤奴才,原来是咱家想多了,您体恤的是陆总督一家子啊。”

他的语调阴阳怪气,姬姮眼都不抬,边吃着板栗边冷笑,“本宫体恤谁你管的着么?”

刘乾一噎,“……咱家哪儿敢管九殿下。”

姬姮撂了碗,转头瞥他,“离远点儿,不知道自己熏人吗?”

刘乾当即愣住,外头人都瞧不起太监,不说太监是不是男人,太监身上的那股味儿就令人受不了,像刘乾这个位份的太监,大多都用着胭脂水粉遮掩,虽说偶尔也能闻见臭味,但叫姬姮这般□□裸说出来,他的脸也挂不住。

他颤着声道,“九殿下,咱家可没得罪过您。”

姬姮斜着他,“怎么,本宫说一个奴才还说不得了?”

刘乾哑住了嗓子,他当了这么多年掌印,早已经不把自己当奴才,可他到底还是奴才,姬姮训斥打骂他都属正常主子该做的事。

刘乾只在瞬间堆起了笑,忙侧身挪到陆韶旁边,与他道,“陆总督身边不是常跟着那个王监丞,你干爹做寿他都不来,可真没个眼色。”

陆韶听他提起王欢,也跟着骂,“掌印可别说他了,就是个溜须拍马的,咱家看他怕吃苦,索性派他去黔州收店税。”

刘乾脸色一阵青白,当初他也是将陆韶派到黔州,把他当做心腹培养,可这个狗东西一有了势头就跟他叫板,还勾上了九殿下。

他偏头望了望姬姮,这般冷情娇艳的美人儿,竟然糟蹋在这个兔崽子手里,他连手都没碰过,却叫陆韶给得了,瞧陆韶这些天做的事,全是为着九公主,说不定私底下,九公主在他怀里,早被他弄尽了。

刘乾心头怒火上窜,仍带着笑跟陆韶说,“御马监的马场死了半数草料,剩下的草都不够马吃,咱家记得陆总督的九营营地还备着马场,所以过来问问陆总督,能不能空出来些许草地,供那些马吃个两三日,等咱家这里运回草种,就不再麻烦陆总督了。”

他盘算的好,御马监里养的马都是御马,陆韶有再大的能耐也不能推诿。

他想的再好,也防不住姬姮这阴晴不定的脾性,她陡时将筷子砸桌上,起身瞪着刘乾道,“本宫吃个宴,你嘴里不干不净的说什么死,你存心叫本宫膈应?”

刘乾呐呐道,“咱,咱家没想吵着九殿下……”

“晦气,”姬姮踢开椅子,挪腿朝院外走,姬芙也忙放下筷子追了上去。

好好的一场宴就这么散了,陆韶脸色差劲,赶刘乾道,“掌印存心来找咱家不是的,两位殿下气跑了,咱家还得跟过去赔罪,就不送你了。”

刘乾一肚子火没处发,哼一声灰头土脸走开。

院里安静下来,陆富贵安然坐着继续吃,说他,“我还以为九殿下瞧不上你,现儿看,好歹会护人了。”

陆韶欢快笑道,“这宴您一个人吃吧,我还得哄她去。”

陆富贵牙都差点被酸掉,挥挥手道,“走吧。”

陆韶连忙出了园子。

陆富贵放下筷子低叹气,这公主也不可能永远不嫁人啊。

——

陆韶入公主府,姬芙早回宫去了,他进屋时,姬姮坐桌前在玩一个金盒子,她伸着手指按盒子上的开关,那盒子弹开,里头放着转盘,一只精致的木雕黄鹂叽叽喳喳唱着歌,出奇的好听。

陆韶慢慢走到她身后,屋里温暖,她穿的不多,披着件宽袖素色褂子,腿上搭着毯子,墨发垂到腰侧,只这么看着,便觉得她秀气的过分,宫里的美人数不胜数,什么样儿的都有,但独独她让人生念想,从性子到这副皮肉,极坏极美,见了便放不下。

“臣不该把刘乾放进来,扰了殿下用膳,殿下还饿吗?”

姬姮一下盖住盒子,那只鸟的叫声戛然而止,她愤怒的盯着他,“你若是从那几个缇骑嘴里撬不出话,你就把他们给本宫!”

她等了这么多天,他还没把人审出来,她实在等不了了。

陆韶轻抿唇,半晌说,“臣从抓到他们到现在有三个月,这三个月,臣使尽了手段,都没能让他们招供,他们现今奄奄一息,臣不能再对他们用刑,但臣已经派人去抓他们的家人,最迟一个月,就能回京,届时他们必定不敢再隐瞒。”

姬姮听他说完,随即面容柔和下来,她搭到他胳膊上,仰头道,“刘乾的狗命,本宫要亲自取。”

“好,”陆韶张手搂她起来,毯子掉地上,才看清她没穿下裳,那件褂子欲遮欲掩着腿,她身上没什么劲,叫他抱到腿上,就把脸贴到他嘴边,香味浸染,他陡升起燥热,压着嗓音问道,“是不是难受了?”

姬姮颓丧靠到他肩膀上,闭着眼呼吸气,她现在愤怒都会引起波动,根本无力抵抗。

陆韶拉掉胫衣,抱她面对面坐好,她立时眼尾淌出泪,伏到他胸前阵阵瑟缩,陆韶长舒着气,空一只手按上金盒子的开关,黄鹂清脆的叫声响彻屋子,他一手掌住姬姮的脸抬起来,看她眉尖似蹙非蹙,红晕顺着面颊延伸至脖颈,挂在睫毛上的泪珠坠落下来,他捧起她的脸开始吻,从浅至深。

最后彻底陷入迷乱。

黄鹂的叫声响了一个下午,近酉时才停,陆韶拍着姬姮的背给她顺气,她很疲惫,颈子挨着他的耳边,吁气道,“放本宫下来。”

陆韶拿毯子重新盖好她的腿,提好胫衣,然后先将自己的大氅理整齐,随后环着她放到床边,小声道,“臣给您洗洗。”

姬姮喉间一窜一窜,张开五指扣住他的喉咙,厌声道,“你让本宫想吐。”

陆韶瞬时心凉,还不及反应,她趴到床边,一口吐了出来。

片晌御书房外响起太监尖细嗓音,“陛下,左都御史大人、户部尚书大人等十几位大臣跪在门外求见。”

皇帝阴着眼望地上两人,他们可真行,敢叫这么多臣子来给他施压。

他下嫁公主都没让一个吏部尚书站到他这边,这些年朝里陆续进了不少新臣,可还是照样跟向徳党为伍,他现在彻底明白,这些新臣有吏部挑选出来,文轩又岂会放其他人入朝。

陆韶这时淡声道,“陛下,臣有个事要和您说。”

“讲,”皇帝道。

陆韶正色说,“臣早在一月前,就听见有谣言传出,什么二殿下没给文家添下一儿半女,还不准驸马纳妾,文家要绝后,臣以为这谣言不是空穴来风,百姓再无知也不可能议论公主,这谣言明显是冲着二殿下去的,将好今儿个捅出来二驸马的外室,怎么就这么巧,全挤到一起去了,这谣言难道不是逼迫二殿下妥协,让二驸马纳外室为妾,这不就正好隐瞒了驸马犯的错,要说这谣言不是文大人一家子传出去的,谁信?”

他微侧脸,睨着一脸惊慌的文轩笑,“文大人这话里话外都说的无辜,依微臣看,他们一家子早盘算好了,拿谣言逼着二殿下收下外室子,可谁知二殿下是个有骨气的,转头跑宫里来跟您揭发了他们,文大人是文官,文官最重气节,自己的儿子干出这等荒唐事,不知道大义灭亲,还一再跟陛下唱苦情戏,忒不要脸。”

皇帝凤眸觑起,抬手道,“让他们进来。”

御书房门大开,十几位老臣悉数跪到地上。

左都御史李明启朗声道,“臣等不忍看文大人受责罚,故前来为文大人和二驸马求情。”

皇帝的手指按在桌角,眸光飘过陆韶,陆韶悄声退出门,召集禁军守在御书房门口。

“你们为他求什么情?”皇帝这时竟然笑出来。

李明启道,“二驸马虽养了外室,但也情有可原,文家世代书香门第,二驸马更是三代单传的嫡子,二公主嫁到文家这么多年都没为文家生出个孩子,照着常理也该准许二驸马纳妾了,不过是个外室,陛下向来宽宏大量,断不该因为这等小事动气。”

他身后其他大臣也跟着附和。

“二驸马一时糊涂,但二殿下也不该瞒着婆家跑回宫,这嫁出去的女儿就如泼出去的水,哪还能往娘家跑,二殿下这般,委实没有礼数,还是早些回文家吧,这点小事也闹的人尽皆知,丢的可是陛下您的脸。”

“自古以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二驸马也是为敬孝道,二殿下不仅不体谅,还跑宫里告状,可真没半点教养。”

皇帝的耳朵嗡嗡作响,他的眼底含着杀气,他恨透了这帮人的虚伪,满口仁义道德,拿礼教绑架他,有恃无恐的以为他不能将他们怎么样。

“二殿下这般品行,放在民间早犯了七出之条,二驸马能忍她……”

皇帝抓起奏折对着那还在喋喋不休指责姬窈的大臣掷去。

房门打开,陆韶率禁军进来,将大臣们团团包围住。

那些大臣立时惊恐,李明启大叫道,“陛下,您要干什么?”

“给朕闭嘴!”

皇帝喝他一声道。

李明启打了个激灵,趴地上不敢再叫。

皇帝叹了一声,缓缓道,“今日就算朕不是皇帝,朕作为一个父亲,也要为女儿讨回公道,你们指责朕,朕不在乎,朕现在直接明白告诉你们,他们文家欺负了朕的女儿,朕就要他们文家付出代价!你们帮着文家说话,你们想清楚后果。”

他豁出去了,即使被人戳着脊背骂暴君,他也要他们闭上嘴,他今儿办定了文家。

禁军个个抽出腰刀,随时等待皇帝下令,陆韶就站在门口,笑看着这群自诩高洁的大臣跪在地上哆嗦,都成了锯嘴葫芦。

皇帝死死盯着地上的文家父子,“扒了他们身上的官袍,扔进诏狱里。”

文轩父子大惊失色,趴地上求饶道,“微臣知错!求陛下开恩啊……”

陆韶冲旁边禁军噜嘴,禁军们便走过去压着地上两人,扯掉他们的官袍和官帽,迅速将人拖出去。

御书房里一片寂静,无人敢出头。

皇帝有一下没一下的转着念珠,冷笑道,“今日的事都给朕把嘴闭紧了,只要朕听到外面传出风言风语,朕就算到你们头上,你们在肚子里骂朕,朕不计较,只要你们敢传出去,朕不介意当一回暴君。”

他撂完话,瞧着那十几人战战兢兢,突然觉得爽快,他压抑了半辈子,被这些人指着鼻子骂,他曾经有多忌惮他们,现在就有多恨他们,他知道这些人出去了,或许就能连同那些书生一起斥责他无道,煽动百姓来压制他,但他不想依从了,他要杀人,他们不怕死,就全杀光。

后果他自己承担,纵使被逼着退位也认了。

他挥手,“都滚出去。”

十几个大臣飞快退出御书房。

皇帝趴到桌上,静默不动。

陆韶寻思着还是问出话来,“陛下跟大臣们闹成这样,往后殿下们的驸马……”

皇帝疲惫的摆摆手,“朕的女儿不会再嫁给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儿子。”

二女受的苦够多了,他不想再看到其他女儿受苦。

陆韶勾勾唇,将门带上走了。

——

二公主姬窈和二驸马的和离书在当天下午就被皇帝下发了,与其一道的旨意是文家家风不正,文轩纵容儿子豢养外室,德行缺失,不堪为吏部尚书,罢掉其官位,发配至边塞。

吏部尚书空缺,皇帝便将鲁昭调入吏部,顶了吏部侍郎的位置,暂且将吏部统协住。

这事儿对百姓来讲就是看个乐,过后就忘,那帮朝臣都三缄其口,倒也没什么流言蜚语传出。

但在文家的那段日子终归成了姬窈心底的伤口,她在宫里待了几日就向皇帝请诏去云潭庵修行,皇帝对她心疼不已,却也只能随她心思。

姬窈入云潭庵这天下起了小雪,天冷的冻人,姬姮和姬芙目送着她进了庵内,皆心有唏嘘。

“父皇这次为了二皇姐彻底得罪了朝臣,往后难办了,”姬芙失落道。

姬姮扬起眉道,“六皇姐是担心自己未来的婚事吗?”

姬芙霎然一声笑,“我倒不担心,前儿陆韶跟我说,父皇不打算把我嫁给他们的儿子,我还能再逍遥几日。”

姬姮听到陆韶的名字,笑容就淡了,也不做声,转过脚往山下走,才踏过石梯,一眼看到陆韶立在不远处的一棵树旁冲她温笑。

他笑眯眯道,“殿下,臣来接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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