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鸷

28 / 104 章 · 10,032

陆韶抬手想触她, 她立时别过脸,陆韶凝眸浅笑,“皇后娘娘没了, 小殿下现今由陛下亲自教导,不过是个雪贵人, 以殿下的能耐完全不用怕她,所以臣没用了是吗?”

姬姮没吱声, 没用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会随时产生威胁,她杀不了他, 也不想他为人所用, 只能这样僵持。

陆韶曲身蹲倒, 他才沐浴过, 湿发披散在后背, 面颊莹润,比素日束发看起来更柔和,他低眸望着她的脚尖, “殿下夜里睡得好吗?”

“本宫睡的当然好, ”姬姮说。

陆韶沉声笑出,“臣睡的不好。”

姬姮垂视他,“本宫问过了, 你想要什么?”

这语气极其不情愿,但又不得不依着他, 谁叫他现今是京营总督,明面上皇帝跟前人,她完全被牵制住。

陆韶勾唇,“臣想时时伴在殿下身侧, 夜夜抱着殿下入梦。”

姬姮伸脚踹到他胸口上,腾的站直身,“本宫看你是得了失心疯!”

她快步踏出门,头也不回的走远了。

陆韶朝后躺倒,低低笑起来,笑到后面哑了声,满面阴鸷。

——

佳芙宫内,戏子甩着水袖咿咿呀呀的唱着,杜雪荷大着肚子靠在罗汉床上,嘴边磕着瓜子,跟陆韶闲说着话,“我听说陆总督是南京人,南京那边的戏自来比燕京出彩,陆总督可曾听过?”

陆韶跟着那戏腔手打着拍子,思绪回到了幼年,他浅声说,“臣的母亲就是唱戏的,那些个戏文都刻在臣的脑子里,和娘娘宫里这些相比,也没多好听。”

杜雪荷咯咯笑,坐于她下首的刘乾,忙不迭拍着她的背道,“娘娘可得当心着些,您现儿带着身子,大动作要注意。”

杜雪荷推他,“刘公公也太紧张了些,我又没怎么,连笑你也管着。”

她的嗓音柔媚,这个年纪的姑娘自来爱娇,说话做事总要人哄着。

相比较而言,姬姮就像是异类,陆韶从没见过她撒娇,她总冷着脸,高高在上,颐指气使,好像怎么对她都不对。

那戏突的就索然无味,他站起来跟杜雪荷道,“时候不早了,臣还得出去巡查,就不打扰娘娘歇息了。”

刘乾低咳一声,对他笑道,“这大半夜的还巡查什么,不是有禁军都统吗?他是吃干饭的?”

陆韶朝他弯腰,“陛下近些时候神思不宁,交待奴才加紧宫内巡防。”

刘乾叹了口气,“自打陛下回京后,咱家也瞧得出他太过劳累,眼看着那头发都白了,这朝堂内外还得他操心。”

陆韶噙着笑,“掌印最是忧心陛下。”

刘乾拍拍他肩膀,他就悄悄走开。

杜雪荷等他离宫了才抱怨,“我几时才能再见陛下,这肚子都快生了!”

她摸到腹部,直接将里头的棉布拽出来砸榻上,呜呜咽咽哭的伤心,“我到哪儿生个皇子出来,父亲也不管我,你也不帮我,我死了你们才如意!”

刘乾被她哭的锥心窝子疼,一手搂着人哄道,“不就一孩子吗?这宫里还有咱家不能摆平的事?等你临盆那天,咱家就给你变出个孩子来。”

杜雪荷泪眼汪汪的瞅着他,“你说真的?”

刘乾捏着帕子擦掉她的眼泪,搂住人往内室去,“咱家说的还有假,这往后你母凭子贵,陛下若是气消了,说不定还能立你为后,你是咱家的心肝宝贝肉,咱家可舍不得让你埋待。”

佳芙宫的烛火暗了下来,陆韶杵在隆德御道旁眺望着,不见刘乾走出来,他撇唇一笑,慢步沿着后廷的御道往东巡视,直走到御书房那一片,正见姬焕被人带了出来,小脸上挂满了泪。

他走过去温柔道,“小殿下怎么哭成这样?”

姬焕呜着声扑到他怀里,“我不想当皇子了,父皇……”

陆韶急忙捂住他的嘴将他抱到外头,他小声说,“小殿下这话往后不要在人前说,传到陛下的耳朵里,你又得挨罚。”

姬焕哭的伤心,“父皇今天骂我蠢,还说我没一点出息,就知道哭。”

陆韶揉了揉他的小脑袋,“陛下说的气话,他心里还是最喜欢小殿下。”

姬焕撅着嘴道,“我再也不信这话了,父皇天天没事就盯着我背书,背错了就要打我手,我的手都快成猪蹄了!”

他举起小手给陆韶看,那两只手确实肿的厉害,可见皇帝有多气。

陆韶略微沉思,轻声问他,“小殿下想不想要别的先生教你?”

姬焕眼睛一亮,脆生生答到,“想!”

陆韶捏捏他,“但是让别的先生教,小殿下大概就不能跟陛下日日见面了。”

姬焕两只眼笑眯成了一条线,抱着他的脖子高兴道,“那最好了!见不着父皇我就不用怕父皇骂我!”

陆韶翘一边唇,抬手拍两下他的背,让嬷嬷带他走了。

陆韶撇着唇活动两下肩膀,伸脚踢掉挡在路道上的石头,站到御书房前敲了敲门。

“进来,”皇帝的声音里掩不住疲惫。

陆韶推门进去,就见皇帝趴在书桌上,手边高高摆放着奏折,几乎将整个书桌挤满,他人也像被奏折淹没了。

陆韶跪到地上,“陛下,再过一月就到了征兵日,若照往年,应该征收五万人,但今年跟高句丽一战,我军折损了六万……”

皇帝揉着太阳穴,端起茶咕了一大口,才勉强睁开眼,道,“这事儿朕想过,有些头疼。”

六万不是小数目,加上要退伍的,今年至少征十一万人,十一万壮年男丁,那些百姓家家户户都靠着顶梁柱才能活,如果全部拉进军营,老百姓恐怕怨声载道。

陆韶顿了顿,犹疑道,“陛下,奴才有一个想法……”

皇帝忙道,“快说!”

“齐王才被陛下镇压,估计其余藩王现下都心有余悸,如果陛下这个时候提出燕京兵力不足,让他们各自出一点兵作为补给,相信他们一定不会拒绝,”陆韶道。

皇帝不由一震,转瞬就大喜,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削了藩王的兵力,往后他们就只能老老实实的呆在藩地里,想再蹦哒,随随便便就能镇压。

皇帝扬声大笑,从座上起身,将他扶起来,拍着他的肩膀道,“朕没看错你,你比那些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大臣能耐多,他们个个说的头头是道,朕要兵,他们只会打太极,一边说百姓苦,一边说朕不容易,朕脾气都被他们折腾的发不出来。”

陆韶只露着笑。

皇帝发完牢骚,正声道,“朕瞧你稳重,这收回来的兵由你整编,朕放心!”

陆韶便露出拘谨的表情,“奴,奴才手里已经有京军九营,这若是再将他们归拢到一起,只怕,只怕奴才会遭人嫉恨,不如把这些兵将收编进西厂,掌印自来跟奴才说人不够用……”

皇帝黑下来脸,“先帝设西厂是让他缉拿监察犯人的,他要那么多人干嘛?”

陆韶适时抖了下身,往地上跪道,“奴才说错话了,掌印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当真要人。”

皇帝摇手道,“起来,朕又没说要怎么,瞧你吓成什么样子?”

陆韶乖乖站好不敢动。

皇帝打了个哈欠,按着酸疼的脖颈坐回椅子上。

陆韶小心走到他背后,抬手给他按肩,谨声道,“奴才刚刚瞧小殿下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皇帝才舒坦了会儿,一听这个脑瓜子都大了,“他还有脸哭,朕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早跟着父皇一起修习政务了,他倒好,连三字经都背不出来,朕怎么养出个这么笨的儿子?”

陆韶扯了扯唇,试着劝道,“小殿下也才六岁……”

皇帝搅着耳朵,“朕六岁可没他那么能哭,比姑娘家还磨人。”

陆韶陪着笑,“陛下望子成龙……”

“行了行了,这话朕都听腻了,朕每天一堆事,还得管着这个小祖宗,一点儿也不省心,”皇帝是真烦,他从辽北回京后,那些奏折堆积了好几个月,本就忙的不可开交,偏偏这个儿子还不懂事,成天给他找气受。

陆韶观察他的神色,试探道,“奴才以为,小殿下年岁尚小,陛下也忙,不如挑个折中的,陛下给小殿下寻个先生,等陛下忙过这段时间,再亲自教导小殿下……”

皇帝眉一挑,觉得这个法子甚是可行,“朕当年母后去的早,朕也是独自一人,当初父皇可没朕这么尽心,直接将朕扔到一旁,只在每月末抽查,朕也照样应付自如,他是朕的儿子,他岂能比朕差,改明儿朕在翰林院选个人出来,专门给他做先生,看他还有没有长进!”

——

隔天皇帝上朝时下了诏书,今年入伍的将士不从百姓当中征取,令各地藩王抽出二十万兵充为燕京守备,以安民心。

这诏书直接堵住了那些口口声声为民着想的大臣的嘴,这其中有拥立藩王的大臣,还打着藩王可以镇守地方的名义上奏,想让皇帝撤旨,被皇帝当堂骂的狗血淋头,直说这种大臣丝毫不顾念百姓疾苦,哪里配当官,他借机罢了几人,其余朝臣才都安分的当缩头乌龟。

到下午,皇帝从翰林院中挑出方玉林给姬焕做先生,顺便让宫人将紫宸殿临近的宣德殿收拾出来,让姬焕住进去,就再不管他了。

这事儿一出,宫里各种说法都有,倒是姬焕开心了,方玉林性格温和,待人也和善,姬焕跟着他读书每天都乐呵呵。

还在姬姮跟前夸赞陆韶,多亏他帮忙。

姬姮忍了三天怒火,直至第四天她再难憋下去,叫京墨去传话,让陆韶来见她。

彼时陆韶在院里逗鸟,他看着京墨笑,“九殿下是贵人,咱家这样卑贱的身份,岂敢面见贵人,京墨姑娘有什么事就直说吧,咱家洗耳恭听。”

京墨面露难色,小声小气道,“您就过去一趟吧,殿下生了好几天闷气,奴婢怕她气坏了身子。”

陆韶对着那只八哥吹一声口哨,八哥也跟着叫唤一声,他喂了一把鸟食,悠哉悠哉道,“姑娘这话说的奇,咱家跟九殿下好像没什么关系,她生气也轮不到咱家去哄,你跟咱家说这些,咱家可帮不到什么。”

京墨揣度不了他什么意思,都快急哭了,“您多大人了要跟殿下闹生分,她当真气的吃不下饭,您就让让她,好歹让她消消气。”

陆韶放掉八哥,神色冷下来,“不是咱家跟她生分,是她跟咱家生分,咱家如她意还不好?总归她是主子,咱家不在她跟前自讨没趣,她若还是气,咱家也没法。”

京墨瞧出来他是说真话,便也不留话说,“陆总督可能不清楚,殿下曾唤过鬼臼进院子,还伸手……”

“啪嗒!”

鸟笼子被打翻在地上,那只八哥扑腾着翅膀飞上天,陆韶的拳头上磨出来伤痕,他咧嘴嗤笑,“原来在她心里,咱家的用处也可以找其他人替代。”

京墨连忙摇头,“您误会了,殿下没碰鬼臼……”

陆韶呵呵的笑,没再应声。

这时王欢从院外跑进来,哼哧着气道,“总督,暖春阁那边儿开了窗,说请您过去说说话。”

陆韶拍拍手,踱到京墨身旁道,“公主府咱家不去了,你替咱家带句话给她,咱家命贱,断不敢脏了公主府的宝地。”

京墨大张着唇,呆呆瞧他出了院子,眼瞅着王欢道,“暖春阁住着谁?”

王欢脸泛红,嘿嘿道,“住着位天仙似的姑娘。”

京墨心一慌,急忙跑出了院子。

——

暖春阁里住着韩凝月,陆韶过去时,她在屋里做着针线活。

陆韶就坐在她身旁,看她一针一线的绣着团扇面,他温笑道,“韩小姐身体才好些,还是不要过于操劳。”

团扇上绣的是个秀字,她用红线绣成,乍一看还当是鲜血写出来的,她低声说,“我本应该死在流放途中,陆总督却将我救回燕京,我很感激,陆总督想要我做什么请直言。”

陆韶翻开桌上茶杯,拎着茶壶倒了两杯茶水,他将茶水端到她手边,“咱家想问问韩小姐,当年的那桩案子真是韩大人错判的?”

韩凝月捧着热茶的手止不住发抖,片刻就湿了眼睛,“我父亲岂是那等小人,那家人是诬告,根本没有窃贼,不过是两家没结成亲事翻脸,互相攀咬,我父亲当时将两家人都抓进牢里,为的是给他们一个教训,哪里知道那一家子气性大,就在牢里自杀了,只剩了他们的儿子,我父亲也给放了。”

陆韶啧一声,“这么说,告密的定是那个还活着的孩子。”

韩凝月落了泪,拿帕子抹掉,柔柔道,“不会的。”

陆韶翘眉,“怎么说?”

韩凝月脸颊浮粉,“父亲收了他做门生,他不会恩将仇报的。”

陆韶要笑不笑,“韩大人的门生叫方玉林。”

韩凝月紧张的揪起手,“玉林哥哥对父亲很敬重。”

这位小姐还真是天真的可笑。

陆韶站直身慢悠悠跨过了门槛,“那位方公子如今大出息了,他今年春闱中了探花,近来又被陛下调出翰林院,给小殿下当了先生,这往后前途无量,韩小姐若想去找他,咱家倒是能将你送过去。”

韩凝月心口砰砰跳,犹豫着嗯了一声。

陆韶肆笑着,抬腿走开。

——

这会儿正值酷暑,出来走动就淌了一身汗,陆韶下了长廊,踏进房里,都觉一阵凉意袭来,才舒适的呼了口气。

他缓过神就感觉屋里有人气,转到那扇釉彩青花金鱼屏风后,姬姮侧身靠在香几旁,桌上的熏香烟烟缭缭围在她周围,模糊了她的眉眼,却越显得她如梦似幻,仿佛伸手过去就能将她打散。

陆韶没上前,就站在屏风边鞠躬,“臣参见九殿下。”

姬姮微偏着脸,眼尾瞄他,“陆韶。”

这是她第一次连人带名的叫他,她的眼里只有奴才和主子,根本不把他当人看。

陆韶弯着嘴角低应,“臣在。”

姬姮手执着团扇轻摇,那层熏香被摇散,她的面容逐渐清晰,纤眉水瞳,鼻梁细挺,那唇似沁着水,红艳艳的惹眼,她微微勾起唇,轻吐声道,“你过来。”

陆韶走到离她一步远的位置站定,低头垂眼,异常本分。

姬姮伸过来团扇抵在他下巴上,托起来仔细端看,倏地将他托近,仰头吻住他的唇。

她不过是清浅一碰,陆韶就神魂一荡,自发回应着她。

他陷在这温柔缱绻中,不由想要更多,他想和以前那般,张手拥她入怀。

姬姮就在这时猛地将他轰开,她的唇更红了,微微上挑出讥诮的弧度,“你让皇弟搬离父皇寝宫,还让父皇远离了他?”

陆韶微笑,“臣没那么大本事。”

姬姮推翻香炉,任香炉灰洒了一地。

陆韶蹲过去,张手捧着香灰往唾壶里放。

这一幕让姬姮回忆到了先前,那时他只是个小太监,顺从听话,她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绝不会忤逆她。

陆韶扫干净地面,重新站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温声道,“小殿下被陛下打怕了,哭着让臣给他出主意,臣才跟陛下说了两句话,也不过是让陛下换一种教导方式,并没有让陛下疏远小殿下。”

姬姮将团扇盖在脸上,徐徐笑,“你真贴心。”

陆韶沉默。

姬姮拨开团扇,斜睨着他,“你去杜雪荷宫里听戏,离间父皇和皇弟,你想干什么?”

“臣没想干什么,臣只是想听听戏。”

陆韶将手揣袖中,眼观鼻鼻观心。

姬姮手按在香几上,一瞬坐直,“本宫怎么不知道你有听戏的爱好?”

“殿下是主子,主子怎么会知道奴才的爱好?”陆韶道。

姬姮沉着眉盯他,转而问道,“你为什么喜欢听戏?”

陆韶笑了点,眉尖添着苦涩,“臣的母亲是伶人。”

那时他还小,母亲白天睡觉晚上唱戏,他和母亲住在秦淮河畔的胡同巷里,破破烂烂的小地方,睡觉都得提防着有盗贼进屋,他就在那间破屋子里长到了五岁,在有记忆的日子里,母亲总是穿一身戏服,嘴里唱着小调,吴侬软语煞是动人,他长到现在这么大,仍记得母亲唱戏时的样子,婉转娇柔,如痴如狂。

姬姮看他沉浸在记忆里,手往桌上拍,他就像刚从梦中惊醒,脸上怔忡过就恢复成淡定的模样。

“本宫来不是听你扯皮的。”

陆韶轻嗯声,与她笑道,“九殿下入蔽府,自然不是来闲玩的,还请九殿下直说事。”

他称呼她为九殿下,言辞间自动跟她疏远,他如她所愿不再黏着她。

姬姮的指甲抠在凳子上,恶狠狠地笑道,“你忘了你是怎么爬起来的?”

“九殿下对臣的栽培,臣感激不尽,臣先前确实得了失心疯,这些时日已经自己反思过了,往后不再求那些莫须有的东西,只想为陛下守好大魏,”陆韶说,面上挂着恭敬,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姬姮气笑了,“为父皇?”

“和他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他都能抛弃,本宫的皇弟他岂会眷顾?顶多是根墙头草,那边风大往哪边倒,”姬姮道。

陆韶笑而不语。

姬姮眉尖微拧,转头欲进马车。

“殿下想让这根墙头草安分吗?”陆韶凝视着她的脊背问道。

姬姮掀帘子的手停顿,慢慢蹲在车边不回头看他。

陆韶嗓音低柔,“靠一个鲁昭只能保证小殿下不会被教歪,要想让他别暗中挑事,就得对朝臣施压,无论他站在哪一方,只要没了靠山,他绝对不敢轻举妄动。”

姬姮沉默声,对朝臣施压只有父皇能做到,父皇如今很器重他,等回头藩地兵力全部被他收编,放眼大魏,没有谁再敢招惹他,他只要在父皇跟前进言几句,就能随随便便打压对方。

他想说的是,不要以为这次有了鲁昭,她就能可以枕无忧,随后轻松摆脱他,不可能,只要他握着兵,他就能一直勒着她的脖子让她驯服。

姬姮闭紧唇,挑开帘子钻进去,马车缓缓驶向大街,没一会就看不见影子。

陆韶仰着头深呼吸,未几侧转头望回五柳斋,那边大门还开着,戏早停了,客人三三两两出来,未见什么书生模样的人,倒是方玉林带着几个小厮行色匆匆出门,朝西面街道过去了。

陆韶噗噗笑,吹了几声口哨,自在的晃着步子往自己府邸走。

——

隔天天还没亮,王欢火急火燎跑进陆府。

陆韶才洗漱过,穿好蟒衣准备上朝,他趴在窗口呼哧着气,“总督,还真叫您算到了,昨儿夜里有人偷摸进韩姑娘住的宅子里,想杀人灭口,被奴才带去的人给抓了个结实,这会儿正关在柴房里,只等着您过去问刑。”

“能问出个什么玩意儿,咱家不过去了,这人先关着别让他死了,往后有大用处,你替咱家多安慰安慰韩小姐,”陆韶系好牙牌,踱出门顺着游廊下去。

王欢扭扭捏捏,“奴才一个太监,怎么安慰姑娘?”

陆韶停住脚,撇脸看他,“咱家瞧你对她挺热忱,给你个机会讨姑娘喜欢,你不愿意?不愿意咱家找别人。”

王欢连忙点头如捣蒜,“奴才自然是愿意的!奴才一定替总督照顾好姑娘!”

陆韶拍拍他的背,“你不能一直在御马监,等咱家找个机会把你要过来,你给咱家打下手,也省得在御马监随时被刘乾盯着。”

王欢立时激动的热泪盈眶,“得亏您还记得奴才,自打您走了以后,奴才在御马监就被人明里暗里排挤,奴才还当您忘了奴才。”

陆韶表情凝重,“这段时候你做事记得谨慎,切不可被人抓到把柄,等咱家归拢兵权,刘乾就彻底跟咱家撕开了脸,你得当心。”

王欢打了个激灵,往胸口上敲了敲,“奴才一定保住这条狗命!”

陆韶不禁笑出声,缓步出府上朝去了。

——

临早朝,兵部尚书递上来折子,向皇帝言明,从藩王那里征上来的二十万兵士都是地方兵,许多京都律令都不懂,以防他们不服管教,应当由兵部暂领,等将这些人训练好了,再归进京军之中。

皇帝可没将这话听在耳朵里,他当着众臣的面将那奏折撕的粉碎,大骂兵部尚书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京军的事从来都是皇帝亲自接管,兵部管的不过是些武官征调、军械、消散军务,兵部尚书这档口想抢兵,皇帝自然逮着他狠骂,骂完还不过瘾,直接扣了他半年俸禄气才消。

那些朝臣都缩着脖子,没一人敢上前求情。

早朝后,皇帝将陆韶叫进御书房。

“那二十万兵,朕交托给你,你能管住吗?”这是他第一次犹疑,兵部尚书的话终归让他不安,这二十万人是从各地藩王手里抢过来的,他们跟着藩王那么多年,想立刻让他们心向着皇帝,确实有点难。

陆韶伏在地上,沉声说,“奴才可以。”

皇帝皱着的眉稍微舒展,笑着问道,“怎么管?”

“是人就要吃饭,他们若敢敷衍疲怠,奴才先饿他们几日,这么多苦力不用也浪费,现下正值酷暑,燕京的百姓们做农活都辛苦,奴才想就干脆将他们遣入农地为百姓做活,不愿做的继续饿着,愿意做的视情况分食物,那些个积极的有好菜好饭,想在中间浑水摸鱼的,给个小半饱,这人越吃不饱就越想吃,为了吃的,他们也得老实,”陆韶有条不紊道。

皇帝听得大为震撼,连连笑道,“瞧你岁数不大,在哪儿学的这些鬼点子?”

陆韶回道,“回陛下,奴才幼时曾被人这般对待过。”

那年母亲去世后,他被邻居抓起来关在柴房里,为他们洗衣做饭,五岁的孩子会做什么活,做的不好不仅没得吃还得挨打,年幼时他常觉得自己活不长,饿疯了连树皮草根都敢往嘴里塞。

后来江南大旱,许多人饿得别说树皮,连土都吃,江南产观音土1,有许多人活不下去了,就吞食这种土入腹,活生生胀死。

邻居一家眼看着要饿死,原想将他宰了吃,所幸宫里过来收太监,那家人将他卖了换钱,这才让他免遭一死。

皇帝沉了沉眸,陡然问道,“后来报仇了吗?”

陆韶轻摇头,微笑道,“奴才那会儿才五岁,早记不清人了。”

那家人化成灰他都记得,但是他们不见了,他起势后派人去南京找过,胡同巷里已经没有这户人家,他们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

皇帝明显表情放松,笑他道,“朕看你是太善良,害了自己的人都给忘的一干二净。”

这样的人才叫他当心,睚眦必报不是什么好性情,帝王要的是无条件忠诚。

陆韶适时露出憨笑。

皇帝唉一声,“焕儿都六岁了,还懵懵懂懂,成天只知道玩闹,也不知何时才能像样。”

陆韶绵声道,“小殿下有方大人教授,假以时日必定能成长。”

皇帝哼一声,“朕都后悔让方爱卿教他。”

陆韶垂首等他发牢骚。

“方爱卿性格温厚,教书也不差,关键这小子皮的很,朕有几次悄悄过去看他,他都在课上偷吃耍滑,方爱卿根本发现不了,朕看方爱卿管不住他,”皇帝甚为苦恼。

只怕是方玉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故意放任姬焕。

陆韶做出沉思的神情,迟疑道,“即是方大人一个人管不了,陛下有没有想过再给小殿下加一个先生,这样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有道理,”皇帝摸了摸胡须,从书桌上翻开翰林院名册,一个个详看,“方爱卿太过温柔,朕得找一个脾气凶的。”

陆韶闻言噗嗤笑起来。

皇帝抬眼瞧他,“你笑什么?”

陆韶慌忙跪地上,“您说找个凶的,奴才陡然想起来那位鲁探花的父亲是杀猪佬……”

皇帝眼一亮,“杀猪佬好,就要这个煞气重的,这才能治住那小子!”

他待要拟旨,外头刘乾提着嗓子道,“陛下!”

皇帝道一声进来,刘乾苟着背进门,一眼瞧见陆韶,眼就往下耷拉,跟皇帝道,“陛下,初五就到了九殿下生辰,奴才得跟您请示一下,九殿下的生辰宴要在哪个宫办?还是奴才直接拨款给公主府,由公主府来筹办宴席……”

陆韶微怔,才记起姬姮的年龄,她比他就大半岁,这都六月了,掐着日子算,确实是她满十九岁的月份,只这么想,他心内就惦记上了,回头定要给她备份生辰礼,不管她喜不喜欢。

皇帝按着指甲,道,“就在福禄殿吧。”

刘乾应一声好。

皇帝活络活络筋骨,问陆韶,“翰林院那个叫什么名儿?”

“鲁探花名唤鲁昭,”陆韶回道。

皇帝便下笔拟旨,写完对刘乾道,“把这道旨意传到翰林院。”

随后朝两人摆手。

刘乾便跟陆韶齐齐退出去,两人默不作声走出宣政门,刘乾早瞄过圣旨,冲陆韶皮笑肉不笑道,“小陆子现在出息了,都能左右小殿下先生的事,这手里掌着五十万京兵也不嫌重的慌。”

“为陛下尽忠,奴才不敢称重,”陆韶笑道。

“当真是个会来事的好孩子,”刘乾假模假样的摸一把他的脑袋,转头就走。

陆韶咧咧嘴,独自出宫去了。

——

很快到了姬姮过生辰这天,傍晚宫里就遣了太监来请姬姮入宫参宴。

福禄殿内早坐满了妃嫔公主,姬姮入内后被人引到左侧案席边,和姬芙邻座,她转头往四周扫过,姬绣坐在最角落,神色呆滞,不再像以前那般端庄得体,在她脸上已经看不出昔日嫡公主的高贵。

今儿是好日子,皇帝多喝了两杯酒,对姬姮道,“姮姮,你十九了,又大了一岁,大一岁就多一份稳重,往后说话做事要三思而后行,切不可莽撞。”

姬姮敷衍的嗯一声,灌了自己一口酒。

皇帝看出她没什么兴致,便随口又提点两句,这般吃吃喝喝到快散时,皇帝赐了些寿礼给姬姮,照着流程,各人就都退走了。

殿内只剩皇帝跟姬姮,皇帝自斟自饮,望她笑道,“咱们父女俩,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坐一处谈谈心了。”

姬姮单手撑腮,喃声道,“谈什么?”

“谈你母妃,”皇帝道,几杯酒喝完,他脸上蕴着酒红,神智却清楚。

姬姮倒了杯酒,朝他敬过仰头饮尽,她说,“母妃没什么好谈的,儿臣遵从父皇的命令在公主府绝不出去,但儿臣想问问,是不是父皇打算将儿臣囚到死,亦或是哪天您心情好了,给儿臣择一驸马,将儿臣发落回建陵?”

她将建陵两个字咬的极重,估摸着是不胜酒力,腮边眼角都浸出红,不仔细看倒像是在哭。

皇帝手发颤,“朕若真贪图你母妃的国土,就不会将它作为封地重新赐给你。”

公主入封地,往后也只能在封地中了却残生,不像皇子还有可能争权,公主除了嫁人根本没有别的出路,姬姮这样的身份,想嫁权贵几乎不可能,她生母是女皇,骨血里就贪恋着权势,皇帝为了杜绝后患,可能都不允许她嫁人。

姬姮嘴唇翕动,低声问,“那您娶母妃入宫难道是因为爱吗?”

皇帝哑了嗓子,他娶羌柔起初不是爱,是交易,他替她护好臣民,她献出骨血供他研制长生药,她的骨血没那么灵验,长生药根本制不出来,或许这世间本就没有长生药,不过是以讹传讹,最后信了的人才是傻子,他不怪羌柔,但他无法原谅她,因为她曾试图杀了他,扶姬焕登位。

她想借着辅佐天子的名义侵吞大魏山河,只是她失败了,他在一怒之下任黎国被瓜分,随后再出兵征讨回来,他是故意做给羌柔看的,她想杀他,那他就踏平她的国土。

这种阴暗的勾当又怎么能告诉姬姮,要跟她说,她的父母各怀鬼胎,从没有一点夫妻感情。

她会伤心欲绝。

姬姮等不来他的回答,低笑两声,揭了酒盏的盖子,猛灌了一大口酒,酒水顺着喉咙一路烫到心口,她丢开酒盏,摇摇晃晃直起身,跟皇帝笑道,“父皇给母妃写了那么多示爱信,如今却连一句爱母妃的话都说不出口,儿臣觉得委实可笑。”

皇帝懵住,“什么示爱信?”

姬姮哈哈两声,泪水流出来她立刻抬袖子擦的干干净净,她起身离座,踉踉跄跄出了迪殿。

只剩皇帝坐在殿内满头大雾。

——

姬姮跌跌撞撞出来,随侍的京墨半扶她沿着过道走,她们走了一段路,快进御花园时,那浴池站着陆韶,朝她们伸手,“把她给咱家。”

京墨抖着手将人放开,就见姬姮歪歪斜斜要摔倒。

陆韶兜手搂住她,轻轻抱起来摸黑往花丛中去。

京墨站在原地纠结,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还没等她抉择好,那两人早不见了踪影。

陆韶将姬姮抱进了附近的花棚里,花棚是给匠人暂歇的,里头虽然简陋但也一应俱全,他拢着姬姮坐到地毯上,自袖里取出一只翠玉镶金凤簪斜斜插进她的发里,他抵着她的额头,手掌将她脸托起,柔声问道,“殿下十九岁了,可以嫁人了,嫁给臣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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