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真是个富家郎。”
初时在北境再见是,歧阳子便已替同悲算过今生的命。皇亲贵胄也好、平头百姓也罢,凡俗身份贵贱于佛道出家人而言并无区别,是以无论是歧阳子还是同悲听了,面上并无半分触动。不过只以俗世眼光来看,同悲在拜入佛门前的俗家出身着实不低。
歧阳子看过来,又试着抽了抽手,发觉还是挣不开,只得叹口气道:“…同悲,放手。我不掏心就是了。”
同悲这才后知后觉仍抓着对方的手,慌忙收手后撤。
歧阳子在他开口道歉前抬手示意止住了,随即反问道:“不打算见见?”
同悲摇摇头,但他看向歧阳子的目光深邃,夹杂着难以言说的情感。
“拜佛祖、闯冥府…虽不知裴施主最后如何令我转世重生的,但本不属轮回之身,转世亲缘情缘皆为空,如今只为护佑苍生,俗世血缘没有再见的必要。”
“随你。”歧阳子听他拒绝,便也无心再劝什么,耸耸肩又道,“那你说的城门口遇见的那人呢?”
同悲答道:“要见。自北行起所遇异象不计其数,凡身沾染混沌之息必然丧魂失智。且看京师受害之状,不知是哪一除封印有所松动,还是打听清楚较为稳妥。”
“可。”
歧阳子应了一声,转身自朝着荣枯大师素日禅坐的石台去了。
只见他脚步轻盈,似只是轻轻一点,人便已站在石台之上。将多余的法器被收起,只留下那枚衔龙玉佩,双臂摊开平举至两肋侧,左右手各掐一玄鹤法印。
顷刻间,有风环绕歧阳子身侧,将他外披的那件赤红外袍吹起。衔龙玉佩此时飞到他身前,那玉珏上龙首龙尾相携的缺口处渐渐蕴出一颗约莫有小指甲盖大小的明珠,那珠子散发出淡淡白光。
同悲与荣枯离得最近,立时觉得那白光照耀在身上时,周身轻松舒爽之感。
歧阳子左右手收拢至身前,各自变换了另一不同法诀,衔龙玉佩上蓄出的明珠在人仙灵力加持之下绽开灿烂光华,后逐渐扩散将整座慈光寺都笼罩在明光之下。
与此同时,同悲也敏锐察觉到有丝丝不易察觉的混沌气息自脚下地脉中流出,如溪流般向玉佩上的明珠汇集。
几乎就在这一刹那,脚下平坦土地竟无端裂开,隐有地动之兆。
同悲双手合十,当即闭目默诵地藏经文,他如今魂魄回归少半,因着残魂曾在人仙躯体内受滋养百余年,蕴含了不少灵力修为,是以转瞬间便召出了金光法相。
地藏菩萨的法相举起锡杖向地面一敲,立时将地动之势冲抵了大半,如此便不会令祸兽破阵攻势影响到歧阳子。
“住持!”“师伯!”
原本等候在院外的僧众被地动惊到,也顾不得住持先前的吩咐,好不容易扶墙站稳了些,便急急出声询问院内人是否无恙。
院中歧阳子与同悲皆有本事傍身,幸而唯一年迈的荣枯大师被地藏法相护在其中,几乎未曾收到灵力碰撞的波及。
歧阳子忽得开口唤道:“荣枯是吧?今日伏阵,凡间亦动,必不能轻易善了。你……可会怕?”
“阿弥陀佛。”荣枯大师双手合十,笃定答道,“有师叔祖与剑仙坐镇,老衲无惧、无畏。”
“有点胆量。”
话音方落,歧阳子抬脚一踏。
自他脚下,有灵力如泉涌般向外迸发,好似一颗石子砸到平静无波的水面,引起阵阵波澜。那波澜犹如实质一般排山倒海似的拍到众人面上。饶是荣枯大师有法相护着,仍觉口鼻有窒息之感,不得不背过身去缓解稍许,至于离得近的那些年轻僧众,此时早已吃撑不住,也就是勉强撑着一口气才没全数昏过去。
见此情景,同悲原本合十的双掌分开平举至两侧,周身护持的地藏法相随之变大,不过数息之间,竟已能将半座寺庙都笼罩进去。
法相庇佑之下,灵力冲荡被化去不少,寺中年轻僧众得以好受一些。
钟鸣第一响后,珠裂之声格外明显。
歧阳子双手法诀再变,他人向后跃下,而后便有衔珠之龙的虚影自玉珏中飞至半空,又急速冲下,没入荣枯大师先前禅坐的那块石台之下。
那块经过数十年沉淀的奇石再难承受灵力震荡,当场四散碎裂开来,露出其下深不见底的虚无黑洞。方才打入旧阵中的衔龙结成阴阳两仪阵法,暂时压制住了祸兽破阵的攻势,余波散去,佛寺才又恢复了往昔的平静,唯有四散碎裂的石台昭示了方才渡过的惊险危急。
荣枯一生都未曾亲眼见过封印的情景,只是看到石台下仍未消弭的黑气,他便知京师之祸尚未完全渡过。
“咳咳。”
歧阳子掩唇轻咳了两声,不过听他喉间压抑,显然是方才伏阵受了些冲击。只是大抵他性子执拗,不肯在人前示弱。
“师叔祖…”
荣枯看向合掌收势的同悲,才开了口,就见人已大步走向歧阳子。
抬手化解掉歧阳子的抗拒,同悲蹙眉在其背后拍了一下,当即逼出一口淤血来。即便被歧阳子怒目以对,他也没有收手,只是略显无奈地轻叹了口气,转头又补了一下。
直到盯着歧阳子将强忍下的淤血吐净了,同悲才松开对他的桎梏,面上平静,向后退了两步。
美人蹙眉也仍是好看的。
抬手抹去唇角残留的血渍,歧阳子抬眸只瞧一眼便闭上了眼,瞧着似是力尽疲乏,嘴上却仍不肯轻易放过。
“我最厌憎受制于人的感觉。同悲和尚,你休想我领你的情。”
“裴施主素来执拗,贫僧只是想你不要勉强自己。”
歧阳子闻言却冷笑道:“你找回记忆可喜可贺,但别仗着自己记得过去种种用这种口吻教训我,听着恶心。”
话说得毫不留情,如果换做先前无心无情的同悲或许并不会因此如何,但荣枯大师在旁亲眼见同悲因歧阳子那句伤人之语而面露纠结难过之色,甚至于抬手按在心口处,久久没能放下。
而恰在此时,在场众人又闻听一道碎裂之声。
同悲看向手腕,那佛珠上的舍利裂了好几道缝,他手腕一动,只听得再一声脆响,舍利彻底碎成两三瓣,随着舍利子炸开,串佛珠的线绳竟也跟着断裂,余下佛珠同那舍利的碎片一起散落在地,四散滚出很远。
只是这一次,歧阳子并没有再帮同悲修复舍利。
既知前尘,他们便已明白那舍利中原先寄宿着的两魂已随同悲转世为人而融入这副躯壳,那舍利不过是他前世为真佛时圆寂后残存的护身功德。如今同悲五魄归位,虽仍缺失一魂二魄,但已不似从前那般依赖舍利保命了。
眼见着同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歧阳子忽得问道:“不拾起来么?”
一旁的荣枯默默蹲下帮忙去捡滚落到脚边的佛珠,可歧阳子根本不给他们拾捡的时间,自问自答似的嘲讽道:“呵,也对。左右与你共感的是我,你自不必顾虑我去哪里做什么,对你们出家人而言,身外之物…自然没有珍惜的必要了!”
同悲待他发泄完才缓缓道:“裴施主,你道心不稳,恶迷心窍了。”
本是实事求是的一句陈述,奈何歧阳子刚刚耗费心里压制祸兽破阵,又先被过往之事乱了心思,这才被混沌之息扰了清明,没来由地发起无名火来,这会儿忠言逆耳,自然是听不进去的。
只见他翻手凭空一抓,荣枯才拾了几颗的佛珠就像被一股力量牵引动一般,齐齐朝歧阳子召出的丹炉法器中飞去。
那炉盖合上,整个丹炉眨眼间被纯色焰火包裹,炉身现金红之色。
不过须臾之间,炉盖再启,歧阳子左手一招,便有一物件自炉中飞出落到他掌心之中。
寻常修炼器修的道士大多须花费数月甚至数年才可能炼出一件像样的法宝法器,可到了歧阳子这等极有天赋的人仙这儿,却是不过片刻便能炼得。
本就是苍山神木所雕珍宝佛珠,其上灵气尚未被消耗殆尽,淬炼为新的法器,其中蕴含的灵力便是连荣枯这种未得佛法真谛的老僧也能感受得清清楚楚。
新炼制而成的像是一条珠佩饰物,只有巴掌大小,最上是拇指长的金圈,与之连接的是佛门卍字符,最末端吊着一小片灿金色的窄薄木牌,牌面一字未书。
歧阳子将末尾的那窄木牌抓在手心,半妖化的双眼盯着同悲看,良久,他才开口明知故问道:“你五魄归位,是会痛得吧?”
“…是。”这话问得古怪,但同悲还是如实答了。
“挺好。”歧阳子又莫名其妙回了一句,说话间,他按在木牌上的拇指忽然用力捏住边缘一划,立时便见了血。那血沁入木牌,将原本的灿金慢慢染成了血红色,最终将之上佛门万字符的一半也染成了红色。
此刻那法器一半灿金、一半血红,明明是道宗淬炼出的法器,却从头至尾都像是佛门弟子所持之物。观之只觉妖异,却偏偏因其为苍山神木所制而灵力纯净,实在是怪异得很。
歧阳子捏着最上面金圈,三指一掐一捻,便将那金圈豁开了一个口子。
下一瞬,人仙身形便已不在原地,只留一抹转瞬消失的红色残影。
“呃!”
捏合的金圈强行穿透饱满的耳垂,流下的鲜血将僧人肩头深褐色的僧衣染出一片黑红。
红衣人仙不知如何出现在身后,如蛇般攀上同悲后背,一条胳膊环住他的脖子,另一手捻着那新炼制的、还有些热烫的法器,眼都不眨便将之扣死在同悲一侧的耳垂上。
远看着,就好似僧人戴上一只耳环。
流血的伤口被热烫的法器一炙,很快便不再流血了,只是那金圈和耳垂已粘连在了一起,若是强行摘下来,只会是另一番撕心裂肺之痛。
歧阳子倒是很满意自己的‘杰作’,他人还攀在同悲背上,右手食指勾着那浸血的小木牌前后摇摆,一改今日再见时的冷漠,面上难测笑意仿佛又回到了最初还只是‘歧阳子’的那个时候。
“你想慈悲苍生,就日日戴着我给你的这小玩意,苍山神木浑然一体,你若聪明,便该知如何保你的苍生。”
同悲抬手去摸那一侧耳垂,但在触碰到歧阳子的手指之前,后者便已一个闪身跃至远处。
坐在佛寺高处,远远便能瞧见远处尘土飞扬,数十骑正朝着慈光寺的寺门而来。
“看来你们接下来有事要忙了~”
同悲仍不会腾云驾雾等技法,他只能疾行两步,高声道:“你要去哪儿?”
歧阳子抬手指了某一方位,等同悲和荣枯等人再一眨眼,那佛寺高处哪里还有人仙的身影,只余一道残声徐徐传入耳中。
“屠、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