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气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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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圣佛既心甘情愿,我等也没有再劝的必要。”

大鬼仙笑得勉强,只因此刻的同悲已非不久之前的他,周身佛光萦绕,即便仍是凡人之躯,若当真起了留人的心思,他们只怕难以轻松走脱。

唯一的筹码便只剩下他手中属于‘裴锦春’的一魄了。

大鬼仙抬手祭出那一缕魂火道:“裴剑仙此刻既已昏厥无法详谈,不妨由圣佛代之?”

“贫僧乃出家之人,不便同施主谈论此事。再则,裴施主生性要强,若照施主身旁那位小施主所言,只怕待他醒来,此事必不能善终,还请施主三思而行。”

大鬼仙听得都笑了。

“圣佛说是出家人,可这一碗水端得不平,分明句句是为裴剑仙说话。圣佛这般‘谈’,好似我冥府鬼仙当真就怕了你们佛道联手不成?”

那大小鬼仙眼见着真有扎开架式准备动手的意思,同悲却也不畏惧半分。

“阿弥陀佛。祸兽浑沌乃天生邪物,自鸿蒙初开时便已存在。这世间虽并非只有一两人才能将之镇伏,可心存私念,只恐引火焚身。是非如何,施主心中想必自有计较,贫僧也不过是实言相告罢了。”

说完便当即转身回马车上去了,竟就打算放任鬼仙不管了。同悲这般举动,反倒令除他自己之外所有人都愣住了。

眼看着同悲坐上马车,顶替车夫的位子拉起缰绳,那大鬼仙才猛地反应过来,横档在路中托起掌中魂火质问:“圣佛当真不管了?”

“出家人不涉红尘因果。贫僧既不能代替裴施主与施主做交易,亦不能替他决定是否要回这一魄。有因必有果,贫僧已同施主说明来日后果,如何取舍抉择,也不该由贫僧决定。”

同悲挽着缰绳轻打了一下,或许因为一直被佛光庇佑,那马儿竟无惧前方鬼仙,迈开四蹄慢慢跑动起来,自鬼仙虚无的身体上径直穿了过去。

当真是不打算争夺那一缕魂火。

小鬼仙也是全然不解,待那驾马车跑远了些才回过神来凑近问道:“老祖,咱们就这样看着…不追了么?”

“不必”大鬼仙将那一缕魂火收入体内,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面色阴沉道,“只要大阵还在,他裴锦春就一定会来!”

“是。”

另一边,同戒扶着车壁,在确定那鬼物真的不会再追来之后,他看向前方正驾着马车的师弟,只觉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自然是因为这个年轻师弟几乎可以说是寺中同辈的老僧看着长大的,人还是那个人。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师弟慢慢变了。再听方才鬼物所述只言片语,同戒哪里会不明白眼前人已非昔年那个不知悲喜的小僧人了。

“师弟,你…当真是圣佛转世?”

能修得金身佛骨的僧人才能被人称之为高僧圣佛,悟得禅机便已非寻常僧人能够企及的境界了。佛门虽清净之地,众生平等,不讲凡俗尊卑高下,但凡人终归是对仙佛有些敬仰的。

听出师兄言语中的小心,同悲微转回头,淡淡回道:“师兄,不论前尘如何,我便只是我。”

“…是我狭隘。只是师弟,裴施主一魄被那两鬼物拿去,你我就此离开,是否有负于裴施主先前力保?他还曾费心为师弟你制了这佛珠。”

同悲这回倒是没有立刻答了,他垂眸沉默片刻后方才开口道:“红尘因果自有定数,我等…本不该失了本心、忘了戒律。”

“可这番委实……”

“呵。”

同戒话未说完,便被一声冷笑截断,他转头去看,发现歧阳子不知何时已醒转过来。顶着一张苍白冷艳的皮相,即便是讥讽的嗤笑,也很难教人记恨恼怒起来。只是同戒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眼前人仙似乎也与先前有所不同了。

“施主!”

歧阳子忽得抬脚踢踩在同悲后背,引得同戒一惊,前者不为所动,脚尖向前一压,有几分想把同悲从马车上踹下去的意思。

同悲背对着未有挣扎,只是诵了声佛号。

“好个不涉红尘因果……同悲和尚。”

“贫僧在。”

歧阳子微仰头长呼出一口气,他斜眼看着僧人的背影,缓缓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听到你说这句话,心里头直犯恶心呢!”

同悲这次未答,只是短时间内又诵了遍佛号,可这第二遍若是细听,便能听出僧人诵时的语气略有变化。然而歧阳子被心里窜出的无名火搅得无心细想,同戒虽旁观,可他只注意着歧阳子突然的发难,根本无人注意到同悲前后两句的细微变化。

“无趣。”

歧阳子冷笑,再次闭上了眼。也不知是今日连番恶战,身子挨不住妖咒反噬,还是不愿再睁眼看回避自己的僧人。伸手虚空一抓,前方拉车的马儿好似被无形之物扼住了脖子,嘶鸣着前腿向前跪倒,险些把车上的人都甩飞出马车。

同戒一手扣住马车车壁,一手拽住险些滑出去的那倒霉车夫,同悲手仍勒紧缰绳,但人已经被迫跳下马车。不知何时,人仙已离了马车,被风术拖着稳稳落在马车正前方,左手捏剑诀负于腰后,脸上却无半分笑意。

“裴施主?”

“我厌烦了。”歧阳子冷声打断了同悲的话,他顿了顿,忽然又重复了一遍道,“同悲和尚,我忽然厌倦了。虽不记得前尘过往,但既知我有真佛心,那你们这些凡人和尚对我来说便不再有用处,先前佛珠便算作我令你等为饵的报酬好了。”

歧阳子口中吐出的话语虽未改他昔日妖道之风,可语气却已截然不同。与其说是无情无义,听来却更像是…失望。

可没给僧人们问清楚的机会,人仙右手于身前捏觉,眨眼间乘风而去,竟是真的头也不回离开了。

同悲此时虽已恢复了些许前尘记忆,可到底仍是凡驱,没有真佛莲座、亦无腾云驾雾的法术傍身,想要追赶歧阳子显然是不能了。所幸歧阳子虽然忽得发起怒来,可到底没有将这马车一并毁去,马儿方才虽被术法惊着,安抚歇脚片刻,还是可以赶路的,否则他们两个僧人带上一个至今仍昏迷不醒的车夫,当真不知该如何走出这片阴气森森的鬼林。

同悲牵着已站起的马儿慢慢向前走,在远离了林中布下阴阵的地方便寻了棵树,将缰绳系在树上,又同师兄说道:“师兄,鬼物虽未追来,可天已黑透。你我皆不熟悉前路,不宜星夜赶路,今夜便先在外暂宿,待天明那位施主醒转后再做打算。”

从先前与鬼物对峙、再到刚刚歧阳子忽然发难,同戒已感觉到师弟与人仙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瓜葛,他轻叹了口气终是没有再提,只点头算是应了。

同悲与师兄交代两句后便转身走到不远处去折枯枝生火,露宿野外早已习惯,是以这些对同悲而言并非难事。

待火堆燃起,同戒拄着锡杖自马车里下来,还将先前歧阳子为他们赶路买下的干粮也带了出来。递给师弟一张饼,老僧才慢慢坐在了火堆旁的一块石头上。

火焰温暖了身子,也将先前鬼气缠身的寒意驱散了不少,他师兄弟二人都是有修为傍身的僧人,受到的影响还算小些,而那车夫只是个凡人,最初被鬼物布阵一吓便险些丢了魂魄,虽被保下一条命来,可昏迷了许久都迟迟未醒。

草草果腹之后,同戒双手合十诵过佛号,睁开眼看向同悲问道:“师弟,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不知是否是先前歧阳子相伴左右,诸事仰赖人仙打点实在顺遂容易了不少,此时陡然少了这么个人,马车原定又是往远离京城的方向去了,同戒蹙眉,竟不由有些担忧起来。

同悲垂眸放下了手中连一半都没有吃完的饼,顿了顿答道:“待马车里那位施主醒了,我想向他打听官道方向…回寺。”

此行往潮州去与回京城并不顺路,先前歧阳子有意于鬼门的封印阵,又是主动应了鬼仙的‘引诱’这才往那边去的,如今分道扬镳,鬼门又非他们两个僧人可以闯的,当务之急还是回寺向住持禀报此行经历,再请住持解惑,自无需再沿先前安排前行。

马车是歧阳子花钱置办的,甚至于手上干粮也是对方买来的,他们并无资格让车夫送他们拐道回京,问清路他们自行走回才是。

似乎想到了身旁老僧年事已高,同悲抬头看向师兄,诚恳道:“只是未及考量师兄身体。”

同戒一手拄着锡杖,摇头笑道:“师弟这话说得见外了。你我皆是出家人,苦难亦是修行,又谈何担忧?”

“师兄说的是。”

师兄弟二人仅是对视一眼,彼此间凡俗纷扰便已尽消。只是谈及这场苍生大难时,同戒不免蹙眉忧心道:“只是浑沌之灾事关重大,祸及苍生,不知你我赶回寺前还会发生怎样变故,又是否来得及将此间经历种种说予住持大师听。”

“苍生之难并非只有佛门忧心……裴施主虽对我有不满,但他心系苍生,是最磊落心善之人,断不会就此袖手旁观,师兄可暂且宽心。”

这是自歧阳子负气离去后,同悲头回主动提及对方。

同戒想了想,犹豫着开口询问道:“师弟,你与那位裴施主之间……是不是曾发生过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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