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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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聒噪。”

歧阳子蹙眉睁眼瞧了那黑雾一眼,后者见他眼中异样,怪笑出声道:“赌上一族永世不得超生的妖咒,哈哈哈!裴剑仙,看来要不了多久你便会堕化成妖了!我们还真想看一看昔日高高在上的人仙,最后变成一条畜生的模样!”

那笑声着实刺耳,偏偏不肯现出本形来,是料定了无人奈何得了它。

同悲在此时合掌一拍,空旷死寂的密林之中竟清晰传来撞钟之声,三下钟响后,他掌中一串佛珠皆散发出佛光来,佛光绽开之处,黑雾似是被灼烧一般,哀叫着退离马车之外。

“这不可能!你、哪里来的妖僧,竟能……”那黑雾怪叫着退开后朝同悲连连质问,只因它是鬼仙,虽属鬼物,但因其是掌管冥府轮回规则的一员,确非凡僧可轻易超度的存在。故而方才被同悲佛光灼痛,它才厉声质问,只是话未说完便猛地住了口。

一双眼自黑雾中注视着挡他的同悲,又越过人瞟向后方悠闲自得的歧阳子。良久,它开口,却不似初时那般奸细且混杂了许多人的诡异人声,而是如‘人’一般再寻常不过的声音。与此同时,那黑雾也慢慢收拢,最终聚合成一个人形。

“真佛……”约莫凡人少年的身形,若忽略那青白如鬼的脸色,倒也是张清秀可人的少年人面庞,只是说话时的声音不似少年人,听着年长不少。鬼仙歪过身子,越过同悲看向歧阳子,一双鬼瞳闪着幽红异彩,视线在二人身上反复徘徊,最终对上歧阳子半妖化的双眼。

“桀桀桀!”现出真形的鬼仙咬齿怪笑,刺耳非常,“难怪妖咒百余年未能将你吞噬,难怪当年你魂魄一度散于冥府又重新回归肉身……裴剑仙,百年了,胸腔里这颗‘真佛心’,你用着可还好啊?!”

此言一出,在场清醒的三人齐齐看过去。

鬼仙只瞧歧阳子与同悲面上诧异神色,反而笑得愈发猖狂,歪着头饶有兴致道:“看来……你们竟是都不记得了!这可真是…太有趣了!”

肩膀被一只手压住,同悲半转回头,对上歧阳子的目光,他主动放在合十的双手,给对方让开了位置。

两人间并无言语交流,倒是意外默契。那鬼仙见他二人如此这般,目光又移到了同悲面上,微眯起眼,似乎在认真思考眼前这年轻的凡僧与记忆中的真佛有何相似之处。

歧阳子此时已越过同悲站到了鬼仙对面,冷冷注视着对方,问道:“你知晓昔日之事?”

鬼仙收回探究的目光,摊开双手耸肩笑问道:“我说的…裴剑仙可信?”

“不信。”

歧阳子答得干脆,那鬼仙愣了下,旋即捧腹连连大笑。他想了想又道:“我也有许多话要同裴剑仙说,刚好裴剑仙似乎也有话要问我,咱们一人一句。裴剑仙觉得如此这般可还好?”

“包括谎话?”

“桀桀,当、然。”

“好。”

明明有可能撒谎,彼此间也没有半分信任,歧阳子却仍干脆答应下来。二仙交谈略去许多讨价还价的细枝末节,倒把一旁的老僧听蒙了,同悲走过来扶住老僧手臂道:“师兄沾染鬼气,先回马车上待我为师兄驱之。”

“小师弟,可他们这…还有真佛心,究竟……”

“师兄。”同悲面上淡淡的,他摇了摇头,示意同戒不必再问,“不可听、不可闻、不可信。”

同戒此时方惊觉眼前的小师弟似乎与往日有所不同,更像是先前歧阳子所说判若两人之时,他还欲开口,压在肩头的手却似有千钧重。不疼、却也挣脱不得,对上那双古井无波的双目,同戒却觉此刻眼皮沉重不已,他皱眉强撑须臾,终是昏昏沉沉闭上了双眼。

“不开口么?”

鬼仙歪头去看,只能瞧见同悲搀扶师兄坐上马车的背影。视线转回歧阳子,他问道:“既是聊过去之事,裴剑仙不打算将那位圣佛的转世凡身一同请来听一听?”

歧阳子向侧方踏出一步,垂于身侧的右手食中二指曲起,拇指掐在无名指正中,那鬼仙脚下立时有几条带钩子的锁链破土而出,直逼其本体。

“追鬼?!”

鬼仙一惊,身形来回飘荡,却被那锁链穷追不舍,最后不得已祭出武器才将追逐不放的钩锁打落,歧阳子右腕一转,五指展开变为拇指掐住小指指根的枷鬼法诀。

“啧!你这人仙好生可恶,从前便不由分说提剑来看,如今人都要变成妖物了,还如此咄咄逼人!”

歧阳子目光渐冷,淡淡吐出几个字。

“你不是人。”

“嘶。”鬼仙被噎得怪叫一声,竟一个闪身跑到了同悲身后,那枷鬼的锁链不知为何到了同悲身前竟再进不能,竟像是怕了僧人一般。

见歧阳子散去法诀,将那追魂锁链收回宽袖内,小鬼仙才自同悲身后探出头来。他攀着僧人衣袖,青白鬼面上露出一抹古怪笑容道:“同悲圣佛,本仙谢过了。”

歧阳子此时也转过身来,单手背后质问他道:“你怎知他法号是同悲?”

鬼仙怪笑答道:“这话问得怪哉!裴剑仙百年前为圣佛转世大闹冥府,凡是当时鬼仙,哪个不晓得同悲圣佛的法号?”

闻言‘同悲’抬眸正视歧阳子,后者注意到他此刻神情模样,倒不急着同鬼仙说话,反倒是问他道:“你是…从前的‘同悲’还是凡僧同悲?”

“阿弥陀佛。色相皆空,不问前尘过往,贫僧只是贫僧。”

“啧。”歧阳子被他这回答噎了一句,索性也不再问他了,只同那鬼仙道,“真佛心又是怎么一回事?!”

那鬼仙伸出一指左右晃晃,啧啧两声道:“裴剑仙,你我一人一句,你忘了么?”

“…想问什么便说。”

“混沌大阵,你当真要全数重镇,没有商量的余地?”

“对。”

鬼仙吸了口气,抬手示意歧阳子再问,歧阳子只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鬼仙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讥笑着看向他道:“裴剑仙佩剑可诛仙妖人鬼,不如剖开自己的心亲眼瞧一瞧?”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僵了。

偏那鬼仙又不嫌事大,看向走近些的同悲,意有所指道:“圣佛从前大慈大悲却被夺了佛心魂魄,可怜转世为人仍然在为裴剑仙挡灾挡祸……呵,可得当心被人吃干抹净,这回连转世的价值都没了。”

“阿弥陀佛。贫僧虽因魂魄不全忘却些许前尘之事,却未忘这世间因果法理。祸兽现世,危及三界九州与黎民苍生,冥府为亡者之地,亦是因果轮回一环。施主既为鬼仙,又何必颠倒黑白,行此挑拨之事?”

‘同悲’所言分明是表明他知晓部分前尘,鬼仙并不完全清楚他平素言行与此时此刻判若两人,竟是被说得无言以对,目光在那二人间徘徊几许后,摊手笑道:“裴剑仙当年屠尽九山生灵之后大闹冥府是真,夺圣佛的金莲佛心亦是真,冥府鬼仙皆可为证!再则,我撒没撒谎,圣佛应当能看得出来。不过嘛……圣佛若实在不愿信,那本仙也没有法子了。”

如这鬼仙所言,真心假话,佛者分得清楚。‘同悲’自然知晓他方才所言句句为真话,可却始终不为所动。

“离一切诸相,即名诸佛。‘相’为虚妄,所见所闻皆为表相,贫僧信施主口中真言,但此皆为施主所见之‘真’。仙者清明,不该为佛珠所伤,施主沾染混沌邪气,心生恶念,既非公正,便失了偏颇、乱了缘法。是以,恕贫僧无法相信施主。”

鬼仙听不懂什么表相、虚妄的,他沉下脸,冷声质问道:“圣佛当真仍要偏袒这恶道?”

“非是偏颇,而是窥心明志。再则,贫僧亦牵涉其中,便是为苍生来日,也无法袖手旁观。”

“是嘛……”

鬼仙话音未落便已撤下人形,重新化作团团黑雾,并渐有庞大之势,遮天蔽日,势要将歧阳子和同悲强留此地的打算。

“裴锦春昔日乱我冥府秩序法度、强行夺我冥府之本百年用以封印浑沌、间接害得众鬼仙困死冥府!如今我等好不容易重见天日,桩桩件件尚未与他清算,一句忘却前尘便要重铸封印,再乱我冥府不知几个百年?!如此仇怨,焉有一笔揭过的道理?!”

‘同悲’侧身半挡在歧阳子身前,双手自身侧绕行半周天合掌于胸前,无需诵念佛经,立时便有千手法相现于身后。佛光普照之处,令黑雾遮蔽的天地重见日月光华,与之同被驱散的还有临终森森鬼气。

“圣佛当真不让?!”浓浓鬼雾仍不愿就此退散,四周鬼嚎声再起,势要同真佛法相一较高下。

“阿弥陀佛。施主身染祸兽邪祟之气,已乱了心智,恕贫僧…不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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