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怀不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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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阳子去寻同悲时,他正与年长老僧同戒并坐在蒲团之上闭目潜心礼佛。

“裴施……?!”

一串佛珠被丢到略显沉旧的僧袍之上,同悲和同戒同样一眼便知那佛珠并非凡品。

“给你的赔礼,不愿意要便丢了。”歧阳子手指一勾,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个蒲团,也盘膝坐下了,张口便堵住了同悲婉拒赠礼的话。

而此时二僧才注意到他眼侧的异样以及周身萦绕的妖气。

“施主又只身犯险去了。”

同悲开口,并非疑问,而是肯定。

歧阳子歪坐着,一手支着下巴,懒洋洋回道:“这个险字还说不上,不过是去折些稀罕木头。先前将你一人丢下填阵眼,又毁了你护身的佛珠,百年菩提亦非凡物,自然要寻些等价的东西当做赔礼。”

“既为苍生,便无关个人得失。”

“呵。你们出家人自高尚你们的去!我想便去办了,懒得辩什么应不应当、可不可以的。”

“小师弟。”此时一旁的老僧同戒出声道,“裴施主一番真心,且确实是为师弟你的安危考量。我佛弟子,不必强辩,更无须过分计较俗物珍贵与否。”

歧阳子闻言难得笑道:“你这和尚倒是会说话。”

“贫僧只是实话实说,施主谬赞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同悲自然不至于还不知变通,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谢过歧阳子好意,又主动道:“施主拳拳真心,贫僧受之有愧。佛法克制妖咒,裴施主若肯,还请上榻小憩,容贫僧为你拔除些许。”

“也不必那么麻烦。”

歧阳子侧身一倒,直接仰面枕着同悲的大腿躺下。长发本就是用一条发带松散挽着,这般随意一趟,发带散开,三千青丝如瀑般散落在僧袍之上。

绝世美人枕着自己的腿放心小睡,如此暧昧旖旎的景象也唯有同悲这般僧人才能坐怀不乱。

同戒并不知晓二人前世可能有过的纠葛,但此刻他也敏锐地察觉到这位裴施主与他小师弟间若有似无的熟悉。明明交流时生疏客气,可偏偏亲密接触时又像是做惯了,甚至他这个天生无情的小师弟竟也没有半点抵触抗拒的样子。

如果再瞧不出这一僧一道之间有些蹊跷,那同戒这几十年也就算白活了。

僧人的手很热,掌心却无湿汗,敷在眼上倒也舒适非常。

同悲另只手捻着新佛珠,双目低垂,口中低声默诵着经文,覆在歧阳子双目的手心蕴出淡淡微光。随着他缓缓念诵佛经,有黑气慢慢自他指缝中渗出,又迅速被净化干净。

“同悲和尚。”

“贫僧在。”

“此时此刻你为我费心耗力,自己身上可感觉到有何不适?”

“并无不妥。”

“呵。”

同戒原本在旁听着,只以为是歧阳子关心他师弟康健与否,却不想听到同悲答了无事后,歧阳子反而冷笑道:“原来共感的只我一个,呵…还真是可笑。”

这话听着就没办法接,同悲倒是坦然,他平静反问:“那施主可想贫僧与施主感同身受?”

歧阳子闻言顿了顿,过会儿便又重新恢复了笑意,只是同方才自嘲的笑不同,此刻他笑得格外自然,像是被同悲的那句反问自然逗笑了一般。

“那还是别了。你现在这样三不五时便命在旦夕一次,已经够我折腾一番了,若是共感,只怕先得疼死你。”

这一刻,二人言谈间有着莫名的熟稔之感。

同悲听了面上却始终没有半点笑意,反而在听到最后一句时,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所以…裴施主其实也会疼。”

“呵。我疼不疼的又不紧要。”

同戒在旁听着二人说话,不知为何,总有一种自己插不上嘴的感觉。

“同悲和尚。那日遇到觊觎你身子的那草精前,你可曾……入梦?”

“有过。”

歧阳子忽得抬手抓住同悲的手腕拉下,睁开眼去瞧僧人,此刻他右眼妖化已消退大半,没有初时那般骇人,只是仔细瞧着还能看出与常人瞳孔有异。

“那…是怎样一个梦?”

同悲不避不闪,坦然直视着歧阳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贫僧于梦魇中见到了不一样的裴施主。”

“哪里不一样?”

僧人浅吐出一口气才道:“全无生息,已然死去。”

歧阳子长眉微蹙,显然同悲做的这个梦与当日他所见十分相似,他开口追问道:“那你呢?梦中的‘你’又做了什么?”

梦魇中那个‘同悲’的吻,他还没能忘记,此后于现世中寻到人时,当时的同悲便俨然成了梦中的那个人,这也是歧阳子心中疑惑所在。

提及‘自己’做了什么,从来淡漠无情的僧人面上竟露出一丝犹豫。

“非分之想,恐扰了施主清静。”

“呵、哈哈哈!同悲和尚,你还是现在有点人情味的模样有趣!”歧阳子捧腹轻笑,笑声未止,却已出手一把揪住僧人衣襟,将人拽得弯下腰,他自己则稍撑起身凑上去。

那一瞬,二人脸贴脸挨得极近,彼此呼吸喷在面颊上,双唇之间只有半指的距离。

暧昧却又不至于跨过彼此的清规戒律。

歧阳子轻笑,意味不明问了句:“是这样么?”

同悲伸手抓住歧阳子手腕,将自己的衣襟从对方手中解救出来,歧阳子重新躺回他腿上,二人间的暧昧气氛才稍稍冲散一些。

“挣脱的力气不小,看来伤是养得差不多了。”

敛去面上笑意,歧阳子翻身站起,随意理了理衣上褶皱,转头面向同戒时,那双漂亮的凤目已然再次闭上。抬手指向同悲问道:“他这几日可有异样之处?”

问的正是前些时日歧阳子曾告知同戒的,同悲或有变成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的情形。如今再问,同戒只摇摇头,如实道:“小师弟这些时日多是养病,病愈后整日同贫僧一起礼佛诵经,不曾见到异于平时的模样。”

“哦,这样啊……”

歧阳子语气淡淡的,也听不出遗憾或可惜的意思来,他背过身朝外走,到门口时方停住脚步交待道:“道宗的人近些日子怕是会聒噪得很,我懒得听他们叽叽喳喳。既是病愈了,等些时候便启程下山。”

之所以没有立刻绑了两个和尚直接走人,完全是因为歧阳子清楚玄止和他那便宜徒儿的执着,换做以往,他独来独往惯了,绝不会将自己将要去往哪里同旁人交代,这次难得多费些功夫也是实在被追得烦了。

玄止已知歧阳子心意难改,并未多言。倒是向来不正经的楼巳难得说了句极有道理的话来。

“师尊,您…打算怎么带两个和尚下山?”

一心宗主峰高有万丈,歧阳子自己跳下去无事,可如何将两个不会御剑驭风的僧人送下去就是个难题了。

歧阳子并未多想,只老实道:“驭风,我一手一个拎着下去。”

楼巳面上笑得尴尬,斟酌着提醒道:“师尊,不过徒儿多话…您老人家是仙身,从这万丈高的山上下去是没什么事,至于那二位…那位同悲小师傅年轻力壮还好,我只怕那老和尚受不住。届时再出点什么岔子,平白给您惹上些人情债,也麻烦不是?!师尊若不介意,便让徒儿我代劳一回,脚程慢是慢了些,总归稳妥一点。”

“可。”

没想到师尊会答应得这么干脆,楼巳脸上还有点僵,尴尬笑了两声才想起问道:“那师尊定下何时出发了么?”

“等同悲他们师兄弟用过午时的斋饭。”

“好。那师尊您……”楼巳本是想问师尊是否要一起用饭的,但话到嘴边才想起来歧阳子同玄止一样,是早辟谷的人仙,无需进食。只是在他的久远的记忆里,师尊一直是那个面冷心热、明明嘴上抗拒却仍会被他缠着去买俗世吃食来吃的仙人。

“楼巳,你去同玄澜知会一声,教他们今日勿要来搅扰。”玄止看出楼巳面色有异,他出言解围,顺道将人支开,待雅室内只剩下自己与歧阳子时,才接着道,“裴前辈接下来有何打算?”

“你们一口一个的裴前辈,左右是不容我否认。我于混沌梦魇中见证了‘裴锦春’的死局,它纠缠日久,无论我是谁,这个死局都不得不解了。”

玄止颔首道:“吾并不信那些流言蜚语。虽不知前辈口中‘死局’是否凶险,但愿前辈来日顺遂。”

玄止并未因不久前歧阳子那句‘道不同不相为谋’而生出龃龉,他一直是如此坦率直白。

“旁人生死本与我无关,但祸兽不同寻常妖物。你既打算掺和他们那劳什子仙道大会,便别轻易放那些不自量力之辈去填浑沌尸坑。”

玄止闻言竟难得露出一丝浅笑来。

“前辈虽忘却前尘,但仍如从前一般是刀子嘴豆腐心。”

“啰嗦。”

歧阳子扬手丢了张纸过来,玄止身形未动,只抬起了左手,那纸片便准确落在了他掌心。纸上简单绘了九州舆图,其中有八处做了特殊标记,其中有三处仔细看来,正对了先前重铸封印的三处。

百余年前大阵所在唯有当日的一僧一道才知,而如今有了这张图,道宗去寻阵眼便无需费多大功夫,更不用担心再找错了。

“多谢前辈指点。”

“不必。我原不信你们,只是前尘死局是否能解。我亦不知,若不幸殒命,来日便也由着你们随便折腾了。”

“敬祝裴前辈逢凶化吉。吾静候佳音,望天下太平时,与前辈一剑定胜负。”

歧阳子背身挥手离去,终是未再否认玄止之言。

“走了,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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