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阳“仙”(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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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人观建在离镇子最近的一处半山腰,想是为了方便百姓上山,山路还算畅通易行。

僧人们到时,天刚擦黑。

那道观顶建得尤为高,观门口点着烛灯,却并未见有道人守观。

起先众僧心中猜疑这仙人观及其中‘仙人’定有古怪蹊跷,才令歧阳镇百姓对其盲从盲信,又有那仙露一事加重了猜疑。只是甫一踏进道观,众僧齐齐顿住了脚步,心中怀疑竟烟消云散。

只因这道观功德充盈,几人踏足其中,立时觉得身心平静,多日来的饥渴疲乏之感竟也荡然无存。

这般圆满的功德绝非寻常妖邪的障眼法便可替代,可见这观中供奉的仙人确如镇上百姓所言,曾赐福苍生、救苦救难过。

他们走进大殿,便见殿中供奉着一尊石雕的仙像。

被供奉的仙人一手捏剑诀、一手揽拂尘,面容雕琢得更是精细。虽只是石像,仍可见其天人之貌,确有几分出尘仙人之姿,只是不知为何,那仙人石像竟是闭目的模样。

“同悲师叔。”

了觉走近,眉间愁绪难解。见同悲转过身来,他开口直抒心中疑惑道:“师叔不觉得自入这歧阳镇中便有诸多蹊跷之处么?那妖气……”

同悲并未立刻答他,而是转回头盯着那石像看得有些入神,隔了一会儿才开口道:“确有诸多不通之处,只是与混沌阵眼无关。”

他们此次离寺,本是奉了住持之命前往北地寻松动的混沌阵眼重新封印,以免祸兽‘浑沌’重现于世。

祸兽以私心邪念为食,遇强则强,此前四界大劫时唯有修得金身佛骨的高僧尊者方能一战,可饶是如此,最后所付代价依旧沉重。

约莫一二百年前,幸得一位佛界高僧以自创阵法镇伏四方,才得这百余年来人间太平。只是如今封印不再稳固,那位高僧也早已圆寂,身为佛门弟子,自当以苍生为先。

“我佛慈悲,万物苍生并无轻重尊卑之分。我观那施法妖物道行不深,既是举手之劳的善事,我等佛门弟子便不该罔顾。”

了觉本意并非针对同悲,只是这话出口,听来总不免有些指责对方的意味来。

灰衣僧人却恍若未闻一般,只仰首盯着那仙像有些失神。听到耳边几声呼唤,他像是才自梦中醒转一般,慢慢转过身子面向了觉,只是面上冷漠依旧,恍若一座没有情感的石像。

在了觉提出要去见一见其他饮下‘仙露’的人时,同悲才缓缓道:“参悟禅机须得六根清净,不涉红尘因果。我且问,那小施主身子好转后,她爹娘可有请你援手?”

了觉摇头,但立刻驳道:“眼见世人受苦受难却袖手旁观,岂非与我佛慈悲济世的本义相悖?”

同悲并非无心但更胜无心,他虽也会照拂同行僧人,可多数时候心冷得不似活人。若是寻常人被同门埋怨指责,伤感也好、愤懑也罢,是人总是会有些脾气的。

可同悲并没有,他一双黑眸只静静地看着,眼中如无波古井,激不起一点点波澜。

“万物皆有各自的缘法,我等在红尘之外,不该擅自插手他人因果。若将私心强加于人,可还算是慈悲渡人?”

众僧被噎了一下,却无人反驳,只因同悲所言不错,就是那话听来委实无情了些。

了觉性子沉稳些,被师叔点拨一句也冷静了下来,他垂眸想了想才道:“师叔方才说得是,只是妖物盘踞此地害人,很难说不是因封印松动,受混沌邪气滋养才变得如此猖獗。不论凡尘因果,便是只为住持叮嘱,去寻一寻也并非坏事。”

“……早些歇息,明日入山。”

见同悲同意了自己的话,了觉松了口气。他走到石像跟前,双手合十拜了拜,随后弯腰提起几只蒲团挪到一边让师弟们坐下歇着。他们到底是凡人之躯,纵有观中灵气功德滋养,少不得也是要休息一晚的。

同悲走过来,背靠漆红柱子席地而坐,可就是闭目小憩的这一会儿,他竟做起了梦来。

自小到大都从不曾入梦的人,此刻却身处梦中。目之所及尽是模糊的,似有人在眼前走过,却无论如何看不清摸不到;忽然间,整个人更是如同自悬崖坠落一般,挥动四肢却徒劳无功。

同悲自噩梦中醒转,面上尽是虚汗,他长舒一口气稳定心神,耳边却忽然听得嘈杂人声。

原本在大殿内浅眠的僧人们也被吵醒,睁眼便见许多人冲开殿门,整整齐齐匍匐跪倒在仙像脚下,然而向殿外望去,此刻夜空仍是一片漆黑。

还不待僧人们理清缘由,殿中供奉的那尊仙像周身忽得发出刺目白光。

光芒散去,只见一人影正立于石像前。

那人身着五彩上清道袍,银白长发用莲冠束起,腰别桃木剑,右臂揽着一柄拂尘,左手于胸前捏剑诀,貌若天人却双目紧闭,赫然便是供奉的那仙人模样。

“上仙果然显灵了!拜见上仙!”

跪着的人中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眼见着仙人现身的镇上百姓纷纷跟着叩拜高呼上仙。

一旁的僧人们倒不像百姓们这般激动,只那一两个年轻没历练过的僧人见此情景,不由面露震惊之色。

了觉同师叔肩并肩站在一起,在一旁谨慎打量着那位‘仙人’。毕竟歧阳镇妖物害人之事尚未弄个清楚,这时候却毫无征兆冒出来个仙人,说不怀疑那是假的。

但歧阳镇的百姓对此全然没有质疑,他们虔诚叩首祈求上仙继续庇佑全镇,更希望能再如祖辈那般得到延年益寿的仙丹灵药。

今日那富商老爷也在,他那年幼的女儿被家人带着,懵懵懂懂地跪在后面。虽说同悲已将女孩体内妖气驱除,可人病了那么久,还未能好好休养一番,竟又被半夜带来山上拜神仙,孩子的面色瞧着并不算好。

赶来寻仙的也不都是身体康健的青壮,还有不少病弱的妇孺老者在列,可他们无一例外,都在诚心祈求上仙施恩赐福。

‘仙人’虽目不能视,可闻听下跪百姓呼喊,面上也露出慈悲不忍之色,拂尘一扫,带起一阵清风拂过,随后百姓听得上仙开口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区区丹药,不必如此叩拜。”

仙人口中‘区区仙丹’于凡人而言却是至宝,听到如此说,百姓无不感激涕零。那些有点子身家的人更是急切地说要出钱为上仙重新盖道观、加金身。

‘仙人’闻言蹙眉摇头道:“贫道已得道成仙,金银玉帛皆为粪土。诸位若是当真诚心,在家中为贫道每日奉上两炷香也便罢了。”

不求金银,只要几炷香供奉,如此慈悲善行,如何能不是仙人?

百姓们求得仙丹灵药又能省下金银,对显灵现身的上仙越发笃信尊崇。

一双双眼直勾勾盯着瞧,只见那‘仙人’一挥手,拂尘便消失不见,他双手于身前捏起法诀,如莲花之状,而当双掌摊开时,掌心竟出现数颗红褐丹丸。

仙丹只有寥寥数颗,显然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众人虽也心急,但只敢眼巴巴望着,并不敢去上仙手中抢夺。

僧人们白日见过的那富人将自己的女儿拉到身前,恭恭敬敬同上仙请求道:“恳求上仙垂怜小女!小女曾得仙露赐福,却不想半月前怎么沾染到了妖气,险些丢了命去!若能再得上仙恩赐,小民愿令全族世世代代为您供奉香火!”

“天可怜见。孩子,来…”

‘仙人’二指捏起一颗丹药欲给那女孩,富人忙让女儿伸出双手恭敬去接。便在此时,一只手牢牢扣住了‘仙人’的腕子,扼住了他的动作。

见是白日里才来到小镇的和尚阻拦,殿中百姓登时变了脸色,尤其是那差一点就得到仙丹赐福的富人,此刻已全然忘记同悲刚刚救了他女儿一命,挥手便朝对方打去。

了觉没想到师叔竟会忽然过去阻止,起先他虽也猜疑这仙人真假,可盯了好一会儿实在没能觉察出妖气,又见对方确是一副慈悲心肠,便也相信了。见状,他楞了一下才提步过去想转圜劝和。

‘仙人’微微侧头,面上只露出淡淡疑惑,平静询问道:“小师傅也是来求丹的?不急,这里还有。”

只这一句便点燃了镇上百姓的怒火,原本同悲来搅局阻止他们获赐仙丹便已招来不满,此刻听到上仙说他可能是来抢属于他们的仙丹时,想也不想便信以为真,直接将矛头对准了几名僧人。

“师叔。”

师兄弟几人倒是齐心,此刻站到了同悲身边,他们心中虽也有疑惑,却并未倒戈质问。

同悲并不理会旁人指责叫骂,也不顾有人拉扯他僧袍的袖子,薄唇紧抿,只紧紧攥住那‘仙人’手腕不给对方挣脱的机会。

然而不待人们将同悲拉扯开,异变突生。

方才还气定神闲的‘仙人’忽得变了脸色,口中发出一声尖锐痛呼,听着不似人声,反倒像是野兽嘶鸣。紧接着,‘仙人’痛到身形佝偻,掌中仙丹滚落在地,勉强抬起头时,那双眼已然睁开,被同悲扣住的手背上已冒出白色长毛,五指长出尖锐的长爪,俨然已现出妖物原形来。

“是妖!”

了觉高喝一声,唤醒了原本一拥而上哄抢‘仙丹’的人们。此刻他们呆呆看向已幻化出妖兽形貌的‘仙人’,原本抢到丹药的人纷纷尖叫一声将所谓的‘仙丹’扔了出去。

辱骂讨伐的对象从同悲变成了那妖物,但凡手里能摸到什么物件都掷了过去。

已没了半分出尘气质的‘仙人’忽得反转兽爪,拼着手腕几乎折断的疼痛袭向同悲,借着和尚一时退让的空隙挣脱逃开,化作一阵白雾逃了出去。

“师叔没事吧?”

同悲摇摇头,他转头看了一眼掀了供桌、打砸石像的人们,面上闪过一瞬疑惑,而后头也不回追着那妖物出了仙人观。

了觉同师弟们紧跟其后,众僧迎着夜色追入山林,幸而那妖物刚刚被同悲识破伤到,此刻妖气外泄,即便混在妖物遍布的山林中也能轻易辨出方位。

不出一个多时辰,那妖物便被僧人们围困在阵法中动弹不得。

妖物已现出狐耳狐尾,顶着一张倾城容颜面对着同悲楚楚可怜祈求道:“小妖一时贪心,见那观中仙主数十年未曾露面,便想着骗了凡人供奉给自己增长修为,但小妖发誓,我绝不曾有过害人性命的念头、更不曾沾过杀孽!恳请大师饶恕小妖这一次,小妖日后一定不敢再犯!”

那狐妖也是仿的一副好面孔,虽是个公狐狸,可瞧着那张脸冲自己落泪,饶是出家的和尚,也免不得被勾出一丝凡念来。

“狐媚惑术。”同悲面上始终没有半分动容之色,他开口,了觉等人才恍若梦醒。意识到自己的术法被看破,狐妖抖若筛糠,只一个劲磕头请求僧人们饶恕。

“你虽无心,但妖物浊气非凡人身躯能够承受,稚童体弱,一丝妖气亦能害命。”

那狐妖闻言忙叩首应道:“是是是,小妖谨记大师提点,必不敢再犯!求大师念在小妖并无害人之心的份上,饶我这一次!日后,我必定多做善事,一心清修!”

“阿弥陀佛。”同悲敛眸,双手合十淡淡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佛慈悲,若你有心改正,亦非不可饶恕。只是你需谨记今日诺言,不得再生贪念。”

听到自己有机会苟活,狐妖连连叩头称是。

了觉此时走到同悲身侧,他看了眼那妖物后说道:“方才幸亏师叔敏锐辨出这妖物真身来,不然不知多少百姓要遭此一劫。只是不知是否与混沌阵眼有关,可要留下细问一问?”

同悲却摇头,明言道:“此妖身上并无混沌邪祟气息,我观它年岁尚浅,先前之所以能假扮仙者而不被识破,多半是偷了那观中灵气功德充作己用。恰逢修行瓶颈,又见那观中仙者数十年不曾露面,生了歹念想要移花接木,占了旁人的香火供奉。”

“是是!大师所言一字不差,小妖数十年前误入仙人观,贪慕观中灵气,才假冒仙主名头,但绝不曾害人!更不知道什么混沌邪祟!求几位大师明鉴!”

了觉点点头,算是认同那狐妖与混沌无关,旋即又追问几句,不过那狐妖几十年间几乎不曾出观,平日也是在山中游走居多,丝毫不知半点有关混沌阵眼的消息。

知它确实不曾蓄意害过人,众僧才撤去阵法准备放狐妖归山。

狐妖伏地叩谢,转身正欲离去之时,一道光束自上而下将它笼住。怔愣的片刻,剧痛袭来,狐妖惨嚎一声扑倒在地。

众僧皆是一惊,回过神来只见一铜制的小佛塔悬于狐妖头顶,任那狐妖在压制之下如何翻滚嚎哭都离不开那无形的牢笼,转眼功夫便连人形都难以维持,变回了原本的白狐模样。

一颗莹白的珠子自狐妖躯壳中剥离而出,倏地飞向旁边,众僧循着方向看去,呼吸不由一滞。

一人踏风而来,先前那狐妖幻化的绝美面孔在本尊面前显得黯然失色。

赤衣乌发,美得不可方物。

道人素手一翻,那狐妖离体的内丹便到了他手中。

明明双目紧闭不能视,红衣道人却微仰起头,二指捏着那颗狐妖内丹举到面前‘看’。

同悲微微蹙眉,迎着向前走了两步,开口唤道:“施主,还请……”

话音未落,道人便松开手,红舌一卷,竟将那妖丹囫囵吞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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