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高峰时段,培训中心又多了三分之一的学生,卓琢的课程安排也随之紧密了起来。
倒是刘纬民,最近法院门口没人蹲他,他心头总觉得有些不安,这天车子开的很慢,刻意在门口马路上晃悠,还是没人来叨扰,他便一脚油门,再停下来时已经在澄春路卓琢住的小区大门前了。
卓琢难得准点下班,车子今天被成皓开走,这会他从公交上下来往小区里去。
短促的喇叭声在耳边响起,他停下来,看见了那辆再熟悉不过的雷克萨斯。
“吃饭了吗?”
卓琢在他的示意下上了副驾驶,听见他的话后简单摇了下头。
刘纬民重新启动车子,“有家馆子鱼做的不错,带你去尝尝。”
餐馆离码头不远,刘纬民说这里的鱼都是当天现捕的海鱼,做法也简单,保留了最原始的鲜味。
可卓琢吃不惯,他觉得有些腥。
“你最近,不来找我了。”刘纬民说着话舀了碗汤放到他面前。
卓琢没想到他还要给刘纬民一个解释,思忖半晌便说了句,“找你有什么用。”
刘纬民一阵好笑,“你现在才知道找我没用?”
刘纬民年长他许多,卓琢此时才发觉,做法官的有一身难以掩藏的气质,这种气质他在陆展尧身上也看见过。
“卓琢?”刘纬民叫了他一声,见他抬眼才接着说,“最近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卓琢说。
“没什么最好,”刘纬民瞧着他,“其实我有时候挺烦你的,我是法官,不是阎王,我不能无凭无据的把你怨恨的那些人挨个送进牢里去。”
“不过有时候我又觉得,你天天来蹲我也挺好,至少你心里还有个奔头。”你还能为这个奔头好好活下去,后半句他没说,他也不太敢说。
“你找我就为了说这个?”
“我是想说,如果你不来蹲我是因为你想开了,那最好,但如果你产生了别的想法,我希望你告诉我。”
“跟你有什么关系?”卓琢平视着他,“为什么你们都觉得自己可以替别人做主,三言两语就要拯救一个人于水火?真把自己当上帝了是吗?”
“卓琢,”
卓琢松开捏着勺子的手,放回了腿上,“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不,”刘纬民眼疾手快的起身摁着他肩头让他坐了回去,“我不是那个意思。”
还说,“吃饭,吃饭吧。”
“没胃口。”
卓琢还是要走,却被刘纬民带着点怒意的一句“没胃口也要吃”弄得卡顿,坐在那有一会没动弹。
“多吃点,”刘纬民不住的往他碗里夹鱼肉,“也不知道你平时吃不吃东西,吃东西不能瘦成这样。”
“刘法官,”
“我晓得你以后都不会来了,”刘纬民打断他说,“最后请你吃顿饭不为过吧?”
卓琢不吭声,他便接着说,“你妈妈如果在,她一定是希望你摆脱掉这样的日子,奔个好前程的,你自己是不是也得好好考虑一下,要不要回去参加考试,然后去大学把书念完?”
“我想说的就是这个,你考虑好了可以联系我,我给你想办法。”
刘纬民的话在脑海回荡,晚些卓琢才回家,客厅里摆着一个行李箱,成皓正从阳台收了衣服往房间里走,“回来了,这么晚跑哪里去了?”
卓琢瞧着行李没作声,成皓便连忙解释,“地方局借调,说是上头检查档案出了大问题。”
“哦,”卓琢应着,问,“去多久?”
“应该很快,这次借调了不少人呢。”
得到答案,他才朝房里去,进去前又停下来跟他说,“按时,吃饭。”
“欸,知道了。”
成皓第二天一早就走了,卓琢起床后茶几上摆着他留的字条和钱,卓琢照旧将这些放进了抽屉里,而后从厨房拿了还有余热的玉米和牛奶出门去上班。
培训中心今天古怪的很,往常一早一楼都是吃早餐聊大天的学生,今天一楼空无一人,只有前台两个同事低着头窃窃私语,见他进来还招呼了一声,说,“小卓老师要不等会上去吧,上头吵得很。”
“怎么了?”
“有个帅哥来应聘,小姑娘们早餐都不吃,上去看热闹去了。”
卓琢无言,从楼梯上去,尽管堵得水泄不通,学生见了他还是纷纷让开了一条路,让他得以往办公室去,也就是路过老板张游的办公室,卓琢看见了坐在里头说话的人。
那人有感应似的,一扭头正正的撞进他视线里。
卓琢有讶异,但又不觉得意外,毕竟陆展尧能做出的事也不止这样,他很快收回视线往自己办公室去,回到工位旁若无人的批改学生的作业。
没多久,办公室门口窸窣一阵,张游客客气气的进来,指着他侧后方的工位跟身后那位说,“陆老师就在这个工位吧,有些简陋,见谅。”
“没事,挺好的,”陆展尧视线落在一直低头看试卷的人身上,“课程安排今天能出来吗?”
“能,”张游说,“今天安排出来,你要是准备好了,明天就能开始上课。”
“好,那就这样,辛苦。”
陆展尧话说完就没再理会他了,走去工位里坐下,办公室里尴尬了一阵,只等张游离开,其他老师才涌上来跟他打招呼做介绍。
“那位呢?”介绍一圈下来,陆展尧看着卓琢背影问。
一英语老师接话,“那是小卓老师,小卓老师,过来打个招呼,陆老师跟你一样带数学呢。”
又一阵安静,在一屋子人的等待下,卓琢放下笔起身,从陆展尧面前径直走了出去。
“欸,小卓,”
“没事,你们忙。”陆展尧追出去前留下这句话,一路跟着卓琢去了洗手间。
职工洗手间小,里头是两个小隔间和一个洗手台,卓琢洗着手,陆展尧跟进来将门关上。
水流声不断,他只瞧着镜子里垂着眸子的人,“你不介意这段时间我呆在这里吧?”
“随你,”关了水龙头,卓琢走到他面前,“借过。”
“卓琢,”陆展尧兹一伸手,就见对方下意识躲开,于是道,“现在做同事了,你把什么都写在脸上是不是不太好?”
“有病去医院。”卓琢冷声,从侧面越过他身子打开门生硬的挤了出去。
新来的帅哥老师跟小卓老师好像认识,这件事很快在培训中心传开,卓琢讲完课给学生做题的时间里都有女孩子举手问,“老师,新来的老师带哪个班呀?”
“不清楚。”卓琢说。
女孩子不死心,“那他会来我们班代课么?”
“冬卉,新来的老师什么情况你可以问前台,现在是做题时间,”卓琢看了眼教室后墙上的时钟,“还有五分钟,我第一个检查你。”
冬卉听完只好悻悻地埋头做题,卓琢顿了会将笔放下了,他觉得这屋子不透气,起身走了出去。
楼梯转角处,张游停下来说,“你放心,我会叮嘱他们不张扬的。”
“那麻烦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你给我们中心捐赠这么多我还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呢。”
“这个不必在意,我只呆一个月,你答应我的能做到就好。”
张游连连点头,“我已经交代财务去办了,有其他需要再告诉我。”
后又谈了些什么,没说几句陆展尧抽身出来往办公室去,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教室里传来卓琢轻悠悠讲题的声音。
白天课程结束,卓琢从中心出来,一辆车子便横亘在面前,陆展尧下了车打开副驾驶车门,跟他说,“我送你。”
“不必。”
卓琢说完要走,被陆展尧侧挪一步拦住了路。
“陆展尧,我没空跟你玩游戏,滚远一点可以吗?”
陆展尧不由分说地将人塞进车里,在给他扣安全带时低声道,“别折腾了,你知道我会缠着你的。”
车子从中心楼下离开,的确往澄春路开去,下班高峰,前头因为红灯堵了一条长龙,陆展尧看向卓琢,发觉从被塞上车后他就没动过。
“墚子街拆迁……你妈妈的骨灰被埋在里面,为这事你找了许瑾城两年,” 他说,“我明白,除非墚子街恢复原样,否则你心里那关永远不会过去。”
卓琢轻呵了一声,“所以呢?”
“你应该怨我,你尽管怨我好了,我会守着你的。”
“你不觉得说这种话很可笑吗?”卓琢也看向他,“真的不觉得可笑吗?陆展尧,你明明知道这些事跟你没关系,你明明知道我到底为什么怨你,你现在还把自己当活菩萨呢?”
“我没有别的办法,”陆展尧接话,“我现在没有任何办法能让墚子街恢复原样,但我想让你往前走,卓琢,我想让你走回原来的轨道!”
车里在这话之后陡然僻静,半晌,卓琢问——
“就用这一个月吗?”
“什么?”
“就用这一个月拯救我,然后像当初一样跟我说都是闹着玩儿的?”车流堵着,纹丝不动,卓琢解了安全带下车,关门前撂下一句,“你还是那么狗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