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殡仪馆。
袁韶卿的遗体告别仪式很简单,悼词是成皓写好后由葬礼司仪代念的,那之后,卓琢抱着骨灰回了墚子街的平安巷。
家里蒙了一层灰,袁韶卿的骨灰和照片搁置在厅屋的柜台上,卓琢将里外打扫了一通,又把袁韶卿床上的被褥拿出去洗晒,最后才收拾自己住的阁楼,擦窗户时他推开了两片窗叶,屋后的景色印入眼帘,临海深秋,那片荒野上笼罩着厚重的雾,望不到深处的感觉叫人心头一阵阵难过。
卓琢趴在窗口不知多久,重新将窗户关上,下了楼,正逢成皓走进来。
“吃饭吧,”成皓扬了扬手里打包好的晚餐,“我要下个月才复职,这段时间都能陪你。”
抹布被卓琢挂在盛满污水的塑料盆边沿,他去洗手间洗了下手,出来后和成皓一起坐在了桌边。
“皓叔,澄春路那套房子你要不要重新装修一下?”
成皓有些意外,“你都不愿意住了还装修什么。”
“你得住,”卓琢本是不愿意多嘴的,可是不说,成皓就会一直这样下去,于是道,“以后,结婚,得有个正经的房子住。”
成皓端着一碗米饭,闻此干扒了几口进嘴里,塞的腮帮子鼓起,眼眶也一并红了。
卓琢抿着嘴,夹了块炒肉放在他米饭上,“我妈说了,你得过你自己的日子。”
只那一下,成皓撂下碗筷,一手支着脑门,忽而泣不成声,他半晌只说出一句“我从来没觉得你们拖累我”。
袁韶卿走的那天说了好些话,走时也算安详。
卓琢心中有无尽的悲痛,可又因为做了太久的心理准备而没有哭的太凶,弗瑞斯教授说,他跟程澍一样,对痛感迟钝,那天卓琢觉得,那不是迟钝,而是麻木,就像做了一道预设过百次的数学题,以致于打开卷面只看一眼就能顺利的写出过程和答案。
回到平安巷的头一晚,他在袁韶卿的遗像前焚了柱香,夜晚阁楼沁着些凉意,他躺在床上游离地想——
陆展尧的律师将卓正晖卡死在公检法,程澍先生替他还清了债务,这些都是要还的……
成皓给他的新手机也配了新的电话卡,原来的手机不贵重,也没什么要紧的资料,好在,没什么要紧的……
马菲菲在那个月过了一大半后见到了消失很久的卓琢,那人出现在图书馆门口,马菲菲撂下同伴飞奔过去,“你回来了,这段时间去哪了?”
卓琢步履不停地往里走,嘴里道,“有事吗?”
马菲菲是个脑子里存不住事儿的,“我就是好奇,我跟你说,你可把岳西整惨了,他原先递交的意愿书真被退回来了,国外那些学校其实都通着气儿呢,这个不要他,其他的学校也都不会要的。”
“哦。”
“你怎么这么狠的啊,他是嘴贱了点,但他肯定没打过你,我们又不是瞎的。”
谁知卓琢在这话里一个急停,让人险些撞到他身上,马菲菲忍不住埋怨,“你能不能好好走路!”
“你要不要也试试?”
马菲菲被这阴郁的提问慑住——“事情都过去了,我,就是想让你好好跟我们相处,”
“我没办法。”卓琢说。
马菲菲也没想自己一番好意吃了瘪,这下子面上下不来,语气也变了,“大家已经够让着你了,你以后出去可没人给你让路!”
卓琢没理会,也没走,他视线落在从身边经过、走楼梯上去的那个人身上。
那是陆展尧,那天在器材室他们把话说进了死胡同,卓琢觉得,他和陆展尧除了施恩与回报的关系,应该不会再有别的瓜葛了,他甚至破天荒的想,陆展尧会不会恶心,会不会连他的回报也不想要了。
马菲菲不知何时离开的,卓琢再抬头时,前面的楼梯上已经没人了。
晚上,图书管理员敲了铃铛,沿着自习桌低声嘱咐学生回去休息,卓琢又落在了最后,从自习室出来,手腕上突然覆来一股力道,还没反应,身子就被拽的往前踉跄了一下,等他看清拉着他的人,才平复了些许,“陆展尧,你又干什么?”
“跟我走就是。”
卓琢就这么被陆展尧从图书馆带回了宿舍,回去后陆展尧从冰箱拿了吃的喝的,一股脑堆在了卓琢怀里。
他在图书馆盯着他看了一整天,看他将一本很厚的书看了三分之二,做了四套试卷,五点左右喝完了带去的一瓶水,而后直到晚上十点图书馆关门,这个人中间一口水一粒米都未进。
“可以了,回宿舍吧。”
卓琢抱着吃的喝的站在原地,一时没动,又遭陆展尧催促,“你最好别那么敏感,这个点了学校里没吃的了,将就吃吧。”
卓琢还是没动,也没吱声。
陆展尧不知哪来的气性,一下子没了耐心,“这也不行?那我,”
“你能不能,抱我一下。”
卓琢说的很小声,语气也并不是在询问,他说完等了一会,又因为过于煎熬而打算离开时,陆展尧突然将他拉进了怀里,东西散落一地,卓琢又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还有他温热的胸膛,都和他以往感觉到的无差。
“陆展尧,我妈走了。”
陆展尧没有意外,几天前他去过医院,得知袁韶卿已经出院,卓琢又请了许久的假,他就已经料到了。
他抚着卓琢的后颈,“想哭就哭吧,这里没别人。”
卓琢是自这句话之后,将他的衣角攥在手心里,心中一股剧痛刹那间袭来,他身子无力的全然贴在了陆展尧身上。
陆展尧能感觉到他在哭,可即便是告诉他这里没别人,告诉他可以哭,他也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不停颤栗着,用唇间呵出的热气变本加厉的灼烧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