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事

50 / 57 章 · 6,199

“诶?”路不病恍然没听清。

“没事, 侯爷好好休息吧。”

李温直默默敛眸,也不再重复,将纱布和金疮药端起, 就要离开。

“我之前是问你,三年后,能不能和我在一起!”

路不病提高了音量, 喊住了她的背影,眼波如流水似地千回百转,“……如果你愿意,我宁可不要双腿, 也会一直等你。”

李温直双肩一颤, “你的腿到底怎么了?为何你要在我和腿中选择?”

路不病惭愧,捶了自己两下, 并不欲把董无邪逼他娶董昭昭的事说出来,窝囊死了。奈何李温直再三逼问, 他只得将这事说了个大概,略去了许多难为情的细节。

“不,腿要治。”

李温直听罢忧喜参半, 恳切地对他说, “你等了这么久, 好不容易等来一个治腿的机会, 无论如何都得先治腿。”

路不病的双眼焦虑地瞪大, “可是,他们要我娶……”

李温直摇了下头, 五根白皙的手指竖在了路不病的唇上。

“治腿的机会只有一个, 可如果, 如果……”她很纠结又很愧悔, 愁肠百结,犹犹豫豫,终于还是狠一狠心,说,“如果你想和我在一起,以后还有许多的机会。”

路不病心口栗栗,闻她亲口说和他在一起的话,双手稍稍痉挛,仿佛一瞬间来到了人生的至妙境界,前半生的奔波和钻营都白瞎了,直到此刻才终于尝到了一丝丝的人间暖味。

“你真的愿意和我在一块么?”

他是个顽石铁金一般硬的男汉,竟嗓子哽咽,有种忍不住要落泪的感觉。

李温直没有正面回答他,只认真地凝视他,徐徐道,“大仁哥为我而死,我为了他服丧三年,乃是应当的。侯爷先回去治腿,把腿治得好好的,若是三年之后侯爷还没忘记我,就来扶桑镇找我……到时,我也会等着你。”

路不病启齿大笑,似压抑已久的郁气此刻终得一泻而下,不知是甜是苦的泪也随之不绝流淌。

“有你这句话,我路不病就算是死,三年后也要爬回到这里来!”

他笑声很大,李温直略慌,怕他把人给引来。

她非是铁石心肠的人,路不病一次次地对她吐露情意,她焉能不知?只是之前她的心都在李大仁身上,对他视若罔闻。

如今李大仁死了,父亲也已是年迈之身,她要想找个依赖终生的男人,没人比路不病更好了。

况且,她和他之前,也不是一点情意没有。

李温直感觉自己正走上一条崭新的道路,究竟这条道路通向阳光,还是黑暗,现在谁也不知道。

两人既互有厮守之意,便不再如之前那样互相疏离冷淡。李温直将那朵用丝带扎成的万寿菊留给了路不病,当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谈起董家的强势逼婚,李温直道,

“董昭昭她是个被惯坏的女孩,心肠有多坏倒不见得,但她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到手。你若不想和她成婚,须得想办法,叫她挫败,主动退婚。”

路不病乍然通晓了李温直的心意,宛如身在云端做梦一般,脑子还热懵懵的。他平时就好武而不善谋算,李温直要他想办法,却是犯了难。

“董昭昭一心一意想要我,董无邪也在旁边帮衬着,怎么肯主动退婚?”

李温直索思良久说,“从她的短处入手。她娇生惯养惯了,多少得爱慕虚荣。若是她觉得跟着你吃苦,自然就不缠你了。”

这一招攻其短处的办法,还是当初她在长华宫跟申姜学来的。

当时申姜想与贺兰粼套近乎,看准了他独来独往甚是孤独,便每日陪他,给他温暖,果然贺兰粼不久就动心了。

想来对付董昭昭也是如此,抓住她最想要的和最不想要的,就等于拿捏住她了。

路不病听了李温直的主意,一时仍想不到该怎么做。左右思量,自己身上最贵的东西,莫过于那一块金光闪闪的第一侯令牌了。

若是,他将这东西给舍弃了呢……?

是不是把董氏那缠人的枷锁也给舍弃了?

若是他将来不再当侯爷,卸甲归田,日日与美若天仙的李温直相伴,过着美滋滋的平凡日子,真是神仙也不换,比他独自一人守在空落落的侯府不知甜了多少倍。

李温直见他发怔,知他已经有了决断。她今日说的话已经够多了,不欲再多窥探路不病的心思,端起纱布匆匆地跑掉了。饶是路不病在后面急喊,她也装作没听见。

出了门,才恍然发现李壮和李大礼等人正在听墙角。见她出来,李壮慌张,假作无意地一笑。

李温直不悦地瞪他一眼。

……

勤政殿。

路不病站在金殿之中。

按照之前的约定,现在就是他最终选择的时候了。

董无邪今日本该也来,奈何他被禁足在府中不能外出,便只有贺兰粼一人听路不病的选择了。

贺兰粼问,“想好了?”

路不病谨然道,“臣已经想好了。”

脸色郑重。

贺兰粼嗯了声。

“说罢。”

路不病不再像前日那般畏怯犹豫,像有了主心骨,说出来的话都带了股斩钉截铁之意。

“臣愿意迎娶永安公主,恪尽驸马之责,以换取董家治腿的灵药。”

贺兰粼沉了沉眉,有些微讶。

“决定了?”

路不病重重点一下头,“决定了。”

贺兰粼知他正在面对一个两难的选择,腿对于他来说实在太重要了。

“好,朕会替你传达董家,如你所愿。”

路不病不能下轮椅,只得双手抱拳,深深地弯了下腰,做一鞠躬。

“除此之外,臣还有一事相求陛下。”

他从怀中将第一侯的牌子掏出来,呈于手心,毅然割绝,“请陛下恩准臣辞官归田,收回这第一侯的尊号,让臣以后只做个布衣百姓。”

贺兰粼脸色掠过一阵阴云,霎时就明白了路不病的意思——他为了摆脱董氏兄妹,不惜自损自折,竟甘愿弃了这万人艳羡的第一侯位。

没有侯位的布衣百姓,就算路不病的脸俊成神仙,董昭昭也势必不愿嫁。

贺兰粼不忍,冷言责怪他,“眼下只是一时的为难,你又何必窄心窄肠至此,非要辞官归田呢?殊不知此举先伤己,再伤人。”

路不病听出贺兰粼言下的挽留之意,涌上一阵感动,又是难过又是愧疚。

他很小的时候就被贺兰粼从雪地里捡回来,贺兰粼教他武功,给他食物,名为主仆,其实比兄长还亲。

他也发过愿要一生都为贺兰粼鞍前马后,仆从左右,如今骤然请辞,实是不义之举,令他肝肠寸断。

只是自从他以残躯抢了董无邪第一侯的位置后,董无邪一直视他为眼中钉,明里暗里加以排挤、算计,多有逼他屈服之意。

他一个瘸子,又没董无邪那般的心机,怎么能斗得过?戎马半生,他早已累到极点了,不愿再在宦海中勾心斗角,无穷无尽地倾轧下去了。

况且,他现在还有了李温直。

即便没有这些糟心事,他也愿意为她放弃所有。

“陛下,臣已决意如此,臣拜谢陛下多年的栽培之恩。”

路不病表情振颤,却不失坚定地说,“……即便臣不做这第一侯,即便臣日后只能是个平头布衣,但凡陛下有需要用臣的地方,臣照样能为陛下赴汤蹈火,为君所使。”

贺兰粼垂眼僵坐,他内心着实是不愿路不病辞官的。

虽说董无邪、赵无忌等人也是他的左右手,可他内心深处到底还是偏向路不病的。路不病比其他人的身世都苦,他对路不病的关照,总也比旁人多些。

可他也明白,路不病既想站起来,又不甘让董家人痛痛快快,就必得失去一样东西。尊名位份,到底是身外之物,路不病苦挣半生,一无所获,唯有这第一侯的名位。如今舍弃了,也是他山穷水尽之下的无奈之举。

贺兰粼长长地嗟叹一声。

那些并肩作战打天下的往事,终究是过往云烟了。

他道,“既然如此,朕只有恩准你。日后的路,就看你自己的了。”

路不病越发愧怕,觉得自己是个弃主而去的叛徒,肠肺都被戳烂了。

“多谢陛下。”

……

董无邪是在自家宅邸的书房中,忽然得知路不病要辞官归田这一消息的。

彼时,他正准备摊开宣纸,临摹一幅古人的字。蓦然听说路不病竟做了这样的决定,狠狠地将桌上的宣纸揉成一团。

他被陛下罚在家中禁足静思己过,不能出门,不然他一定要当场阻止路不病。

辞官归田?他妹妹贵为公主,焉能嫁给一个没有爵位在身的平头贱民?

可路不病偏偏又答应了董昭昭的婚事。

当初说好只要路不病娶昭昭,就得给他治腿的药,如今却不容反悔了。

终究是他算漏了一步,想不到路不病平日呆呆蠢蠢的一副样子,竟有这样的胆气和手段。

他设计让路不病娶董昭昭,其实并没有逼路不病归隐的意思。他只想用婚事牵制路不病,让其归服于他罢了。

如今天下初定,他董家势单力薄,要想发展成世家大族,非得在朝中培养自己的势力不可。路不病是一把锋利的刀,又没有父母妻儿,他想把路不病拉入自己的阵营中。

不想路不病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董无邪越想越怒,起身就想进宫,找路不病和贺兰粼理论。路不病这么做,明显就是逼他们家主动退婚,和耍无赖有什么区别?

可他又被禁足着,哪儿也去不了。

不到片刻,董昭昭就哭哭啼啼地找来了。

“哥!路不病要辞官,你赶紧进宫去阻止他啊!他要是辞官了,我我怎么办?难道我堂堂公主,跟和穷光蛋布衣过一辈子?哥,你赶紧警告他不能辞官啊!”

董无邪烦躁不堪,斥道,“别吵了!消停点。”

董昭昭被凶了这么一句,“哥……”

“哥,你是不是故意让路不病辞官,你好得到第一侯的位置?你知道不知道,你这样害了我一辈子啊,我嫁给身无爵位的平头百姓,会有多少人嗤笑我?”

董无邪不想多说话,“昭昭,我已经在想办法了,你就安静些吧。”

董昭昭火急火燎地奔过来,本期待董无邪能有什么办法,见他态度如此恶劣,不禁心下失落。

她腮帮子鼓起,亦怒道,“左右一笔写不出两个董字,我要是丢人现眼,你也一块跟着!我……我就是一辈子不嫁人,也不嫁布衣。”

董无邪捏碎手中的茶杯,“当初是你非要嫁那瘸子的,如今他答应了,你却不想嫁了?晚了。抗旨不遵,是杀头的死罪。”

他盛怒之下,语气重了些。

不过事实却也正是,是他们兄妹俩苦苦求贺兰粼下旨赐婚的,事到临头反悔,岂不是戏弄君王?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陛下才不管路不病是不是布衣。

当初提要求时,他就应该说必须路不病在有爵位的情况下娶董昭昭,才把药给他,就没有今日这糟心事了。

董昭昭彻底绝望了。

她随兄长在军营里熬了那么多年,才换来如今锦衣玉食的生活,焉能轻轻易易地放弃?

就在昨晚她还做梦都想嫁路不病,此刻路不病于她却像个烫手的山芋,她不要嫁他,她才不要嫁一个臭布衣……

董昭昭一气之下,竟隐隐生出了逃婚的念头。

她现在可算是知道什么叫自己坑自己了。

·

因路不病已答应了婚事,董家须按照之前的约定,将治腿灵药给路不病。

在第三天即将结束的时候,太医得到了药材,立即命人蒸煮、锻炼、研磨成粉,制成黑色泛着清香的膏药,给路不病施针。这一过程繁冗而复杂,每一步都精细无比,足足花了一整个夜晚的时间。

此后,路不病就再不是瘫在轮椅上的废人了。若是恢复得好,再过个三年五载,或许还能痊可到断腿之前的状态。

皇宫中,申姜也听说了这一消息。

路不病瘫了那么久,如今骤然能站起来,应也算是好事一桩。

她在床榻上躺了半天,近日来她常常感到身子疲乏,嗜睡又多梦,怀疑自己是得了某种毛病。

贺兰粼见了,将她拘在怀中,又与她谈起封后的事情。他勒她勒得那样紧,勒得她肚皮有些疼。

申姜气恼道,“说话就说话,为何要动手动脚的?”

他浑不经心地说,“好好与你说话,你肯听吗?半天也得不到一个字的回应。”

申姜淡淡甩给他几句,“我不当皇后,你爱找谁当找谁当去。待将来找到了机会,我还走,走得远远的,叫你再也摸不见了。”

贺兰粼心冷手快,将她按在了美人卧上,似笑非笑地质问道,“大胆,你说什么?敢再说一遍?”

申姜怂怂地眨了几下眼,被他的阴影笼罩,终究是不敢再说了。

“你这是强抢民女。”

她叹了一声,指责道。

贺兰粼佯佯不睬,“当初也不知是谁先招惹我的,招惹了就当没事人吗?我还就缠上你了。”

申姜欲哭无泪,“我后悔了。”

她态度上虽依旧对贺兰粼不冷不热,但其实经过立碑一事后,她心底已没从前那么厌恶他了。尤其是不发火时的他,沉静,体贴,仿佛在长华宫时那般温柔似水的感觉又被找回来了。

贺兰粼说,“我想好了,我既要你为皇后,那么你就是你,刘申姜,无需改任何名字,也无需换任何家世。之前我违拗你的意愿叫你认亲沈家,却是不对的。”

他的心跳一怦一怦的,浓烈而清晰。十指与她的十指相合,暖意顺着皮肤传进她的骨髓里。

申姜咀嚼着他的话,空落失神了半晌。

“你真的就那么想娶我么?”

他不假思索地说,“想,想极了。日也在想夜也在想,快想疯了。”顿一顿,清澈的眸子流出亲暖和些许悲辛之意来,嗓音压得极低极低,恳求她,“阿姜,你就行行好,答应了我吧。”

他恳求得如此卑微,反复重申,当真是要把申姜磨得一点棱角都没了。申姜知道自己若是不答应,他还能这么天长地久地磨下去,有的是耐心和时间。

申姜心念略转,推诿道,“婚姻之事,乃是大事。我阿翁同意我嫁谁,我才能嫁。”

阿翁?贺兰粼凉了半截。

“你那阿翁,已经隐居到深山里去了。我派人找了多番也没找到,若是等他同意,得到什么时候?”

申姜无奈地叹气道,“阿翁他老人家抚育我长大,没有他老人家的允准,我岂敢擅专嫁人之事?”

贺兰粼初时察觉她脸色不甚坚定,本待她吐口说愿意,猛然听了这件事,知她又在找借口推诿了。

他微感气恼,报复似地扯了扯她的脸蛋,“我加大兵力,一定把他给你找到。到时候你要还敢推三阻四地不嫁,我就拆了你们的老屋。”

申姜悚然惧道,“你不要啊——”

贺兰粼笑不达眼底。

这日之后,申姜仍感周身疲累不堪,常常睡到日上三竿才姗姗起身。食欲不知怎地减退,面对一大桌子玲珑菜肴却不知从何动筷,只勉强喝下去一些稀粥。

贺兰粼有些介怀,寻太医为申姜把了脉,太医说她脉象平稳一切都好,之所以身体不适,许是冬日里容易犯懒的缘故。

又过了几日,申姜的小日子也没来。

贺兰粼不禁更加疑惑。

申姜战战兢兢,结合这些日子以来的感觉,一个可怕的念头隐隐浮上。

她该不会是那个了吧。

不要。

贺兰粼和她想到了一处去,柔声期待,“阿姜,你说你小日子也不来,这些日子身子又这么懒,该不会是有了咱们的孩子吧?”

申姜痛苦地闭眼,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可能。”

贺兰粼眸中若隐若无地透着雪亮,嘴角也尽是喜色,无比期待她真的有孕。

申姜暗暗纳罕,自己不是血凉不易有孕的吗?应不可能这么突然就怀上了。她一时怀着慌怕,内心很是悲伤,险些落泪。贺兰粼将她揉在怀中,不住地吻她,也被她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太医院的妇科圣手都被传召了过来,却依旧没号出喜脉的迹象。

太医道,“夫人若真有孕,因为月份太小而号不出来,也是有的。陛下不如再稍等些时日,定然可以号出来。”

贺兰粼挥手叫太医退下了,甚是失落。

申姜却稍稍松了一口气。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贺兰粼强颜欢笑地过来安慰她,也不知是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

“若是没有也好,马上就要封后的大礼了,若是你有身子,总归处处都不方便。我们想要孩子,以后还有很长的岁月。”

申姜听他自言自语,三句不离孩子,直觉得好笑。他平日都是一副淡星孤月般高冷的样子,这会儿痴痴怔怔的,自己安慰自己,真是罕见。

她故意说,“虚惊一场,陛下很失望?”

他点点头,抿着淡色的唇,“有一点。”

申姜调笑道,“陛下在后宫多纳几个妃嫔,自然想要多少子嗣都有。”

贺兰粼被这句话戳到了肺管子,轻掐她的脖子假意摇晃了几下,气不打一处来,“刘申姜,你非要把我气死才罢休吗?”

申姜挑眉,“自古的皇帝都是三宫六院,妃妾成群的。陛下若是喜欢,明日就可以选些秀女进来,也免得众臣非议。”

贺兰粼听她这般说,也不知她心里是真的这样想,还是故意说这些话来气他的?

他伤情地叹了一口,无可奈何,拿她没办法,“我不要三宫六院,你留在我身边就行了。以后这些伤人的话,还是莫要再说了。”

申姜本只想试试他的反应,见他竟真的黯然了,不禁吐了吐舌。

他还真认真了。

她漫不经心,“我随口一说,当个玩笑罢了。”

贺兰粼不悦,“这样的玩笑不准开。”

她这般轻飘飘无所谓的态度,摆明了就是不把他放在心上。

她怎么就这么没良心呢?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