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暗流, 透过红盖头,击在申姜的颊侧,似要把她的天灵盖都击碎。
她激灵灵地发抖, 一时头重脚轻,如再次堕入午夜无休无止的凶梦之中……可腰间紧锢的力道却清清楚楚地告诉她,这一回, 并不是梦。
是贺兰粼。
一阵明光刺破她的双眼,她的红盖头被揭开。两人之间最后的阻隔也被扯开,就这么直直白白地现在对方眼前。
贺兰粼深奥的眼睛盯着她,几近将她吞噬。
申姜一个寒噤, 转身就要逃。贺兰粼冷嗤一声, 不费吹灰之力地就将她的双手反锁在背后。
申姜暗暗绝望。
这次算是真的完了。
两人再次贴身相合,贺兰粼冰彻颀长的手指, 滑过她的眼皮和大动脉,虽透有杀意, 更多的还是玩味的谑意,像拨弄鸟儿一样拨弄她,慢慢将她的意志蚕食……正如她当日趁他动弹不得时, 折辱他那般。
申姜双眸泛光, 嗓子里溢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呜咽。
还真是越怕什么, 越来什么。
当日她那么肆无忌惮地辱他, 这会儿风水轮流转, 轮到自己了。
她挣扎,手却被箍住, 像几根柔荑般毫无力道。乞怜、求饶, 硬刚都不管用, 她试尽了所有的办法后, 知今日是死非生,在劫难逃,红唇一合,便欲咬舌自行了断。
可贺兰粼却不欲让她死,手掌掐在她的下巴上,微微一使点力气,就让她上齿难以碰到下齿。
他眼神变为全然的黯色,认为她死到临头了还在反抗,更是恨嗔难耐。
“大喜的日子,我怎么好叫你死?”
说罢,贺兰粼便拽着她的手,疾步往洞房走去。走得那样快,根本不容反驳,申姜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拖地的红裙蹭在地上,拉了好长。
一报还一报,她当日在他全身僵软时没杀他,他此时此刻便也留着她。
只是不知,他究竟要用怎样的手段报复她?
洞房内被布置得一片喜红,到处皆是喜字,无比刺目,几欲让人晕去。这代表吉祥与喜庆的红色,此刻看来却格外地瘆人。
贺兰粼一定是觉得这里僻静,才准备在这里动手。喜房,估计马上就要变成她的灵堂了。
申姜当时把他用一杯酒毒倒后,得意忘形,确实没有料到还有和他重见的那一日。她一生稳重不逾矩,唯一一次赌就是和贺兰粼,还赌输了。
贺兰粼将她甩在一边,坐在她的喜榻上。
半垂不垂的帘幕遮挡住了窗外的天光,他目光剜着她,手背搭在喜榻富贵好合的缠枝花纹理上,神情黑渗渗。
申姜一身大红喜袍,站在厚厚地毯的正中央,骨骼不由自主地打颤,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贺兰粼道,“过来,求我,我就饶了你。”
申姜面容失色。
她在想,是一时的骨气重要,还是活命重要?
他提高了音量,重复了一句,“过来。”
申姜朱唇一颤,懊丧欲死,终还是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两人曾亲密无间情若姊弟,此刻却犹如隔着鸿沟一般,生硬得难受。
贺兰粼抬手,揉她的脑袋,揉得一丝感情也无。他每揉一下,都令申姜头皮发麻,仿佛他下一刻就要将她的脑壳拧下来。申姜知道他这是在泄愤,报当日的仇,他非得好好地磨碎她的意志,再将她一刀杀了。
她啜涕地恳求他,“给我个痛快的吧。”
贺兰粼不答,沾了些许烦厌之意。
他讥然道,“你这几日和叶君撷双宿双飞,很是欢快啊。”
申姜哑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新郎官成了贺兰粼,叶君撷哪去了?
贺兰粼见她走神,神色更为不怿。
他将一把匕首拿出来,在她面前晃了一下,正是当日她用来割他脖子的那一把。
薄薄的刀锋凉凉地拍她的脸蛋,“真不怕死?”
申姜悲却不悔,点了点头。
本以为那匕首就要戳向她心口,贺兰粼却将匕首丢在一边。他道,“我偏不杀你,偏要留着你。看看你除了往我酒中滴血,还有什么其他的本领?”
申姜被他捞到了火红的床榻上,陷入松软的锦缎间。那熟悉得令人恐怖的感觉又铺天盖地袭来,像极了这几日的梦境。虽然今日她才见到贺兰粼的面,他却像从未离开过一般,夜夜都在纠缠于她。
贺兰粼居高临下地将女子笼罩住,见她面无表情如木头一般的模样,心下更是恨恼。她一丝悔意都没有,即便他用死来威胁她,她还是不知悔改。
她是拿定了他不忍杀她吗?
不,他怎么会不忍,他这些日子以来不知咽下了多少次想杀她的念头。那日他倒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她灵巧的身影消失在他眼前,却无能为力,恨得犹如毒火焚身,恨不得把她抓住撕碎。
还从没有人敢这般耍弄欺骗过他。
可一遇见她,那满心的怒火就像被一盆冷水浇灭似的,别说杀她了,宁愿为她死。爱恨如此颠倒,让他时时痛恨自己的没出息,不争气,沉迷女色,明明她把他弃如敝履,欺骗折辱,他却还能为她的一颦一笑发疯。
喜榻之上的两个新人心中各自悲哀,表面上却一个比一个强硬,谁也不肯先向对方低头。
一阵疾风暴雨之后,贺兰粼抱着申姜来到浴房,一寸寸地帮她擦拭她柔腻的肌肤。
他将一段红绳缠在申姜细嫩的手腕上,缠了好几圈,仿佛这样就能将她给拴住。
申姜木然闭上眼睛,任他摆弄。反正他暂时不会杀她,他想怎么摆弄她都随便了。她已经太累了,把所有筹码都赌出去却还是输了,她懒得再和他斗下去了。
浴池甚大,是个长方形的凹槽。里面放满了热腾腾的汤水,细细密密的各色花瓣将水色掩蔽。
贺兰粼亦身着单薄的衣襟,湿漉漉的发丝贴着他的耳畔,显得他本就俊朗的面颊如水玉雕出来的一般。他从后面横过手臂,揽过她的瘦削肩膀,痴痴地吻着她。
申姜的双手有气无力地耷拉在水中,仿佛被他做成了一尊木偶,他想要怎么做都无所谓了。
他反复捏着她的脸颊,似乎不想用残暴的方式伤害她,只能以此泄愤。同时,他的嗓音又很呜咽,可怜,像是刺猬被拔光了所有的刺一般,什么令人畏惧的攻击力都没有了,只会这般安安静静地抱着她,如获至宝地抱着她。
申姜道,“你要把我困到什么时候?”
她已经在水池子里泡了许久了。
贺兰粼似乎错会了她的意思,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一字一顿地吐出两个字,“永远。”
就这样被他抱着,干巴巴地泡澡,什么事也不能做,什么话也不能说,真跟坐牢一般。
申姜恍然晓得了,他软磨的功夫远比刚硬的手段更令人恐惧,就像此刻她的骨头,已经渐渐地被暖烘烘的水花泡软了。
贺兰粼平静地跟她说,“我明日带你回皇宫。”
申姜怔了怔,低低地嗯了一声。
事情到了这般地步,她已经落在了他的手里,她没法说不。
申姜乏累地闭上眼睛。
绷了这么多日的弦,终于松下来了。
不是因为得救了,而是彻底绷断了。
·
风波远不止这么就结束。
申姜换好了干净的衣衫,被贺兰粼攥着从屋里出来时,正好撞见叶君撷被董无邪等人收押。
被抓的不止叶君撷一个,还有他好多个属下。几乎所有曾在叶氏老宅出现过的叶氏旧臣都没有幸免,偌大的一个叶宅,全军覆没。
叶君撷还自一身新郎官的打扮,见了贺兰粼,目眦欲裂。又见申姜被贺兰粼揽着,更是怒发如狂,差点就挣脱了两侧的卫兵。
“贺兰粼!你放开她!你不是人!我要杀了你!”
申姜心头一紧,贺兰粼却掐住她的掌心。
你再敢看他一眼,试试。
无声的威胁。
那种狠厉的眼神,不是温和时他对她的那种,而是蕴含着绝然的杀戮,仿佛下一刻只要她敢看,他就敢把叶君撷的脑袋削下来。
申姜急忙抽回了眼。
叶君撷被押走了。
骂声回荡在空气中,很快烟消云散了。
申姜愣愣站在原地。
救他吗?她已自身难保。她怕她一开口,更会引起贺兰粼的恼怒,更会直接要了叶君撷的性命。
马车来了,将要把她再次送回到深不见底的皇宫之中。
申姜紧攥拳头,迟迟没有上车。
贺兰粼敲了敲马车,凛冽的眼波将她笼住,“怎么,还需要我请你吗?”
申姜隐忍着,心想这一趟回宫肯定再无出头之日,便鼓足了勇气,恳求贺兰粼道,“你让我再见一面李温直吧,我以后好好跟着你,再也不动歪心思了。”
他蹙了蹙眉,顿时黑了脸,微含讽意地道,“申姜,到这时候了,你还跟我玩这些小把戏,有意思吗?”
申姜知自己在他面前已无任何信任可言,只得咬牙道,“李大仁死了,我真的只是去安慰安慰李温直罢了。”
举起手来发誓道,“……我若耍小动作,叫我不得好死。你若还有半点良心,就答应我这一次。”
她潜意识里以为李大仁是被贺兰粼害死的,所以才提了良心二字。
贺兰粼低低地嗤一声,情绪说不清道不明。
申姜拽住他的袖子,含泪再次道,“求你了。”
她忍着性子,将自己最柔弱的一面都给贺兰粼看,希望可以赢得他的一丝怜悯。李大仁不明不白地死了,李温直这几日一定快要崩溃了,她一定得去看看她。
贺兰粼沉吟片刻,见她抱着他的腰哭,哭得那样可怜,本来冷硬的心肠微微一软。
他道,“最后一次。”
于是马车中途改道,来到了扶桑镇。
因为前几日的那场灾祸,扶桑镇现在并不景气,处处皆是一片萧条。屹立在镇口的李氏武馆,被炸成了一片废墟。冬日寒风之中,无限凄凉。
李温直连同李氏武馆的其他人一起,都穿上了一袭白色的丧服,正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度日。
申姜下了马车,径直找到了李温直。这才短短几日不见,李温直似全然失去了活气一般,白衣缟素,发髻间上也戴了一朵白花。
她虽还未与李大仁成亲,心底却早已把李大仁当成夫婿。头上这朵白花,也是为李大仁而簪的。
李温直见了申姜,沉闷的瞳孔中多了一丝转瞬即逝的亮色,欲语还休,最终还是哭了出来。申姜知她心中难过,将她紧紧地抱住,也不说话,就默默地听她哭。
隔了一会儿,李温直才哽咽着问她,“你不是走了吗……你怎么又回来了?”
申姜轻瞥了眼身后的贺兰粼。
李温直刹那间什么都明白了,想她二人算计了这么大一场,最终还是徒然无功,甚至害死了大仁哥,思之真是让人灰心丧气。
申姜长长地叹了口气,安慰李温直道,“你大仁哥是个好哥哥,不过终究,终究逝者已矣,还请你好好活着,节哀顺变。”
李温直猛然瞪着眼球,眼球中满是血丝。
“申姜,你知道大仁哥是怎么死的吗?”
申姜以为她伤心疯了,黯然道,“听说是以为一场火,是贺兰粼的意思。”
李温直红着眼尾,却沉沉摇摇头。
“不,不是贺兰粼,我知道是谁。”
她脸上的肌肉拧成一团,青筋暴起,涌动着无比的狠意,似是要把谁一口咬碎。
“……是叶君撷,是他想要偷袭我们,大仁哥为了护我,才被炸成焦炭的!”
申姜一怔。
叶君撷?
她有些接受不了,“怎么……怎么会是他?你确定吗?”
李温直闭上眼睛,痛然说,“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我却不会。这几日路不病在我身边,我借着煎药的工夫,偷听他们说话,才知道是叶君撷引燃了那些炸药。申姜,他才是害死大仁哥的凶手,我若找到机会,一定要亲手了结他,替大仁哥报仇。即便他是你的未婚夫,我也顾不得了。”
申姜很难过,“他不是我的未婚夫,他现在已经在贺兰粼手里了。”
顿一顿,又说,“若真是他害死李大仁,我也会帮你杀他。只是他骗我说是贺兰粼杀了李大仁,这些话,我须得亲自问他。”
李温直咬牙道,“我也得亲自问他,把他的心掏出来,看看是不是黑的。”
申姜骤然得知了这消息,心下烦恶不堪。她明明恳求叶君撷去救一救李大仁一家的,如今李温直却反而说他害死了李大仁,可是真的吗?
叶君撷这么做,难道就是为了骗自己,难道就是为了嫁祸给贺兰粼?
两人正说着话,躺在床上的李壮忽然剧烈咳嗽。李温直大惊,连忙给父亲递水,帮他拍打后背。原来这几日一连串的重创已让李壮的身子不堪重负,缠绵病榻咳嗽不止,似是肺里得了毛病。
路不病虽为李壮请了大夫,也煎了药,作用却不是甚大。
再过几日,连路不病也要从扶桑镇撤走,这断壁残垣,真的就只剩下李温直一家居住了。
申姜见此,更加不是滋味。
她比任何时候都想留下来,陪着李温直度过眼前这道难关,可贺兰粼却并不容她。
眼见一炷香的时间已过,申姜无可奈何,只得给李温直留下一些散碎的银两,回到了贺兰粼的面前。
二人上了马车,马蹄飞起,在落日中驶向了建林城的皇宫。
·
回到皇宫,申姜被单独安排在了一个小宫殿。
皇宫还是一如既往的模样,人也都是从前那些人。
申姜终于结束了逃亡的日子,她心中希望既失去,便困乏下来,整整睡了一天一夜,精神才稍稍恢复些。
枯居在皇宫中的不只有她,还有永安公主董昭昭。
董昭昭因为前几日助了申姜两人逃跑,受到了禁足十五日的惩罚。她本是金枝玉叶,连一句重话都没听过,乍然被禁了足,简直比申姜还要委屈。
申姜心想,皇宫就这么大,若是再和董昭昭碰上面,免不得又是一番口角。最尴尬的是,她满心以为这辈子都会告别皇宫永远不再回来,如今却狼狈地被抓回来,实在不想再见故人,徒惹耻笑。
好在贺兰粼也并不让她出去。
因着上次的教训,他对她格外关怀,除了上朝批奏折,一有空就会来陪伴她,对之前的龌龊也不再提及,似也不再恨她。
申姜一整日一整日都懒洋洋的,除了吃东西就是睡觉,白天睡着,晚上也睡着,也不会再梦见贺兰粼。
直到那一天,她拉了被子刚要阖眼,贺兰粼就幽幽过来。
申姜假装没看见,也不拜见,也不理会。
贺兰粼沉然走到她面前,站了一会儿,不怿道,“你整天装睡,是在跟我对着干吗?”
说着,已将她从被子中揪出来。
申姜颓然,“陛下不允我去别的地方,连出屋门也要派卫兵跟着,我不睡觉做什么去?”
他凉凉道,“朕为什么看着你,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申姜气闷,不欲再跟他斗嘴,垂下头去玩自己的指甲。
她抠得狠,把她精心养护的指甲都抠折了。
贺兰粼知她又是在跟自己赌气,拿过她的手指攥在手里,不叫她再乱折。申姜郁然不乐,贺兰粼将手中的一尊玉雕像丢到她怀里,不冷不热地道,“雕了个小玩意,你砸也好摔也好,随便解闷吧。”
申姜看向那尊玉像,是个女子的形貌,发髻、衣冠、五官都很像自己,甚至就是她自己。然而却布满了一条条粉碎状的裂纹,像是被摔碎后重新拼接在一起的。
她问,“怎么是坏的?”
贺兰粼随口,“不小心摔坏了。”
申姜摸着那玉像,玉质坚硬,不小心摔一下应不至于摔成这样。
她将玉像丢在一边,“坏的,破东西,我不要。”
贺兰粼微微一怔,气冷,“你爱要不要吧,反正给你了。”
见他狭长的眼尾中,略有血丝隐现,像是为黏合这尊雕像费了很大的工夫。申姜并不领情,他不过是想用点小恩小惠笼络她罢了,她又不是看什么都好奇的孩子,一尊玉像有什么可稀罕的。
贺兰粼见她没有当场给摔碎,便主动拿起了玉像,给摆在她床头的小柜子上面。
申姜存心要气他一气,便道,“这是陛下的哪一位后妃?生得有几分姿色。”
他神情果然一黯淡,“我没有后妃。”
申姜又继续问,“那是哪一位红颜知己?”
他音色一沉,低低地警告,“刘申姜。”
申姜凛然,怕他真的会生气,便止口不言语。
两人相对沉默片刻,他刻意地解释道,“这玉像是夜光的,夜里也会发出萤萤微光,很好看的。”
申姜冷淡地哦了一声。
“白天就不好看了?”
贺兰粼一滞。
“更美。”他指的是玉像,却似含着别样的深沉情愫,“白天夜里,都是极美极美的。”
申姜嗯了声,不再理他了。
贺兰粼喉咙略略发涩,其实这玉像他雕篆的就是她,从她离宫之前就开始雕了,陆陆续续地雕了将近一个月,才将她的每一丝笑容都刻下来。
然而那日在盛怒之下,他给打碎了。
玉髓冒出丝丝轻烟,碎了一地。残余的大块落进了泥里。
他当时决意再不要这恼人的东西,下手有些重。事后冷静下来,却多少沾了丝后悔。那女人跑就跑了,他何必跟自己辛苦了一个月的心血过不去?
于是他花了双倍的努力,复又将那些碎玉屑小心翼翼地拾起来,挑灯熬补了几个夜晚。玉碎容易,修补却难,想要将一堆碎屑黏在一起,却要花比当初雕刻时更多得多的心血。
昨日终于给补好了,他心有惴惴,欲拿给申姜问问她喜不喜欢,却又怕她恼他之下,会直接将玉雕给摔碎。
好在申姜并没有。
她甚至还仔细地看了玉像几眼,问雕刻的人是谁。
他想,她这是在明知故问吗?
什么后妃,什么红颜知己,不都是她么?
难道他雕得,竟一点都不像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