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对她来说自是难如登天,对贺兰粼来说却只是一句话的事。
申姜万分不情愿去找贺兰粼,她与他早就闹翻了, 势如水火,去了就是自取其辱。但她总不能对沈珠娘坐视不理,虽难堪, 却也得去见他。
她不禁怀疑,贺兰粼早就算计好了这一步,故意捏着她的死穴叫她屈服,他说要将她的硬骨都磨干净, 并不是说着玩的。
申姜真的很累。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来到勤政殿殿口, 等了半晌,却没能见到贺兰粼。
当值的江无舟解释道, “陛下昨晚饮多了酒,现下还宿醉着, 吩咐了谁也不见。不过刘姑娘来了……”
他顿了一顿,觉得称呼申姜为刘姑娘不大合适,但她没有位份, 又不能称呼别的, 只得模棱两可地道, “嗯……您来了, 陛下一定心悦, 定然会见。待一会儿陛下醒了,属下就去为您通传。”
申姜没有办法, 点了点头, 伫立在簌簌的冷风之中。
已是秋末初冬, 天气寒凉, 她站了半晌,便觉得脚趾发麻,玉指素臂被冻得通红,朱唇也覆了一层霜色,却仍咬牙坚持着不回去。
江无舟看在眼里,觉得申姜多少有点自作孽。
陛下拒了多少贵女,亲手将皇后之位奉于她,她竟不知好歹,惹得陛下这几日夜夜烈酒浇愁,烧心灼肺。
自古女子,最重要的是体贴丈夫,温婉贤德,拎清自己的身份,而她一样都没有,真不晓得陛下喜欢她什么。
江无舟曾在惠帝的后宫呆过,深深明白在这后宫之中,女人没有君王的宠爱是活不下去的。
如这位申姜姑娘,自恃美貌就以为能任意横行,这才熬了几天就受不了了,巴巴地来找陛下,真是可笑可叹。
又过了半晌,殿内的宫人才传话说,陛下醒了。
江无舟进去通传,申姜暗暗做好了被拒的准备,却不料江无舟对她说,“陛下叫您现在就进去。”
申姜闻此,强撑着抖擞精神,迈入内殿之中。
一股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醺醺然,烈得很,飘荡在死气沉沉的内殿中,闻一口仿佛就让人醉了。
贺兰粼果然刚醒,他长发未曾束,衣襟还敞开着,半倚半躺,清健的眉骨间染了许多的颓黯之色,垂着眼皮,精神并不大好。
闻她来了,冷丝丝地瞥了她一眼,“找我?”
两人自从上次争吵后,已几日不见。申姜手指微蜷,神色有些拘忌。
“是。……我有一事,想要求你。”
她低下头,怯然说,“是沈珠娘。沈维死了,沈家人怪罪她,要将她以族规处置。求你和沈家人说说,饶她性命。”
贺兰粼似嗤了下,漫不经心。
“你倒挺悲天悯人。”
申姜银牙紧咬,“沈维固然罪有应得,可沈珠娘却是无辜的,你就发发慈悲,相救她这一次吧。”
贺兰粼一片冷漠,幽幽剜着她。
“你这是在命令我?”
他目光本就雪亮,此时饮了酒如覆一层精光,更添了几分审视的味道。
气氛犹如弓弦一般被绷紧了,申姜窘困不禁,“我怎么敢?”
贺兰粼疏离无情地说,“沈氏怎么惩治女儿,那是他家的家务事。你若实在悲怜她,就买些纸钱烧给她。宫中虽不允私自拜祭,我特例允你了。”
申姜瞪着瞳孔头颅如欲爆裂,不知他是怎么毫无波澜地说出这般话的。她恚愤难当,一时浑身凉透,恨不得把贺兰粼的筋都咬下来。
她转身便欲走。
早知来此会受辱,果不其然。
申姜声腔微颤,惨然说,“是我看错了你,你这种人,怎么配当皇帝?”
她再也不想见他了,老死不相往来。
贺兰粼沉闷地道,“站住。”
申姜双眼含泪,一味地往前走,不理会他。
贺兰粼在背后说,“你若再敢往前一步,我立即叫人把沈珠娘斩了,五马分尸。”
声音寒得像淬了冰。
申姜倏然一滞,忍着牙齿的磕碰声,停在原地。
漫长的寂静后,贺兰粼令道,“过来。”
申姜如被一根线牵住四肢,转过身来。
梨花面已经变得煞白,她怔怔问,“萧桢,你还有半点良心吗?”
贺兰粼压低了警告,“我叫你过来。聋了?”
他目光剐向她,能把人剐得支离破碎。
申姜极不情愿地朝他走来,靠近龙榻时,脚踝禁不住一软,瘫倒在他的脚下。
贺兰粼掐住她白净的下颌,强迫仰起头,和她婆娑的泪眼相对。
微光洒下来,映在他凹凸的五官上,尽是洁净的光辉。可他的人,他的话语,却像漆黑的暗流,阴鸷又病态。
“……我还以为你有多大的骨气,一个沈珠娘就让你熬不住了?”
“不是想让我救沈珠娘吗,求我。”
“你让我高兴了,我也会满足你的要求。”
申姜激灵灵地挺直脊背,仰头仰得脖颈生疼。
贺兰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影子将她全然笼罩住,对比之下,她如一粒微尘般。
她嫌恶地避过眼,却被他扳回来,“……你自己好好想想,是沈珠娘的性命重要,还是你那可笑的骨气重要。”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他嗓音带了些喑哑。
申姜知道,他这是在逼她就范。
沈老爷是否真的会杀死亲生女儿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是她的软肋。
申姜抽了抽鼻子,千钧巨石压在她头顶。
她嘶哑着说,“我求你。”
贺兰粼乜着醉眸,“上来。”
申姜发根生麻,但除了依言,别无他法。
他挑着她柔腻的脸颊,陷溺地说,“我从前叫你吻一吻我,你不肯,现在可愿意了吗?”
申姜寒着面孔,直接朝他咬去。
贺兰粼嘴角被咬得泣血,却不急擦去,舐了舐唇,慢慢品咂。
他发狠似地洋洋笑道,“甜的。”
唇色被血色所染,更显绯红。
在申姜眼里,他犹如一个张着血盆大口,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贺兰粼攥着她的头发,迫使她近前,缠绵地命令道,“再来。”
申姜恨难自已,想再咬下去,却被他捏着下颌巧用劲儿,一咬生生变成了一吻。锋利的齿牙,竟全无用武之地。
他揉着她微肿的唇,擦净了嘴角的血液,阴暗地嘲讽道,“记着,以后若再咬我,要这般。”
申姜大吼道,“你就是个疯子,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话没说话,她就被他按在怀里,剩下的半句生生闷堵住。
贺兰粼捂她嘴,“别骂。”
申姜呜呜不清,“做……梦。”
他眨了眨眼如轻颤秋叶,手没再捂她的嘴,似和她的骂声妥协了。
贺兰粼爱怜地抚她羊脂般的柔肤,醉意朦胧地说,“……前几日他们要我去选妃,思来想去,我还是最喜欢你。你若乖一点,我便不要别人了,只要你。”
申姜齿冷,觉得他无耻到了极点了。
可悲的是,她被无耻的人缠上,还没法脱身。
“没门。”
贺兰粼手掌印在她不盈一握的腰上,又寒又暖。他眼皮坠坠地沉下来,将她圈在双臂间,无限爱怜,仿佛她是什么精致的宝物似的。
申姜脸色灰冷,只悔恨无比。
当日在叶府的地牢时,她若不是因为那一念之差铸成大错,焉能有今日的光景。
她一阵自厌。
无论心里怎么暗潮汹涌,两人此刻千丝万缕地纠缠在一起,难分难清。
……
良久风平浪静,申姜睁开眼睛,头顶的龙凤锦绣床帐明黄得刺眼。
身上传来一股剧烈的酸痛,骨头似乎根根都断了。贺兰粼折磨起她来比以前更狠了,还真是一点不留情。
她呃地闷哼一声,瞪向身旁浅浅睡寐的男人。
贺兰粼的睡颜很沉静,一动不动,像午夜月光下静谧的湖水,没他醒着的时候那么令人生厌。心口微微露出,从前为她挡的箭伤清晰可见,结成一段不长不短的疤痕,仿佛在无言地诉说着两人逝去的过往。
申姜心下愈加痒恨不住,不愿在此久留,起身默默地穿起衣衫来。
刚把盘扣一排排地系好,一只匀净修长的手就拍了拍她的腰。
“走了?”
申姜将他的手拨开,冷淡地提醒,“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贺兰粼一哂,散散慢慢地躺在锦被之间,脑袋沉沉的,还自有点上头。
他沉溺地说,“阿姜,陪我再躺一躺。”
申姜一凛,蹙眉道,“这是随口一说,还是陛下您的命令?”
他漫不经心,“是随口一说。但你若不听,便是命令。”
说着,手上的力道一收,拽着她的衣带连带她人都拽了回来,三下两下地将她好不容易系好的排扣又扒拉开。
申姜低呼一声,贺兰粼的气息洋洋洒在她身上,令她浑身都发痒,不舒服得紧。
贺兰粼垂眸瞥向她,脸色蕴有轻淡若无的笑容。他似还没睡醒,抑或是醉意还有些许残留,顶着她的额头再又闭上眼睛,浑然把她当成了一个枕头。
申姜恍然想,他似乎是吃软而不吃硬的。每每她假意讨好他,他总是全然中招,满足她的目的;而她一跟他掰硬手腕,就总要吃亏落下风。
如此又蹉跎了片刻,申姜终于等来了救星。
江无舟前来禀告说,几位世族族长和朝中大臣要觐见贺兰粼,已经在勤政殿的主殿等候了。
贺兰粼才登基,根基不稳,政事上一向不马虎。申姜知道他一定会见,便用力甩脱他的手臂,主动退出。
“陛下先忙政事吧,忙完政事,也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贺兰粼见她避之不及,不悦道,“你就在此间呆着,一会儿我便来找你。”
申姜极是不愿,想自己前来献身给贺兰粼,本是为了沈珠娘之事不得不为之。现在交易已成,她多呆一刻都是吃亏了,便神色疏忌地说道,“不了,我先告退了。”
贺兰粼眉眼黯淡下来,但他此时有事,没空跟她多较劲儿。
申姜穿好衣服,匆匆从勤政殿里出来,正好撞见几位世族族长。他们都用甚为怪异的目光瞧她,更令申姜窘迫难堪,跟做贼一般。
她被人这般审视,越发激起傲气……不断安慰自己这只是一时的,她很快,很快就会想到办法,从这囹圄中脱身出去。
一定。
申姜走得快,头发乱下几绺,加之心神不宁,差点迎面与一人撞上。
还没看清那人是谁,就听一婢子娇喝道,“永安公主在此,哪个没长眼的,竟敢冲撞公主?”
永安公主?
申姜一愕,抬头看,那人也怔了。
不是别人,正是从前与申姜有嫌隙的董昭昭。
贺兰粼登基后,跟随他的十名无字辈都有从龙之功,一举封了侯,就连逝去的钟无咎也被追封为建宁将军。
董昭昭作为董无邪之亲妹,地位非比寻常,被破例加封为外姓公主,封号是永安。
如今贺兰粼入主皇宫,董昭昭等人自也不用再住在峡谷军营,也跟着搬到皇宫来了。
董昭昭惊讶褪去,“是你。”
缓缓地上下打量申姜,失笑道,“听说你清高得很,连皇后之位都不想要,这会儿却偷偷摸摸地从皇兄的寝殿溜出来……还真是犯贱,正室不做,非要做那见不得光的。”
她语声一如既往地娇脆婉转,说出来的话却令人冒火。
申姜一句“是你皇兄犯贱非要缠着我”就要冲出口,但念及此处是皇宫禁地,她怎能说出对皇帝大不敬之语?怕是八个脑袋也不够杀的,便强行忍住,丢给她一句,“你管不着。”
董昭昭撇了撇嘴,“你有这种癖好,本公主自管不着。你和你那个好姐妹李温直一样,净喜欢偷偷摸摸地讨好男人,登不上台面。”
申姜听她提起李温直,“董昭昭,你还是这般喜欢诋毁旁人吗?李温直又不曾得罪你,你何必指桑骂槐?”
董昭昭身旁的婢女顿时道,“诋毁?李温直不知廉耻,勾引我们公主的驸马,妄图给驸马做通房,蓄意破坏我们公主的婚事,这都是事实,怎么诋毁她了?”
申姜阴阳怪气地说,“奇了,我怎么不知道这事。你驸马是谁?”
董昭昭恼躁道,“你少装模作样,李温直敢勾引不病哥哥,没准就是你挑唆的。我告诉你们,他是我的驸马,皇兄已经颁下圣旨赐婚了。就算不病哥哥收她,也只能做个通房、奴婢。”
申姜有几分生疑,不晓得怎么回事,路不病就成了董昭昭的驸马了?
她被贺兰粼拘在宫中时日已久,完全就和外界割裂,对于董路李三人的恩怨并不知悉。
董昭昭却以为她在装傻充愣,水灵灵的大眼睛中暗含泪水,跺了一下脚,就恨然走开了。
一提起路不病,她那嚣张的气焰就全不在,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一副伤心不已的样子。
申姜不喜董昭昭的娇纵,如今见这混世魔王竟也会伤心,心中暗爽,本不欲多管此事。
但董昭昭言下之意,竟好像指责李温直和路不病有瓜葛,不由得让她心间增忧。
李温直怎么和路不病瓜葛上了,李温直她现在又在哪?
她如个懵懂老人一样,眼和心皆是盲的,搞不清楚状况。
……
次日,沈府传来消息说,长女沈珠娘要远嫁塞外。
这自然不是沈氏族人的意思,是贺兰粼从中斡旋。申姜求贺兰粼救沈珠娘一命,没想到他这是这么救的。
沈珠娘那素未谋面的夫君,是个常年戍守边关的糙汉子,有个将军的名号在身。
沈珠娘天生丽质,本来能入宫当贵妃当皇后,如今却只能远嫁塞外,一生饱尝风沙之苦。
只是因为帮了她。
申姜明白,贺兰粼已经最大程度地干涉沈家的家务事了,事情的结果已然如此,再哀缠贺兰粼也没用了。
想起从前自己对沈珠娘的种种怀疑和防备,申姜思之益愧,沈珠娘这一远嫁,怕是今生都难以再见,便求着贺兰粼想见她最后一面。
贺兰粼对她上次胆敢私逃的事耿耿于怀,并不应允。
他漫不经心地抚着她平坦的小腹,玩笑似地说,“若你有了咱们的孩儿,我什么事都允你。”
申姜大为恶寒,颤颤向后退了一步。
从前老郎中说过,她血凉,身子又单薄,难有子嗣。
……幸亏血凉。
怀上贺兰粼的孩子?她难以想象,并且坚决不愿意。
贺兰粼却柔淡一笑,心甚向往。
他认真地说,“我今日还真寻了个太医,只不过不是给你看的。等它日也为你寻一个,看看你这身子怎么补补才好。”
原来路不病的双腿新残,尚有医治之机,如今天下初定,贺兰粼便欲为他寻天下名医,好好治一治这腿伤,看还有没有再站起来的希望。
半晌,江无舟禀告说路侯到了,申姜往外一望,但见路不病坐在轮椅上由一青裙少女推着,那少女正是李温直。
李温直神色郁郁,眉目间尽是惨淡之色,而路不病却面带笑容,看起来甚是依恋李温直。
申姜想知道,董昭昭说的那事,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