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维话说得粗鄙, 动作上也毫不客气,张着一双五指山,就要撕扯申姜的衣衫。
申姜慌怕之下不及反应, 便听得“哐”地一沉重闷响,沈维如弹丸般弓着身子直直飞了出去,伴随骨骼碎裂, 一滩烂泥地撞摔在远处的树干上。
原是贺兰粼一脚横出,将沈维踢了出去。
贺兰粼本是练家子,虽生得一副清隽沉静的面容,手脚功夫却着实不差。他能号令手下众多无字辈高手, 本身武艺自在他们之上, 摔出一个平日好逸恶劳的纨绔子弟,自然不在话下。
这一脚若挨实了, 沈维就得当场毙命。
只见沈维骨碌碌地从树干边滚下来,急喷出一口鲜血, 瘫软在泥地里,连一声闷哼也没有,不知是死是活。
贺兰粼冷睨着眼, 神色说不出的厌恶, 尽是杀意。
申姜还是第一次见他显露手脚功夫, 魂已经被吓没了。那么一瞬间, 仿佛刚才被摔出去的人不是沈维, 而是她自己。若贺兰粼知道她敢私逃,必得用比这更酷烈万倍的手段对待她。
这时沈老爷和卫无伤等人赶到, 沈老爷猛然见儿子半死不活地躺在雨地里, 额头汩汩流着鲜血, 惊怒交集, 扑在地上大叫道,“我儿!我儿!是谁把你伤成这样?”
沈老爷只顾着悲伤,还没看见贺兰粼就静伫在远处。
卫无伤在贺兰粼面前跪下,“属下见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他心有余悸地抬头,见申姜正哽咽地被贺兰粼拎着,不禁有些疑惑……申姜为何会在这儿?
贺兰粼未曾客气,径而赏了卫无伤一个清脆的耳光。
他反手轻掐着申姜纤细的后脖颈,还有她腰间挂的用于遁逃的包袱,毫不容情讽道,“命你好好看人,你就是这么看的?”
卫无伤颊侧火烫烫地疼,却不敢说一句怨言。
刚才忽然起了大火,一时眼花缭乱,他的人都去救火了,还以为申姜还乖乖地在禅房中,谁能想到她会趁着这关头偷跑?
然办错了事就是办错了,卫无伤不敢奢求谅解,只沉声道,“属下办事不利,请陛下重重责罚!”
贺兰粼斥道,“滚下去。”
卫无伤如遇大赦,匆匆退下去。
申姜为贺兰粼所控,双脚不能着地,柔弱的身子如飘在雨中的一瓣莲,挣扎着落泪。
“放开我!”
她跟他吼。
贺兰粼将伞丢在一边,晦暗冷淡地警告她,“……你最好别再给我乱动,不然我不保证做出什么事来。”
申姜的容色蒙上青灰,别有恨意地盯着贺兰粼,如看一个陌生的仇人。她使尽全身力气想要摆脱他,就像他们之间有什么血海深仇一样。
贺兰粼心中一剜,他漏夜冒雨上山,原是思念她,想来看她一眼的。
不想刚一到便见此处火光冲天,闹了大乱子。他担心火势太大会伤害到她,疾走了几步,却正好撞见她在被沈维追。
他不禁又冷笑,又庆幸。
若是他今夜没有上山,她是不是就真跑了?
他着实低估了她的本事,和那大得包天的胆量。这副娇不胜衣的弱骨之下,全都是自以为是的小聪明。
他是那么地喜欢她,软磨硬泡,低声下气地求了她那么多次,挽留她那么多次,到头来她还是把他当仇人看。
她的心是石头做的?
想离开?除非他死了,除非他骨头都磨成灰,否则他永远都不会放手。
申姜仍在瞪着他。
一阵苦味浮上心头,贺兰粼既悲哀又愤怒。他恨不得捂住申姜的嘴,拿刀架在她脖子上逼她说爱他,无论真的假的,总比她这样无穷无尽地和他赌气强。
又爱又恨,着实是世间最痛楚的滋味。
这时沈老爷听得贺兰粼的声音,惊觉新帝驾临,匆匆携着全家老小上前跪拜。
严格来讲,这场火事都是由于申姜和沈维互相算计,和沈氏其他人关系并不大。
出事时,沈老爷正在沈氏祠堂诵经,并未料到沈兰娘的厢房会忽然起火。
祠堂之事,何等重要,出事后沈老爷急于抓拿那纵火的小厮,不料那小厮却被新帝抓了。
几十把火把齐齐燃着,把昏暗的雨夜照得刷亮。
沈老爷这才看清,那小厮根本不是小厮,而是个容色秀美漫是泪痕的姑娘——申姜。
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
怎么会是申姜?
他唇瓣哆哆嗦嗦,琢磨着怎么措辞合适。
教女不严?申姜又不真是他的亲生女儿,连义女都算不上,只是在沈氏族谱中挂个名罢了。
况且她是未来皇后,新帝心尖子上的人,他怎么敢以父亲自居?即便她烧了沈氏祠堂,他也不能当着新帝的面兴师问罪。
沈老爷前怕狼后怕虎,在这位年轻冷厉的新帝面前再三思忖,不知所措。
贺兰粼身边的江无舟最善于察言观色,见此率先道,“不知沈老和夫人是怎么教养儿子的,就凭他方才说的那些大逆不道的混话,杀一万次也有余辜。”
这是说,陛下真正生气的,是您二位那宝贝儿子。
陛下的女人也敢觊觎?
沈老爷和沈夫人对望一眼,方才沈维口中说的那些污言秽语,虽然他们都听见了,但当时急于救火,谁也没往深里想,只道自家儿子又和哪个婢女开玩笑……怎料到沈维好色至此,竟犯下如此混事,连新帝的女人都下手?
沈夫人面如土色,啊地一声轻呼,瘫倒在地上。
当初她把申姜的身份隐瞒了,就是怕沈维惹乱子,这下倒好,全都弄巧成拙了。
想他们沈氏从前只是中等世家,有没落之势,好不容易立下了从龙之功,家族兴旺指日可待,却被这一晚上的事毁得个干干净净。
眼下,也就只有奢求保住全家的人头了。
贺兰粼扫视着他们,“查清楚火是谁放的了吗?”
沈老爷一凛,立即答道,“回陛下,还不曾。”
贺兰粼阴柔地抚了下臂间的申姜,口吻轻轻慢慢,更显压迫。
“是她放的吗?”
沈老爷瞪着眼睛,如何敢说。
贺兰粼冷淡道,“说。这是你沈氏的祠堂,若真是她放的火,我不会姑息。”
沈老爷迟疑道,“……是?”
申姜被贺兰粼一抚,直从脊髓透过一股寒意,毛骨悚然。她双眼微微涣散失去焦距,怃然和颓废之意不胜烧心。
他这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反抗是要付出代价的。
好在此时沈珠娘忽然站出来,轻声禀告道,“陛下,阿耶,火应该不是玉娘妹妹放的。雨水太大,臣女看见厨房用剩下的火油漂到了兰娘妹妹厢房前的稻草底下,不小心沾了火星,这才使得雨夜起火。……应只是场意外。”
沈夫人一凛,琢磨着她这副说辞。
贺兰粼无甚感情地问道,“是么?”
沈珠娘双唇一抿,贺兰粼沉甸甸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天子之威。
沈珠娘有些畏缩,抬眼却见申姜哀然被贺兰粼束在身边,如被一条无形的金丝绳扎着的雀儿,毫无还手之力……申姜一定是做了什么事败露了。自己若不救她,她接下来估计会很惨。
许是从前在长华宫一起呆过的情分,沈珠娘凭空生出股勇气来。
她没有回护自家人,而是替申姜辩解道,“正是,臣女不敢妄言。许是臣女那不成器的弟弟肆意妄为,才惹得今晚这场大祸。”
沈珠娘这般说自有她自己的考量,左右沈维已经得罪了陛下,怎么都废了,不如将纵火的罪名也推到沈维身上,及时止损,弃车保帅。
她却不知道,这一下歪打正着,火本来就是沈维放的。
贺兰粼唇角露出个嶙峋的弧度,瞧向申姜。
沈珠娘这话是仓促想出来的,着实错漏百出。
一来雨势再大,厨房的火油都在废桶里,怎会平白无故地跑到沈兰娘的厢房?二来就算火油漂过去了,也沾了雨水,这漫山遍野皆是湿漉漉的,焉能那么容易起火?
众人暗暗觉得不对,贺兰粼却没挑刺。
他转而将申姜轻揽过来,如将一朵蒲公英擒在手中,却暗含着强烈的力量,在质问她,撕扯她。
“这么说,我错怪阿姜了,阿姜没想逃跑,火也不是你纵的?”
这话表面是温柔的,内地里却暗藏锋针,没半点温柔的意思。
申姜的身体和精神越来越麻木,她沉浸在自己内心的情感中,晕乎乎的,感觉整个人都绷成了一条线,因而忽略了沈珠娘正在疯狂对她使眼色,暗示她顺坡下驴,赶紧把自己撇清。
贺兰粼正捏着她的肩膀,一眨不眨地审视她,看来她若不给出个回答来,是难过此关了。
她毫无血色的唇抖了抖,艰难地道了声,“嗯。”
跪在地上的沈老爷神色略略不怿,他不知道女儿沈珠娘为什么胳膊肘往外拐,把所有罪责都推在自己哥哥身上,替这个女人开脱?
新帝下手可不是手软的,维儿已经身受重伤了,若是再多添个纵火罪,怎么还能活命。
况且,火怎么可能是维儿放的?这可是供奉自家祖宗的地方。一定是刘申姜那女人不服管教,心怀怨毒,这才暗中引火烧祠的。
沈老爷愤愤不平,正要开口辩驳,却被沈夫人及时一瞪,憋了回去。
众人各怀心思,场面甚是复杂。
申姜的太阳穴剧烈跳动,她这是第一次尝试违拗贺兰粼私逃,不想第一次就被如此狼狈地抓住了。
为今之计,也只有咬定了是沈维冒犯于她,才引得她仓皇逃蹿,并不是真的想跑。
……可这么说,她腰间的包袱和细软是瞒不过贺兰粼的眼睛的。
谎言怎么说都是露馅。
她不禁生出深深的挫败感,觉得活着好生没意思。若是贺兰粼大怒之下直接将她杀了,倒也不算什么太坏的事,免去了今后无穷无尽的烦恼,好过他今后无穷无尽地折磨她。
事情有了一个名义上的解释,贺兰粼没有深究,便稍发了些慈悲,叫人将沈维给抬出去医治。
至于之后的罪怎么定,是杀是流放,等到沈维被治好之后再说。
闹闹哄哄的沈氏众人暂时散了,他们的祠堂被烧了,明日他们就得下山,找人来重新修缮。
申姜这认亲没有认成,却也不必再认了。
临走前,沈珠娘深深地看了申姜一眼,别有深意,似是提醒她别忘了今日恩德。
然而还没等申姜细问,贺兰粼就将她带走了。一路命人狂奔回城,却没将她送回长华宫。
她被丢到皇宫太极殿的松软的长榻上。
这里曾经属于惠帝,现在,却属于眼前这个男人。
申姜知道,他刚才给她留了脸面,现在他该兴师问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