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观月的药极有效,第二日江白神清气爽,眉心淡淡黑气退去,除了脸色略嫌苍白,已与常人无异。但江白自己知道,此刻浑身软绵无力,一提内劲便觉得经脉犹如针刺般难受,想到秦观月的嘱咐,忧心更重。
沈澈起的极早,江白推门而出,已见沈澈站在院中赏景,初夏之际,
局 作者:半分堂主人
花开的盛,娇艳无比。沈澈听见动静,回身看来,呼吸一滞,只觉得晨光之中,江白披着旧白色宽袍,狭长双目迎着朝阳微微眯起,肌肤如雪,唇淡无色,唯有乌青长发迤逦流于衣袖间,说不出的慵懒气质。
江白见沈澈背光而立,金光描出身形轮廓,面孔却是深沉难辨,心中微微一动,想到这个本是十分矜贵的人照看了自己两夜,便有些说不出的情绪渐渐浮起。微微咳嗽一声,掩去些尴尬,道:“寒舍粗陋,招待不周还望沈兄包涵。”
沈澈笑了起来,说道:“若京城首富江家还算粗陋寒舍,那么这天下间又有几处华屋?”
江白但笑不语,他知道沈澈本是含着金汤匙出身的,江家的富贵自不会放在眼里。
两人用过早膳,江白命管家取来昨夜吩咐的琴,虽是管家彻夜匆匆寻来,却也是音色质地极佳的凤尾琴,花园凉亭里早就有仆人摆案焚香、添茶送食,江白抱过琴,便弹了起来。沈澈左右无事,坐在一旁听曲。
江白轻拨琴弦,起了个调,沈澈识出弹的还是在千水阁学来的那曲《良宵引》。
沈澈想起江白在千水阁先后弹了三次琴,从初入门到规规矩矩一音不差,天赋之高着实惊人,也不知第四遍又会如何。此时听江白起了调,不由精神一振,仔细凝听。
只见江白轻拢慢捻,弹了一节,凤尾琴音色优美,曲调温婉细腻,转眼便带着些旖旎之气扑面而来。弹奏间,匠气全脱,只觉得一音一调无不灵秀之至。沈澈心中暗叹,江白在琴技一道上果然天赋过人,这第四遍果然不曾叫人失望。若说上一次不过是在弹琴,这一次便可称之为奏曲,此间差异不过微毫,却是道常人难以跨越的高槛,许多艺人纵是技艺熟练,总归缺了灵气,落于下乘。
方要称赞,忽然琴声一滞,再看江白,不知怎的眉头紧皱、神情犹豫,似乎在极力思索。过了片刻,又接着刚才的调弹了几个音,再次停住,如此反复,一首好好的曲子竟被弹的支离破碎,偏偏每段又弹的极动听,真叫人听的难受之至。
这一曲弹完,江白脸色又白了一分,额际隐隐冒出些冷汗,转头用帕子捂嘴闷咳两声。沈澈以为江白毒伤未愈,连忙道:“你身子未好,还是好好休养,别在弹琴了。”
江白将沾了血的帕子悄悄藏入袖中,回过头来笑了笑,道:“无妨,只是一时气喘,喝口茶便平了。”说着端起茶杯,若无其事般轻啜一口。
沈澈心想秦观月既然医术无双,必定医好了江白,便不疑有他,亦笑着喝了口茶。
却不知刚才为弹这一曲,江白动了真气,此时全身经脉犹如火烧一般,但他强忍痛楚,表面不动声色,是不欲被沈澈察觉。
“若是被他察觉,只怕又生变故。”江白心中叹道。
休息片刻,操琴弹曲,仍是那首《良宵引》,这一回再无停顿,一曲弹遍,只叫沈澈屏息片刻,方吐出一个“好”字。
江白脸色又白了一分。
这一日里,江白便只是反复弹那一首曲子,弹的越发精妙,造诣之高,已然超过沈澈生平所见所闻,便比数年前李嘉祥毫不逊色。到后来,只觉得听江白一曲,神思恍然,院中进出仆人有幸听得,亦浑浑噩噩,不知所以。沈澈连连赞叹。
待到天色将晚,江白停了手,沈澈长吁一声,心神还有些飘飘荡荡,只觉得这一日好似做梦一般。藉着暮色看见江白面色惨白、十指红肿,猛然惊醒,道:“你作甚这般猛力弹琴!”
江白淡淡笑道:“我便是这个毛病,但凡学了什么,就总急着学好练熟了,也好人前卖弄。”
沈澈心想,你哪是喜欢卖弄的人。只是聪明人大多有些异于常人,江白好学争胜、力求完美也算不得什么古怪。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说不上的奇怪,便是学琴,为何只盯着这首曲反复弹?
江白似是看穿沈澈心思,笑道:“我只学了这首,自然就只能反复弹这曲子,昔时有程咬金三斧头,我却只一斧头,唬不住人。”
沈澈闻言失笑,道:“便这一首,已是天下无双的。”
江白淡笑摇头,抬头远眺天际,悠悠道:“终究是不如李嘉祥的。”
次日早起,沈澈见江白已不在屋中,拉过江家仆人,正要询问江白去处,忽然管家从前院匆匆走来,对沈澈行了一礼,道:“沈公子,我家少主请您去前屋。”
沈澈不急不徐踱到前屋,见江白正懒懒坐在主座上,手中金玉扇开开合合。侧目一看,堂中另站了个人,灰衣木脸,原来是那日被江白赶跑的护卫木爻。微微惊异。
江白笑道:“你这忠心的护卫可找上门了,唯恐我把你磕着碰着怠慢了。”
木爻沉声道:“小人不敢。”
江白摆摆手,说道:“罢了,我说笑呢。想必是沈兄府上有些事情,我且先回避吧。”于是起了身,去了堂后。
片刻,沈澈寻到江白,果然是府中有事,便要告辞。江白道:“如此便不再挽留沈兄,他日沈兄若是得闲,江白自当设席招待,还请沈兄赏光。”
沈澈笑道:“求之不得。”复又道:“你余毒未清,琴也该少弹,还是多休息罢。”
两人寥寥数语间,江白已将沈澈送出大门,目送沈澈上马离去,待他远去了,江白轻吐口气,自语道:“如此再好不过了。”
回身对跟随一旁管家交代数语,便回了房。这一日江府大门紧闭,拒不接待,偶又行人路过江家后院高墙,隐约可听见墙内隐约传来琴声……以及沉闷咳嗽之声。
六月初六。安王寿筵。
掌灯时,京城里夜光流动,四下灿灿生辉,不让白昼。此时,城东安王府前,车水马龙,热闹非凡。今日安王做寿,设宴摆席,祝寿献礼的官员贵族络绎不绝,好一派繁荣景象。
这安王也是非常了得的人物,乃是今上的第十一皇弟。昔年先皇释帝在位,安王极得宠爱。当时今上祈帝为释帝长子,皇后嫡出,位在东宫,行止规矩,亦有治国之才,便是这样一位毫无争议的太子,理所当然的皇位继承人,先皇一度竟起了废太子而立安王的念头,无他,全凭安王母妃得宠。安王母妃贤贵妃出自官邸世家,娘家姓楚,祖上曾官拜尚书,到了先皇之时,因楚妃得宠,楚妃之父、兄、弟及远近亲族在朝堂上高低列位。封官拜爵,更有楚家么子以惊世才华和无双容貌盛名在外。楚家势如中天,无人可及。后释帝驾崩,祈帝登位,自然容不得楚家跋扈,着大理寺查出些可大可小的案来,最后竟判了个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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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抄斩,唯贤贵妃楚氏、安王水免得一死。随后一纸诏书把楚妃送去释帝皇陵念经礼佛,数年抑郁而终。安王因得释帝宠爱,手持免罪免死金牌,且无甚么把柄,倒也难以处治,于是勒令留京,以做监视。楚氏一族虽灭,但毕竟根基深厚,学生门客众多,其中不乏野心之辈。安王隐忍数年,苦心经营,倒隐然又做出些事业来,兼之素与镇守北疆的宁王交好,祈帝也有些忌讳,怕是每每夜深人静之时,总要琢磨着如何去掉这肉中之刺。
便是这样的人物,今日摆下宴席,派贴请了朝中诸多官员。
且说那些官员也是立场十分的尴尬。那都是精于审时度势之人,哪会不知今上与安王不睦,明地里怎会去巴结?但这安王寿筵派了请柬,去还是不去?说起来总归是个王爷,这皇家的事情说变就变,谁也没个准信。今日若是不去赴宴,明日换了天,岂不前程堪优?又或者今日去了,改日祈帝随口轻描淡写一句:“卿家倒是与安王走的近。”难保不立时三刻满门抄斩。如此,真是去也不好,不去也不好,这一张请柬比那催帐的单子还叫人苦恼。幸好有人机灵,寻去东宫诉苦,也不知太子在上书房与祈帝说了什么,第二日在御花园里,祈帝随口对几个陪同的臣子说道:“算起来朕的九皇弟寿辰也该到了,朕近来有些疲倦,不宜出宫,几位卿家代朕给九皇弟送些礼去罢。”几个臣子立刻跪拜,口中直呼“还请圣上保重龙体”云云。这一番做作,大家心中明了,算是祈帝默许了,这才安心赴宴。唯左相以政务繁忙为由婉拒了邀请,只派人赠了两副字画以为贺礼。
这安王府邸,自是一番富贵景象,金石为砖,碧玉为台,珊瑚为树,明珠为烛,这百般奢华的奇珍异宝堆在一起,难得的是竟不显庸俗,只让人觉得说不出的尊贵华丽,道不尽的皇室气概。宽广厅堂中,早已摆好酒案坐席,自主位之下,两侧一直延排至门口,往来端酒送菜的侍女个个年轻美貌、体态风流,堂中歌伎、舞伎轮番献演,好一场盛宴!
羹筹交错,酒过三巡,宴上宾主俱欢,气氛热烈。这时演到飞天之舞,那姬人杏眼桃腮,肤光似雪,如云青丝挽成高髻,缀满珠玉,身穿的绯红纱衣,衣分上下两截,腰系五色锦缎宽带,摆了一个反弹琵琶的姿势。一旁乐伎清弹数音,悠悠扬扬奏起一支古乐,曲调奇异,大有异族之风。舞伎便随着琴声翩翩起舞,如飞燕之轻盈、似玉环之雍容。忽而旋身,忽而跃起,忽而昂首,忽而回眸,衣裙随舞摇曳,彩带迎风舒卷。间或拨几下琵琶,夹杂着珠玉相碰之声,交于琴曲之间,清脆动听,别有一番韵味,只把众人看得如痴如醉。
舞罢,安王坐高台上,亦伸手鼓掌,道:“看赏。”一旁随从捧了锭金元宝来,舞伎跪拜谢赏,口中直呼千岁,声音亦千娇百媚、婉转动听。这时席间出来一人,众人看去,乃是京兆尹周全,只见他在堂中跪倒,高声道:“臣周全,愿献此女服侍殿下左右。”原来这飞天舞伎乃是周全特意寻来想献给安王的。此时安王尚未回应,席下诸人便隐隐皱眉,这人虽名为周全,但做官怕是不太周全,大庭广众面前这般刻意献媚,只怕传到祈帝耳里,不免影响仕途。
安王似是有些醉了,斜倚在座上,一手持琉璃杯,一手撑头,俊美邪气的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半晌,冷冷然吐了两个字:“也好。”
这便是允了,周全连忙叩首谢恩,一张肥脸笑的挤做一团,真正一副谄媚模样。便有几个平素清高的官员心中暗暗唾弃。
周全刚喜滋滋的退下,忽然堂外一阵轻风吹进,带着些沁人心脾的芬芳之气拂过,诸人不由自主转头看向堂外,俱“咦”了一声。只见门前站着个素白的人儿,身形高挑,体态纤细,散着极长乌青发丝,一袭纯白长袍外又披了层轻纱,月色下泛着贝壳般五彩的幽光,脸上却蒙了层同质轻纱,叫人看不出面目,只觉得整个人犹如天外谪仙一般,披着月华而来。他向前走了几步,微微欠身行礼,诸人这才注意他手中抱着具凤尾琴,原来是献艺的琴师。便有人心中惋惜,这般出色的人物竟是伶人。安王随侍觉得此人来的突兀,事先全无安排,这时视线扫过周全,心想这只怕又是他的献礼了。
安王见了此人,亦觉得有些惊艳,也不开口,只等那人献艺。
那人从从容容在堂中跪坐好,将琴置于膝上,又欠了欠身,才拨弄起琴弦来。
初时,曲调细腻婉转,温柔动人,众人大多识得乃是一曲《良宵引》。一遍弹完,便觉得如沐春风,好不舒服。正要称赞,忽然音调一转,第二遍曲子又弹出。诸人心神一荡,只看见这满堂的金玉富贵俱化作红烛暖帐,眼前玉臂横陈,佳人嗔笑,无限旖旎,便有好色者竟伸手往虚空中拥去,神情迷离、脸上带笑,如颠如狂。堪堪第二遍弹完。
奏琴之人目光一闪,音调再转,第三遍曲子已奏起,这时堂中诸人神色已昏,或喜、或悲、或手舞足蹈、或呆若木鸡,定力稍差者已摔倒在地,平素清洁者亦胡言乱语,安王仍是那斜坐的姿势,但神思俱被琴声吸引,手中美酒顷洒衣前亦不自禁。
再一转折,最后一节方要弹出,忽然堂外有人高呼:“太子殿下驾到!”
这一声尖锐刺耳,乃宦官所为,顿时破碎了琴音,安王一惊,猛得坐正身子,一双锐目便直直看向堂下,诸官员神智尚且迷离,不知所以。
江白轻叹口气,伏地叩首,心知自己耗费真气苦心奏出的摄魂之音已被破了,此时安王警惕,再难奏效。
那人……真是一大变数呀!
只见一人走进厅堂,说道:“今日皇叔寿诞,小侄祝贺来迟,还望皇叔见谅。”
那人不过弱冠年纪,身体欣长,锦袍玉带,头戴鎏金发冠,一双桃花眼盈满笑意,顾盼间神采飞扬,又带着无比的皇室尊贵之气,正是当朝太子。
众人俱是一怔,此时才回了神,慌忙伏地跪拜,连呼“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诸臣一边叩首,一边心中奇怪。太子与安王极少往来,不知今日为何突然来祝寿。又有人心中不安,揣测太子或许是奉了皇上密令前来观察诸臣。
安王亦从席中立起,笑道:“皇贤侄客气了,你我叔侄许久未在一起喝酒,来来来,陪我喝一杯。”说着又走近几步,命人斟了酒,将手中的酒杯递向太子。
太子道:“小侄祝皇叔寿比南山、福如东海。”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又拍了拍手,左右随从捧上几样珍玩,俱是万金难求的宝物,但两人身在皇室,对这些东西看的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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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也不甚重视,真是送者淡然、收者坦然。既饮了酒,赠了礼,场面也做足了。太子神情随意,说道:“皇叔,小侄这琴师技艺可好?比之李嘉祥又如何?”
众人皆一愣,原来这琴师是太子派来的,接着又有人露出艳羡神色,心想太子竟能拥有这般人物,真是艳福不浅。其时风气开放,龙阳断袖引为时尚,难怪有人做此感想。
又有人暗道不好,昔年李嘉祥安王府献艺之后不知所踪,坊间传闻安王与他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事情,李嘉祥失踪后,安王更是一反常态派了许多人寻找,均不得其果。此时太子提起李嘉祥,便有些刻意挑衅的味道。
安王双目寒光一闪,但脸上却仍带着笑,说道:“好出色的人物,这琴艺也是天下无双的。只可惜蒙着面,不知能否让本王一睹庐山真面目?”说着向前踏了一步。这番话,真是道出了诸人心声,群臣皆引首期待,只盼看一看这人的模样。
太子不动声色,亦移了一步,挡在伏地琴师身前,淡笑道:“有道是雾里看花花最美,皇叔何不留一分遐想呢?”又道:“小侄还有要事在身,这就告辞了。”
安王道:“贤侄,本王十分欣赏这琴师技艺,可否令他在本王府中做客数日?”
诸臣心中雪亮,这是在公然要人了,也不知太子如何作答。
只见太子坦然道:“皇叔,这是小侄十分重要之人,还请皇叔见谅。”说着竟弯腰扶起那琴师,那琴师大约地上伏跪久了,身体柔弱不支,此时身形微晃,顿时又被太子伸手拥住。这么一番动作,便是公然承认与这琴师关系暧昧,当下诸臣心中一片哗然,百感交集。
安王双目闪过一丝异光,仍是笑着,道:“如此便罢了。既然贤侄还有要事,本王便不再挽留,贤侄请了。”把太子送到厅堂门口。
太子牵着琴师扬长而去。
出了安王府,太子神色骤然冷凝,眉头皱起,双唇紧抿,护卫木爻观言察色,知道太子此时动了怒,也不敢吭声,连忙为太子掀起车帘。
太子冷哼一声,用力将琴师推进车内,自己也上了车,木爻连忙吩咐诸随从起驾。
太子的驾车自然宽敞华丽,内铺厚软锦垫,那琴师被太子推入车中,倒在锦垫上也不起身,只是状似懒散模样倚靠着,也不说话。
两人对视许久,太子心中恼火,终于忍耐不住,一把扯开那人蒙面的纱,右手两指抬着那人下颚,冷笑道:“好一个琴师,好一个江白!”
江白浑身无力,慵懒笑着,回道:“好一个太子,好一个沈澈。”
华服在身,气质尊贵,却正是化名沈澈的当朝太子水晟澈。
水晟澈被江白的话激的一怒,正要发作,忽然江白脸色一变,低头掩嘴猛咳,咳了一会,声音渐止,伏在软垫上一动不动。水晟澈冷哼了一声,伸手就要拉过江白,发现江白肌肤异常冰冷,顿时一惊,翻过他身子,只见江白面色惨白、双目紧闭,失色的唇畔不断有黑红血液溢出,将月华般纯白的衣裳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斑驳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