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娘,小金有传来消息么?”
“还没有……少主您……”
被唤作三娘的女子,青春已逝,但美貌却不曾有过丝毫衰减,反而随着岁月的流逝,犹如悉心养护的玉石般绽放出雍容华美却又毫不张扬的色泽。炽丽的锦绣深衣外罩着银丝鱼纹罗纱,衣角处缀着与发间金丝绕珠簪花相称应的细碎珠玉。这样一身灿烂瑰丽的衣饰,丝毫不显庸俗,只把雍三娘衬的益发华贵。
只是,这份光彩在那少年面前竟显得失了色。
少年半倚在舫边,他穿着一袭洗旧的松垮白袍,微敞的衣领下露出消瘦的锁骨,宽广的袖袍间伸出修长洁白的手指,抓着一把描金砌玉的折扇,扇尾缀着乌青色的长流苏,那流苏长的奇异,沿着衣服褶皱留下一道弯弯曲曲的墨迹,最后竟与少年未束起的乌青色发丝溶成一处。
少年的声音是清澈的,却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慵懒味道,好像春日里混和了青草芬芳的暖风抚过人的脸颊。他说话的时候,脸微微侧过,耀眼的日光隔着岸边垂柳枝桠间的缝隙投在他脸上,便仿佛更加夺目了。他的脸颊细致如白瓷,双唇透着一抹薄红,狭长双目微微眯起,唇角挂着些许淡笑,透着些摄人心魄的美,叫人忍不住呼吸一滞,叹一句:风姿卓然!
这风姿,并非刻意修饰而来,反倒好像是少年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情感染所致。手中那柄白玉为骨,金线嵌成繁复槿花绘纹的折扇开开合合,犹如在思量什么一般,但脸上却没有显出分毫的烦恼,依旧用着懒洋洋的口气说:“是嘛……算起来也已十日了,原来咱们这半分堂做起事来却是这般慢。还剩八日,可如何是好?”虽然说着这样的话,但依然没有焦急的口气。
雍三娘有些惶恐的挪动一下身子。那人看起来虽然只不过是个柔弱少年,但既能身为闻名天下的半分堂主人,便可知必有过人之处。
去年冬,上代半分堂主人传位给这不过十六岁的少年,当时堂中一片哗然,更有堂中长老仗着资历出言不逊,其时隐忍不发,众人以为软弱。次年开春,雍三娘以小小一名堂人之资破格提升接掌水使,领命时忽然惊觉堂中全无反对声息,惶顾四周,已然物是人非,顿时晓得新任半分堂主人主手段厉害,不觉间汗流浃背。
半分堂主人似是猜出雍三娘心绪,也不说穿,只是脸带微笑,说道:“叫主人倒显老了,便叫我少主罢。”
雍三娘叩首礼谢,从此一心一意效力半分堂。
江湖传言,半分堂主人是个神秘莫测,手段厉害的人物。谁曾想到却是这样一个少年,更是已逝京城首富江雉之子江白,一个流连烟花之地、挥金如土的富家子弟,亦或者说败家子,传言,江雉之死便是因为对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不满而抑郁生疾,药石无医而亡。
“或许掌灯时便有消息……”雍三娘不安的说,这件事情的确耽误的太久了,只是……她犹豫了一下,终于大胆说道:“但少主您并未交代究竟寻找何物,恐怕小金也实在无能为力……”
这是十日前忽然传来的命令,派出半分堂最擅长搜寻的小金去寻找一件重要的失物,时限十八天。以小金之能,便是天涯海角的一封信笺也能找到,更有传言说,就是那信笺被烧毁,小金亦能将其灰烬拿来,虽然传言不免夸大,但小金之强可见一斑。只是,在十八日寻找一件全无线索甚至连是什么也不知道的东西,未免太强人所难。
江白扇了扇风,说道:“并非我不交代,而是我没有好交代的,因为今次的客人就是这般说的……偏偏又是不得不接的生意,还真是叫人头痛呀……”
“若是……”雍三娘小心问道:“若是万一在期限内找不到,会怎样?”
天价赔偿抑或半分堂名誉扫地?
江白把目光转回舫外,道:“三娘,听说你新学了首曲子,不若奏来听听。”
并非真的想听曲子,这句话的意思是表示这个话题就此结束,三娘的询问已经逾矩了。
“是,是……”三娘连忙抱过六弦琴,轻拨空弦弹了几个散音。
隐约听见江白低语道:“只怕是是个死局罢……”
琴初为五弦,象征着金、木、水、火、土。相传周文王为了悼念死去的儿子伯邑考,加了一根弦,武王伐纣时,为了增加士气,又添了一根弦,这才是后世常见的琴,亦称“文武七弦琴”。雍三娘这具六弦琴虽然并非绝无仅有,却也少见,弹起曲来别具风格。常人只道碧翠湖上雍三娘风姿艳丽,琴技无双,怎知道,隐藏于这六弦琴下的,是六支长约二尺软金细针,用法奇异,销魂夺魄。
半分堂藏龙卧虎,若非厉害手段,雍三娘又怎能够身居高位。
琴声悠越,一时间风静云止,这湖上仿佛凝结一般,只剩下六弦琴声随波荡开,天地间一片寂寥。
曲罢,忽然岸上有人鼓掌,道:“好一曲碣石调幽兰,久闻碧翠湖上雍三娘琴艺无双,果然名不虚传,只是这曲子藉幽兰诉怀才不遇,不合此时此景。倒不如弹一曲相见欢。”
那声音仿佛金石碰撞般脆悦,又带着些锋锐的味道,一开口便显出才学非凡,更显出些惯于发号施令的口气。
雍三娘放下六弦琴,看向江白,江白懒懒倚靠软垫之上,淡淡点了下头。雍三娘这才扬声道:“承蒙公子盛赞,三娘献丑了。”缓缓起身,娉婷走出舱门,拜向岸边之人。
盈盈拜过,抬头看向那人,雍三娘顿时心中暗惊。那人也不过弱冠,单论相貌竟是比江白毫不逊色,顾盼间神采飞扬,一双桃花眼盈满笑意。身穿暗青色袍服,领口袖口滚了墨色缎边,上面又用同色丝线绣了繁复云纹,腰间亦缠了云纹墨色带,挂着一串四个指甲盖大小的白玉玲珑。这身打扮虽不张
局 作者:半分堂主人
扬,却是极富贵,只是那精巧玲珑便价值连城,何况一串四个。他身后又跟着个面相普通,神情木然的青年男子,布衣打扮,想是护卫跟班一类。
雍三娘沉了下心思,又道“若公子不嫌三娘画舫鄙陋,何不移步过来,也好让三娘为公子弹一曲相见欢。”
那人也不客气,笑道:“如此甚好。”于是等三娘差人将画舫靠近岸边,上了舫来,只把跟班留在岸边。
掀帘而入,看见江白仍是倚在软垫上,一头乌青长发流淌宽衣广袖间,眼中不由划过一道亮光,一双漂亮桃花眼笑意更盛,道:“原来还有别的客人。幽兰,幽兰,果然清雅高洁。”他说着,言语便有些放肆了,身后雍三娘已然色变,唯恐恼了江白。
江白状似随意打量了他一眼,未见动怒,淡淡道:“在下江白,不知阁下高姓。”
那人讶道:“莫非是京城首富江白?在下沈澈,幸会幸会。”
雍三娘知机,连忙将沈澈请入座,奉上茗茶,语笑嫣然道:“沈公子神采非凡,三娘竟是从未见过呢,公子莫非不是京城人士?”
沈澈亦笑道:“三娘,你那首相见欢,我可有些迫不及待呢。”他这么一说,雍三娘心中明白,想是不欲被套问来路,于是拨弦调音,一曲相见欢奏出。
曲毕,沈澈鼓掌称赞,再要开口,江白已起了身,道:“我约了千水阁臻姑娘,也该去了。”
既有外人在,江白自然无意再作逗留,于是雍三娘略微挽言数句,便将江白送至岸边,回身看见沈澈出了舱,雍三娘讶道:“沈公子也要走了么?”
沈澈笑笑说:“时辰不早,我也该走了。三娘的曲子改日再来拜听。”于是也上了岸。
三娘见他循着江白方向而去,不由又是一阵讶异,随即失笑道:“便是他有异心,又怎能奈何得了少主?”
沉沉暮色中,江白缓步独行,乌青流苏金玉折扇在手中开开合合半掩着脸,看不清脸上神色。行至一处偏僻小巷,忽然停下脚步。
“小金。”
“少主。”
高墙阴影下,渐渐显出个人来,不过二十多岁,相貌平凡到即使见过数次也难以被人记住,他穿着一身灰色仆役的衣服,细看可见衣角处有个“安”字。
半分堂的小金,亦是江湖上盛名已久、传言便是天涯海角一封被烧毁的信笺也能将其灰烬找来的神搜,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十分平凡的青年。
“你这是做了哪家的仆役,莫非是觉得半分堂亏待了?”江白笑道。
“少主说笑了。”小金神色自若,不见一丝波动。
江白不以为意,点头道:“你既然主动找我,想必是有些眉目了。三娘说的倒准,可不正是掌灯时分?”
“那失物应该在安王手上,属下无能,还未查到明细。”他提到安王,神色有些奇异,是想到那人了罢。
“安王。”江白懒懒笑道:“好个小金,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你倒说说看,何以确定那东西是在安王手上?”
小金道:“此次寻物十分特殊,失物明细全无交代。虽然如此,却还是有些线索可寻。”
“哦?”
“少主自然不会故意为难属下,那便是说少主也不知失物是什么。这样的生意,好似客人故意刁难一般,除非人情相求、金钱相诱、权势相压,少主断然不会接受。少主行事素来不喜欠人情,家财富可敌国,人情、金钱极难奏效,所以属下猜测顾主乃是身份尊崇之人。”
“你说的不错。”
“属下记得三个月前左相有事相求,被少主回绝,奈何不得。左相位极人臣,权势相压却仍奈何不得少主,可见此次顾主必定位高于相。左相以上,不过皇亲国戚和九五至尊。”
“说的倒也有些道理,不过左相之事乃是别有原因……不说也罢。”江白顿了一下,又道:“便是和皇亲国戚相干,那也是极大的范围,你又是如何推断?”
“便是极大的范围,也总是皇室失物。定是干系重大,所以极力隐瞒,不愿透露。皇室中,干系重大又必须隐瞒的事物,想来总是离不开`争权夺势`四个字,安王身份特殊,所以我就从安王府查起。果然发现些端倪。”
“唔……你既然能在安王府查到些信息,多半推断出那顾主是谁了罢。”
小金略微犹豫,伸手指向北方。
江白哈哈大笑,“不错,不错,果然是好厉害的小金!我因那人的命令绝不能透露,却还是被你猜到了。”
“既然知道东西在安王那里,便总有法子。剩下这八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倒也怪挠人的。但……”江白忽然收了笑意,神色肃穆。“小金,你回半分堂罢,接下来便是我的事了。”
小金一愣,道:“少主,安王府戒备森严,怎能让您冒险?”
江白苦笑道:“还是趁你未全部知情,赶紧撤罢,我只怕让你陷了进去,到头来保不住你。何况……”
小金神色一变,已明白江白的意思。既然是不欲人知的皇家失物,如果真被他找到,只怕最后也要被灭口。
“但是,少主您……”
江白摆摆手:“左右是个死局,便让我一人来吧。既然我是半分堂主人,这事便得由我说了算。”
“少主!”小金急向前一步,似要阻挡。
江白忽然沉下脸,目视着小金,道:“怎么,你要抗命?”他这一眼锐利难挡,小金不由退了一步,垂手而立。
见他不再阻拦,江白神色又缓了下来,叹道:“我总是胜算大一些吧。” 挥了挥手,示意小金退下。
小金抬头欲语,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神色惨白。末了鞠身道:“安王手段厉害,少主请务必小心。”语罢,退后几步,人竟似渐渐融在墙下阴影中,不知所去。
江白若有所思,抬头盯着墙上树梢间那一抹金红色余光看了好一会,忽然自言自语道:“阁下不知非礼勿听的道理么?”
他好像在对谁说这话,可偏只看着树梢。
巷子里寂静了片刻,终是有人沉不住气了,从角落里转出,叹:“好一个半分堂主人!想不到,想不到!”
那人一身暗青色滚黑缎云纹边袍服,一双桃花眼满载笑意,不正是先前雍三娘处听曲的沈澈么?身后依然跟着个木脸的跟班。
江白道:“阁下既然知晓了我的秘密,就不怕我杀人灭口?”
最后一字方吐出口,沈澈只见眼前江白身形一动,手中金玉折扇已经横扫向门面,带着些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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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风,割的人生疼。不及沈澈动作,身后木脸跟班出掌迎向玉扇,临到面前,变掌为抓,一式空手入白刃的小擒拿手轻巧避过扇锋,眼看就刁住江白那握着扇的纤白玉手。
江白一声冷笑,手腕微动,扇面反回,已避开木脸跟班,扇下乌青流苏坠却就着这一式毒蛇般窜上,猛然缠住木脸跟班右臂。一道尖锐寒冷之气沿着手臂经脉霎时游过全身,木脸跟班一声闷哼,人已软倒在地。
“不自量力。”江白冷冷说道。半分堂主人岂会徒有虚名,轻易被一名小小护卫击退?
沈澈见护卫被江白一招击倒,心中暗惊,神色却未变。道:“果然名不虚传,我这护卫只会几手粗浅功夫,叫江兄见笑了。”
江白冷笑道:“刚才那一式擒拿手出自少林正宗,没有十年、八年绝难练成,原来在阁下眼里只是几手粗浅功夫。我倒要看看阁下有什么手段?”
沈澈笑道:“江兄好厉害的眼,我这护卫确是出自少林,凭那几手功夫在江湖混,也能勉强算是一、二流高手,不过既然只一招便败了,看在江兄眼中自然便是粗浅功夫。沈某还得多谢江兄手下留情。”
江白沉默不语,狭长双目半眯着看了沈澈好一会,似是估摸着什么。良久冷哼一声,手腕略动,乌青流苏松开,青丝般滑下木脸护卫手臂,在空中一番波荡,仍是金玉扇下一道柔软极长流苏。
“今日之事,阁下最好不要四处张扬。”江白似是不再计较,转身欲离。
沈澈连忙上前一步道:“江兄这是要去哪里?”
江白回头瞥了他一眼,冷冷道:“自然是去寻花问柳。”
沈澈道:“我知道了,是千水阁臻姑娘。我听人说,昔有李氏嘉祥君,五弦魂断上九天,今问世间六七琴,便有两伎可争锋,碧翠湖上雍三娘,千水阁中贺臻臻。雍三娘是弹六弦琴的行家,那臻姑娘想必是精于七弦琴,我倒也想去见识见识。”
话中提到的三人,皆是今年来琴艺闻名天下的人。李嘉祥来历神秘,擅奏五弦琴,三年前入安王府献艺,曲终人去,不知所踪。琴技一道,如今唯有雍三娘与贺臻臻争锋,但据说这两女比之李嘉祥仍是略逊一分。
他这番话,便是摆明了打算跟着江白。
江白本有些恼怒,心中忽然念头一转,收了面上冷意,透出一些微笑来,道:“原来沈兄也是此中同好,何不同去?”
既有邀请,沈澈自然打蛇随棍上,连声称好。此时那木脸护卫已然起身,听闻主人竟要去妓馆,不由一惊,忍不住开口道:“爷,那可是烟花之地!”
沈澈道:“那又如何,我便去不得?”
木脸护卫知晓主人脾气,不敢再言,后退一步,依旧跟在后面。
江白懒懒笑道:“你这护卫好不知趣,我看着讨厌的紧,便不要他跟了罢。”见木脸护卫神色一变,又道:“有我在,总比你强些罢?”
那护卫面色惨白,竟不能语。沈澈道:“败在江兄手里也不算丢人。不过江兄说的有理。”转头对那护卫吩咐道:“你先回府罢,不用跟了。”
“爷!”护卫急道。
“嗯?”沈澈目光一寒,自有股摄人气势流出,护卫不再多言,叩首而去。
江白笑道:“倒也是个忠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