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滢心中一凛, 昭潭果然把这件事情告知了商濯。
是,如果昭潭没有说,商濯怎么可能那么晚了还要过来。
“我没有看上戏人。”她纠正商濯的用词, “符叙是我的朋友。”
“朋友?”男人扬起笑。
不过笑意薄凉,看着不达眼底, 听着反而有几?分瘆人。
男女之间,哪有什么单纯的情谊。
阿滢咽了咽口涎, “嗯,符叙是我的朋友,他教过我一些戏, 也算是我的半个老师。”
“是吗?”商濯似乎不信, 还在反问她。
阿滢点头, 被他这幅神?情弄得?整个人也跟着莫名紧张起来, 她的手还揪着衣襟领口, 生怕商濯一个不悦, 手又伸过来掐她, 因为他的脸色给?人感觉阴沉。
“他教过你什么戏?”他问道,听着话茬似要与她闲聊。
“《牡丹亭》、《玉堂春》、《将?相和?》、《娘子关》。”
阿滢不敢惹怒他,一一回答。
“他的戏唱得?很好??”他又问。
阿滢点头, “很好?。”是她见?过戏唱得?最好?的人。
她尝试往里再挪, 反正床榻够大, 能?与商濯拉开?些距离便是好?的,至少他真要伸手过来掐她,中间隔着距离,她也能?有片刻的喘息逃亡之机。
“的确是很好?, 若是不好?,阿滢也不会天天对着他笑, 甚至要花自己?的银钱给?他请郎中看病了。”
她多?爱财啊。
男人的话是笑着说的,钻进耳朵里却显得?无比刺耳,她隐隐察觉到商濯这番好?听的话,内里分明是在讽刺她。
借着银钱的缘故来敲打她所说的朋友,想要戳破她的心思,看看她话里的成分到底可不可信。
阿滢咬牙,“殿下的意思,民女不懂。”
“不懂?”商濯缓缓重复,“是真的不懂,还是装作模样不懂?”
迟滢爱财如命,当时肯割舍钱财救他于危难,得?亏他耗费了不少功夫才让她掏出体己?,而今为了一个相识不过几?日的戏人,竟又舍得?花她的钱了。
虽说一路上来,她身上的钱财没动过几?个子,可她拢共有多?少钱,商濯十分清楚,姜家夫妇给?的那些散碎银子她藏得?很深,如今倒是舍得?。
“什么朋友值得?你不惜忤逆我,又要冒着得?罪林家的风险,上门找郎中给?他治病。”
阿滢没接话,她咬唇。
商濯接着道,“那个戏人在林家招惹的事情,阿滢知道吗?”
“……”她知道。
与符叙交好?的戏人一五一十跟她说了。
“这件事情他没有错。”是那个节度使的儿子林砾欺负人。
“他亲口告诉你,他没错?”商濯的话一句接着一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脸色的笑彻底消失了,语气冷然。
“……没有。”阿滢的话下意识软了下来,小心翼翼回着。
看着她满脸防备,“既然,没有你如何知道这件事情他没错?”
“我……”她就是相信符叙没错,另一方面想到商濯对她的压迫,她有错吗?
阿滢不觉得?她有错,是商濯的错,他人面兽心,推此及彼,她了解符叙,故而选择站在了他的这一边。
“知道得?罪节度使的下场是什么?知不知道你如今归拢为我的人,你这样做是在替我惹事?”
阿滢又变成了小哑巴。
节度使是什么她不清楚,听着官位不低,否则他的儿子也不能?仗着他爹的官位在汴安公然放话,若是有人敢去?给?符叙医治,便是同他过不去?了。
至于她算不算商濯的人,总之她而今在他的地盘,的确是给?他惹了麻烦。
“若你带了郎中给?他医治,转过头林砾找上你,知道是什么下场吗?”
阿滢越发紧张起来,揪紧衣襟,领口勒在她的颈处,显出一道红痕。
他往里靠近,阿滢往里退,最后商濯上半身都到了里面,他宽阔高大的身躯堵着门,她无处可去?,不得?不与他对视,“……”
“若没我的庇护,你会如何?”
他说得?更明白些,又跟她讲了讲林砾玩弄男女的一些手段。
“他的那些手段最终都会用在你的身上。”蛮女虽然生在塞北,浑身细皮嫩肉,能?撑过几?个来回?
阿滢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知道些什么,很快就被商濯的话吓得?脸色发白,抖着唇一句话不敢说了。
她是听过窑子里的花娘会驱使龟公去?管教一些不听话的姑娘,没想到林砾的手段比那些人更狠。
“你这样自不量力?为他送死,仅仅因为他教过你一些戏?你们只是朋友?”
他一根根掰开?她死死捏着衣襟领口的手指。
一只手将?她的双手捏住束缚在头顶,另外一只手的指腹细细摩挲着她的细颈,沿着她被衣襟领口勒出的痕迹滑落。
“阿滢。”
男人清冽的气息席卷裹到她的周身,若是放在之前,阿滢会忍不住心动,而今商濯的靠近只会令她惧怕,她睫毛微颤,身子不可控制地抖动,玉肤泛起颗颗小疙瘩。
真的很害怕商濯的喜怒无常,毕竟上一次他突然掐人,被她吓得?够呛。
“殿下若是不喜,我再也不会插手。”阿滢在商濯没掐上她的脖颈之前,她连忙说话。
闻言,商濯笑了。
“阿滢真的很识时务,看来那位戏人并?不是很得?你欢心。”禁不住一吓,立马就被她抛诸脑后。
他想起魏人来查他行踪那时候,她挡在门外说没有见?过他,并?没有出卖的他的行踪。
那时候,两人相识的时日还短,看来他比之戏人,更得?她的看重。
思及此,商濯束缚她手腕的力?道松了一些。
阿滢再次重申道,“我和?符叙只是朋友,我们没有别的关系,我只是看着他很可怜,孤立无援没人帮忙,想着他教过我唱戏,他的嗓子若是因此毁了很是可惜,便想着……”
“想着借我的势满足你的好?心?”商濯戳穿她。
她跟昭潭说不是,花自己?的银钱救那个戏人,若不是靠着他,她敢去??
“是戏人教给?你的主意罢?”他在来之前什么都知道了。
阿滢被戳穿,脸色不可避免浮上红润,羞卑垂眼不说话了,“……”
“你既然跟在我身边,便要注意谨慎自己?的言行,该接触什么人不该接触什么人,什么话可以听什么话不该听。”
“再这般容易被人利用给?我惹事……”商濯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阿滢忙不迭点头,乖乖说道,“没有下次了。”
商濯满意她的迅速。
松了口,淡淡笑着与她说道,“阿滢,你虽生于蛮荒,又没母家外族可仗势,行径粗鄙,不懂规矩,但一个戏子配不上你。”
这些话钻进小姑娘的耳朵里,她背地里咬牙切齿,恨不得?捂住商濯的嘴巴给?他两个大耳光,“……”
他懂什么?什么叫行径粗鄙,她做什么了就粗鄙!不懂规矩?嫌她不懂规矩就把她给?放了!
什么配得?上配不上,他们这些贵人看人的眼睛都长在头顶上,懂些什么?
“这些都不是紧要,若你想嫁个乘龙快婿,我会在朝中为你挑选,与你堪匹配的夫婿,再出些嫁妆,许你嫁得?风光。前提是你要乖觉识趣,不要给?我添堵,明白吗?”
阿滢咬唇,“我此生发迹,不会再考虑男女之事,就不劳烦殿下为民女操心了。”
疯子!王八蛋!
她想不想嫁人,要嫁给?谁管他什么事!用不着他来安排,他又不是她的生身父母,他只是他捡回来的人,要不是她心软把他给?救回来,哪里有他今天的好?日子,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当然,这些话阿滢不敢说出去?,只敢在心里瞎想怒骂。
“阿滢这样瞪着我,是不满意?”
她轻轻摇头,咬牙切齿憋着,“民女不敢。”
她要是不敢,就不会冒着风险出去?请郎中,还敢跟昭潭叫板。
商濯松开?阿滢的手腕,手却没有从?她的脖颈上抽离,指腹温柔摩挲着她之前被掐伤的地方,感受着她的脉搏跳动。
“……”
看着她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比起之前冷淡,死气沉沉的模样好?太多?了,商濯心情愉悦。
阿滢不明白他这样做的目的,以为商濯想杀她。
为了保全?自己?,让商濯松手,她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殿下说的,我都记住了,不过我真的没有想嫁人的心思,着实不劳烦殿下。”
她对男女之情才冒出一些苗头,便被商濯毫不留情浇灭,眼下不会再考虑了。
“真的。”她捡了一些好?听的话说与商濯听。他眼底的郁色果然慢慢散开?。
不知道他信没信,总之他又讲了一句,“阿滢知道听话乖觉就好?。”
他也不想恐吓她,今日她好?不容易跟他开?口说话,别叫她的话又憋了回去?,前些时日气氛上头,无意伤到了她。
他应该哄哄她,令她开?心些,好?叫她把之前的事情给?忘了,免得?她又使性子,真闹起来,不可开?交。
“想要救那个戏人并?非不可以……”
商濯窥着她的反应。
她果然眉心有蹙动,试探问,“果真吗?”抿着唇十分谨慎看着商濯。
“昭潭不是已?经把法子告诉了你。”他为她的蹙动不喜,冷道。
阿滢略一回想,她想起来了,昭潭让她求商濯,听着商濯的口风,事情还有商量的余地。
“……”
她安静了很久就当商濯以为她不会开?口的时候她开?口了。
“那殿下,可否救救符叙?”她小心翼翼张口了。
“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商濯睥着她。
态度?
阿滢声音放软了一些换了口吻,“殿下,阿滢求求你,可否救救符叙。”
“你的诚意呢?”商濯允许她的态度过关,又卡了一处。
诚意?
阿滢想了想,求人办事,诚意……便是贿赂人的东西罢?
她一穷二白,能?有什么贿赂商濯。
想了又想,“我欠殿下一个人情可好??”
商濯毫不留情面嗤笑,“你的人情本殿下若是收了,能?助我在汴安办成什么事?”
阿滢被他的讥笑和?话,说得?小脸火辣辣,“……”
的确是不能?。
若说是在莫临关勉强还能?勉强卖弄一二,她在汴安没有依靠的势力?,这张脸能?卖弄什么,她连个熟悉的人都没有。
她身上的东西都是商濯给?的,要说那点钱,想必他也看不上罢。
她实在想不出来了。
心一横直接问,“殿下想要民女付出什么样的诚意?”
他既然开?出了条件,筹码定然已?经摆好?了,语气让她左右猜来猜去?,不如让殿下自己?
蛮女变聪明了。
商濯笑,他看着她紧张无比的眼睛,低下头去?,原本是想逗她玩玩而已?。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他却不经意想起前些日给?她喂药尝到的柔软。
她的唇已?经恢复了血色,不知道抹了些什么口脂,晶亮剔透,散发着香气,诱着他往下低头。
近到再没有距离,男人鬼使神?差缓缓覆盖上了她的粉唇。
阿滢下意识要反抗,她的手隔绝在两人中间却被商濯再次按住,他的大掌的确是从?她的颈上拿了下来,不过按在她的肩骨上,把她牢牢控制在下面。
含着她娇小的粉唇来回临摹,阿滢脸色涨红死死抵着牙关不曾开?口,她只感觉到男人的薄唇在她的粉唇上来回临摹,压着她。
丫鬟给?她涂抹的口脂都被他吃干抹净,他才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前些日高热烧得?厉害,阿滢的唇干涸裂开?,为了让她颜色好?些,丫鬟们用了丰厚的茉莉花的口脂涂抹上去?,因为涂得?比较多?,口脂叠得?比较厚,颜色较为浓郁。
阿滢不喜欢不习惯,想将?口脂给?擦掉,丫鬟们制止她,“姑娘忍忍,过些时日便好?了。”
不曾想,被商濯给?卷得?彻彻底底。
分开?之时,两人之间的气息交缠,她感觉到周遭的气息都变得?灼热起来,喘着气看他,心里不满却不敢发泄。
他前脚刚说给?她挑选如意夫婿,后脚就□□她。
阿滢恨不得?挠花他的脸,狠狠捅他一刀。
男人薄唇上染着水色,为他玉面的清冷增添了几?分风流,被轻薄的少女强忍着气一言不发。
她抿唇,垂眼,不与他对视,避免眼里的厌恨泄露出去?,又惹得?某人不快。
他似乎心情很好?,看着她好?一会,指腹摩挲她饱满红润的唇。
阿滢喘着气,忍受着,一句话不敢多?说,半响之后,商濯的手拿开?了,他给?阿滢掩盖被褥,随后放下幔帐,起身离开?。
人是走了,留下的清冽气息久久不散,叫她烦躁,阿滢起身把幔帐挂起来,让幔帐之内属于男人的气息散去?。
不多?时门外有动静,阿滢下意识紧绷,还以为商濯去?而复返,定睛一看原来是丫鬟,她进来换油添香。
正巧她很需要,便嘱咐丫鬟,“多?放一些香料。”把商濯的气息驱散。
丫鬟不知道她的心思,点头说是,打开?熏炉往里面添了很多?的香料。
后几?日,商濯没有露面,就连昭潭都不常见?,阿滢险些都要以为她快得?了自由,她甚至在想难不成商濯要与沈家的姑娘成亲了吗?
在没有得?知商濯本来面目之前,阿滢对沈家的姑娘有过艳羡,也有丝丝嫉恨,毕竟在一定的意义上,她抢走了商濯,但她最恨的还是商濯,因为他一再欺骗了她。
得?知了商濯的真面目,又经历了那么些事情,阿滢幡然醒悟,对于这位沈小姐,心中只剩下怜悯,她知道商濯是个什么样的人吗?知不知道他喜怒无常。
阿滢私下里找丫鬟们探听过商濯的消息,丫鬟们谨言慎行,阿滢什么消息都没得?到,她们比她还要沉默,即便是阿滢问起旁的事,丫鬟们的回答始终小心翼翼,生怕被阿滢套到什么消息,最终性命不保。
外面始终安静,若是皇子娶亲,应当锣鼓震天,或许还没有吧。
阿滢百无聊赖了几?日,风翠戏院的人过来排戏,阿滢又见?到了符叙,他看起来已?经好?了许多?,只是脸上的笑意少了,身子也变得?单薄,有大病初愈的痕迹。
阿滢见?到他十分高兴,正要上前跟他叙旧说话,没走几?步,符叙朝她躬身行礼,不止是符叙就连后面的戏人个个都躬身行礼,“殿下金安。”
殿下?
阿滢转过身去?,吓了一跳,不止什么时候开?始,高大的男人站在她身后,他唇边含笑,面色温润,瞧着芝兰玉树。
“起来吧。”商濯轻轻颔首淡笑。
风翠戏院的人忙着去?排戏,符叙朝阿滢恭敬行了一礼,随后也跟着忙碌去?了,没有跟她说上一句话。
阿滢回以符叙一笑,随后一言不发。
她后知后觉想到,她应当要朝商濯行礼,被他拉住手腕给?拽起来,拉到下面的紫檀木椅坐着。
期间,两人没有多?余的交流。
风翠戏院很快排了开?场,预备唱了,阿滢迟钝反应过来上面排的是《牡丹亭》。
她看了眼台上,又看了看身旁的商濯,最终一言不发,慢慢看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旁边多?了一个人,这场戏阿滢起初看得?很不专心,后面渐入佳境,她跟着轻轻哼吟,脑袋瓜也跟着有模有样的点动。
商濯将?她的模样尽收眼底,“……”蹙眉看着她的动作,碍于她脸上的盈盈笑意倒没有打断她。
后几?场戏,阿滢兴致没有那么高,斜眼往旁边看去?,发现商濯撑着额在假寐,他束发的玉冠在阿滢的眼皮子底下,散发着价值不菲的光芒。
风翠戏院的人排了几?出戏就被人送了出去?,阿滢没有跟符叙说上一句话。
不过几?场戏下来,听着他的声音,瞧着他的样子,应当是好?了罢。
“看够了吗?”丫鬟把午膳摆上来,用膳之前,商濯问她。
“……”
阿滢点头,想到符叙的嗓子,她正儿八经朝商濯道谢,“多?谢殿下援手。”
商濯看着她没有吭声,“……”
阿滢给?他盛了半碗汤,“殿下请用。”
她以为自己?所谓的“乖觉识趣”会让商濯满意。
没有想到他脸色冷沉,语气不太好?,把她拽过去?,“这些事情不需要你做。”
丫鬟连忙上前布菜,一顿饭吃下来很是索然无味。
用过饭,商濯离开?了,昭潭跟在他后面。
阿滢在蔓华苑待着很是无趣,她想出去?走走,却被守门的侍卫告知,商濯禁了她的足,若是没有商濯的首肯,她不能?出去?。
她被拦了回来,整日在这里什么地方都不能?去?。
后几?日,蔓华苑来了一位客人。
还没问是谁,对方已?经自报家门告知阿滢。
“奴婢是殿下请来给?姑娘校正陋习的教引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