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软又甜。◎
“对不起……张初越……”
温霁伏在张初越的怀里哭, 气咽一上一下的,从前见她哭不是伤心,是因为欢.爱。
昨晚她哭得够多了, 张初越一刹那晃了神, 捧着她的脸在用力看, 所以昨夜的哭里是否也有几分伤心。
而他满腔委屈,只管生气,只管让她哭惨,让她反悔, 让她今日来不成这民政局。
可她昨晚一下一下地哭,娇声软软,但再可怜, 也要双手搂着他肩, 像小孩犯了错求大人原谅,任揉任捏。
最后把他压在身下主动,他憋着不去,看着她攀了几次顶, 还要继续牵引他。
何曾这么以他为主。
当时她搬出前程来, 他敢说一句“不”字, 那在她心里, 张初越就是心胸狭隘之人。
他要品格要清高, 最后弄成这份田地。
此刻她一声“对不起”, 张初越骨头都让她化了。
“以前不说喜欢, 离婚了才来讲这些。”
张初越后槽牙磨得厉害,若是从前已经在解裤带了。
温霁脑袋耷拉着, 像魂被抽走又终于安了回来, 乱七八糟地在躯体内混乱,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用一个女子天生的声调和满目的水珠说:“就是离婚了才讲,你得记着,以后才能复婚。”
他眼眶热得发滚,这姑娘心思不怕全捧出来给他看,讲明了要钓他。
张初越气得笑了声,肺在烧,手机在震,他拿过一看,谢澜的电话,挂断,扔到一边,说:“假离婚就假离婚,非要跟他们说,这算什么假。”
温霁抓着他衣服,泣涕嗒嗒,张初越看她哭就受不了,毕竟她以前只在床上哭,他受不了使劲弄就行,现在算怎么。
他压着声道:“坐回去,我送你回学校。”
温霁从他腿上下来,听他说“坐回去”,一颗心徘徊了一下,直接爬回副驾驶座。
张初越没吭声,温霁心想,他应该哄一哄就不生气了。
而且就算他现在知道温家的事,也不必出手帮了,而且他讨厌温昀。
但以防万一,温霁等车停在学校门口,他拉上手刹才开声:“张初越啊,你有钱就给我留学用,千万别给我家花。”
张初越现在听到“留学”两个字就头脑发胀,扶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起,脸上却还要强忍淡定:“我钱多?养你一个吞金销银的还不够?”
温霁有些委屈地扁了扁嘴:“你别这么说嘛,我以后会赚钱给你花的。”
张初越一团火砸进柔情似水里,烧不起来了。
等她慢吞吞地进了学校,他车也不急着开,这一路能安全不别车不超速不闯红灯真是祖坟冒烟保佑他。
“嘟嘟嘟~”
谢澜催命的电话又来。
他直接拿过手机接通,开口第一句就是:“离婚是我提的,跟温霁没关系。”
谢澜的声音停了两秒,显然是在震愕,转眼刺耳的破骂声穿过电流涌来:“你这个孬种!温家一出事你就急着离婚,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儿子,不借钱就不借钱,用得着离婚吗!你到底怎么做事的!”
张初越在谢澜的狂骂里怔然了两息,捡出里头的话反问:“温家出什么事了?”
*
晨午的日头明亮地照在树影青草间。
女生宿舍的阳台飘着几道笑声,有人支着晾衣杆说:“我那天上网看到有人把给洋娃娃做的套装晾在宿舍,第二天辅导员上门说怀疑有人在宿舍养孩子。”
又是一阵狂笑,连温霁进来了也没听见。
她拉开衣柜门,看到里面挂着的衣服裙子,恍惚了一下,都是张初越给她买的。
鼻尖又酸了起来。
她确实吞金销银,昨晚还用了那么多套,她去超市买纸巾的时候看到了,张初越买的那一盒好贵。
“啊!”
忽然,朱婧仪扭头被突然出现在宿舍的温霁吓了一跳。
关键是她眼睛肿成了核桃,本来皮肤就白,显得眼睛更大了,她拍了拍胸口:“妈呀!”
温霁省了下鼻涕,一包纸已用掉,她低头把垃圾袋收拾好,说:“我一会去外教楼,经过北食堂,你们要带饭吗?”
朱婧仪“啊”了声,没反应过来,陈妮妮冷静一些,问:“你咋了?”
都是二十岁的年轻人,最不会处理难过的情绪。
“张初越,她告诉你了,你还离婚吗?”
他瞳仁骤缩。
陈灼言继续道:“你得担当丈夫的职责,她说不借你就真不救了,她心里不会介意吗?别人怎么说你,忘恩负义冷漠无情,她怎么嫁了你这么个吝啬鬼!”
张初越凝眉:“我管别人怎么说我!”
陈灼言笑得呛了口水,抚着胸口顺气,最后叹了声:“张初越,我们都是凡人,千万别考验感情。”
张初越蓦地震在原地。
脑子里轰着陈灼言最后那句话:千万别考验感情。
否则人性里藏着的恶,是连自己也无法控制的。
他胸口郁结的浊雾涣散在了这瓶水中。
陈灼言起身拍了拍他后背:“她不告诉你,就是不让你选,她不考验感情,你后妻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她没让他选。
可他却让她选了。
那日从民政局出来,她站在副驾和后排中间哭。
婚礼的颂歌和众人的欢呼一起回荡在教堂中央,张初越一口一口地喝着水,耳边是陈灼言离开时说的话:“饭就不用请我吃了,有机会再请我吃你的婚宴吧。”
手里的水瓶喝到了底。
车门一阖。
他望哪儿都是她的身影。
如入魔障。
手机再次响了起来,他以为是陈灼言还有什么长气的道理要说,然而划开来看,是谢澜的电话。
“初越,温霁在你旁边吗?”
他倒是希望她在,最好在他身下,他要一遍遍扬枪浴海,追问她为什么要这么替他着想,然后捂住她的嘴巴不让她出声,他知道她爱他。
“诶,这件事我也是听来的。”
谢澜语气有些悲戚:“她嫂子因为她哥的事被开除了公职。”
张初越手握着电话,青筋一根根凸起。
谢澜继续说:“反正你的工作好好干,我跟你爸从商那么多年,到你这一代就想有权在身,赚多赚少无所谓,阿霁那边,我们会补偿她的。”
“一百万,到时我还你。”
张初越嗓音有些哑:“我要送她出国。”
*
林荫路上树影婆娑,夏风吹来沙沙作响。
老式洋楼的巷道只够一辆有余的车通行。
有小孩坐在学步车里“咯咯”地笑个不停。
扶着他的女佣人躬着身子往前推,忽然瞧见地上打来一道笔挺身姿,抬头,讶然一笑:“初越来啦,先生正在书房,刚好有客人到了,我给您倒杯水……”
“不用劳烦。”
男人礼貌唤住她,淡声道:“我在这等就行。”
客人走了自然会出门。
佣人旁边的小孩不过一两岁,坐在学步车里翘脚脚,“呀呀呀”地叫,手往他身上虚空一抓。
佣人笑,把小男孩抱了起来,说:“你看哥哥身上的衣服好看是不是?”
小白胖的爪子要朝他伸来,张初越摘了手上的白手套,握在掌中,心思不在小孩身上,只是目光往楼上望。
“好了,别去抓哥哥了,我们学走路好不好?”
佣人继续哄,张初越就像那个不速之客,沉默地站在洋楼的门口。
一直到白墙上的树影斜过,小男孩困顿地伏在佣人怀里睡觉,她小声说:“初越,要不你进去等吧?”
他微摇了摇头:“您照顾小孩,不必跟许教授说我到了,免得催他老人家。”
他进去了,反倒让她添工作。
佣人笑笑,不知过了多久,老洋楼的围门终于传来响动,笑呵呵的爽朗声音落来,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往外走,说着:“许教授,留步。”
日落西斜,众人才看到等在门口的年轻人,俱都惊讶地望去。
“初越,你到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许教授惊愕地看向他,这时旁人都投以陌生的神色,许教授介绍:“我学生。”
“噢!果然是一表人才,后生可畏!”
纷纷的夸赞让人并不自在,只是礼貌地道了声“你好”。
随着许教授进屋,佣人看到他惊讶道:“初越,你这是等到太阳都落山了呀,也不敲门让我迎你。”
许教授调侃:“这小子执拗。”
佣人摇头:“我给你倒杯水。”
许教授让他坐,他却依然站着,身姿笔挺,双手握着他的白手套,垂眸道:“许教授,我今日来,是想请你帮我太太写一封推荐信。”
许教授花白的眉头愣然一抬。
张初越说:“她想申请国外的名校,我想如果有您的推荐信,会更有机会。”
老人家盯着他的脸看:“你不是入职了么?她……”
高大的男人微敛眼睑,黄昏的光笼在他高大的躯壳上:“我们办了离婚手续。”
佣人端水杯的手一僵,也都愕然地看向他。
许教授一叹:“初越,倒也没必要如此。”
张初越扯了下唇:“确实,我也没必要入职,只是她为我图谋这么多,我若是不接住,恐怕她一气之下,不与我复婚。”
长辈看着他的脸,愕然又怜惜。
车子启动后,缓慢的震频在他神经上跳跃。
他倒是终于找到了一个理由,给她打电话。
“在哪。”
温霁嗓子在跳:“学校呢。”
“把你申请的资料发我一份。”
温霁轻“啊”了声,然后也不问为什么,就“哦”。
电流声在寂静中连接着两端,张初越说:“没事先挂了。”
“等等!”
温霁忽然喊住他:“那个……雅思的成绩要吗?我还没考下来。”
“不用。”
“那、那签证呢?我还没签下来。”
他喉结滚了滚:“不用。”
“那是我有什么都给你吗?”
她这句话在他心头荡了又荡,逼到他嗓子眼,他“嗯”了声:“你有什么,都给我。”
温霁说:“我怎么给你呀,现在打印店都关了,明天才能复印出来,或者明天晚上去你家……”
“你发到一个邮箱,纸质版寄到我们学校教务处。”
电话那头没吭声。
张初越开口:“我们离婚了,跟结婚的时候不一样。”
温霁还是没吭声。
他喉结艰涩上下一动:“不然,你当我结婚是玩的?”
温霁没有说“再见”,她说的是“拜拜”。
感情容易影响战斗,她打开床头灯,继续翻书复习。
只是越看字越模糊,她已经申请得太晚了,如果陷入泥沼不出来,恐怕什么都丢了。
雅思考试就是往上刷分,李思清同意给她写推荐信,但还是建议她找更权威的泰斗。
见温霁有些为难,她还安慰:“没关系,以你的成绩加上本科院校的背书,成算是很高的。”
成算很高不代表一定可以,她开始焦虑,但除了刷分数也做不了什么。
她拿着李思清给她的几个手机号码,打算去试一试这些并没有给她授过课的老师给她写推荐信。
“阿霁!”
宿舍外有人喊了她一声:“楼下有人找你。”
温霁趴在桌上一遍遍看自己的申请材料,神色恹恹:“谁啊?”
“不知道,但是个大帅哥,一米八几呢!”
温霁一听,宛若垂死病中惊坐起,没等室友再问,只感觉一阵风刮过。
“啧。”
朱婧仪扑着粉底说:“帅哥,女人最好的精神动力。”
温霁步子“哒哒哒”地冲下楼,远看见一道高大身影,宿管阿姨喊:“温霁来啦!”
帅哥转身,温霁脸上的笑一下凝住,照在脸上的日光也隐晦而去。
“这是许教授让我转交给您的材料,里面有他给您申请院校手写的推荐信,此外,还有一些学术著作,他让我对你说,祝你一路顺利。”
温霁愣愣地看着他,张了张唇,想问的话在看到牛皮纸袋上印着的校名时,瞬间通透,了然。
这位许教授,温霁陪张初越见过。
她于情于理,要郑重感谢,电话打过去的时候,许教授笑呵呵道:“阿霁啊,初越让我直接给你,并不愿做这个中间的邀功人。往后你就会明白,真正爱一个人,是一方用尽自己的资源给另一方。”
温霁愕然听着电话。
眼眶不知什么时候红了起来。
张初越的甜言蜜语少之又少,脾气更是木头直硬,她有时觉得他对自己不算多体贴。
但许教授一言又掘开她心穴,所谓爱,也就只能做到他这一步了。
倾尽资源,让她的前程走得更好一些。
寒假的时候温霁留校,过年都在备考,农历新年这样重要的日子,温家当她外嫁女不必关心。
跟张家刚离了婚,习俗便不用走,她那个前夫更省心,每个月定期打赡养费就是他的主动联络了。
温霁心里憋了股气,学校不考下来就不找他,总得让他看到牺牲后换来的好处,便能高兴一些。
温霁的学校在四月中旬申请下来了,stanford,50%奖学金,在没有运动特长项目的支持下,这个结果已是最优。
她阔绰要请宿舍吃火锅,大家说吃羊肉补一补吧,她摇头,说:“除了羊肉都行。”
最后吃了顿牛肉火锅。
温霁看着那牛肉又想起跟张初越在牛棚里的日子,想他大汗淋淋又不让她干活,想他夜里做木工的背影,想他睡在她身边的轮廓。
想他在她耳边的闷喘声。
其实嘴上说什么爱,做那么多次还不够表达吗?
水雾蒸着她的眼睛,大家举杯庆贺。
朱婧仪说:“虽然国外好,但一个人真的要注意安全。”
林素:“是啊,离家万里不容易……”
陈妮妮淡定道:“不然一会去唱歌?”
伤感的情绪一下就化成了:“耶!”
点歌的时候朱婧仪积极,胡乱一通排上,温霁又想到跟张初越刚结婚那会,她在山上闷得慌,跑去镇上的ktv。
他输了牌要她过去赎人。
那会她觉得他好正经啊,玩这些都不会,于是隐隐想逗他玩,谁知道,开荤后他玩得花上天。
这时陈妮妮问要不要喝酒,温霁点头,大方抬手:“我请。”
“那喝什么?”
温霁:“随便,酒就可以。”
陈妮妮作为舍长,点了度数最低的一打啤酒,然后说:“十点前要回去,抓紧喝,别浪费了。”
听到她最后那句话,温霁眼眶就湿了,拿起一杯啤酒就喝了起来,陈妮妮看她:“你慢点啊。”
“牛肉火锅太咸。”
林素:“……那这儿的水确实比酒贵。”
她去上洗手间,脸颊酡成一圈的红,低头翻手机,就打了张初越的电话。
安安静静的,没有嘈杂的声音,她终于听到他的嗓音:“在哪?”
“前夫会来接吗?”
张初越经常电话接通就是问她这个问题,因为总是要来接她的。
他嗓音略沉:“我在外地。”
温霁眼眶就红了,现在不是夫妻了,他出差都不告诉她了,温霁嘟着嘴说:“所以你现在旁边有别的女人也不用跟我说了!”
“离婚了还污蔑我,我旁边有女鬼,现在我在荒山野林里,死了也不用你收尸。”
离婚了的男人跟荷尔蒙失调一样,温霁被他说得愣了愣:“那你、你能留条命回来送我上天吗?”
张初越气息在电流声里翻滚:“时间地点发过来。”
温霁“哦”了声,然后就是打嗝,他听见了,问她:“你到底在哪?”
“洗手间呢。”
“我问你在干什么?”
“脱裤子。”
张初越:“……”
他气抽了抽,像是在挂电话和没挂电话之间挣扎了一番,最后落了句:“先这样。”
“嗯,拜拜。”
她喝了酒,声音又软又甜。
温霁觉得这样的话,张初越就不会拒绝她的请求了。
他真是正经人,离了婚好像就不敢碰她了,不过也对,他那威力隔着套保不齐都会弄大肚子。
到时候她的人生计划就全乱了。
出国之前,她拖着行李箱去了趟商场,给谢澜买了份礼物寄回去,想到她有盒珠宝放在自己这儿了,于是给张初越发信息,过了半天才回她:
【离婚也是归你。】
温霁:【我跟妈说让你拿回给她了。】
张初越:【你又给我找事,要还你自己还。】
温霁皱眉:【你最近脾气怎么那么差了。】
又半晌不回复,坐实了他的差脾气。
温霁的入学时间在秋季,但她现在不仅要完成本科的毕业设计拿到毕业证,还要提前去租住公寓,上语言班和办入学手续。
而她没订机票前就跟张初越说了,不然他一出差就是三个月,还送什么送,黄花菜都凉了。
偌大的机场被反光板照射下太阳,明亮又空旷,温霁站在斜落地窗前,脚尖点了点地,左右手都推着个行李箱。
远望着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赶来。
白衬衫黑西裤,温霁仰头看他:“再晚一点,飞机就飞走了。”
张初越黑甸甸的眼眸盯了她一眼,仿佛又想教训什么,但时间紧张,就捡重要的话说,手从西裤兜里掏了张a4纸出来。
“机场落地打这个电话,有人会接。公寓地址在这,地段离你的学校很近,房东夫妇我做过背调,但以防万一,有什么不对劲就打这个紧急电话。”
温霁愣愣地看着那张纸,他语气平速:“拍下来,纸也拿好,上面中英文对照,问路也要多问几个,多点心眼。”
她低头拿出手机,划开屏幕的时候,发觉手在止不住地抖,拍了两张也是模糊的。
“你这些,弄了多久?”
她没敢看他的眼睛,就在拖延又缓慢地叠着那张薄薄的纸。
他只道:“我不方便跟国外连线,电话可能会不通,社交软件偶尔可以联系,但如果有任务在身手机要上交,你现在出国容易,到时候回国签证也不能扯上跟我的关系,当然,回不回来看你自己选择,或许你觉得那儿更舒服……”
“所以你弄了很久吧?”
她像没听他的叮嘱,就抬着一双眼睛直直大大地看他。
张初越垂着眼睑,瘦了,眼眸微瞥向旁处,不看她。
温霁捏着那张薄纸,短短几个月,他费了不少心思吧。
她就算有李思清的跨国项目交流渠道,要打听一些事也多有阻碍,更何况他身份敏感,得避嫌的。
“我看你也差不多要进去安检了,一会先上个洗手间……”
“我、我这儿有一箱东西给你。”
温霁压着眼睫和泛酸的喉咙,把黑色的行李箱推给他。
是的,张初越就给了一张纸,她恨不得给他塞满箱子,还说:“你回去再开,我好不容易锁上的,密码就还是结婚证后六位。”
他呵笑了声,装似轻松:“你设成离婚证后六位也行。”
温霁顿时想起件重要的事:“离婚证你没撕吧!”
“我又不用加学分。”
温霁一听就急了:“你赶紧找回来放好,到时候复婚万一要用呢!”
张初越眼瞳深看了她一眼,他那些话,不知她听进去了没有,反正,出去的人,回来的又有多少?
他总不能困她自由。
“箱子里是什么?”
他转移话题。
温霁说:“你一年四季的衣服,还有内裤背心那些,我都分好了,不过一个箱子肯定装不完,等我到了那里买一些免税的牌子货,给你寄回来。”
聒聒噪噪的,张初越喉结压了压:“有钱就吃好点,你以为资本世界能给你存多少钱下来?”
温霁努了努唇:“你妈妈给我打了一百万,你不用再给我寄钱了。”
“你以为很多?一个月房租就够你去掉几万块,一本书人民币几百元,一年学费五六十万,加上日常花销,一百万都难剩。”
她收拾好行李,给张初越拍住所,发定位,报备:【我现在洗个澡然后睡觉,倒时差。】
她要倒的何止是时差,还有张初越。
心里总是褂着个人哪里能吃好睡好,她一到就感冒了,发烧,什么病毒都闷在身体里,像一种情感在物理环境上的戒断。
日日想着他给她发消息,手机划开又关掉,屏幕白兮兮,什么也没有,后来她烧到脑子都要坏了,跟他赌气:【我得认真学习了,社交软件要卸掉,以后我就给你写信吧。
这样好了,像以前他出任务一样,知道联系不上就不会半夜惊醒看手机。
而且,也该轮到她出任务,他找不到她了。
让他尝尝这种滋味!
温霁烧得糊涂,又不敢叨扰房东夫妇,更怕传染,但跟张初越说清楚后,她那焦虑的感冒倒是在她喝了一杯金银花水后好了。
原来真是上火。
恋爱的本质,就是这世上多一个牵肠挂肚、为他身体紊乱的人。
病好之后,温霁也联系上了这儿的留学圈,一切按部就班地办理手续,并且多亏她在乡下长大,动手能力强,甚至能给一些娇滴滴的公主们装家具。
凭这门本事混了不少饭吃。
当然也有人说谁娶了她就幸福了,这时圈子里的其他单身男士就起哄,接着便有男生单独约她吃饭,开着跑车,出入西餐厅。
她去到的时候才知只有两个人,对方点了不少菜,温霁说:“太浪费了。”
“餐前菜,主食,热菜,甜品,汤,酒,凑个好数八样,这是最基本的。”
温霁看着对方衣着光鲜,勾了勾唇,将她的婚戒戴了出来,去握高脚杯。
果然,男生的视线落在她无名指上。
温霁说:“我丈夫是个不喜欢浪费的人。”
“所以给你买这么廉价的戒指?”
他笑,梳了不知多少摩丝的油头都似在讽刺人。
温霁掌心托腮:“他一无所有我也嫁。”
男孩装腔地给她倒酒:“多少人出来了就不回去了,何必拘泥于从前,你现在有更多的选择,自由了才知道什么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温霁觉得他这句话颇有道理,她以前跟张初越结婚是为了各自前程,现在离婚也是,如今有了自由,他是不是能有更多选择?
于是吃过饭后,她给对方转了饭钱,并让他把自己送到一家珠宝店。
对方挑眉笑:“你应该脱掉你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我送你一样新的。”
温霁指尖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指环:“以前他让我戴,我害羞不肯,现在分开了,又巴巴戴着,不过你说得对,这款式确实老土,不如你进去给我挑一枚男款,我送给我老公。”
男人心思明显想泡她,却被她玩了一晚上,最后温霁下了车,他脸色铁青地说:“不知好歹。”
圈子里有钱人家的公子哥都爱让人捧着,温霁这种朴素不招摇的姑娘偶尔或许是他们的前菜,但她戴婚戒,跟人说她是乡下来的,靠老公出钱才能来留学。
一时间对她的兴致缺缺。
直到她第二学期拿了全额奖学金,并加入顶尖的计算机芯片智能实验室,那圈子里的人也就更约不到她了。
温霁很忙,日夜兼程,只有周日才终于抽出时间去医院。
拿着报告出来时,惨白的门一掀,有人迎面进来,她刚好抬着手压左耳,没提防撞了一下胳膊。
“sorry!”
温霁脱口而出,抬头,蓦地,对上一双缓缓惊愕的眼。
“喜儿?”
温霁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许桓宇的前女友。
她也认出自己了,但第一句说的却是:“你生病了?”
她看了眼报告单,又看了眼喜儿身上的白大褂。
“这几天左耳一直蒙着一层雾,说话有回响,耳鸣。”
两人走到后门楼梯的台阶上,那儿能抽烟。
温霁说着,朝喜儿伸手要了一支。
她微愣,旋即抬了抬手:“张初越知道得心疼了。”
温霁跟她平高,手一抬就接住了烟,道:“没什么事,医生说是扁桃体出血肿大,导致左耳腔空间挤压。”
“咔嚓!”
烟头有星火舔上,香烟一下弥漫,喜儿坐在台阶上:“你这是熬夜问题,十一点前睡,保准没病。”
楼梯狭窄,温霁与她并排坐着,一层层铁台阶中空,底下是草坪。
李喜儿给她递了矿泉水瓶,温霁认得这个牌子,一瓶上百,她拿来点烟灰。
“你学医的,够知道抽烟有害健康,能做到吗?”
李喜儿吐了口烟圈,一层雾蒙在她精致立体的五官上,她画了妆,更惊艳夺目,此刻眯了眯眼,转眸看她,说:“但我耳朵没事。”
温霁呛了口烟,喜儿笑了:“这圈子还真小。”
“不小了,来了快一年才见到你,我刚来那会去参加聚会,怎么没见到你?”
在异国他乡,多个朋友多条路,有人脉关系牵连,她才算立了些脚跟,但喜儿比她早来,应该更熟悉人际交往。
她指间一枚细长的香烟抽到一半,说:“以前倒是呼朋唤友,后来我家里出了点事,就不去了。”
温霁微愣。
她说:“呵,也没多大事,我就是觉得丢人。”
温霁没问下去,小声讲:“许桓宇喝得大醉在我们家门口睡着了,他更丢人。”
听到这段话,喜儿顿时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倒是愿意跟她说了:“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喜儿吗?”
“欢喜的小孩。”
这回轮到喜儿抽烟呛出声了,眼睛冒水花,莹莹动人:“因为我爸想要个儿子,所以叫我喜儿。”
温霁怔了怔,说不上话,喜儿继续道:“后妈进了门,弟弟就比我小半岁,说这个弟弟多亏我这个名字才带来的,后来家里生意出了问题,又想起我这个女儿,要我去联姻,我才没那么傻,出国啦。”
温霁垂眸抽烟,看着那火星一直靠近,就要烧上唇,好烫,眼睑也要化出水。
“你喜欢许桓宇。”
温霁转眸看喜儿,她点了点头,眼神望着远方出神:“但是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温霁知道许桓宇帮不了喜儿,所以,喜欢就只能是喜欢了。
很多时候,停留在这一刻也是好的,没必要拥有。
一支烟抽到底,喜儿拍了拍手说:“好啦,你也别那么拼,否则另一只耳朵也要出问题。”
温霁摸了摸左耳,说:“我是离婚出来的。”
喜儿瞳孔扩了扩。
温霁把水瓶拧好,对她微微一笑:“所以必须得混出个样子来。”
否则,无以弥补她这样大的牺牲。
但在外国人的地盘想要争取机会,谈何容易,得有胆子,得能用英语吵架,还得要有运气。
而且,还要有时间。
温霁拿到直博通知书的时候,用她的奖学金给张初越买了一块表,寄回国的还有她的信件。
他看到录取通知书自然就明了,温霁不敢跟他电话说她还要再读。
怕他生气,又怕他不生气了。
想说你可以不等,又怕他真的不等。
想要摘取命运果实,总是得伴随巨大的牺牲,才能换来一点可能。
喜儿因为逃婚避开了留学圈的露面,温霁因为忙碌也无心去社交,于是两人成了见得最多的私下好友。
熟稔到见个面就坐下来吃饭,一个看书一个刷手机,温霁不吃贵餐,不剩菜,喜儿跟着她,日常花销倒是省了一笔,但在别的地方花钱了。
“这个宴会都是行业大佬,不装置一下自己不太行。”
喜儿手头上还是有些人脉,给温霁推了一个内部邀请函,她看了眼,忽然想起件事:“你打算几时回国?”
喜儿顾左右而言他:“这个宴会你到底去不去?”
温霁点了点头,说:“你想清楚打算再告诉我。”
两个人处久了都有了些革命友情,尤其是在国外,文化上通融,民族情绪同仇敌忾,有一次在喜儿的怂恿下跟她去了趟欧洲,看着那些古堡和遗迹,不禁感慨发达国家的人民生活水平。
哪知喜儿却冷笑三声:“还不是靠战争血腥积累起来的,这条铁路还是我们祖宗捐的钱呢。”
温霁叉着腰说:“就是,应该对我们国人免费开放,还有这个,这个,通通应该刻上我们的名字!”
喜儿捂着嘴笑:“让他们知道,这里都是我们造的!”
温霁坐在大理石台边晃了晃脚,有白鸽飞过,她对喜儿说:“那你现在还想回去吗?”
喜儿扭头看她:“你总是问这种问题,是不是你自己有犹豫,想从我这里得到答案?”
她仰头看天:“我当初只打算读一年,但没想到又留了下来,现在不敢做计划了,人算不如天算。”
“你现在自由了,可以有更多的选择,不一定要回去。”
这句话有些熟悉,温霁咬了咬手里的冰激淋木勺,想起刚来花旗国时遇到的那个示好男生,他也说“你现在自由了,可以有更多的选择”。
“我跟张初越结婚没你和许桓宇的相遇这么浪漫,父母安排的相亲,他需要娶,我想还恩情。”
喜儿双手撑在身后,深呼吸空气,眯着眼睛说:“那你现在看了三年的世界,又离婚了,应当确定好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温霁从前的婚结得仓促,老公也不是她选的,谁又说得准是不是非他不可,命中唯一。
她还记得刚动心的时候,又觉得他肯定是对妻子才这样,娶谁都一样。
作为新时代女性,这种为了父母心意而结婚的婚姻模式她最应该反对。
但如今离了婚,那她的选择就是发自内心的,不需要任何解释和言语去证明的——
她说:“我一毕业就回国。”
*
六月的夏季,树上的果实熟透。
这个国家的四季与国内一样,摘果实的时候,也和温霁一样。
她拿到了博士头衔,院士为她拨穗,对她说:“congratulations.”
她微笑道:“welcome to china.”
喜儿拿着那台当初给许桓宇拍照的好设备给她留影,温霁忍不住道:“想不到有一天我能享受你男友的待遇。”
其实喜儿这么多年,不乏有追求者,却都一直独身,温霁一开始以为她还想着许桓宇,但她既然都想通了爱不在于朝朝暮暮的拥有,那就是犹豫要不要留下。
温霁说:“我拿到了国际邮轮的船票,终点是香江,你要不要回去不需要做决定,就当是不玩白不玩。”
“你哪儿来的船票?”
“托你的福去参加宴会,老板直聘,人事部送的。”
温霁眨了眨眼皮,喜儿也没问她年薪,只是抽了一张她手里的船票:“王家卫的电影里说,如果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跟我走,我跟你走。”
温霁忽然眼眶有一些热,觉得她变了许多,从遇见那一日在后门台阶里抽烟就感觉到了。
她在许桓宇身边时不是这样的。
“那余光中还写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我在这头,新娘在那头。”
喜儿扯唇笑:“行啊,温博士,快回去娶张初越吧。”
温霁拿博士帽拍了下她胳膊。
旅游轮渡航行周期有半个月,所谓近乡情怯,温霁的心思都变成了那窄窄的船票,薄得一扯就碎,什么风景都装不下。
喜儿晃着红酒杯说她:“你还不如买张机票直达北城,还晃什么邮轮啊。”
“那别人送的,别浪费嘛。”
喜儿忽然一脸认真看她:“三年没见了,张初越他还跟以前一样吗?”
提到这个名字她就紧张,就僵硬地笑:“三年,又不是三十年,当然还是跟以前一个模样啊。”
喜儿微歪了歪头,疑惑道:“我是说,单身吗?”
温霁一下抓着手指,她就是怕这个。
从拿到博士学位开始,她就给张初越发了信息,说坐邮轮回去,大概半个月。
半个月时间,够他准备了吧。
她不言不语,喜儿也就不再追问。
“滴滴滴滴滴——”
这时船舱里忽然响起警报,把本就心如纸薄的温霁吓得站了起来,紧接着就是广播紧急寻人:“请问船舱内是否有医生,有孕妇需要援助!”
喜儿嚯地起身,温霁跟着她一起往主厅的服务台过去。
夜晚的船舱一路亮着黄灯,钩花地毯吸着匆匆脚步声。
船舱里有医务室,温霁在门外等着,没一会就听见喜儿的声音:“不行,羊水破了,要引产。”
温霁头嗡地一下。
“我们没有生产设备!而且不可能整艘船加速驶向埠口!”
“这是人命!她现在根本不知道胎位如何,万一难产或者胎儿窒息,所有人都负担不起!”
温霁压住心跳,忽然抓住一个出去的船员问:“可否联系小型船艇,让孕妇立即上岸送去医院?”
这时里面的航运长突然转眸看她:“我去联系。”
“贸然转移孕妇风险极高,但从羊水破漏到生产还有一些时间,太太,现在宫口开得还不算大,为了助产也需要孕妇走动一下,让胎儿顺位。”
喜儿一连几串话把所有人都安排好,温霁扶着那孕妇上担架,说:“太太别怕,这位医生叫喜儿,一定让你有个欢喜的小孩。”
她话一落,对面的喜儿蓦地抬头看她。
温霁此刻给孕妇掖好被子挡住腿,她不会医术,但能给孕妇一点需要被遮挡的照顾,一抬眸,看到喜儿望着她。
“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喜儿点了点头,敛下泛红的眼眸。
邮轮上有应急船艇,从这儿开到埠口不过二十分钟,在孕妇产前开宫口的时间范围内,并且船艇内有下沉船舱,保证孕妇不会受风。
时间紧迫,众人抬着孕妇往船舱内送,温霁连忙铺好干净的软垫,邮轮里也有全科医生,虽然不是专业妇产科,但能协助喜儿照顾孕妇。
温霁只管在旁边烧热水。
把毛巾和设备全部烫熟消毒。
船艇在水面颠簸,孕妇一阵阵的疼喊在船舱内回响,温霁强迫自己镇定,却还是背对着产床,不敢去看。
现在这艘船上的所有人,都与这个孕妇的性命绑在一起,喜儿忽然后悔,眼睛煞时红起:“阿霁,我怎么叫你也一起来了。”
温霁往铁壶里倒水,心脏砰砰地跳,她看到喜儿的手上都是血,船舱腥味漫延,温霁说:“宝宝吉人自有天相,知道我们那么多人救他,一定会平安出世的。”
她这句话仿佛是对孕妇说的,那么多人围着紧着,若是生不出来,她对不起太多人。
一声撕裂的疼痛哭喊声后,是一个婴儿的啼鸣。
船舱里的所有人都一时僵愣住了,似一场世纪之战后突然的静音,筋疲力竭后的情绪真空。
温霁手里有刚消毒过的毛巾,眼疾手快地递到喜儿面前,所有人都在不敢相信中说不出话,只有这个婴儿一声声的啼哭欢呼自己的降生。
忽然,温霁手中一重,她递过去的毛巾没有被接走,而是被放下了一个婴儿。
她脑子轰地一下,喜儿折起毛巾裹住婴儿,说:“母女平安,没让妈妈受多久的罪,是个让人欢喜的小孩。”
温霁鼻尖眼眶瞬间酸了起来。
她不会抱小孩,就木站在那儿捧着,也要跟着小孩一起哭,忽然,船舱的头顶传来脚步声,发动机停止了运行。
下一秒,船舱顶的方型铁盖让人揭开,一道夜灯照了进来。
温霁蓦地抬头,对上一道俯身探来的眼眸。
昏暗的光影上,他轮廓深邃得像一位故人。
作者有话说:
越哥:谁能解释为什么我老婆怀里抱了一个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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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宋·陈与义《观雨》,比喻柳暗花明,人生终得拨云见日,理想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