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的包厢里一张矩形的木制餐桌规规矩矩地摆在中央,上面的玻璃花瓶里竖立了两三朵香水百合,淡粉色的,花瓣很新鲜,看起来价格不菲,仔细一点闻便可以闻到一点点属于它的香味在房间里充盈。
包厢不大,桌子旁紧挨着被关起来的窗户,季知非和苏风眠相对而坐。
季知非今天穿了一件普通的米白色高领毛衣——这是他衣柜里唯一一件真正意义上的休闲服,也是他前两天特地买的,买的时候是随意拿的,因为不论他试穿哪一件,服务员都说好看,生怕得罪了他一样。
但是高领毛衣在这样封闭的环境下只让他感觉到闷热,背上已经密密麻麻地有点出汗。
他难受地扯开一下领子,转一下脖子,喉结露出来,又隐约地被掩盖在白色领子下。
苏风眠尽量不去直勾勾地看着季知非的下颌再到颈脖,但他还是瞄到了季知非这个动作。
“你热吗?”他问。
“有点,有点。”季知非深吸口气,“你介意我开窗吗?”
“不介意啊。”苏风眠说着就伸手把窗户拉开了四分之一,“我也有点闷。”
窗户被打开之后包厢里的空气一下子清新很多,虽然百合花香就这样被房间外的冷空气浪潮冲淡了。
“这里的春天还是挺舒服的......”季知非舒坦地呼一口气,左手撑着下巴,目光不敢停在房间里,只好透过窗户往外看,从他的位置看向外面,只能看到斜前方不远处的一个被塞满了车辆的小小停车坪。
一般不会有人把车停在那里而来衣莱餐厅吃饭,因为熟悉衣莱餐厅的人都知道,那里往往没有位置了。
他望着望着,远处就徐徐开来了一辆车。
季知非心想这个人一定是没来过这里,竟然会把车开进巷子里来。
“像这样的北方的城市才有春天吧,我以前住的地方可没有春天。”苏风眠接过他的话。
他说的以前住过的地方,是指他们读大学的地方,一座南方城市,一年四季只有两季,冬天和夏天。
每次换季都换得很突然,从来不会有温度过渡期,而只有温度骤降日。
很多时候一周里,周一还在穿棉袄,周三就穿短袖了,然后一场突如其来的台风,把大家都刮得急匆匆穿上防风衣。
但是说起春天,那座城市其实还是有的,只不过苏风眠记忆里的春天只剩下那两排木棉花树,火红了四年五年六年……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
苏风眠想起了他的大学时代,他不知道坐在自己对面的季知非在想什么,只是看起来有点神不守舍,一直盯着窗外,苏风眠正疑惑着想侧头也看一眼,季知非就把窗户拉了起来。
“怎么了?”苏风眠问,还是没忍住偏过头去看,但他只看到了停车坪,还有一些来往的路人。
“没什么,只是想到了读大学的时候。”季知非笑一笑,目光收回来,落在苏风眠身上,顿一顿,很快又转了话题,“你和叶傅轶医生还好吗?”
苏风眠挑眉:“为什么这么问?”
“今天......”季知非差点脱口而出“今天是情人节为什么你没和他一起”。
但他没问出来,因为这个答案他已经很清楚了。
刚刚开进来的那辆看起来不熟巷路的车是叶傅轶的,叶傅轶从车子里下来的时候,季知非还以为他要来找苏风眠。
可他紧张了不到半秒,就看见从副驾驶下来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小的女人,但怎么看也不是叶傅轶的妈妈,大家年龄差不多,叶傅轶的母亲应该好说歹说也有六七十了,不会看起来只有四五十。
而没过几秒,从后座走下来的很年轻的男生让季知非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他看着他们说了几句就又开车离开。
这样一来,季知非这段时间的疑惑就能解释了,他在刚才明白了,叶傅轶应该有家庭,但是他又很想否认这个想法,说不定那些只是他的兄弟姐妹,季知非现在也有点混乱。
所以他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此刻话出去一半收不回来。
“今天他......”季知非语塞地坐在苏风眠对面,语塞是他少有的时刻,他右手不经意地轻轻握了个拳,拇指指甲按压在食指上,压出了红色的痕迹。
“今天他应该很忙。”苏风眠见季知非这般,猜着他要问什么,便替他圆场了,“叶傅轶在加班......你今天放假吗?”
当然放假,所有主任医生都放假,季知非心想。
但是他没有说出来,而是撒了谎:“心脑血管那边今天好像是挺忙的,我只上了白班,他们可能要通宵。”
苏风眠微微张口“噢”了一声,神情慢慢地放松下来:“医生的确很忙。”
“话说你为什么没当医生?”季知非顺道问他。
苏风眠愣了愣,抬眸看向季知非,和他对视几秒,静默得有点尴尬,他不知道自己该说真正的原因还是随便编一个理由,但是苏风眠内心知道自己很想告诉坐在自己对面的男人,尽管他猜对方或许并不感兴趣。
而季知非觉得自己可能冒犯了苏风眠,他张了张口,想了几秒后只好岔开了话题,起身说:“我去看看菜什么时候上。”
“好。”苏风眠也跟着他站起来,“我去上个厕所。”
“你坐下!别出去。”季知非忽地把刚打开的门关上,门撞上门框时发出了不小的声响,他转过头以近乎命令的语气对苏风眠说,苏风眠被吓得小小颤了一下。
他意识到自己有点过于紧张,又缓和了一些语气,重复了一次:“你……还是先坐着吧。”
“哈?我要上厕所。”苏风眠感到莫名其妙。
“等等再去,我怕,我怕待会服务员会过来。”季知非大脑飞速运转找着理由,以至于说话都磕磕巴巴,“他
们有时候会在上菜前再来确认菜单什么的......没有人的话,没有人的话就默认菜单没问题了......反正等我回来再说。”
“......好吧。”苏风眠耸耸肩,他当然不相信季知非说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过他还是坐了回去,他只是不想让季知非不高兴,或许真的有什么服务员会来,“那我待会去吧。”
“嗯......”季知非看了苏风眠一会才把视线挪开,推开了包厢的门,出去后又把门小心地关上。
季知非站在门旁,环顾一眼大堂,没有看到叶傅轶,他松了一口气。
在开门前,他不确定叶傅轶在不在外面,他只注意到了叶傅轶的车没有开进来,没注意之后陆陆续续进来的顾客有谁。
这个餐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是稍微看一眼便能把大堂一览无遗,每一个桌台上的顾客都能被看到,如果叶傅轶在,一定能看到他。
季知非担心苏风眠会看到叶傅轶,然后他当然会知道叶傅轶根本没有加班,而且还在和别人吃饭。
如果苏风眠想得再多一点,他会猜测那些人是谁,如果叶傅轶恰好又看到了苏风眠,那这样混乱的场面就无法挽回了。
可是为什么不可以让苏风眠看到?让他蒙在鼓里可能会更糟。
他想了一下苏风眠会有什么反应,如果苏风眠很难过,他大概也不会开心,不开心的理由远远比拆散了他俩的开心要多得多。
叶傅轶对苏风眠来说很重要——季知非知道这一点,在网上和他聊天就看得出来了。
季知非此时想到很多事情,以前的现在的。
他垂头靠着墙壁,把毛衣领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他的下巴,盯着鞋尖,低落感像一个穿高跟鞋的女人踩着他的脚尖一样,说不上多么沉重,但足以让他无法动弹。
他没有去找服务员,等了一两分钟,就有服务员端着菜朝他们的包厢走来,于是季知非顺手推开门进去,服务员跟在后面,这样会让他看起来是真的去催菜了而不是做别的
“吃饭吧。”季知非坐下来说,“你不是要去洗手间吗?现在去吧。”
服务员把几碟菜端上桌,菜有点多了,一个普通圆桌放这好几碟菜有点勉强。
服务员只好将桌面上的鲜花瓶撤下,于是桌上满当当的都是衣莱餐厅的招牌菜。
叶傅轶有点讶异,他们才刚刚进来就已经上菜了,因此他猜到了是何殷提前点好的,订好了位置。
其实他只是疑惑何殷做这些为什么没有事先和他说,如果他今天改主意不来这里,那这些菜何殷岂不是白点了。
“都是点的招牌菜,还有儿子你最喜欢的墨鱼仔,尝尝吧。”何殷看起来很高兴,夹一块墨鱼仔给叶启航,又夹一块,看了叶傅轶一眼,递给了叶傅轶,“那个……你也试试。”
“启航吃吧,我不吃墨鱼。”叶傅轶又把碗里的墨鱼仔夹到叶启航碗里。
何殷愣了片刻,没说什么,只好作罢。
她又问一问叶启航在国外的事,再安静地自己吃一会儿,同时她也注意到叶傅轶全程没怎么动过筷子。
“爸你咋不吃,挺好吃的啊,虽然比我妈是差了一点点点点……”叶启航试图缓和一下气氛。
叶傅轶挑了挑眉,夹起一块肉送到嘴里,生硬地咽下去,说:“你妈妈做的饭我早八百年没吃过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什么语气起伏,也听不出埋怨,只像是阐述一个客观事实给叶启航听。
“哦……”叶启航看了看自己终于开始吃饭的父亲几秒,默默地放好了筷子,自己却再没什么心情再吃下去。
何殷就在这个时候突然生气了:“你以为我八百年没给你做饭是我的原因吗?你八百年没回过家了吧。”
叶傅轶没搭理她,继续低头吃饭。
“每次都在孩子面前说这些,你自己是无所谓,我也无所谓,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孩子的感受?!”何殷却没有把话停下来,压低了音调,变本加厉地质问他。
气氛紧张得叶启航连呼吸都不敢,钉在椅子上一样,还好大堂人多,他们说话的声音足以被掩盖。
“启航,你十八岁了吧。”叶傅轶忽然抬起头问叶启航,“是成年人了吧。”
叶启航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身子僵得像个雕塑。
“你想说什么?”何殷接过他的话。
“有些事情我觉得没必要再在你面前掩盖什么。”叶傅轶抽出纸巾擦擦嘴,对叶启航说,“我和你妈妈,二十年感情,到此已经……”
“叶傅轶你不要得寸进尺!”何殷猛地拍一下桌子站起来,此刻的歇斯底里与她精致的外表几乎是不搭调的,她也没有注意到自己在公共场合明显失态了,引来了很多目光。
其中,有一个目光便是来自在洗手间门口站了很久的苏风眠。
苏风眠听见那个穿得非常漂亮的女人用女人特有的偏尖细的嗓门对叶傅轶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有人吗?!而且……而且,还是……是一个……”
她说着说着就停了下来,气喘得很厉害,跌坐回椅子上,吃饭的人们又都把目光收了回去,服务员也松了一口气。
只有苏风眠还呆滞着,他怎么可能不明白那个女人是什么人,光是“外面有人”这四个字包含的信息量已经足够他去思考了。
他也总算知道了,一直以来,自己处于什么样的身份。
只不过,这突然发生的事情,还是稍微地,稍微地超出了一点他的想象和他能承受的范围。
作者有话说:
圣诞快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