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傅轶坦白了自己有个儿子之后的一小段日子里,苏风眠倒对他没那么多要求和期待了,日子过得很安生,甚至让叶傅轶不适应。
唯一让叶傅轶感到难堪的,是苏风眠没有搬回他那儿住。
一直等到苏落崎伤筋动骨一百天,差不多已经好得透透的了,能走能跑的,他也没搬回去。
叶傅轶没有过问,他猜苏风眠还因为自己撒谎而心有芥蒂,所以不敢问。
不过他陪苏风眠的时间稍微多了些,似乎医院的事情没那么忙了。
当然,苏风眠更相信的是,叶傅轶本就没那么
那么忙。
他以前各类搪塞,不过是拿医院做幌子,从他骗自己出差之后,苏风眠没有再相信叶傅轶说的一些具有承诺性的话,抑或是不见面的理由。
不相信归不相信,日子还是得照样过,苏风眠也不生气,就当作不知道了。
这几天苏风眠最喜欢的歌,大概就是红遍大江南北的《说谎》,人生已经如此艰难。
有些事的确没必要拆穿,拆穿了只让两个人都难堪。
苏风眠吃过教训,不想再冒险。
如果要过日子,要交往,是不是就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好几个晚上,苏风眠躺在床上睡不着觉,和住在手机里的狐狸狗一句一句地聊天,他都有一种躲开了叶傅轶的怀抱,寻找新伴侣的错觉。
每次有这种错觉,苏风眠就下线了,好友“狐狸狗”永远是最后一个说晚安的人,苏风眠偶尔在第二天早上回复他,偶尔也不作回应。
但狐狸狗几乎是不依不饶的,起初说了定个时间点聊天,现在每天二十四小时都有可能会给苏风眠发消息,甚至超越了叶傅轶发消息的频率。
苏风眠倒不知道他图什么,但自己挺开心。
其实苏风眠每次愉悦地看着狐狸狗的消息,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不想再和叶傅轶继续了,可转念一想到自己的年纪,又坦然了许多。
不就是找个伴陪着,找谁都一样,找谁都会有矛盾,如果没那么喜欢的人,迟早闹别扭,他不想再折腾。
他时常安慰自己,其实那天叶傅轶也算不上欺骗他,只是隐瞒了一些事情,而这些事情又恰恰好有那么些严重,以至于他不知道如何处理,所以才心生嫌隙。
说白了,他认为自己没那种处理“伴侣离过婚并且还有一个儿子,而永远不能在伴侣儿子前坦白身份”的本领。
还是得怪自己。
二月初的几天,各大商场都摆起了龙门阵,减价促销,因为正巧赶上元宵节与情人节相遇,十几年都凑不到的两个日子,又凑一起了。
商场摆出的最多的标语,就是“携情人闹元宵”,听起来就很热闹美好,虽然在苏风眠看来,有一点儿携亲友闹洞房的滑稽感。
但打折的东西不买白不买,苏风眠不排斥这些活动。
华乐商城是离苏风眠家最近的商城,他下班后就近去了那儿。
这几日学校事物少,学生被安排了自主复习,他难得空闲,打算一个人买点居家必备品。
而今晚是叶傅轶值班,因此他约不到叶傅轶一起。
虽然他很希望和叶傅轶一起逛一次商场,尤其是指那种摆满了水果蔬菜,洗护用品,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商场。
苏风眠正在商城一楼的超市里挑着水果,手机在口袋里响了好几声,他放下手里的苹果,看一眼手机,是叶傅轶。
他这些天找得勤快,就好像在弥补什么一样。
“在哪儿呢?”叶傅轶问他。
“商场买东西,你不是在值班么?”
“我刚下班,今天比较轻松,待会我去找你吧,你在哪个商场?”
苏风眠放下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晚上九点,其实也挺晚了。
他又把手机举到耳边:“不用了,你待会儿过来就十点了吧。”
“是不是在华乐?”
“……是。”苏风眠顿了一两秒,妥协得很快,“你来吧,我在一楼的大超市,到了给我电话。”
苏风眠挂了电话,看一眼苹果,不打算现在买。
他本来买完这点水果就可以回家了,既然叶傅轶要来,干脆等他来的时候一起挑,他也能借这个机会了解叶傅轶喜欢吃什么水果。
苏风眠漫无边际地逛了半小时,叶傅轶就给他来了个电话,又等了几分钟,他就见到了正在四处张望的叶傅轶。
他穿着一件卡其色风衣,和苏风眠第一次见到他时候穿的衣服色系是一样的。
叶傅轶的私服基本上都是暖调单色,或者黑白,让人看起来很有安全感。
苏风眠呆呆地想,或许自己就是被这一副温和的模样给迷惑了。
苏风眠正准备走上前,忽然就停住了步子,收回已经迈出的右脚。
他就站在原地,距离叶傅轶大概五十米左右,如果不是货架人流遮挡,其实叶傅轶很容易就看见他。
但是叶傅轶看起来并没有很着急要找他,张望了片刻似乎依然没看见苏风眠,就去了另外的货架区,也没用来个电话。
苏风眠心里有点疑惑,却也没心思跟着他,又看了一眼水果,还是乖乖地挑了几个苹果,放入购物袋,去了结账区。
结账区人不多,苏风眠一眼就看见了也在排队的叶傅轶,叶傅轶也看见了他,似乎没有很惊讶,他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苏风眠注意到他手里拿了一个盒子,是天蓝色的,倒挺精美。
应该是他刚才去了别的货架买的,苏风眠没问。
“买完了?”叶傅轶说着,让出半个身子,让苏风眠先结账,“你开车来的还是走路来的?”
“走路,我家离这近,省点油费停车费。”苏风眠如实回答,一边把钱付了一边说,“你待会开车送我回去吧。”
“好。”叶傅轶应下,将手里的盒子递给收银员,苏风眠在一旁等着。
“请问需要包装吗?”收银员麻利地敲打键盘,问叶傅轶。
“不用。”
“好的,谢谢惠顾。”盒子就被收银员递还给叶傅轶,叶傅轶接过盒子不到半分钟,就递给了苏风眠。
“你拿着这个,”他又把苏风眠手里一大袋子的的生活用品拎走,“我帮你提。”
“嗯……谢谢。”苏风眠把自己沉甸甸的购物袋给他了,端详起手里的盒子。
“送你的。”叶傅轶偏头瞧了一眼苏风眠,“之前的事,你还在生气吧。”
苏风眠听了这话,不吭声,小心地打开盒子,里面躺了一朵永生玫瑰。
是很浪漫的礼物,苏风眠喜欢这类华而不实的东西,但如果不是在这种时候送,他会更喜欢。
苏风眠看了几眼,便合上了盒子,轻声说:“谢谢你。其实你不用送我这些,我也不会和你争吵,毕竟那天也我们说得很明白了。我也知道你儿子不会管你一个当父亲的和谁恋爱。”
叶傅轶沉默半晌,他苦笑了一下:“我只是想送你一朵花,让你开心点,没有想那么多。”
他说着,空出另一只没有拎东西的手,顺势就搂住苏风眠的肩膀,倒没避讳路人的眼光,说:“我觉得你会喜欢这些东西,因为家里也都是你买回来的小玩意。”
苏风眠一时半会没有反应过来叶傅轶口中的“家”,他把家字说得太随意,恰恰又太自然,好像苏风眠住进去了很久。
不过也有可能是
叶傅轶习惯性称那个房子为家罢了。
晃了好几秒,苏风眠才反应过来,没等他开口再说点什么,苏风眠就看见了从商场旋转门走进来的男人,他心里咯噔一声,好像石子投入一条藏匿着暗涌的河,水花或许是河水由内而外涌出的,或许是石子击中的,不得而知。
那个男人是季知非,从短暂的视线交汇里,苏风眠没有读出太多的信息,只是知道他也看见自己了。
苏风眠不自觉地就加快了脚步,回避了季知非的视线,直到几乎走到面前马上就擦肩过去了。
季知非好像也没有打算和他打一声招呼。
“季医生,好巧,你也来购物?”这话是叶傅轶说的,季知非随之就停了脚步。
苏风眠略惊讶地看了一眼叶傅轶,他以为叶傅轶即使看见季知非也不会打照面寒暄。
上次在他家发生的事已经足够尴尬了。
苏风眠见叶傅轶朝季知非的方向走过去,只好跟着叶傅轶去了。
“是,买点东西。”季知非捎带瞟了一眼苏风眠,就收回了目光。
叶傅轶放松地笑了笑,让自己看起来没什么敌意:“上次风眠请你吃饭的事,我实在很抱歉,那天我喝多了,你别在意。”
“没在意,无所谓。”季知非耸了耸肩,脸上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其他多余的表情,就好像真的无所谓。
“下次我俩再请你吃一顿吧。”叶傅轶说。
你俩。
季知非不露声色轻蹙了眉,随后拒绝:“不必了,不用麻烦。”
“毕竟你和风眠老同学了,聚一聚也好,别客气。”
苏风眠听着这话却不大舒服,他不知道叶傅轶在想什么,更不知道季知非在想什么。
季知非不说话,叶傅轶就继续:“热络热络一下也好啊。”
热络。
季知非咬了咬后牙槽,瞧了叶傅轶搂着的人,这苏风眠不知道在琢磨什么,目光和心思似乎并没有在场,他忽然觉着叶傅轶和苏风眠的关系挺微妙。
这个氛围也很微妙。
季知非礼貌地笑起来:“我和苏风眠吃饭就行了,我和你倒没必要热络。”
听到自己名字,苏风眠下意识抬眼,目光就对上了季知非,季知非看着苏风眠,说:“回见。”说完就快步朝商城里面走了。
苏风眠一直看着他离开,心思才渐渐收回来。
他刚才想到了一些大学时的事儿,只觉得在做梦。
一晃十几载,当时的他是想不到自己能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并且,就在离季知非的生活不远不近的地方,在他眼皮子底下和其他人在一起过日子。
说到底,季知非的的确确对他没什么意思,不然任他怎么能忍得了哪怕有一点点喜欢的人和别人生活。
即便是好朋友,有了对象之后,苏风眠也不会很高兴,总觉得疏远了些,虽然这种想法永远只是一闪而过的想法,他也不会真的做出很幼稚的行为:非得探究个“重色轻友”孰是孰非。
不过,看来他们的确连朋友都不算,还需要不断地热络才能维系老“同学”的关系,或者是,需要创造新的回忆来遗忘曾经的一夜情关系。
“走吧。”叶傅轶语气轻快,看起来心情不错,也有点不错得异常。
季知非的话他大概是没放心上的。
“刚说到哪里了?”他问。
“你为什么要和他……”苏风眠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问出去,“说到……算了,我忘了,回去吧。载我一程。”
“我载你我就得把你载回我家。”
“……”
苏风眠望着露天停车场上排列有序的汽车,叶傅轶按了一下电子车钥匙,一辆黑色的车在黑暗里闪起来远程灯。
挺晃眼的。叶傅轶让他在原地等着,他去取车。
叶傅轶离开不久后,苏风眠的手机在口袋响了一声。
他拿出来看,是季知非:什么时候有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