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傅轶走后,苏风眠一个人把剩下的粥喝完。剩下的粥有点多,他一点一点地喝了很久,肚子饱胀,喝到最后一点渣滓他甚至想吐。
暴饮暴食不是好的习惯,苏风眠知道,他只是是不想浪费掉这一碗精心熬的粥。
其实保温了等叶傅轶回来也可以,但是叶傅轶回来的话,十有八九不会再喝,那这碗汤就只能被放入冰箱,味道一定没有现在刚出锅的好——更重要的,是叶傅轶一定不会想喝第二天的粥了,他连当天现做的都不能喝完。
苏风眠打了一个嗝,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放着深夜场的电影。
他看着电视屏幕明明暗暗,本想靠这无聊的玩意睡着,结果愣是看完了也没有困意。
而且电影的情节他没记住,直到现在电影放完,两个半小时过去,叶傅轶也没有回来。
瞧一眼挂钟,拿起手机,看到了锁屏界面上三个小时前的获赞提醒,有点意外。
苏风眠经常作评论,他在社交平台上的话着实是有点多,本人话也多,只是找不到倾诉对象而已。
对于这本书,他也有很多想说的,平日也会留一些评论。只是像这样的,不是热评,被埋没在如潮精评里的一条评论,被人点赞的几率是很小的。
苏风眠看了一下点赞的人,读书账号的名字叫“狐狸狗”,个人界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他再看一眼对方的书架,没有畅销书,除了《庸人自扰》这本小说外,其他的都是专业书籍。
一本本的,什么《外科手记》,《外科备忘录》《一个医生的自白》……
看起来,他是学医的,挺巧,苏风眠对所有学医的人感兴趣,兴趣多少的问题罢了。
他夷由片刻,还是没有点开对方的私信聊天
,退掉软件,打开微信,给叶傅轶发了一条消息:什么时候回来?朋友接到了吗?
发出去后等了五六分钟,叶傅轶告诉他:我今晚不回去了,你先睡吧。晚安。
苏风眠坐不住了,他径直给叶傅轶打去电话,电话嘟嘟响了几声,被接通了。
接后也不说话,他本以为是打不通的。
“怎么了?还没睡?”叶傅轶轻柔的声音让苏风眠把火气压了回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比起生气,更多的是不安。
叶傅轶越来越让他患得患失,好像从在一起那一刻就失去了。
苏风眠无法适应这样的心态,却又控制不住自己胡思乱想。
苏风眠“嗯”了一声,听起来是充满怨念的。
叶傅轶低声笑道:“你是担心我在外面瞎折腾?”
“没有,我只是……我们很久没有一起睡觉了。”
等了一两秒,叶傅轶说:“我朋友喝多了,今晚回不去。”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我上次对你的态度的确挺差的。”苏风眠自说自话。
“你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上课。我的话明天休息,可以给你做饭。”叶傅轶不知道要回答他什么,他已经忘记所谓的上一次是哪一次了。
“你还喝酒了。”
“嗯......毕竟是我很久没见的朋友,我没喝太多。”
“好吧,少喝点。”
“行,你早点休息,挂了,晚安。”
苏风眠只好挂掉电话,焦躁地躺在沙发里。
他的不安感愈发强烈。
这种不安也可以称之为荒瘠。
苏风眠知道自己走不进叶傅轶的心里,同时,他也不想真的走进去。
这样的徘徊比一条单身路走到黑更让人心力憔悴。
本来他只想找一个将就过下去的伴侣,他可以做饭洗衣打扫屋子,有机会或许可以迈出敞开心扉的那一步——可惜叶傅轶看起来也不像是会接纳他。
苏风眠试探了一段时日,觉得有些累了,到底是他在找凑合的还是被叶傅轶凑合了,不得而知。
尤其是现在,晚上一点钟,他失眠一个人窝在客厅,硕大的双层房只有他一个人,和灰尘。在阳台投进来的月光下,所有事物都蒙上了孤独的影子。
孤独甚至不会有影子。
苏风眠又拿起手机,打开了方才关掉的社交软件。没有进入读书区,而是进入了交友区。
大多数人读书区和交友区的用户名是不一样的,个人主页也会不一样,所以人们可以塑造两个自己。
苏风眠在读书区的用户名是“游荡在风里”,交友区就直白多了:今日有空。
他也后悔起了这么个名字,当初觉得约人还是直接点好,没必要拐弯抹角。后来不想约人的时候却总被人找上门来。
但是这名字改不了。
和叶傅轶在一起后,他很久没有去看看交友区有什么消息。现在一打开,消息栏几乎是被狂轰滥炸了一番,场面惨烈。
尤其是他随机加来到众多好友,有不少人问他是不是出意外了。
苏风眠苦涩一笑,一个一个给回复:不是出意外了,是谈恋爱了。
“谈恋爱”这个词打出来,苏风眠心中升起异样的空虚。他没觉得自己是恋爱中的人。
他没有谈过恋爱,叶傅轶可以说是他的初恋。只是这个迟到了这么久的初恋,没有带给他想象中的悸动,还没有暗恋季知非或者和一些人玩暧昧那么快乐。
苏风眠想到了季知非,盯着屏幕上跳动的信息,他咬咬后牙槽,把心里的酸涩忍住,夜晚不能用来伤心和缅怀,这样太刻意了。
苏风眠看着屏幕底端的“今日随机”,深呼吸一下,点了进去。
页面立即显示出“当前正在匹配好友”,后外加六个上下跳动的点。这个过程只有一两分钟,苏风眠有点后悔。
他知道这样不对。
叶傅轶的坦荡和他内心的焦灼形成对比,不爱一个人却要和一个人将就,苏风眠忍受不了。
他也没有打算要做什么对不起叶傅轶的事,只是太无聊寂寞,找个网友倾诉。
陌生人往往更容易成为倾诉对象,就像一开始他对叶傅轶一样。
一两分钟后,界面跳出一只丘比特,匹配成功。
对方是……
苏风眠挑挑眉,踩着拖鞋,离开客厅,上了卧室,一头栽进被子里,闷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拿出手机,给这只狐狸狗发去消息。
今日有空:“不睡觉?一点了。”
发完消息后,他点进了这只狐狸狗的主页。
这个人的交友主页和他的读书主页一样,都是一些医学的东西。苏风眠很少见读书交友都使用同一个用户名的人,而且还在交友主页挂这些学术的图文表格,他不会真的是来交友的吧......
苏风眠对此多少有些兴趣。
只不过,对方有关自己的照片不曾出现一张,看起来像个新手账号,没怎么使用。
但注册年份已经两年了......
苏风眠有点惊讶的呢喃:“这人是把这里当交友平台还是线上医院啊......?”
在他看对方的资料卡之际,对方回了一条消息。
狐狸狗:“问这种话的目的是什么?不都没睡吗……”
苏风眠笑了,这只狐狸狗说的挺有道理。
于是他迅速在消息框上敲字,他的心情随着哒哒哒的模拟键盘音而明媚了些。
“为什么不睡?明天不上班啊?”
狐狸狗:“工作不顺心,感情不顺心,睡不着,等天降大饼。”
今日有空:“怎么不顺心了?”
苏风眠心想,能有自己不顺么,暗恋对象近在咫尺也得不到,交往对象就像合约互相取暖的一样。
狐狸狗那边安静了一会,苏风眠怀疑他要睡了,打算给他发一句“晚安”,不料“晚安”尚且躺在输入框内还未输出,狐狸狗突然发了很长的一段话。
狐狸狗:“虽然你不认识我也不了解我,但因为这样我才和你说这些无聊的东西,无需评判。”
“我有一个人喜欢很久的人,一直以来都没办法和他在一起,而且我和他大概不可能会在一起,因为对对方的喜欢都错开了,他现在过得挺好的,我只能看着。”
“我平时也不熬夜,养生。今天比较特殊,死了一个病人,心里不舒服,所以熬了一会儿。也打算睡了,你别熬太晚,轻则脱发,重则肝功能损伤。”
“呃......”苏风眠乍一看只看到了脱发二字,很想关掉聊天,可他还是认真看完了,看完之后,最初明朗的心情又郁郁不安起来。就好像一口玻璃一口糖,混着烈酒嚼槟榔。
从某种程度来说,狐狸狗和自己很像。
他想了很久
,也不知道回复什么,有千百种想说的话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讲。
狐狸狗又发来了消息:“抱歉,本来也不想说的,但因为很久没好好说过话了,随便就倾诉给你,让你听我一个酒鬼的胡言乱语。不好意思,你拉黑我吧,祝你身体健康。”
苏风眠马上回应:“不不不,别误会,我只是觉得你和我太像了所以挺感慨的。同是天涯沦落人吧。”
狐狸狗:“嗯。”
……
苏风眠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话痨还是话废。
他缩进被子,手摸上墙壁,关掉了床头灯,又打了几个字:“养生还喝酒啊?明天不上班?”
狐狸狗:“偶尔喝有利于身体健康。”
狐狸狗:“不上班,休息。”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苏风眠问。他大概知道对方是医生,问这话是为了显得自己对对方一无所知。
要是被对方知道,自己已经把他的资料卡搜刮了个遍,而且也知道对方的读书用户名就是狐狸狗的话,对方大概不会把自己当成纯种“陌生人”,也就不会说这么多了。
说实话,苏风眠挺需要一个愿意和自己单纯聊聊天的人,不抱有任何其他目的,只是聊天。
这样的网友在这个软件内几乎没有。
今儿算是给他白捡到一个,失恋的醉酒狐狸狗么?
苏风眠对着手机笑了笑。应该也不算失恋,爱而不得的人哪有资格谈失去。
“医生,外科。”狐狸狗回复道,“你呢?”
“我反正是做正经工作的,保密。”苏风眠没有说。
苏风眠不是看不起老师这一职业,相反,他很尊敬当老师的人。
只是他始终不认为自己是一名老师,他不认可的是自己。
他的内心对讲台有多敬重就有多回避,对手术台有多恐惧也就有多向往,总是矛盾。
“什么是不正经的?”狐狸狗问。
苏风眠想了想,回答:“就是你在这个软件主页看到的很多人,他们的职业可能就不太正经,其实就是不被法律保护。”
“哦。”
……
狐狸狗几乎是秒回,苏风眠甚至怀疑他到底看了这段话没有。
过了一会,狐狸狗来消息了:“我一开始以为你也是做不正经工作的,直到我刚才看了你的主页。”
今日有空:“主页怎么了?”
苏风眠疑惑,他不记得自己主页发了什么有关自己职业的东西。
狐狸狗:“没什么,晚安,早点睡,别熬夜,熬夜多喝水。”
苏风眠还处于疑惑状态,对方的线上状况就匆忙变成了离线,好像一下子醉昏了一样。
他只好悻悻地回了一句“晚安”,盯着小小屏幕里小小的狐狸狗头像。
这人这么喜欢狐狸狗,也不知道为什么。
说起来,苏风眠年轻的时候,也很喜欢狐狸狗,还养过一段时间,后来也不知道什么原因,狗走丢了。
他一直没找到那只狗,对它的思念也是有的,大学有过挺长一段时间因为这狗打不起精神,而现在,深夜——深夜又再次将他的情绪放大再放大。
可能这就是自己想和对方多聊几句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