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乐园

8 / 15 章 · 15,091

鬼车笑着反问我“烛龙镇压魔族,杀害无数魔众妖兵,那所谓天理,又是谁的天理,所谓苍生,什么才是苍生”

我思索了一盏茶时间,复虚心请教“那按您的意思,只要是战争,只要是杀戮,就无所谓善恶。”

他苍然一息,举目笑叹“岂止战争,天下事善恶正邪,又怎能一概而论此一说,烛龙览冥与本座所见略同,自天地初开,他便以此为法则,身体力行。”

我愣了愣,鬼车口中所指,竟是我那位素未谋面的主人维持天地秩序世间法度,公正不阿,广受正道推崇敬赞,堪称天底下最完美无缺的神祗烛龙览冥

“你很意外”

我冲他点了点头。

他低笑两声“无怪乎如此,神亦好,人亦好,总是想当然地赋予自己崇拜对象莫须有的光环。不过,对本座而言,若览冥只是一个道貌岸然的卫道夫,那他亦不过如此。”

我愈发迷惑不解,终于端正态度,虚心请教。

“你可知晓两次上古战争的始末”

“不过道听途说,愿闻其详。”

鬼车五指一挥“说来话长,你既知一二,本座且问,直至敦玄天女自尽于尊主面前,引得尊主狂性大发,毁天灭地,览冥这才号令诸神伐我主公,再之前,你可曾听说他有何作为”

我仔细回想了很久,慎重地摇了摇头。是呀,若早在第一次大战前览冥就出面阻止,又怎会发生后面那么多惨剧

“他做什么去了”我心底莫名沉甸,小心询问。

“呵。”鬼车淡然一笑,“他不过在钟山清静无为,不问世事罢了。”

“可是”

鬼车接过我的话“神界之中,我主之下,第二尊位即烛龙览冥,如此惨绝人寰的神族混战,你也奇怪他为何不闻不问”

我盯着鬼车脸上的狰狞面具一转不转。

他浅酌一口茶,笑道“因为于他而言,尊若神族,贱如草芥,于天地轮回而言,皆不过沧海一粟,无足轻重罢了。”

我心中震撼。

就好比绝对信仰毕方鸟的南桑人,坚信毕方鸟会给他们带来丰收和幸福的南桑人,突然知道自己的存在对毕方而言根本不值一提一样,所认知的整个世界都被颠覆。

“当年祖神开天辟地,身化万物,万物皆异,览冥见此,便认为存异即为世之本,诸异平衡,此消彼长,生死轮回,此即天理,根本不需要神来主宰什么。”

我觉得这话没错啊。

“你觉得没错”鬼车一针见血,点破我的心思,见我点头,他却颇有深意笑道“有异即有争,若他没错,那杀戮与战争,岂非就是亘古不变的天理若他没错,大战之后,他为何又需被迫出手来收拾残局若他没错,那我主屠戮人间,岂非顺乎天理,何罪之有”

我辩无可辨。

鬼车继道“你知道么,圆真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生死轮回,始末相连,周而复始。祖神开天辟地之前,天地混沌如鸡子”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郑重道,“天下一统。”

“天下一统。”我重复。

“是的,天下一统。”他重复,“所以,览冥看到诸异并存,并非世界最终该有的模样,始末相连,天地之终,必如天地之初,万物一统,诛异并同。”

“同而无异,天地一统”我啧啧惊叹,几乎难以想象这样一个世界。

鬼车慷慨一叹,慎然解疑“本座赞同览冥之见,世间万事万物并无绝对正邪对错之分,然,他以为这是结果,所以放而纵之,无为而治;我却以为这不过是一个过程,破而后立,六道同风,九州共贯”

六道同风,九州共贯,三界六道大一统

鬼车点头,郑而重之,掷地有声“放眼世间,唯有我主堪当此重任,人间区区生灵涂炭与天地万物相比,算得了什么只要一日我主魂魄归位,持轩辕,驾六龙,覆灭旧世,重铸一统,世间再无数异,信仰一,种族一,无贫富,无丑美,无异,即无争。无争,即无杀,一个真正美好幸福的永恒乐园。”

我目瞪口呆,说不清是醍醐灌顶,还是难以苟同。

在鬼车的描绘中,这条白骨累累,血流成河的杀伐岔途,竟是嫣然盛开的火照之路,指引迷途众生通往永恒的天堂

我实在难以形容他,到底是有理想,还是狂热的疯子

他却轻拂衣袖,下襟一张,站起身子,手侧于腰间,俯视我道“譬如凤凰,涅磐而生,灭世或是创世,不过殊途同归。本座今日之言,愿你三思,须知良禽择木而栖。天机镜存于世间,本即逆天,你携如此天命,与其默默沉寂于钟山忘渊心湖,不若追随我主共创山河。”

鬼车言毕离去,独留我一人静坐沉思,意难平复。

晚上一个人回到厢房,老远就看到房中淡淡烛火明灭,推门而入,果然是青鸳。

见我进去,她站起身来,仔细打量我面容,我朝她笑了笑,摊开手臂转个圈“看,彻底康复。”

青鸳没有应声,兀自沉默盯着我。我任她打量,走到桌前拿起篮子里的杨梅扔进嘴里,嗯,汁多肉紧,很甜。

她突然开口“槿儿,我只有你了。”

我愣了一下,不明所以抬眼,她神色十分沉郁严肃,眼眶倔强地睁大,不让内里泛动的水珠滑出。

“不是说我没事了”

“槿儿。”她打断我的话,紧紧盯着我,一字一句道“槿儿,我讨厌他,不,我恨他。”

我默然垂首。

“我跟他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她蹲到我面前,拽着我的手道,“槿儿,你不要喜欢他,不要被他收买,在这里我只有你一个朋友了,别丢下我。”

“血海深仇”我微微吃惊,“战争无情,此乃两国之争,何必执于”

“我父王母后和皇兄都是被他杀死的”她激动地打断我。

我无话可说,伸手拍着她的肩膀,叹了口气“我今天之所以会在这里,就是跟着你来的,我不会丢下你的。”

是呀,我怎么会把自己置于今天这样的处境中呢

剑炉

真是自不量力。以为可以借他们离开章莪山,结果却是自投罗网;以为跟在青鸳身边可以保护她,实际却是自身难保。

我当时中了什么邪啊。

听完鬼车一席话,我似乎不仅中邪,还有些走火入魔了

晚上青鸳又不肯回房,非要跟我一块儿睡。在这人生地不熟的环境中,她越来越抑郁,越来越沉默寡言,不肯跟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交往接触。

我毫无睡意,睁眼望着帐顶,低声道“你睡着了么”

青鸳翻个身面对我“嗯”

“你想做什么”我问。不管分别三年她身上发生了多大的变故,我所认识的野丫头青鸳,不会这样沉默忍耐。她性子那么倔强刚烈,可以为了南桑国慷慨赴死,这些日子却如此逆来顺受地接受仇人的豢养。她跟我不一样,我什么都看得轻,这样的事可能发生在我身上,可若发生在她身上,她会觉得自己蒙受了奇耻大辱,到底是什么支撑着她,压制着她

她没有回答。

我想劝她别干傻事,脑海中却忽然浮现玠梧所绘的少女午睡图,心底隐约有不好的预感,同时又夹杂着侥幸,我最后还是没有开口,只低低叹了口气。

槿儿,你不要喜欢他。

青鸳的话如在耳畔,连她这个鲜少与玠梧接触的人都察觉出来了么

玠梧是一片浩瀚难测的大海,像个巨大的漩涡把身边的人紧紧吸纳沉溺进去,然后膜拜、跟随,誓死追从。心思莫测如鬼车,狂妄倨傲如兀屠,或许,还有随遇而安的我,都逃不开这个漩涡。

鬼车说“共创山河”的刹那,不知为何我眼前澎湃起伏沧海孤舟中,出现了兀屠的身影。我似乎就看着狂妄倨傲的兀屠心甘情愿跟在玠梧身后,又似乎是我自己跟在他身后,乘风破浪向着一个未知的国度,未知的世界

拥有至高力量和权威的魔龙在一个女子面前一败涂地;狰狞可怕的鬼车竟然怀揣令人惊绝的宏图大志;那残暴嗜血的兀屠又藏着什么样的心思和秘密

胡思乱想中,我逐渐坠入梦乡。

40初杀嗜血

早上起来,我没有按例去书房,闲在自己屋子里教青鸳炤国官言。她在外人面前对炤国的厌恶是溢于言表,但只有我俩在时,她学得很认真很努力,有时候刻苦得让我莫名担忧。

昨天桌上的杨梅是青鸳带过来的,她喜欢吃,我也喜欢吃,很快销光了一盘,我原打算让丫环再端点儿来,后来被青鸳打岔就忘了,没想到一大清早,丫环就非常自觉送来新鲜的杨梅。

“嗯,槿儿,今天的樱桃比昨天的还好吃。”青鸳一手捧着书,一手抓了两个塞进我嘴里。

叼果子的时候我抿了抿唇,认真道“这是杨梅。”

五谷不分指鹿为马一向是青鸳的独门绝技。

“怎么可能,昨天丫环送来的时候说是樱桃。”她强词狡辩,我光看她那飘忽的小眼神就知道她扯谎。

“你又犯毛病了不是,虽然都是红的,可一个长毛一个圆润,个头也差不少,这都能睁眼说鬼话”

“你才睁眼说瞎话,这绝对是樱桃。”青鸳泛着长睫毛,脸有些憋红,却还死鸭子嘴硬不肯认输。要知道,自打我出现以后,她屡屡被我纠正指责,早“怀恨在心”,以前说说就听了,现在说她,丫还故意顶着乱来,欠收拾。

我简直不敢想象以往她的父王母后皇兄皇姐们怎能纵容这一点的,莫非全宠着,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还是故意看她笑话玩

我们俩争执不下,闹了近一炷香时间,我急不过,让丫环上来认果子,孰料一帮丫环皆战战兢兢,唯唯喏喏,异口同声道“不知道。”

“这么热闹”伴随一道轻松愉悦的天籁之音,玠梧身着宝蓝色锦衣,绝胜风流,翩翩而至。

“公子,你来得真好,这东西到底叫什么”我指着桌上精致玉盘中所剩无几的杨梅。

青鸳闻言立刻抬眼盯着他。

若非怒视敌视,青鸳鲜少拿正眼瞧玠梧,玠梧被她这么一看,龙颜大悦,接口道“杨梅啊,怎么了”

“听见没”我一时被胜利冲昏头,忘记玠梧是她的宿敌,她无论什么都喜欢跟他对着干,拉玠梧作我同盟军,无疑是火上浇油,还趁胜冲她挑眉得意,更是雪上加霜再加冰雹。

青鸳恼羞成怒,挥手把整盆杨梅打翻在地,咬牙切齿“这就是樱桃”

“你不可理喻,我不跟你争。”我也来了气,别过去头去。

没想到玠梧竟然说了句令我大跌眼睛的话。

“鸳儿说它是樱桃它就是樱桃,乖,莫气了。”

莫名其妙的两人玠梧跟青鸳那帮皇亲国戚真是一丘之貉。我正欲愤然离去,却被青鸳吓了一跳。

她听闻玠梧之言,浑身巨颤,神色变化,伫在原地,泪水突然就倾涌而出。她自己不曾察觉,只待泪水流了一会儿,只待我与玠梧都怔怔盯着她,她才回过神来,胡乱往脸上抹了两把,扭头,镇定着步子走进内室,紧掩门扉。

我喉头一紧,尝到腥甜。

我天生天养,无父无母,自然不懂人间亲情之重,但我能从她的言谈中,感觉到这对她的重要性。

我想,上个跟她说这样纵容宠溺话语的人,已经惨死于玠梧手中了罢。

以往我总是很欣羡玠梧对她的温柔和宠溺,而这是我第一次明白,甲之蜜糖,乙之砒霜,玠梧的宠爱于她而言,到底是多么残忍的事。

玠梧的目光一瞬间黯淡下去,然而与往日不同地是,这一次,我从里面读到了阴沉与狠绝。

暴风雨之前的阴云笼罩。

“不要。”先于思考,我移到他身边,牵着他袖角摇头。

玠梧眸中阴霾翻滚,苍白的手背上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你走吧”我使劲扯了扯他袖角,焦急道,“再给她点儿时间。”

他竭尽全力压抑着森郁戾气,缓缓阖目,深深吸了口气,转身离去。

房间里,青鸳侧身对着墙壁,纤弱的身影在阳光也洒不进来的昏暗闭室里那样凄凉无依。

我坐到床头,她没有动静。我知道她还醒着,清了清嗓子,缓缓唱起一首雍雅庄和的曲子。这是她和夭舍以前时常对和的曲子,南桑国祭祀时的颂赞,大意是“天命青鸟,降而生桑”,歌颂南桑国祖先功德之外,向神鸟毕方酬谢过往丰年并祈祷来年多收多福。

我反复唱着这首曲子,直到她幽幽开口打断。

“夭舍神尊会保佑我们的。”

我胸口一闷,背着青鸳,抑制不住嘴角尖锐的冷讽。

青鸳,你可知,你心心念念的神,曾用你的性命来换天下苍生

晚上兀屠突然到访,依旧言简意赅,冷酷无比“走。”

他拽着我风驰电掣,落于炤宋边境的村庄,尚未按落云头,已耳闻阵阵声嘶力竭的哀唤。

夜色漆黑,底下火炬光芒闪烁,兵荒马乱,惨声一片。我尚不及细看发生何事,已被兀屠推了个趔趄,摔落地上,正正恰恰落到一群人身边。

一群穿着盔甲士兵打扮的男人统统脱了裤子,围着当央两个赤裸的女子,极尽发指之事。

我趴在地上,从一群腿中间看过去,两名女子头挨头反叠着,一个看上去有些年龄,另一个不过青鸳那般年纪,面上皆是污泥,小的那个哭得声嘶力竭,在男人的冲撞中如狂涛骇浪里无助的一叶木舟,直冲着身旁妇人喊娘亲,而妇人双眼翻白,有出气无入气,即将毙命。

纵使我这个见识过无数禽兽乱交场景的小神仙,亦忍不住阵阵犯呕。

突然之间,我的腿腕被一个男人捏住,盔甲下看不清面容,只听他扭头笑喝“这里还有个水嫩水嫩的娃儿”

“啊啊啊啊啊”

我再克制不住,拼尽全力一声尖叫中,无数血罡剑气若漫天细雨迸射而出,片片利刃穿过凡人。

天空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似乎要冲洗掉人间所有罪恶与血腥。

然而,血与水,却渐渐汇聚成河,把我层层包围,湮灭。

妖冶的红,如彼岸花般艳丽夺目,载着灵魂,送往天堂,抑或地狱。

弥漫于鼻息中的血气,汹涌澎湃灌入我每寸肌肤,抚平心脏的翻涌与撕裂,抚平四肢的痉挛与僵麻,我迷迷糊糊,如痴似狂。

沉重脚步声伴随铠甲铮铮传来,漆黑坚硬带着锋利边刃的腿甲出现在我雾茫茫的视野中。

兀屠带着讥讽的冷笑仿佛自天边传来

“不都是杀戮么愚蠢而自以为是的神。”

我在东院躲了一整天,抱腿缩坐在参天大树上,让繁盛的树叶遮掩住自己,不想被任何人发现,也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青鸳。

连我自己都能闻到身上的血腥气,遑论她。

最先找到我或者说最先来找我的是玠梧。

“槿儿。”他仰着头,阳光洒在他漆黑细发上,晕染一片光辉。

原本呆愣的我听到那声呼唤,眼前骤然弥漫水雾,我嗡声嗡气,带着哭腔泣道

“我真的不喜欢杀人。”

玠梧看着我,在阳光下,一身黑衣的魔尊却如青天白云般不染尘埃。

“孤不勉强你。”他语调平和,如话家常,“可你体内的剑气,孤终有一天会拿回来。”

泪水在我眼眶里打转许久,被我生生咽了回去。

他翩然纵飞,黑袍飘舞,落在我身侧,支腿坐下“天下欲置孤于死地者,不计其数,剑气孤志在必得。然,若有一日,孤收回剑气,并不想见你元神散尽,打回原形。”

他顿了顿,继道“孤要活下去,就必须以鲜血交换你要活下去,亦是如此。”

我把头埋在腿间,不肯看他。

他却低笑起来,问“孤是不是很自私”

我无法评价,闷声不响。

“孤有一同胞兄弟。”他突然道,“远古时代,祖神开天辟地,左眼化金龙,右眼化赤龙。”

赤龙天底下唯一一头通体赤红的神龙,是

“呵,虽为同胞,他与孤截然相反。他天性持重,主阴阳轮回之序,公正无私,他视天下为重,可在孤眼中,不尽如是。”

我侧首专注地聆听。

“天地无情,以万物为刍狗。”

“什么意思”我哑着嗓子啼问。

我曾从夭舍口中认识我的主人,似乎他肩负着挽救天下的重任,是所有人的希望和信仰;我也曾从鬼车口中认识我的主人,他冷眼旁观,铸就大错。

那玠梧口中的他,又是什么样子

玠梧低笑,风轻云淡“天下为重,不就万物为轻了么”

我不是很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玠梧没有深入地给我解释,话锋一转,渊波郁沉“孤只要她一个,什么都不能阻碍孤。”

这句话我听明白了。

玠梧要跟青鸳在一起,其他什么都顾不得。

“槿儿,你想怎样活着”他突然问。

我迷惑地望着他。

“要你牺牲自己,换天下人性命,你愿意吗”

我思索了很久,低喃“为什么一定要牺牲我”

玠梧侧首与我四目相对,星目清俊,艳华惭芳“既然如此爱惜性命,为何拼尽全力,替她抵御魔气,又为何只身犯险,追到孤身边”

因为青鸳是我的朋友。

玠梧睨着我很轻很轻地勾勒一丝浅笑,自树上掠下“别藏太久,她到处找你呢。”

我看着玠梧略显单薄瘦弱的背影,暗暗捏紧拳头。

玠梧,如果有一心重视的人,就能变得像你这样强大,这样无所畏惧么

41美人雨燕

在这个小院里不知不觉已经过了数月,气候渐冷,北方的冬天,大雪纷飞。

元玺七年初,征伐南桑国的御驾亲征军凯旋而归。清晨,玠梧进军营露了个脸,便带着我们浩浩荡荡摆驾入宫。

是日朝殿之上,玠梧颁布第一道圣旨,杨梅改名为樱桃;而此举在后世被清流学者万般唾骂不齿,杨梅重新正名,那又是后话了。

第二道圣旨,年后发兵北伐宋国,御驾亲征;

第三道圣旨,赐封我为长胜公主,随驾出征。

那天傍晚,我悬空浮在御书房金光灿灿的龙椅上空,绕着玠梧飘了一圈又一圈,展着圣旨念给他听,末了合卷问道“公主是什么呀就像青鸳那样,是皇帝的女儿吗”

玠梧头也不抬“孤的皇妹。”

“皇妹”我眼珠子向上重复一遍,待回味过来其中的含义,兴奋落回龙椅,扯着他衣袖,硬迫他转头看我,认真愉快道“那以后我可以叫你兄长了”

玠梧一笑,百花惭芳。

“那,我也有亲人了”我凑得更近,语气也愈发热烈。

玠梧微微点头。

我欢快地拍着手掌,绕着玠梧上下飞舞,乐不可支“哈哈,我也有兄长了小石头也有兄长了,哈哈兄长,兄长”

玠梧并没有给青鸳任何正式的封号,让她住在我的公主殿里。

入宫当夜,我留在玠梧书房,她去了她大姐的寝宫。隔日,随御驾亲征军一同前来的南桑国使者膝行上殿,正式进献降书。青鸳的大姐,美人雨燕出席晚宴。

席间玠梧离开过一次,回来后龙颜大悦,时不时竟然带着微笑,就姿势有些奇怪,具体又说不上来。

和跟不认识的人周旋应酬相比,我更喜欢卧在玠梧的御书房里看书。玠梧返席不多久,我随便支了个借口退场,钻进御书房不知不觉看到深夜子时,我拿着看到一半的书卷,回公主殿打算继续挑灯夜读,没想到公主殿奴仆都围在宫外,就青鸳独自抱腿坐我床头。

“大半夜的,怎么过来”我放下书随口问上句,话音没落,已被她撞得趔趄好几步。

她眼泪像开闸洪水倾泻而出,一直不停哭,不停哭,比上次莫名其妙掉眼泪还汹涌激动。

我问她,她什么也不说,头一个劲儿往我怀里钻。

我觉得不对劲,硬扯开她瞥眼一睨,见她双唇鲜艳欲滴,唇线外红肿一片,薄薄的下唇擦伤,结出一块糜烂诱人的痂疤。

我总算知道玠梧姿势哪里奇怪了他在龙椅上横来侧去,却始终用手掩着嘴和下巴。

我无可奈何叹气,安慰的话尚未出口,一人未经通报,出现在我寝宫门口。

他的气息我过于熟悉,方圆十里就能察觉出来。我回头看他,他朝我颔首,径走到身边,不由分说把青鸳打横抱起。

事情来得突然,青鸳失声惊呼,待定睛一看,发觉来者何人,面色陡如死灰,泪水却硬生生遏住了。

她抽吸着,强自压抑情绪,身子抖作一团,十指把玠梧胸口衣服掐得皱巴皱巴。我瞅她那模样,随时能把玠梧掀翻落荒而逃,可她偏偏摁下所有恐惧害怕,瑟瑟任他抱着。

我几乎百分百笃定,青鸳必有所打算。

玠梧寒星般黑眸扫过我一眼,淡道“你早些休息罢。”

说完,抱着青鸳径直出门。我心底有些发毛,在原地呆了片刻,远远跟上他们。

玠梧穿过廊庑,一脚踹开青鸳寝房门扉。

我和青鸳的寝房只要一入夜便掌灯。玠梧甫合上门,就着跳跃的烛火,我就看见隐约黑影,他把她抱举过头,延着脖项一路吻了上去。

心中沉甸甸地,我不担心玠梧,只忧虑青鸳

今夜势必是个无眠之夜。我在窗前坐了一宿,提心吊胆盯着青鸳寝宫方向,仿佛她随时会从里面狼狈逃出。

我和青鸳的寝宫隔着一片院子,兀屠抱胸立在当央,血目紧闭,不动如山。

我跟在玠梧身边这么久,从没见兀屠睡过觉。平日里总觉得他行踪飘渺不定,然只要稍微留神,就能发现他几乎片刻不离守在玠梧身边,像尊永远不需要休息的石雕。

如今我对此魔是能躲多远躲多远,瞅着他那双眼睛就头皮发麻,看到他那柄剑就脊柱透凉。

好不容易与此魔相看两厌互不理睬度日如年熬到天亮,总算侯到玠梧推门而出。

他一袭紫黑色金纹龙袍,头戴白玉珠冠,肌若玉瓷,唇彩流脂,雍容雅步,绝胜其姿。

估计是自力更生穿戴整齐,到出门掩扉,才站在殿门外令左右宫女上前为他重新洁面牵整,又低声叮嘱几句,龙骧虎步离去。

玠梧离开,兀屠亦消失不见,我鞋都顾不得穿好,无视宫女阻拦,一气冲进青鸳寝宫。

她双手撑坐于床沿,披头散发,素颜惨淡,双目无焦,赤足落地,三魂都似去了六魄。

一旁的几榻上挂着团皱着的衣服,最上面勾勒玉兰花纹的月牙白肚兜明晃扎眼。属于帝王的紫黑色丝绸亵衣勉强遮盖住她上身与腿部,暴露在外的精致玉项上布满深深浅浅淤痕,触目惊心。

我险些不敢靠近她。

使劲儿擦擦眼睛揉揉鼻子,确认房间中没有雌雄交配后的刺鼻气味,这才缓缓靠近她,凝目细察。

蛾眉贴肤,面色惨白但轮廓粉润,气秀如兰,清而不妖,分明依旧处子之相。

她疲惫不堪地软靠着床柱,轻悠悠斜来一眼,十分憔悴道“他如今待你如兄妹”

“嗯。”我坐到她身边,轻轻顺抚她背部。

“那就好。”她低喃一句,滑回床榻,“槿儿,我想一个人静静。”

我站起身来,帮她牵好被单,又看了她会儿,退出寝宫。

自那以后,玠梧夜夜宿于青鸳寝宫,而青鸳,只是一味隐忍,逆来顺受

我的预感果然没错,很快就出了大事。

南桑国使者离开炤国京都后不久,青鸳的大姐,美人雨燕毒发身亡,玠梧立即责令刑部与内务府严查此案。

玠梧为安抚青鸳,宁可错杀一千,不放过一个,后宫一时腥风血雨。原本郁郁寡欢的青鸳几近崩溃,玠梧将她暂时迁入炤阳帝宫,日夜守侯,寸步不离,莫说朝纲荒废,即便鬼车亦求见不得。

我心底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第三日子夜时分,青鸳蓬头乱发,衣衫血迹斑斑,手里握着把匕首,鲜血淋漓,一步一步走进公主殿,惊吓一殿宫女太监。

我立即下令谁敢多舌,格杀勿论,挥退所有人,走到她身边,沉色道“你干什么了”

她面容苍白无丝毫人色,直到我晃了她好几下,才缓缓抬起没有焦距的眼睛,呆滞道

“他不是人。”

她是陈述一个事实。

玠梧,不是人。

半人半魔之躯,非人亦非魔。

我面色凝重,重复“你干了什么”

她恍恍惚惚,僵硬地回答“我趁他睡觉,拿匕首插进他的心脏。”

我无言。

我知道她怨他,恨他,可我从没想过,青鸳会真地下得了手。

她瞳孔睁得极大,在脸颊血污的衬托下有些狰狞,仿佛自言自语,又有些疯疯癫癫

“他问我,解气吗,伤口自己愈合我又捅他面无表情,一直看着我一直看着我一直看着我”

她不停重复这句话,走火入魔,然后抱着头蹲地上呻吟叫嚷,不管我怎么安慰都无济于事。

“槿儿,我报不了仇,我杀不死他,我一辈子报不了仇,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削铁如泥的匕首被她拽得紧紧地,伴随她嚎哭的颤动胡乱挥舞,我怕她误伤自己,小心翼翼去夺,夺不下来。

我只好把趴在地上的她抱进怀里,不住拍着她的背,她伏在我膝上痛哭流涕,原本美丽的面容污秽不堪,眼泪鼻涕乱涂一气,这种崩溃的哭法毫无美感可言。

我耐着性子哄,她断断续续道

“我杀不了他我好想拿这把匕首捅进自己的心脏”她咕哝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他杀我大哥,把大哥的头用,匣子装着,送,送到父王母后面前母后急火攻心,大病不起,他,他又把我二哥的头我,父王的头颅我都看过,都看过啊”

我紧紧抱着她,那样的场景我想不出来,却知道任何语言都安慰不了这个孩子。

“我以为,我忍辱负重,我能报仇的,可是我杀不了他,还赔上了姐姐”

“你为了复仇,连你姐姐也”我狠狠捏住她肩膀,痛心疾首,几乎不敢相信她是我所认识的青鸳。

她纵泪满腮,闻言拼命摇头,泣不成声“我我没有我没有想害死她我不会连累她,我没有我在等机会可是,她,她看出来我想刺杀,皇,皇帝我没想到,她为了不拖累会她会自杀我,我杀不了他,姐姐,呜姐姐,就,就白死了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我心海巨浪滔天,这两姐妹,身负血海深仇,还都是这么刚烈的性子

“一定要,一定要执着于仇恨吗青鸳”

42血海深仇

她周身力气被抽干似地往地上滑,哭得死去活来,全靠我抓着她双肩。

“你看你现在什么样子一定要让自己活得这么痛苦吗”我难过地看着她,大声呼喊,“放过他,也是放过你自己啊”

青鸳没有回答,只是无力地摇头,不住地抽噎,几乎换不过气来。

我用力掐她肩膀,嘶吼道“你报不了仇的就算你杀得死他,你怎么敢杀他你杀了他,你不怕炤国铁骑践踏你南桑无数子民”

她恍惚往后趔趄,由跪转而歪坐地面,哭得调不成调,脸不成脸“是呀你们都这么说所以,我连杀死自己都不可以我为什么还要活着为什么,我被血海深仇的仇人侮辱了身子,还不能一刀了结自己还要认贼作夫”说到这里,她情绪无比激动,挥舞着匕首一刀一刀插进地板里。

若以往还有一股子执念支撑着青鸳忍耐压抑地活着,那此时此刻的她,彻底生无可恋,一心求死。

我方寸大乱,紧掐着她的双手微微颤抖。

侮辱身子

她声嘶力竭的控诉传入耳畔,我微微一怔。

走投无路的我死马当活马医,抓住这个小细节急忙道“谁说你被他侮辱了身子,胡说”

她哭得乱七八糟,被我当头棒喝,有些懵,抬起红肿涣散的眼睛看我。

我踉跄冲到书架前一顿乱翻,焦头烂额,实在找不到,干脆抓了毛笔现画春宫,然后塞到她眼前“你看,这才是男女交欢,你没被仇人玷污,你身子还是干净的。”

青鸳恍恍惚惚,瞪着眼睛看图,又瞪着眼睛看我,面色煞白,像个女鬼似地颤声

“他,他以后,还会,这样,对我”

该死,弄巧成拙。

她倒是不嚎了,如遭雷击般,撑着一副破败身躯歪坐发呆。

我眼皮跳了跳,就着飞舞的纱帘发现殿外隐于黑暗中的一抹镶嵌龙纹的月白。

他身形向前动了动,我急忙摇手,冲过去不由分说关紧殿门,复跑回青鸳身边,不及细细思考,劈头盖脸低道

“你怎么敢杀他”

崩溃并歇斯底里后的青鸳怔怔忡忡,失魂落魄。

情急之中,思路没理好的我却口若悬河,在她耳畔沉声道“青鸳,你不是不识大体的人,你怎么敢杀他”

她耳朵微微动了动,我继续理直气壮道“青鸳,我只是个野神,不懂什么恩怨情仇,我就事论事,但求一解。他拿住你我两人,是否曾以我为要挟,强迫你乖乖就范”

她紧了紧拳头,泪眼濛濛看我。

“你二人争吵,我也在场多次,始终有一事不明。以他不择手段的个性,也曾用你堂兄,你南桑国的子民,甚至狴犴、我、你大姐,还有现在侍奉你的宫女,但凡你认识喜欢的,每个人的性命他都视若草芥,都拿来要挟你不许自残,不许逃跑,是不是”

她恍惚点头,直勾勾盯着我。

“除了这两点外,你要什么给什么,想什么给什么,你要捅他,他也站着让你捅个痛快,他对你到底有多迁就喜爱,你不会没有感觉的”

青鸳眸色黯淡,紧紧咬住下唇。

“更奇怪的是,他明知你对我有多重要,明知你对你堂兄有多重要,但他从来不拿你来要挟我们,为什么”

青鸳垂头不语。

“因为对他而言,什么都不及你重要因为在全世界所有人中,最爱你的是他”

青鸳额际冷汗涔涔。

我再接再厉“你识大体,你为了保住我,保住你堂兄,保住南桑,知道不能自残,你既然知道这点,怎么还敢对他动刀子你就不怕刺杀失败,他会杀了我,杀了你堂兄,杀了你么你就不怕你刺杀成功,炤国新帝会举兵覆灭你南桑国,不留寸瓦吗”

青鸳惨白的面色已近透明,隐约可见薄细的青涩血管。

“青鸳。”我扶住她肩膀,一字一句沉声道“下刀子的时候,你是不是根本没想到他会不躲不避”

她身子缩了缩,眼神骤然飘忽闪烁。

“你是不是”我凑得更近,“恃宠而骄,心底就觉得,他无论如何不会把你怎样”

她一把推开我,紧紧捂住耳朵。

我被她推得趔趄往后坐在地上,凉笑“你明明就能感觉到他对你无止境的宠爱,你就是笃定他不会把你怎样,你才敢这样肆意妄为,你根本没想过他不会躲,所以你从来没真的想杀死他青鸳,你叫我别背叛你,其实你是想对你自己说,要你自己不要背叛你自己吧。”

“不要说了”青鸳骤然尖叫,老羞成怒盯着我,“你剖析这么清楚有什么用呢,我活着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你非要连最后一丝尊严都不留给我么”

“尊严到底算什么啊”我迅速爬到她身边,使劲儿把她拖到巨大的铜镜前,掐着她下巴道

“你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既然你无论如何都得活着,为什么不让自己活得开心一点,为什么非要折磨自己你只是过不了你自己这个坎儿为什么不正视自己的想法,为什么非要反其道而行。”

青鸳狼狈不堪,凄然一笑“坎儿”她从镜子中盯着我,泠然轻语,“槿儿,你觉得,这只是个坎,闭闭眼睛就能过去么”

失去至亲,侍奉仇人的痛苦我没有经历过,没有立场责怪她,只能一声嗟叹,黯然神伤

“除了爱上他,你根本无路可走啊”

我垂头丧气撤开手,曲坐地上发怔。

而青鸳被我说破连她自己都无法承认面对的心思后,抑郁不振,一动不动抱膝埋头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总比刚才拿把匕首乱挥来得安全。

我一靠近她,她就阴阴沉沉往旁边缩,我也就不勉强,离她两步距离盘坐着。良久之后,感觉她似乎靠着柱子累极昏睡过去,我蹑手蹑脚靠近,准备把她搬上床,还没正式动作,就见玠梧无声无息走了过来。

他解开披风裹住她蜷成一团的身子,蹲跪下去,十分轻柔地把她横抱起来,平放软床上。

然后就跟个石雕似地立在床头,不声不响不动不移。

我只好自己挪地,临走前掩上寝房大门,睨着玠梧孤高萧索的背影,突然觉得他很可怜

直至出兵宋国,玠梧不曾在青鸳面前出现过。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夜晚的公主殿,唯独能睡好觉的只得青鸳一个。

每晚她睡着以后,玠梧都会来看她。

某日凌晨他悄悄推门出来,见我这边烛火闪烁,还没休息,于是进来小坐片刻。出征前玠梧下令兀屠不得再强迫我吸人血魄,是以这段日子他与我尽量避免接触,但每日聊上一盏茶时间我还是承受得住的。

后来渐渐养成习惯,他夜里过来,先来我房中,问问青鸳白天的情况,然后去她房里。我本来就不需要如凡人那般睡太久,总归是要等到玠梧以后才休息。

当然,有个人比我们都辛苦。私底下我悄悄问玠梧,兀屠是不是从来不用睡觉

玠梧告诉我,上古之战他灰飞烟灭之际,鬼车拼死保下这一丝剑魂,此后千万年来,兀屠看护鬼车之余,还要不断消耗自身元神灵法来护住这来之不易的一丝魂魄。

莫说玠梧投入凡胎迄今,这之前千万年来兀屠都不曾阖过眼。

我唏嘘感叹不已。

像我这种什么都无所谓的人,总是特别佩服与我全然相反的,意念强大执着的家伙。

再在寝宫内院中看到那柄双面无刃的骷髅龙纹巨剑时,我掠入院中,施法避开障眼术仔细找,发现兀屠就抱胸斜倚在廊庑门柱旁。

看我向他走去,他冷着血泊红眸直勾勾盯着我,这目光着实令我毛骨悚然。

走到他跟前,我还没想明白自己找他做什么,干脆也不开口,就立在他旁边。他身型本来就比凡人高大魁梧,我又是十岁女童的模样,每次看他总得把头仰得高高地,是以有时甚至觉得他是比玠梧更有压迫感的人。

这么多夜晚,我倒真见过有自不量力的散仙下神途径皇宫,察觉魔气森郁,前来探究的。然大都迷于皇宫结界外的点血幻阵不得入亦不得出,元气生生耗尽而亡。有次来了名自称青丘后人的白狐,闯入幻阵,几破阵而出,惊动了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鬼车。

鬼车骤然出现,拔出泛着碧蓝色幽光的秃木杖,结印做法,重罩点血幻阵,兀屠则闯入幻阵中。我只觉四周气息流动凝滞,若重山压顶,没多久,兀屠出,拽白狐之尸于地,前后不过一盏茶时间。

千万年来精力消竭尚有如此实力,以我的见识,根本无法想象上古时代的兀屠到底有多厉害。

43生命之重

出征前一晚,青鸳拉着我挑灯夜聊,无论如何不肯闭眼。我知道殿外有人等着,恨不得一拳把她敲昏脱身,可她话痨似地喋喋不休。

我知道她是在担心关心我,十分无奈。

她一直熬夜到第二天亲自送我出公主殿。

我在亲征大军里找到骑在马上,盔甲铮铮的玠梧,十分歉疚“她怎么都不睡。”

头盔掩住他面部,只露出一双淡漠眼眸。

我回头往皇宫方向最后睨了一眼,问他“她一个人,你放心吗”

玠梧并没有回头,率军出发。

他未给青鸳任何安排,甚至不曾赐她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封号。

他只是把从不离身的兀屠留在了皇宫

这是一场迅猛无比的闪电奔袭战。

元玺七年出兵,三万亲征军浩浩荡荡北上。实则一路攻入宋国的,只有玠梧率领的八百骑先锋。

这八百先锋个个蒙着双眼,与初遇玠梧时两个驾马人一般打扮,连神情都完全一致。脱离大部队后,若猛虎出柙,一路杀戮过境,血流漂橹,直杀到宋国皇宫殿上。

被鲜血染红双眼和手掌的我,像个孩子跟在玠梧身后,一身魔气。

我们从宋国,一直向北,一直向北。

在战争造就的血气和我体内剑气相辅相成下,玠梧身子大有好转,白皙如玉的肌肤看上去不再孱弱苍白,愈发饱满润莹。

血魄果真剑气最好的饲料,杀戮愈多,心愈麻木。一年征伐,铁骑纵横,所向披靡之气扼杀我本性中最后一丝恻隐之心。我渐渐地想,或许兀屠所言也不无道理,凡间自有死生轮回,人命于神魔而言轻若鸿毛,不过有的早投胎,有的晚投胎罢了。

这是北境最后一个王国,国名不曾出现于炤国任何一副地图之上。斥侯来报,往北便是渺无人烟的极地之海,是的,我们已经来到了北地的尽头。

玠梧坐在国王至高无上的宝座上,持剑柱地,闭目聆听。

殿外,腥风血雨。

我荡着双腿坐他身边,突然好奇,想到什么便说了“这次回去后,你还不见她吗”

他闻言启目,轻然一笑。

外面刀剑相交,铿铿铮铮,哀鸿遍野,里面一大一小,若闲话家常。

“玠梧,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嗯。”

“值得吗”

“”

“为了一个女子,堕落为魔;为了再见她一面,逆天改命,仅凭一股意念重凝三魂六魄,不惜一切代价,亦要存于世间,即使她因此恨你怨你,甚至要亲手摧毁你”

玠梧没有回答。

“你是天地间第一头神龙,司乐掌战,乃天地之主宰,却因情爱二字,落得如今你从来都没有后悔过么”

玠梧沉默良久,淡淡道“你知道为什么炤国人叫她龙舞么”

“为什么”

“孤还记得,千万年前,第一次见她时的情形。”

在玠梧的描绘中,那天,山横千里黛青,数峰栉比云间,嵯峨相对。林深幽幽,夕岚飞鸟,有美一人,雩乎风,沐乎雨,婉如清扬。金龙见之,于空中舞云驾雾,盘旋不去。

一眼万年。

我不禁嗟叹“情为何物,可令至此实乃罂粟,当避则避。”

玠梧闻言,不置可否,轻道

“等你长大以后就明白了。”

一个人要长大,只需要二十年。

我以为我要长大,或许要又一个千万年。只是到他出现以后,我才明白,有时候长大,不过刹那转瞬,一眼万年

元玺八年夏,大军终于抵达阔别已久的京都。一年多的时间,取得如此辉煌战果,朝野震动,万民空巷,纷纷涌在街头迎接他们的帝王,不败的战神。

我跟在玠梧身旁,穿着他特意令人为我量身打造的红色的盔甲,趾高气昂。

张扬凯旋,我纵马疾驰于皇宫,直奔公主殿,远远便见到门口翘首以盼的青鸳。

池塘娇雪,独占韶华。

只须短短数日不见,青鸳就有令人惊艳的本事,何况一年之久

二八年华,少女绽放最盛的季节。

“槿儿”她也瞅见了我,提着裙子如蝴蝶飞至。

我将缰绳一甩,自马背跃下,扑到她怀里,抱着她转了两圈,笑嘻嘻道“你越长越好看了。”

青鸳微弯腰转着圈上下打量我,眼底惊喜交加“有没有受什么伤”

我不屑一哼,叉腰道“我可是万年石头精,怎么会受伤”

青鸳亦学我叉腰,哼道“看来出去一年,性子更野了。”

一阵不急不缓的马蹄声传来,我们循声望去,见玠梧银盔红披,姗姗来迟。

青鸳眸色一黯,垂下头去,挪着细步踱到我背后,却被玠梧长臂一捞,抱了起来。

不由分说,他捧住她脸颊,深深吻下去,辗转缠绵。

这些日子打仗之余,我可都乖乖跟在玠梧身边学习人间礼仪习俗,也算知道“非礼勿视”的道理,见状立刻旋身蒙住眼睛,却忍不住偷偷侧脸,奸笑着从指缝里觊了觊这一双紧密贴合的璧人。

我想,我也有了要不顾生命去守护重视的人。

我的朋友,青鸳。

我的兄长,玠梧。

玠梧不顾身份场合,在人来人往的公主殿门口抱着青鸳不肯撒手,我估摸他们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假惺惺捂着眼睛边笑边退,正待要从门口溜进殿里,不意一个扭头,却在不远处屋檐下巨柱后瞅见隐于阴影中的兀屠。

他背对着他们,眼底有我从未见过的,除了冷酷、好战与不屑以外的情绪。

黯伤

我心脏剧烈跳动,怔怔盯着他。

他似乎察觉到什么,猛然抬头看见我,血眼一眯,腥气重重,竟慑得我不自觉退了两步

玠梧离京一年,国务缠身,连夜批阅奏折。

公主殿里大箱小箱,全是我们从各国搜刮来的奇珍异宝,稀奇玩意。我扯着青鸳一样一样拆开来讲解,说得天花乱坠口沫直飞,青鸳越听越起劲儿,羡慕的目光一直盯着我,不住问“还有呢”“真的吗,真的有这样的地方”

我说到北地一个翻译成炤语叫做阿姆克的国家,那里的人喜欢在生辰的时候雕珠子,全部串一起戴脖子上,有些百岁高龄的老人,脖子上得绕三圈。那珠子十分特别,调绘着这一年对于此人最重要的事,有的简单,或许只是一个人物像,有的则十分复杂,要好几幅图才说得清楚,但全刻画在木珠上,雕工精细,令人叹为观止。

玠梧专门令人替青鸳做了一串,我正拿出来给她看,拨着珠子让她看章莪山和我的雕像时,她一时情绪激动,探头过来,手上用力过度,便把珠链给拆散了。

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有的甚至滚出了殿外。殿里的宫女太监都被我们赶了出去,我俩只好一人一头趴地上找。我这边找完,转身去帮青鸳,我俩一个跪着一个蹲着在地上抹花架底下的珠子,一双漆黑如夜的重型靴甲悄无声息地映入眼帘。

靴甲上的轮刃锋利尖锐,寒光冷骨。

我们不约而同抬起头,迎上兀屠居高临下的血色目光。

包裹住黑色护甲和黑色手套的手指轻轻一勾,躲在角落的珠子纷纷飞至他掌心。

厚重压抑的面甲盖住了他下巴,但一双冰寒的血目敛起了浓郁的血腥气。他的神情算不上温柔,却也少了以往的冷酷。

他摊开手掌,送到青鸳面前。

青鸳从他手里接过珠子,语调轻松,仿佛对一名相交匪浅的好友,亲近自然“他都回来了,你还得天天守在我这儿么”

兀屠神情无波无澜,既不摇头也不点头。

我不着痕迹地插到他两人中间。

兀屠淡淡扫过我一眼,缓缓退出宫殿。

“呵,这家伙总这样。”青鸳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扫眼睨着我一脸防备,拍了拍我肩膀,“你怕他”

我这才将目光从兀屠背影收回,正视青鸳。

她钻研着珠子,随口道“你别被他样子给吓着了,这人看上去很闷很冷酷,其实开玩笑的时候很有趣呢。他以前呢,带着一帮子兄弟叱咤风云,行事很张狂洒脱地,不过后来肩上担子太重,才敛气屏性变成这副德性。”

她听我半天没声,抬眼瞅见我一脸难以置信,撇嘴道“你别不信,什么时候等他放下这副盔甲,轻轻松松和你聊聊,很好玩的人呢,我处得来的人,你不可能不喜欢的。”

这是这辈子我听过最冷的笑话。

她当兀屠只是山贼窝里出来的跑出来的悍将么什么一帮子兄弟,上古时代狙如族未被黄金龙收入麾下前,诸神闻风丧胆,兀屠的喜怒无常乖僻不羁孰不知晓

什么叱咤风云,其实是腥风血雨吧

他杀人不眨眼的模样,青鸳你见过么

我自然不会跟青鸳扯这些陈年往事的废话,心头警钟大作,却不知如何是好。忧虑之中也没了兴致,借口天色已晚,自己先行回房了。

不曾料到,兀屠竟然在我房中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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