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殿绮梦

3 / 15 章 · 32,764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对我说,我看上去很眼熟了。

是他情场浪子的伎俩,还是有渊源在前

我点头,唇瓣若有似无拂过他下巴“若不曾见过君郎,何必情殊怅恍,思量至今原来君郎对妾身亦有情意”

他急忙点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神情却愈发寥落,摸着我的手轻轻道“朕不可与妍儿行天地阴阳之道,只求时常亲近。”

“君郎”我一声媚叹,舌尖挑过男子薄唇,缓缓深探,口津相交,难舍难分。

古语云唇薄一条线,无情惹人厌。商尘宏唇色常红,薄如蝉翼,但下唇丰厚,倍于上唇,唇线平直,棱角分明,却是相学中所谓“不易情动,动则专一”的典型。

夫女子精华,上采舌,谓天池水,如今细品烛龙口津,甜而不腻,爽口清畅,称其为瑶池水亦不为过,尤甚天下女子千万倍,当即暗中调息,化入丹田,养气于大小周天。

我二人兀自吻得难分难舍,依依分离,执手相看,情缠缱绻。

正欲翩翩入怀,他却猛然将我拉开,气息紊乱,奔至窗前,欲推窗请风,似想起什么,悻悻作罢,复至我身侧,捉手忧虑

“国师乃天人下凡,降妖伏魔,未曾失手,近日宫中颇不安宁,国师日夜镇守殿外,妍儿贸然来此,恐有不测,届时朕亦护不得你周全,不若速速离去,改日朕去寻你。”

这商尘宏有意思。

我移起莲步到他身边,欠身福礼,巧笑连连“奴家谨尊君郎吩咐。”

商尘宏伸手将我扶住,怜爱道“妍儿莫要如此生分。”

我就势又靠回他怀抱,以袖遮颜,低低笑了两声,斜过媚眼,娇嗔“不过,妍儿并未承认,君郎如何就笃定妍儿是妖精呢”

商尘宏回答忒仔细“若非精灵,怎入得此殿。”

我答“君郎将那国师说得如此神通广大,若妍儿真是妖魅,又怎能,入得此殿”

商尘宏被我一句话问傻,模样着实秀色可餐,他为难半晌,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呢喃道“若你是人,怎可在皇宫来去自如,这莫非莫非”

“莫非什么”我期盼地望着他。

他双手一击“莫非,你就是传说中江湖上飞檐走壁的女侠客”

女侠客女侠客要能深更半夜跑来这儿,恐怕就成女刺客了这脑子怎么当上皇帝的阿。

什么时候得去拜会拜会敏妃,不对,应该是太后娘娘,这种烂泥都能扶上墙,果然够手段。

压下满腹诽议,我拔了骨头一个劲儿往他身上软,势要将自己化作一汪春水融化他心肝脾肺肾,小嗓子吊得莺啼鹊吟,娇滴滴道

“君郎可曾闻,梦中相会”

商尘宏扶着我,甚为迷惑。

“民间戏本里,佳人才子,相逢分离,难成佳配,小姐心中幽怨,但觉青春虚度,光阴空逝。花神见怜,引那秀才入梦,共赴云雨巫山,十分欢幸。”我声音越说越低,末了,双靥红透,羞人。

怕某些懒人看不进去,翻译成白话就是“我太想你,想你想得花神都看不下去,让我们梦中相会,然后ooxx,十分哈皮”

商尘宏这才恍然,似觉世事荒谬,侧头望回床上,我急忙施了个障眼法,他果见自己肉胎凡体横于众美人间,昏昏不醒,当即大喜,急切切宽我衣带。

我作投怀送抱状,却隐去实体,让他扑了个空。

他惊慌非常,如扑彩蝶般想揽我入怀,无奈始终只得一缕幻影。

“妍儿,这是为何”他促声追问,意难平静。

我作忧伤状,揪着衣袖梨花带泪望着他,低叹曰“许是东方既白,奴家梦之将醒。”言辞之间,身子越发飘渺如烟。

“妍儿,妍儿,莫走”他茫然失措,手做虚抱之势,焦急道“你若走了,朕何处寻你”

我掩袖泣曰“奴家受父母国命,即将嫁作他人妇,但求花神垂怜,全身侍君,最终依旧绮梦易逝,转眼成空,天涯断肠,不知其期。”

继续翻译我身负国家重任和妈老汉的期望,马上要嫁给其他人咯,求爹爹告奶奶祈祷花神显灵,能把我的身体留给你,没想到最后还是不过一场春梦哇

话音落,我化作片片飞花,消逝无踪。

原想蹲在梁上瞧瞧商尘宏得而复失,心痒难耐的好耍模样,未料到这厮过于激动,在屋子里乱扑瞎嚷,惊动门外蓐收,见势不好,我不敢再做逗留,急急忙忙捏了烟遁术,溜之大吉。

回到京城别院,小维迎出,见我搔首弄姿一扭一扭靠近,面色腊黄,噎死鬼般。

我瞪她一眼,削肩一沉,翘着兰花指轻抚双颊“怎的,没见过美人么”

“师叔,恁地做此不男不女,阴阳怪气模样,况且你现下这等姿色,尚不及区区在下,如何有脸出门招摇”

我脸色一黑,立地从袖中凭空掏出大铁扇飞掷而去,小维堪堪避过,嘴上嚷着错了错了,却一脸不甘不愿。

凡人生得再好,又怎么比得过仙家宝相,可这元咏妍也算得上人世一等一姿色,何况本座仙气凌然,气度超群,怎是凡人可相媲美的

我原本胜券在握,自以为将那商尘宏挑得心痒难耐,可被小维这么打击了几下,心中颇为惴惴,本打算三日后再去会他,思来想去,决意隔日先入宫中探探虚实。

隔日夜深十分,我再次只身入宫。今儿又特别精心打扮,浑身熏得花香醉人,一系粉嫩色的轻纱,只在如花纱尾渐浸染出些鲜红,婀娜缭缭飘入交泰殿。

唔没人。

皇宫中溜达过一圈,总算在未央殿寻着那多情滥意的玉面郎。

我对宫中逸事也有所耳闻,当今皇上专宠贵妃贺氏与秦夫人,如今这未央之主,正是那艳名远播的贺贵妃。

我作梁上君子的时候,他二人正作鱼水之欢,浪里白条,好不缠绵。听闻这贺贵妃是百里挑一的绝世好鼎,我忍不住好奇偷觑,猛然间心神震荡飘忽,险些栽下梁来,恐有异变,急忙退出殿中,寻了隐蔽处匿藏,不多时,便见蓐收手提刑钺至于殿外。

我只道他又来值夜,寻思等里面人累极入眠,再去勾搭商尘宏,不料未及一个时辰,竟有人推门而出,定睛一看,却是那贺贵妃

哎呀呀,这贵妃不得了,一个人伺候烛龙,居然还有力气走出来跟人聊天。

我瞅着不对劲,总觉得贺贵妃周身威煞逼人,不逊蓐收,气息却似神非神,似魔非魔,又施洞光术,只见女子宝相赤发赤足,衣青衣,稍稍揣测,不甚确定,那位不是早被烛龙驱逐出神界

蓐收面若重枣,抚须沉然“你今日搜索后宫,可有发现”

贺贵妃摇头“宫中若有妖孽,我岂会不知,昨日侍寝的几名嫔妾我逐一慎查,并无不妥,哪有什么“颜儿”,会不会是神尊魇梦惊醒,”

蓐收也道“本座昨日通宵镇守,想来妖精邪魔不敢来惹,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你近日定要多加留意。”

贺贵妃点头,又道“神君可曾听得传言,衡天山近日颇不安宁。”

蓐收应曰“此事本座亦曾耳闻,幸而神荼郁垒两位神使奋力杀敌,才未让人得逞,盘瓠君已然北上,献儿勿须忧虑。”

献儿真的是她

我的师尊呢,这里果然卧虎藏龙。

传闻千万年前第二次上古之战,魔龙帝炤痛失敦玄天女,狂性大发,举兴鬼军,肆意杀掠,攻伐神界,又举山洪冲洗人间。大战惊动钟山烛龙,烛龙遂遣旱神女魃下凡止水,孰料女魃受魔将鬼车引诱,邪气入体,开始为乱人间。所居之处江河断流,四季失调,滴雨不得,人间民不聊生。

烛龙于是又命应龙蓄水,与女魃大战于赤水之畔。应龙之水原本专克旱神女魃,谁知这两个原本在神界郎情惬意,女魃邪迷心智不知收敛,应龙哪里下得了手,最后拼尽一身法力,总算唤醒女魃,可他自己也光荣就义,永远葬身南海。

至于女魃,据说她虽恢复神智,但已受尽人间魔界浊气浸染,永世不得返回神界,于是居于赤水之畔,又名曰赤水女子献。

烛龙这老大当得忒无情无义,拆散鸳鸯不说,还要他们自相残杀,更没想到的是这献儿愚忠,至今还死心塌地给他做牛做马,着实令人唏嘘。

我兀自回味八卦一番,又听他二人窃窃私语。

贺贵妃,噢不,女魃忧心忡忡道“大桃木之事,莫非魔将鬼车所为当年没寻到他的踪迹,实乃神尊心腹大患,七千多年来不曾动静,原以为他终究没逃过他主子的下场,没想到我实在担忧,神尊元神到底要封印至何日方休”

蓐收叹息一声,摇头道“当年神尊吩咐,不得扰他轮回转世,想必自有打算。若盘瓠君探明真相,大桃木确有危情,我等可先往章莪山请示夭舍上神。只是这轩辕魔剑重现世间恐怕,魔龙复生在即唉”

“当真是轩辕魔剑的剑气”女魃难以置信。

“确之凿凿,当年本座曾受他一剑,几作飞灰,血罡气味,腥锈摄人,永生难忘。”

“唉。”女魃一声长叹,“看来三界又将不得安宁了”

8游园诈花

“唉。”女魃一声长叹,“看来三界又将不得安宁了”

两人扼腕叹息良久,女魃才与蓐收辞别,返回未央殿。

血罡之气我低头抽嗅,哪有什么腥锈摄人的气味,这蓐收,真太扯淡了。我一小跑龙套,怎会跟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大魔头沾上关系。

不管这女魃如今法力如何,我总归是不敢贸然闯殿,好在今夜听半天墙角,咀嚼到些机密逸闻,也不算全然无获,于是心满意足离宫。

回到院里,依旧不见阿延,我问小维“师尊吩咐阿延办事,不是说一日即返,怎还不见他踪影”

小维答曰“许是路上耽搁,我与哥哥心意相通,他若出事我必有所感应,师叔无须多虑。”

眼瞅着明日元咏妍便要入宫侍寝,不去瞧瞧那商尘宏我实在不放心,以防夜里到访又遭那哼哈二将阻挠,我挑了个下午,总算在御花园逮到他身影。

春光明媚,繁花斗妍,八宝玲珑亭中,商尘宏朝服未褪,却挽着袖子,正剥葡萄一粒一粒喂那怀中美人。我以洞光术略察,这美人原来是纸人一个,分明女魃分身,想必便是那位秦夫人了。

秦夫人不意间向我瞟过一眼,我一个激灵,不假思索化作鲜花一朵,迎风摇曳。她扫眼掠过,不曾真真留意。

毕竟是纸人,女魃可能打不过,还惧分身不成这么一想,心神略定。

他二人视周遭宫婢如无物,打得火热。

母的说“番邦进贡的葡萄,果真甜美可口,晶莹剔透。”

公的说“葡萄再甜美,又哪及爱妃唇津可口;葡萄再晶莹,又哪比得上爱妃玉肤剔透。”

母的娇嗔“皇上你好坏”

公的淫笑“朕就是欢喜爱妃这般模样。”

我鸡皮叶子落了一地。小维果然有先见之明,这商尘宏实在浪荡,实在多情,我高估自己本事了

这甜言蜜语听得比那夜看活春宫还令我犯恶,我于是在众目睽睽下艰难勤恳挪动枝根打算走人,却不想商尘宏朝我这儿睨上了一眼。

一眼、两眼,等他看到第三眼时,我选择按兵不动。

开玩笑,光天化日之下,怎么会有花花草草自己长脚跑路的,你看到的都是幻觉,幻觉,幻觉

商尘宏若有所思盯着我,耳根染出一层兴奋的粉霞,三言两语支走秦夫人和所有宫奴宫婢,他慢慢靠近我,乌黑眼珠子一转不转,接着,慢慢蹲了下来。

他凑过鼻子用力吸吸,眉开眼笑,胜比满园芳华“妍儿,你身上的味道,朕不会记错的。”

果然不是凡人,大白天遇鬼,瞧瞧这反应,多稳重。

“朕的御花园里,什么花都有,却偏偏少了月下美人,今日阳光喜人,小小昙花怎会于此刻绽放妍儿,必是你来寻朕了不是”

啧啧,再瞧这推理,多清晰。

“妍儿如何不肯睬朕,可是恼朕不是了”

我真想用叶子抽他一巴掌。怎么办光天化日之下,诈尸,不对,诈花,也不对,诈什么诈出个人来跟他游园惊梦

我选择抖动身躯,左抖右抖,然后化作一缕香风,远去去去去去去去

我就说嘛,我卫弋魅力无敌,所向披靡,区区皇帝,手到擒来

原以为苦尽甘来,未料到却弄巧成拙。

我勾引很成功,勾得商尘宏三魂去了六魄,明明今夜美人静候,却抓了个杯子蹲在御花园里对月惆怅,我呢个去

我容易么我,顶风作案,蓐收女魃眼皮底下运只昙花精进来,光压下她那身妖气,都累得本公子,不,姑奶奶我四肢发软,元气大伤,要知道,遁逸法术天下舍我其谁,可结界之术,我可全还给师尊了。

好不容易运进来了,洗搓干净,香熏珠染,摆在砧板上就等你来鱼肉,你他娘的却跑去举杯邀明月,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腹诽一通,自怨自哀自认命地溜去御花园,在他身边摇身化作盛放昙花一株,催动法力把那香气尽往他鼻尖送,他果然醉眼朦胧低下头来,转瞬喜上眉梢,就差没趴地上跟我脉脉含情道

“妍儿,你来啦,你来啦。”

是啊,我来啦,老兄你跟我走吧。

我摇啊摇,摇啊摇,“辟叽”一声,变到十步开外。

“妍儿,你去哪儿”他果然踉跄着步子跟来。

姐姐带你找乐子去。

在我刻意挑逗下,商尘宏从御花园一路被引至交泰殿附近,眼见大功即成,不想飞来横祸。

“臣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声如晴天霹雳,震得我四体酥麻。蓐收这厮老远便飞奔过来请安,好在视野障碍他没瞅见我,我再顾不得其他,立刻捏烟遁术逃得老远老远,直到确定他并未发现我,才屏气凝息,躲在桥下偷听他二人对话。

商尘宏估计明晓他的小昙花精若落国师大人手上铁定得香销玉殒,面色青白,却不敢再提“妍儿”二字,也算他机灵,见这是交泰殿附近,想起今日有新鲜货色上门任他宰杀,遂清咳两声,负手道

“月来国公主今日入宫,朕召之宠幸于此,若无他事,汝等先行退下。”

蓐收警惕地四下扫射,不察有异,抱拳告退。

商尘宏目送蓐收远去,才抹了抹汗,恋恋不舍朝我刚才所在之地望上好些时候,慢吞吞挪进交泰殿。

我刚想松口气,孰料商尘宏才入殿中,蓐收便现身于此,圆目怒张,手抚长须,驻足于商尘宏适才所立之处,岿然不动。

他半天不走,我就在他扫射范围内,自然不敢轻举妄动,瞅见交泰殿烛火熄灭,一片漆黑,心底凉透。

完蛋,这昙花精也不知能顶多少时辰,若我不速速行动,她那区区修为恐怕便得报废于此了。

心急如焚之下我一时也想不出好对策,只得露出本相,将那三太子半截混天金绫朝天上一掷,但见霞光漫天,金芒灿灿,蓐收果然中计,持刑钺战与金绫,我趁机开溜。

金绫来头虽大,毕竟只是一件法器,哪里是金神蓐收的对手,两三下便被他拿住,不多时,他反身追了上来。

我怕被他认出,不敢使血罡剑气,也不敢用烟遁术,只不断泄法催风,亡命逃奔,却觉阵阵威煞逼来,汗毛直立,清晰感觉到蓐收越来越近。

焦急中,我才想起夭舍送我把玩的大铁扇,于是不管不顾朝他掷去,且望能拖延片刻。

蓐收声如雷霆,一声大喝,震得我心神大乱,一不小心跌下云头,摔落尘泥之中。

蓐收居高临下威风凛凛眄视我,刑钺捶地一伫,震得那是地动山摇,抚髯怒斥“三太子混天金绫,毕方相风扇,汝可是九凤门下弟子卫弋,若何来人间作乱”

他声如洪钟,听得我呕气上涌,原本就大耗法力,如今生生被他吼得吐血三尺。

他脑子灵活,原来也知最近神界的八卦,我却打死不招,嘴角噙血虚弱万分捧胸娇弱道“本使乃夭舍上神座下仙侍,奉命向卫弋上神送上金绫,相风扇乃本使惯用兵器,汝为何人,竟敢欺我章莪山”

捅到夭舍那儿我不怕,就怕他上北极天柜山向师尊告状

蓐收双指并拢虎虎生风叱喝“既为夭舍上神门人,为何来皇宫为乱既为仙使,何无仙气,孽障,休得胡言”

我不甘示弱,仰头回视“本使途径京都,不慎遗落金绫,只是摁下云头欲拾回金绫,长髯儿好不凶恶,夺我兵器在先,无端辱骂在后,出手毒辣,却不怕夭舍上神上门讨教说法么”

见他颇有迟疑,我乘胜追击,勉励支起身子,吐着满口鲜血愤愤道“你道我至人间为恶作乱,可有证据人面虎身,堂堂西方金神,不在览冥上神座下镇守幽都,为何留连于红尘俗世”

两次险丧此人手中,我跟这蓐收,梁子结大了

蓐收更加迟疑,我见状理直气壮堂堂道“阁下不信,可愿与本使走一趟章莪山,到夭舍上神座下理论”

蓐收或许在我身上实在找不到什么妖魔鬼怪之气,又怕离开烛龙太久频添祸端,斟酌片刻,退后一步,收回刑钺,抱拳道

“恐有误会,多有得罪,然重任在身,改日必登门负荆请罪,望仙使回禀夭舍上神,见谅则个。”

说罢,头也不回离去。

瘟神好不容易被唬走,我哪里还敢向他讨说法,心中念念不忘宫中的小昙花,略微调息,便使烟遁术赶至交泰殿。

9三花聚顶

烟遁术毕竟夭舍看家本领,着实厉害。我比蓐收早到一步,化风闯进殿上,但见熏烟缭绕,帘幕深深中,一片春光旖旎。

“妍儿,妍儿,你怎么了”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刚赶到他两人身侧,昙花精已然奄奄一息,元气大损,此刻修炼不宜的功力仍自交合处源源不断输补烛龙,小脸一片惨灰腊黄,都快翻出白眼来。再晚一步,她恐怕就得打回原形

商尘宏急得满头大汗,却不知如何停止,只能瞪着她哭喊道“爱妃,你不是说你不是妖精,为何会如此,为何会如此”

顾不得重伤在身,我施展入神诀,占住她身子。

短暂混浊后,印堂清明。

原本因失血发冷的身躯被丝丝叠叠层出不穷暖意烘托,底下似有温水逆流而上,顿觉情动昏荡,我强行摁捺,调正颜色,酥媚启眸,绮态娟娟,哀声道br   “君郎好生勇猛,折煞妾身,几欲死去。”

他见我还魂复苏,且一改颓色,慢眼横波,愈发娇弱怜人,大喜过望,痛惜道“妍儿可还承受得住,不若稍作歇息,朕唤贵妃前来侍奉,爱妃身子弱,不可勉强。”

我抬臂圈紧他腰肢,眼波含泪,冒死把嫩心朝他炽烫怒龙狠擦数下,幽幽道“只求君郎快活,妾身不怕亏了身子,死亦甘心。”

他急忙抚住我的唇,嗔怒道“爱妃不可胡说,朕痛惜你尚且不及。”

我就势偎得更紧,满脸酡红,咬唇羞涩道“妾身休息这会儿,已经缓过气来,君郎,君郎你还想吗”

商尘宏闻言双目弥芒,气力分张,猛刺其心,时据时捺,或久浸淹留,或急抽而滑脱,源源不断真龙玄气涌来,我急忙凝神运转,一一化入,百脉如沸,飘飘欲仙。

他毕竟是烛龙化身,玉茎巨壮,难以容纳,我渐渐色变声颤,津流丹穴之池,不知不觉已被他采过三次。

我原本就元气大伤,又遭蓐收重创,哪堪久战,他若再不泄返于我,恐怕我就跟那小昙花一起香销于此。此时此刻保命尚且不及,哪有心思觊觎烛龙元神,急忙屏气纳息,澄心定虑,不再贪图一时欢愉。

等缓过气来,才开始搔首弄姿,浪吟媚叫,使尽浑身解数讨他欢心,他终于不敌,形神散溃,我只觉花心被他一浇,麻得骨酥舌冰,强提精神,偷偷结印于玄关,于极乐中撮口含唇,胁腹提呼,微微呼气一口,三花聚顶,五煦朝元,浑身通透,伤患痊愈。

常言道,烛龙一身都是宝,古人诚不我欺

我贪恋宝元,食髓知味,早把探他元神的事抛诸九霄云外,一味求欢,千数毕至,四大安然百脉俱通,功力骤升。

几度酣战,彼此阴阳交合,皆红光满面,神清气爽。

事毕,他餍足满满,将我搂在怀里不时亲昵相吻,感叹道“真是梦中都不曾痴心妄想的佳人。”

我羞怯低喃“臣妾还以为此生与君郎缘尽,再不得相见,没想到,没想到”说到这儿,依进他怀里,不胜柔弱。

他轻笑接过话茬“没想到,却原来成了朕的爱妃”

我点点头,三分惆怅七分喜悦道“三年前臣妾入宫晋见先帝,与君郎匆匆一面,从此失心,此番只知嫁于当初的皇太子原来,原来”抬起含情脉脉的媚眼,梨花带泪,喜极而泣曰,“臣妾这些日子茶饭难思,几欲死去,若非为了父王母后天可怜见,竟让臣妾得偿所愿呜”

“傻丫头,莫哭莫哭。”他轻轻揩拭我眼角泪水,痛惜万分哄慰,“从今往后,有朕在你身边,朕要你日日喜笑颜开,不许再哭,嗯”

“君郎”我用脸颊在他胸口磨蹭,指尖“不经意”掠过他再度坚韧挺拔的炽烫,脸上似烧起来,乖顺无比,眼儿荡波,几把头埋进他心尖,“君郎你”

他笑得勾魂夺魄,拉着我手儿往那巨物上一抚,好不放浪形骸“怜在你初受恩泽,便饶了这次。”

“讨,讨厌”我羞得能掐出粉嫩粉嫩的水珠子。

他的眼波亦愈发沉郁,压抑着春情浓浓,试图岔开话题分散注意力“爱妃上回说起,可入梦与朕相会,乃花神垂怜,可是有何仙缘”

我作懵懂迷惑状,回道“日前臣妾对君郎思入骨髓,大病一场,幸得花神梦中显灵相救,花神心善,见臣妾情苦难解,便许臣妾入梦一法,臣妾原是不信,没想到却是真的。”我真是现炒现卖的高手,当初昙花精怎么忽悠月来国国王王后来的,我权且借鉴借鉴。

“哦”商尘宏闻言兴致勃勃,挑眉道“白日里朕在御花园中瞧见一朵昙花,那味儿与爱妃一般,朕还以为,是朕的妍儿偷偷来寻朕了呢。”

我应景地笑了笑,嗔道“皇上,您取笑人家。”

“非也。”他点了点我鼻子“是患上相思病的不止爱妃一个。”

刚入睡不久,就有人请安伺候商尘宏早朝,他恼怒地踢开前来讨骂的小太监,嚷道“不去不去,朕今日不舒服,早朝免了罢”

我保持假寐,闻得惊慌脚步声蹬蹬蹬蹬离殿远去,没会子,一个半男不女却感觉得有些年龄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皇上,快早朝了,您忘了,昨个儿南方传来灾情,今晨太后娘娘垂帘听政,与众大臣商议治水一事,皇上莫要耽误国家大事呀。”

啧啧,这奴才,说话牛气熏天,带着威胁的艺术美,奴大欺主哦。

商尘宏不耐烦翻身,把我搂进怀里胡乱摸过两把,气哼哼道“有太后在,一切由太后作主,你就说我昨晚感染风寒。”

门外声音不依不饶“皇上保重龙体,奴才去给您宣太医。”

“不用,这里有昙美人伺候。”

昙美人唔这是给我赐封定位了。

“皇上”

“滚下去”商尘宏忍无可忍,抄起床枕边的玉佩向殿门掷去,门外的公公当然不似刚才没品没种小太监落荒而逃,反而在外伫立片刻,才慢吞吞离去。

被这么一闹,商尘宏毫无睡意,愤愤然盘腿坐起,我也不好再继续装睡,爬过去给他顺气捶背捏肩膀。

“皇上,莫气坏了身子。”头微微前倾,如墨长发沿着胸线垂落床上,我故意将身子曲折出诱人的姿态,他注意力果然转移,一手搭于乳峰之上恣意把玩,嘴上却依旧不依不饶“哼,朕就偏不上朝,恁地”

我嘴上应合,暗地里有些担忧,他这耍小性子“无伤大雅”,可若惹毛那太后,她平白无故又支使出个什么大神要来拿我,就可大大地不妙。

蓐收虽不至在皇帝临幸后妃时堂而皇之闯入,那女魃好歹后宫之主,免不了正面招呼,东西还没拿到,千万别给她看出什么破绽。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商尘宏对着我抱怨太后管教过严,他生活不自在无情趣的牢骚刚起头,那道不难不女的老声音再次传入

“皇上,贵妃娘娘听闻皇上身体抱恙,前来求见。”

商尘宏原本拉着我的手,闻言拧过头去,竟从床上坐了起来,嘀咕道“这丫头,成日就爱瞎操心。”那样子看上去竟是要出外相见。

贵妃娘娘所向披靡的魅力四射,实在是对我自信心毁灭性的打击

皇帝都起身了,我哪还敢耐床上歪着,赤身下地,从他手上接过衣物,“失魂落魄”伺候他更衣,一不小心,被腰带上的金络丝割开手,鲜血涌出,如一朵残梅飘入商尘宏眸底。

“怎如此不小心”他急忙捧起我的手,小心翼翼吹了吹,满脸心痛道,“笨手笨脚地,朕自个儿穿衣便是,哪里要你来添乱”

我侧过头去,难掩黯然,待他硬掰过我的脸正正瞅着,好一个泫然欲滴。

“怎么了这是”他既好气又好笑,在手指在我眼角揩拭,柔声道“还说不得你,瞧瞧这小可怜的样子。”

我咬紧下唇继续别扭,把我百千年来见识的人间凄苦演了个淋漓尽致,那呼之欲出的醋意酸得整间屋子都发泡了,商尘宏于温柔乡中左右逢源,哪会不懂,看着我半天,终叹了口气

“你呀你呀,算了,怜在你新承恩宠,这次便依着你,可这毕竟是后宫,她是贵妃,你们姐妹二人以后应当好好相处,替朕分忧。”

我噙泪连连点头,手儿绞得又红又肿,垂头立在他跟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令人不忍责罚,反愈发怜爱有加。

他无奈摇头,含笑掐掐我脸颊,大声道“王永富。”

“奴才在。”

“回贵妃话,就说朕只是略感疲惫,并无大碍,让她回去候着,朕今晚过去看她。”

“奴才尊旨。”

王永富领命而去,我原以为商尘宏要睡回笼觉,不料他只是抱着我逗哄一番,便唤来宫女奴才,伺候着洗漱就餐,感叹着“反正都起来了,干脆去看看吧”,乖乖上他的朝当他的傀儡皇帝爷去了。

10母慈媳孝

皇帝的隆宠来得极快,传得更快。不等他下朝,我被封昙美人,赐住“昙宫”之事已然传遍后宫。待他下朝时,随行而入的是一盆盆鲜嫩翠绿的昙花,装塞整个小院西角花架。

我异常惊讶,在月来国昙花并不罕见,可帝都中却属稀罕种,这一时半会儿,他上哪儿去搜刮来这么多盆

他似察觉我心思,得意洋洋,眼波含熠,负手道“自日前见着一朵白日里盛放的昙花精,朕便令帝都官爵富豪将所养植昙花一并献入宫中,朕知道早晚用得上,如何”

趁我怔愣间他牵过我手,指向花架笑曰“朕专门让人搭了这么个花架,昙花喜阴却好暖,等过阵子入了夏,需在荫栅下好生养护才是,妍儿可喜欢”

我眼珠荡漾,含羞点头,盈盈福身,被他及时搀住。

“臣妾叩谢陛下隆恩。皇上”

“嗯”

“昙花一放,清香四溢,光彩夺目,宛若飞雪片片,壮美至哉,今夜皇上可愿与臣妾一道赏花”哪啥,谁说晚上要去看谁来着,本座光阴宝贵,想跟本座抢人,门都没有

他微微沉吟,眸中带着细微嘲弄与宠溺无奈,又掐了掐我脸蛋“这才三四月份,欺朕不识此花花期么”

我急忙拜倒,甜声腻气“臣妾不敢担这欺君之罪,只是臣妾自幼受花神垂爱,昙花见而怒绽,绝不敢妄言,皇上若是不信今夜此花不开,臣妾任凭皇上处置。”

“哦”他将我扶起,置手与掌心,亲昵道“原来朕娶了个百花公主,唔,是要见识见识。”

我柔顺万千,由他牵引入殿,却见他突然低首促狭一笑,眨了眨那吊梢凤眼,流光溢彩“朕倒是盼那花儿不开,好让爱妃任凭处置。”

他眨眼的样子竟让我一时恍惚,觉得格外眼熟。苦思冥想片刻不得其解,我收回心神专心致志与他谈琴论画。过了半个时辰,他起身去御书房处理奏折,临行前叮嘱我赶紧去给太后和贵妃问安,我连连应诺,送走他后独自回忆一番,仍无所获,遂暂时摁下疑惑,让宫女梳妆打扮,扮得庄严华贵,径直起驾往太后寝宫去了。

我这请安的时间,绝对算不得早。但大清早朝中紧要事件亟需处理,孟太后垂帘听政,我无法前往请安,怪不得我疏忽怠慢。

这不,她刚闲下来我就毕恭毕敬上门唠嗑,俗话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不是。何况我目前身分是月来国和亲公主,于太后而言尚有大大的利用价值。如不出所料,此番晋见会很顺畅,唯一让我忧心的是,来了个蓐收国师,又住着只女魃贵妃,这太后不会也是什么怪力乱神吧

唉,区区人间皇宫,论资排辈起来,中天大帝的天宫且只可望其项背。

逐渐靠近太后寝宫,远观之下规模尚在帝王寝宫之上,毫不掩饰地向世人炫示谁才是当今天下之主。我迈着十成十的宫妇莲花步,慢吞吞向前走位。一边施展洞光术细细辨别,并无甚异相,遂定下心来,仪态万千上殿。

果然,孟太后待我亲切和蔼,母慈女孝闲话家常,我不过拿出在师尊面前阿谀奉承溜须拍马千分之一的功力,就把这丫头哄得服服帖帖喜上眉梢,直夸我贴心懂事。

听闻孟太后近日身体时感惫怠,我主动请缨,施展一整套拿捏按摩技巧,连日浅眠的孟太后酣然入睡,身为臣媳的我,自然不能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继续勤恳尽职,全然顾不得自己小胳膊小腿,捶得叫那一个欢快。

在太后这儿待了约一个多时辰,商尘宏也来了。我老远便听见他在外面嘀嘀咕咕,询问宫女我来之后太后问了些什么,现在在做什么,得知太后正在午睡,令人不许通报,悄悄拨帘而入。

我收敛心神,做出专心致志模样。这时太后翻了个身,往外侧躺,把我堵在榻里,我体贴将滑落半截的毛毯给她盖上,小心翼翼调整位置,继续按摩。

商尘宏看了会儿,悄悄离开。

孟太后醒来后,凤颜大悦,赏了我些小点心,叮嘱我时常过来走动,我欢喜接赏告退。

刚出太后寝宫,王永富早在路上候我多时,挤眉堆笑迎上来,见礼之后娇嫩呼道

“娘娘辛苦,传皇上口谕,请娘娘赶快回宫休息,前往各宫拜谒的事今日暂且免了。”

“谢皇上恩典。”我浅浅一笑,“王公公等候多时,也辛苦了,本宫初来乍到,没什么好东西,这镯子是月来国所产青玉,便送给公公做见面礼了。”

青玉是神界和月来国的说法,炤国境内,这种玉石叫做龙舞泣。炤国人称呼敦玄天女为龙舞,把她和魔龙奉为祖神,还编造出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传说,当然,事实真相不是传说那么凄美,简直就是凄烈加凄惨。

质地臻上的青玉叫做遗玉,才是真正的龙舞泣。北海平丘山,一千年生茯苓,一千年生琥珀,再一千年生青玉,其中紫血色,宛若含泪泣血的才称做遗玉。平丘山盛产遗玉,上古时代是北海风神禺彊辖下。那在神界也是莫须有的地方,反正我没去过,也没听说谁去过。

凡间真正的遗玉,月来国倾其一国也不过石子儿大点两枚,大点儿的一枚镶在南炤皇帝冕冠上,小点儿的一枚镶在孟太后的凤冠上。其余的顶多算青玉,但即便青玉,也属珍罕之物,炤人同样冠之名为“龙舞泣”。

王永富接过青玉,表情异常快乐,殷切谢礼,体贴道“奴才谢娘娘赏赐,皇上还说,若娘娘乏了,可往皇上寝宫韶清池沐浴,待皇上忙完,便至昙宫陪娘娘月下赏美。”

我点点头,眉眼轻颤,一脸疲惫尚强作精神,王永富察颜观色如何了得,立刻引路,直往韶清池。

韶清池引天然温泉,耗资甚巨,守备森严,寻常不得擅入。我在众宫女伺候下宽衣解带,便挥退众人。

“小妖精,身子可还受得住”

临水自照,挽起及地黑丝,以清水淋过。毕竟人间,水质还是差了些。我有些扫兴,脚指头踏水溅飞水花,懒懒转身,坐回美人靠上。

不远处,赤身裸体的美人跌坐地上,惊惶十足地仰视我,见我坐下来,手足并用爬到面前,五体投地,战战兢兢道

“小,小妖有眼不识泰山,恳求,求神君饶命”

我不跟她绕弯子,径直道“务须废话,想来你也清楚自己招惹到什么麻烦。”我顿了顿,阴笑,“什么下场,你比我清楚。”

昙花精万念俱灰,只不住磕头。

“只有本座救得了你。”

“是但凭神君吩咐。”

我微微前倾,捉起她的下巴,恩,表情楚楚可怜,虽说欠缺些火候,胜在自然情真

“昙花一现,展蕊自寒,香魂易谢,谁人可怜。昙木成精不稀奇,昙花成精,却也是天赐机缘,十分难能可贵。”

她闻言颤抖更厉害。

我明明笑得如此平易近人,你抖什么抖呢

“昨夜本座未至之时,你与皇帝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字不漏,说于本座听。”

她急忙道“回禀神君,昨夜烛那,那位入殿,独自呆在外殿。小妖察觉四周瑞气浓郁,不敢乱闯。后来,后来,那位一身酒气,闷闷不乐进来,坐在床帐外对小妖说,说他委屈了小妖,只是心情不快,让小妖陪他说会儿子话。小,小妖就问他想听什么。谁料那位一听到小妖的声音,就急匆匆拉开帐子,看着小妖满脸欣喜,高兴道妍儿,是你小妖,小妖当时有眼不识泰山,只道那位阳气旺盛,其时并不知他是,钟山神尊,一时鬼迷心窍,贪他阳气,是以,并没有多说话,便与之相好,后来,后来的事情,神君皆已知晓。”

恩,料她不敢撒谎,那么没什么穿帮的。

她见我沉默不语,急忙表忠“小妖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神君,望神君明察”

“小昙花务须惊慌。” 亲切地抚住她手臂,将她搀起,我笑盈盈道。

其实我本身直接变成元咏妍在这宫中是最是安全。占昙花精的身子不仅耗我元神,受烛龙阳元滋补效果亦大减。只是蓐收女魃皆非好相于的角色,我又不敢让小维犯险入宫协助。当初出于这层担忧,没有直接除去昙花精取而代之,反将她妖气压制送入宫中,就是怕有个三长两短,没想到还真用上了这步棋。

略微沉吟,我拉着她的手继续和蔼可亲道,“你且在皇宫中暂住,待本座事成之后,必然送你出宫。”

她诚惶诚恐,连连应喏。

我又道“昨晚我已草草为你调息,然而烛龙精元乃天下至阳,你修为有限,又属妖中极阴之体,恐难承受,过犹不及,如此囫囵吞枣,有弊无利。等会儿浴毕,你自个儿返回昙宫打坐修炼,谨慎周遭动静。一个时辰后本座自会返回助你疏通筋脉,此一受补,可抵你千年修行,若不按本座所说,小心灵力反噬,形神俱毁。”

她闻言,既惊又喜,急忙拜倒“多谢神君指点,小妖谨遵仙旨”

11神荼郁垒

从皇宫出来,我化回男身,至别院与小维碰头报平安。

小院落里立着熟悉的木头脸石头身,我扫过一眼,大铁扇敲敲他手肘,勾着嘴角道“唉,回来啦师尊找你做什么去了”

不待阿延回答,小维从屋子里婀娜飘出“这你都不知道,听说阿”她神神秘秘,怀抱八卦,双目充血,兴奋得很,“有人偷袭大桃木,想破鬼门关”

大桃木,又见大桃木。

钟山之西,大荒九阴之地以东,衡天山度朔峰大桃木,枝条盘旋弯曲,蜿蜒千里。乃九阴鬼界与神界相交之处。数千万年来,烛龙麾下天神神荼、郁垒镇守于此,统驭百鬼,以保世间安宁。

关于鬼门的事,天界鲜有流传。我隐约有模糊印象,曾听夭舍提过,七八千年前无数厉鬼冤魂几从鬼门出,逆袭天界人间,不过关于这场神鬼之战所知者甚少,我也不知自己听到的版本是真有其事抑或纯属传说。这回小维再提起大桃木,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九阴鬼界与神界井水不犯河水数千万载,第一大功臣非烛龙莫属。提及烛龙,仙友们又称他作烛九阴,因为他镇守钟山,烛照九阴,令鬼界臣服。可现在这烛龙大神皇宫里乐着,若说鬼界趁他不在搞出点儿破事吃不准是真的。

我卫弋悠闲自得逍遥世间这么久,突然接二连三遇到这些人这些事

女神的直觉向来很准。

山雨欲来风满楼,恐怕烛龙复苏在即,不可再继续耽搁贪恋他的灵力,及早取得龙须撤退是紧

看我没反应,小维满腔热血无处发泄,撅嘴跺脚,憨态可掬“师叔你不好奇么”

我回过神来没理她,径直冲阿延道“师尊让你去大桃木打探虚实”

阿延点头。

“打探到什么没”

阿延摇头。

“知道是谁干的么”

阿延还是摇头,小维插嘴道“从当时情形推断呢,两位守门神将应该知道偷袭者身份,不过事关重大不肯透露罢了。三太子已经奉命带着天兵天将把大桃木重重包围,一丝儿风都刮不进去。”

既然没什么实质性的消息,我也提不起太大兴趣,又问“此番师尊可有问起我”

阿延点头。

我挑眉阴笑“没出卖我吧”

小维学我样子阴恻恻道“要师尊知道你在干什么,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好端端站这儿”

“没大没小。”

大铁扇飞掷到小维脑门前,被她稳稳当当接在手里,朝着已经进门的我笑嚷道

“把夭舍上神送你的护身宝贝扔来丢去的,也不知道谁没大没小。”

我回头怒目,手刀下切。

小维不怕死嘻嘻哈哈“师叔可是小维的榜样,小维有样学样”

吩咐小维阿延收拾包袱今晚接应我撤退,我抿了两口茶又急匆匆赶回,偷偷溜去未央殿。

昨晚杀出个厉害货色就是区区在下我勾引皇帝,不知女魃会不会起疑,可别叫她坏了我今晚的好事。

运道不错,未央殿外的御花园凉亭中,蓐收和女魃都在,起个结界术,凡夫俗子从此处来来往往,根本看不见他们。隔着些距离,我摇身化作一株昙花,藏身池畔百花丛中,绿得特别低调。

尖起我的顺风小耳朵,擦亮我的千里大眼睛,开始蹲墙角。

可他们嘴巴里吐露出的头两个字如巨雷灌耳,震得我四肢发软,险些从湖边栽下去。

他们说

“兀屠。”

呼啦啦思绪上下百年纵贯而过,脸颊嗖嗖发冷,我拧起那沉甸甸的小心肝,枝叶托着茎干插着继续听墙角。

“他还没死看来鬼车果然亦尚在世间。”

兀屠为什么会死从我认识他起,他都一直活泼乱跳生猛鲜嫩地在倚帝山蹦跶。

“既然是他,难怪神荼郁垒不敌。”蓐收的嗓音特别忧郁,“恐怕天兵天将亦无济于事。”他沉默片刻,又道,“我得亲自走一遭。”

女魃急切道“不可。前几日刚有带着轩辕剑气来历不明的人偷袭神尊,昨晚侍寝的月来国公主端地可疑,神君怎能在此时离去。”

你爷爷的,本座哪有偷袭烛龙,明明是蓐收偷袭本座,赤果果的诬陷

“献儿无需过虑。此乃多事之秋,本座昨夜观北方天相,算得无启不死人复活在即,已遣将返回钟山召之相助,待那老不死的抵达,本座立刻动身前往大桃木,与盘瓠君、三太子同助两位神将镇守鬼门。”

“有神君出马,大桃木安之无疑。”

“嗯。对了,刚才提到月来国公主,她今日来你宫中请安,你瞧过有甚异样么”

“她未曾来此请安,太后皇上将礼给免了。”

“哦”蓐收颇为意外“孟太后为人挑剔异常,却也宠得这小女子”

那是,本座出马,一个顶俩

这下换女魃忧虑了“献儿正是疑心此人来历。适才潜至昙宫,她正在休憩,我细观良久,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可也看不出所以然来。您也知道,神尊这一世偏爱美人,我跟在神尊身边这么久,对他的喜好也算了如指掌。此女姿色,在人间女子中尚数一数二,可与秦夫人和献儿凡相相比并不出众,神尊怎会对她偏爱有加”

呸,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商尘宏还跟我说我是他见过最美的女人呢,想必这话对着稍有姿色的女子,他都脱口而出,没啥好得意的。

蓐收略略思索,笑道“献儿在海外仙山修炼时间太久,想来对人间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宫闱之事仍不习惯。依本座之见,皇帝将这女子独留一宿,并不见得真有些什么事。如今西南方洪患横行,东南方乱军反叛,月来国虽是小国,但盛产铁石,精于炼兵,莫说独宠她一夜,就是今天皇上下旨封她为贵妃,亦不足为奇。”

“可是”女魃困惑,“神尊此世好仙求药却多情如痴,并非一个胸有城府之人。”

“商尘宏再愚钝蠢笨,毕竟是神尊转世,在上母壮,在下臣强,内忧外患,你又怎知他是池中之物不过,既然献儿的担忧也不无道理,本座这就跟你走一趟昙宫,看看到底是哪里来的宵小,敢惹我们赤水女神。”

女魃低笑两声“神君又取笑我了。请吧。”

我讨厌蓐收,灰常灰常讨厌。

他要真敢啥时候上章莪山找夭舍负荆请罪,我一定撺掇瘸子鸟把他修理得生活不能自理

越过几名八卦宫女头顶,一阵风似地赶在蓐收、女魃前头奔入昙宫。

落地,变成元咏妍的样子,抬眼一看,小昙花居然昏在床上。我滴神哪,就这点儿修为,真是扶不起的阿斗瞧瞧这脸蛋,这身材,让我卫弋附体之后愈发水灵,明明可以更明媚逼人,偏偏,偏偏大好的烛龙精元呀,就这样从体内慢慢流走,暴殄天物,暴殄天物

手指迅速捏过她身上几处大穴,草草助其固培一番,察她体质甚虚,又帮她化回原形,重新施展结界术压制妖气,正打算把她扇醒,她自个儿清转过来,楚楚可怜看着我。

“后面呆着,等下趁我跟蓐收周旋,赶快偷溜出去,躲远远的,别再回来了。”

我不怕自己被识破,只怕她的妖气露底。一旦那两人入殿近观,女魃看不出破绽不代表蓐收看不出来。

小昙花刚挪入后殿,蓐收女魃姗姗来迟。

我眼观鼻,鼻观心,躺在床上扮娇弱,察觉他二人慢慢靠近,懒懒睁眼,冲着前殿守候的宫女道“来人,本宫渴得厉害,给本宫弄些甜水来。”

宫女应声去了。

我又吩咐,说身子酸涩,叫了四名宫女前来按摩捶背。还嫌这不够热闹,把在我权力范围内能支配的六局宫女统统唤来,要为晚上赏花选衣裳,选珠钗,选妆,选点心,选椅子,选帘子,选甲乙丙丁等等等等,门庭若市,鸡飞狗跳,乱七八糟。

两位神明的眉头是越来越紧,末了听得蓐收道“番邦女子,粗俗不堪。”

女魃似也觉得自己多疑,不甚高兴地盯着我左右打量,继而左右摇头“难怪初初看上去奇奇怪怪,边夷女蛮,大呼小叫,不成体统。”

“罢了,皇帝贪图一时新鲜,自有衡量,吾等速速离开这腌臜处。”

12什么玩意

兀屠,三百多年不见,却觉得似乎好久好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

师尊从幽都山把我捡回家后,长年让我自生自灭。我那时刚刚能自如控制人形,颇有点儿少女的面孔儿童的心智。一百年时间转眼即逝,我才将北极天柜山上下翻了个遍,师尊就把阿延和小维扔给我。于是一个具备娃娃心的小神君带着两个正宗娃娃身的魔兽,总归会不小心误入“歪门邪道”。

师尊乃世外高人,不拘世俗目光却德高望重。上古两次大战后,神界谈“魔”色变,不仅魔界之主魔龙帝炤被打得灰飞烟灭,连他手下诸将如凿齿、九婴、大风、猰貐、修蛇等等,也一并被铲除干净;再之后,约七八千年前,魔龙帝炤最为心腹的臣子鬼车企图打开大桃木的鬼门,借鬼军之力助魔龙复苏,一统三界,再次被烛龙与三十六天联手阻止,从此魔界一蹶不振,诸般魔物四处躲避,那真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地位连妖道都不如。

北极天柜山附近,便聚集了诸多魔物。

师尊艺高人胆大,不拘一格降人才,不管你是人是神,是妖是魔,只要我师尊看得惯你,你就可以在北极天柜山这块任何人不得干预的风水宝地世外桃源定居。

一直以来,居住在北极天柜山附近的三界六道之人,皆安分守己,从不出外滋事。那些所谓正道人士,论年龄没我师尊大,论法力没我师尊高,论出身一个先天一个后天根本没法比,论交际关系,试问当今天下还剩几个烛龙毕方辈的当一个比你厉害一点点的人离经叛道时,正道往往口诛笔伐替天行道;当一个你一辈子望尘莫及的大神离经叛道时,正道便只好歌功颂德

他那就是一个传说。

如上所述,本座的生活环境呢并非那么单纯,出门上街,总归不小心撞见几个牛鬼蛇神。

我作为师尊关门弟子,法力无边,博通旁杂,尤爱机甲术。带着的两个娃娃别看个子不高,一个力气大得一拳能震得地裂七尺,一个灵法强得可与电母对劈,加上我时不时造出个失控的木甲怪兽为祸作乱,我三人走南闯北,那真是螃蟹出行,横着走。

尤其小维,是时且是个“人面兽心”的家伙,逮谁不顺眼就一道天雷“噼啦”劈得别人外焦内嫩,有苦难言,比我的木甲兽还容易失控。但身为师叔的我非但不加以节制,却只晓得强迫阿延化回原形,我好坐他肩头拍着巴掌看热闹。

倚帝山就在北极天柜山附近,隔条小河沟。

我是后来出山,才晓得外面如何形容倚帝山群魔毕集之处,守卫森严,暗无天日,有进无出。

但对于那时的我,倚帝山却是个山青水秀的好地方。那里遍布郁郁葱葱的甘华树,通体洁白的白木树,还有接满珠子的琅玕树,长着珍珠的三珠树;半山石上长着奇草嘉荣,食之忘忧,百花深处可寻到形同龙骨的天婴草,包治百病;溪水清澈透底,罕见的透白,味道堪比琼浆玉液,溪底的石头是瑶玉碧玉;山上的果子甜美可口,飞鼠飞兔处处可见。

当然,我也隐约有些明白,倚帝山不似北极天柜山周遭其他的山山水水六道聚集、不分你我、其乐融融,这里有很森严的等级之分,而处在权力的最顶层,便是碧蛇姐姐。

倚帝山魔众都称她做君妃。

我能在倚帝山来去自如,横行霸道,除了此处魔众仰息于我师尊,惧摄于我的奇甲战机,更大的原因是碧蛇姐姐对我万般纵容宠爱。

倚帝山的泽谷水万年不息,九条溪水自此发源,池汤上泛着耀眼夺目的神奇光芒,是洗澡的好去处。每隔七日,我会来此沐浴,久而久之便成了不成文的规矩,凡到我沐浴之时,泽谷万魔回避,后来那些小魔怪为讨我欢心,时常提前在此备好点心水果,更上道的会送来炼器造甲的异材。

到小维阿延跟我后,我每次都带着他两人一起共浴玩耍,小维生来便觉得泽谷是我们家开的,于是接着,就出乱子了。

那日,仍然是阳光明媚,我们嘻嘻哈哈按下云头,落于泽谷汤池畔,却意外在里面看见个人唔,准确地说,一个魔。

他正背对我们在池心沐浴,逆光中,隐约看到腰以上健美雄壮的身躯。

接着,轰隆隆隆,小维连续三道闪电朝他头上劈过去。

对闯入家中的不速之客,我私以为,小维的反应尚在情理之中。

三道闪电把那魔物毫发无伤地劈上岸来。

我三人中,最高的是我,头顶只勉强到他胸口以下。当时仍然逆光,我后来回忆,总觉得是座很壮很美的小山移了过来,遮云蔽日,霸住全部视野。

居高临下俯视我的,是一双血红色的眼眸。

魔界中很多人都长着红眼睛,可只有他,让我觉得那抹暗红是涌动的血池。

靠得近后,才发现他的头发不是黑色,而是蓝色,墨蓝而近黑。

小麦色的皮肤,虬结的肌肉不似碧眼魔那般夸张,更似传说中沙场冲锋杀敌的武士,带着一种极富张力而野性的美。

至于他的相貌,以我井底之蛙的眼界,只能归纳为,这是第一个能跟我师尊不相上下的美男子。

我迄今没见过比兀屠更狂妄霸道的。

阿延仍然石头般被我坐在屁股底下,小维早被他那声气焰给吓懵了,哧溜躲到我背后,呈瘫痪状。

于是我就给暴露出来了。

他掐着我的下巴,痛得我哇哇乱叫,声音中带着天然的刀剑锐气,瞥眼小维,不屑道“延维”然后掰着我脸蛋左看右看,冷哧“哪里来的家伙,长得这么像青鸳”

哦,对,我想起来了,他当时说我像青鸳,我不知道青鸳是谁,现在想起,有些既恍然又迷茫的感觉。

他力道之大,我几乎以为自己下巴被掐碎掉,痛得手舞足蹈,从腰里拔出擎雷鞭就对着他抽,贯注当时的我“毕生”精髓的一击,被他轻松接在手里,不费吹灰之力朝后一掷,擎雷鞭脱手掉入水里。

于是我呜哩哇啦破口大骂,好歹在魔众中猖狂这么久,其他没学会,腌臜泼皮的脏话学了十成十,很多意思都不是很明白,只觉得朗朗上口,统统倾囊相授,全数奉送给他。

他完全无视我的慷慨激昂,一手拎着后衣襟,抓兔子似地提着我离开,就这样光溜溜地提着我招摇过市,最后扔在主殿地板上,摔得我头晕目眩,五官错位。

“她是什么玩意”

我捂着鼻子嘴巴纠正五官,眼泪汪汪坐起,见他径直坐上碧蛇姐姐身旁一直虚设的主位宝座,从她手里接过件黑披风,随意披挂身上,勉强盖了盖关键部位。

碧蛇姐姐见我抬起头来,惊呼“卫弋”慌忙奔过来把我扶住,匆匆扫过身上,似乎在检查我有没有受伤。

“碧蛇姐姐,这王八蛋欺负我,帮我剁了他”我龇牙咧齿,自顾不暇中还不忘找人帮忙复仇。

碧蛇姐姐尴尬地笑笑,在我身边跪下,冲兀屠一叩到底“主君恕罪,她是九凤上神座下关门弟子卫弋,您闭关养伤时她常来倚帝山玩耍。”

“九凤的弟子”他挑了挑眉,好整以暇盯我上下打量,怪道,“这娃儿什么来历,本君竟然看不出她真身为何,她是凡人”

碧蛇姐姐为难道“贱妾亦不知晓,卫弋自小生在山中,九凤上神对她万般宠爱,是以并不懂礼节,适才冲撞了主君,望主君恕她不知者无罪。”

这年头是个妖魔鬼怪都以天王老子自居,北极天柜山附近随便都踩死几个魔王妖后,我对他什么主君称号毫不畏惧,甩开碧蛇姐姐的手自个儿爬起,歪鼻子斜眼愤愤道“姐姐,你怕他做甚,敢欺负本座,看我帮你灭了他,让你当主君”

言毕突然发难,袖中白烟纵贯而出,渐渐化为血色利刃,如蛟龙出洞,直袭座上男人命门。

他一直无波无澜的表情骤变,诧异地看着我,轻松避开,接着便是一场速败。

我连他怎么飙到我面前来怎么拿捏住我脖上大脉怎么把我摁压柱上的动作都看不清楚,能不速败么我

“魔尊剑气小娃儿,是你”

碧蛇姐姐也是第一次见我使出此招,目瞪口呆,脸色煞白,好似丢了魂魄般。

我被他捏得险些香消玉殒,面如猪肝,没个两下就呜呼哀哉了。

醒过来时,我首先摸了摸脖子上的脑袋,证明自己依旧鲜嫩地活着,然后一个扎子手脚并用爬起来,便对上兀屠血红血红的魔眼。

毛茸茸的华丽大床上,他一丝不挂,慵懒如黑豹,半撑着脑袋眯眼看着我,我也一丝不挂,怔愣愣盯着他。

然后他一拉,天旋地转,我被他压在身下。

我以为他又要对我施暴,立刻咬牙切齿外强内干道“你要再欺负我,我师尊不会放过你的”

他眼角一挑,邪笑两声唔就开始舔我嘴巴。

他说“本君闭关七千余载,不想一出关便有你这个与她如此貌似的美人送上门来。”

可惜那时我听不懂他言语中的轻薄侮辱,只觉得被他亲过的地方热热痒痒,有些怪怪的,说舒服也不舒服,但并不难受便是。何况时常见动物亲昵,我只当他终于被我威胁道,开始向我示好。

于是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任他在我身上东蹭一下西亲一口,直到他胯下之物抵在我双腿间,我才恍然大悟

“你要同我双修”

13心非草木

魔道中人放浪形骸,酷爱双修,何况倚帝山风光明媚,男女携手共赏,看着看着难免心头激荡,亟需相互分享,因此那草丛中,红花下,浪里白条,时不时有几个会被过路的我撞上。

初始我不懂他们在干什么,师尊云游在外,几位师兄各自成家立业占山为王,我就只好询问碧蛇姐姐,没料到还真问对了人。

碧蛇姐姐深谙双修之精髓,造诣深厚,瞧我听得云里雾里不明所以,便私赠不少精美图画与秘书玄经。

饱读诗书的我,虽无甚实战经验,却也自诩双修界不学成才的一代高人。

光碧蛇姐姐的法力我都觊觎不止,何况兀屠既是倚帝山主君,适才露那两手干脆漂亮,他愿意同我双修,我做梦都笑醒。

唯恐他将来反悔,使出残暴手段夺回修为,我再次确定“你真要同我双修,不后悔”

他看我的眼神渐渐有些匪夷所思,手指在我脸蛋轻轻地一勾,一勾,再一勾。

“那,说好了,双修完以后不许耍赖要我赔你哦。”

他半眯眼覆过脸来,抿唇在我下巴磨蹭,轻缓绵长地吸气,额发挠得我鼻子直痒。我挥手拨他头发,却被他趁机用手臂揽起腰,炽龙一搠,就要直奔主题。

我急急缩腹,阻挠他道“错了错了,古圣贤曰男子易动而易安,女子难动而难安,如你这般狂蜂,见花蕊则恣意采窃,精元易泄,无助于双修,理应待我情动魂荡,大药既出,然后御剑,方神秒矣”

他支起身子,长发垂于我鬓前,血眸闪烁带着细微芒锋“小娃儿,你上哪儿学的这些乱七八糟”

我诚恳道“碧蛇姐姐教我的双修之法,适才我所提乃其中精华,各版秘术玄经中皆有注要。”

“弄晴”浓黑锋利的眉毛向上挑出不屑的弧度,那双总是于漫不经心中带着凌厉杀气的深潭漾起丝丝笑意“你说这些东西是弄晴教你的”

弄晴,想必是碧蛇姐姐的芳名罢。

“既然如此,那你说,本君应该先做什么”他知错能改,勤学好问。我回忆了会儿,指着嘴巴道“应是先采舌,后采乳”不妙,我平时看秘要,过于关心如何阴阳调和,还精采气提升修为,前面怎么怎么往往跳过。

他凑得近来,舌尖在我嘴角点了点,又至,然后抬起头来,凌乱的发丝半掩住神采饱满的眼睛,似在问我接下来呢

“哦,还可以搠我左胁右胁。”我好不容易又想起来些,急忙高举手臂露出腋下。

他瞪着我嘴角抽了抽,突然翻开,手臂捞起被子把我揉做团球扔到一旁,冷哼道“大好的兴致,再任你说下去,本君都可以搭台子供你唱戏了。”

这下我急了,连滚带爬扑腾到他身上,为自己辩解“我平时看后面修气锁精的比较多嘛,要不,要不前面跳过好了。”

“你拿本君炼功呢”他再次捉住我下巴。

我刚才被掐得有些后怕,急忙迎着凑过去,拿出向师尊撒娇的眼力,楚楚可怜望着他。

他偏首与我对视片刻,慢慢放开钳制,手却滑到腰上,轻而易举让我分腿坐在他身上。

“你碧蛇姐姐的双修本事,是本君教的。”他不怀好意地说。

“唔”我微微睁大眼睛,表示惊讶和崇拜,实则极度怀疑,就他刚才的急躁相,可是秘书里提到的那种功力最最浅薄的家伙。

“你个小娃儿,敢不信”

我那点儿小心思没能逃过主君殿下的法眼,他用那只可以盖住我两片白屁股的大掌重重一拍,我立刻委屈得眼泪汪汪长这么大,从来没人敢像他这样凶我打我。

摸着良心说,眼泪是假,痛是真。爽辣爽辣地,好吧,我承认自己有些稀奇新鲜,加一点点兴奋。所以后来他再欺凌我时,我特别柔弱配合。

他继续威胁我道“等下你乖乖地,本君要你怎样你就怎样,若再多嘴,本君就不与你双修。”

他顿了顿,半眯的眼芒危险无比,“也不许别人与你双修。”

言下之意,我这辈子都甭想奢求双修这人生一大快美之事

我乖顺点头,觉得额滴师尊呢,本座长这么大没见过如此具备男人味的魔物,威严不逊师尊,却比师尊更加霸道。

实乃男人中的男人,魔物中的魔兽

因我当初打定主意,虽然多年来谎话连篇欺瞒了不少善妖信怪,但此番定要言出必行,说不乱说话就不乱说话。

他采我初元破我落红时,我痛得歪瓜裂枣,很想说“书上明明没说会撕裂般痛地,主君殿下你是不是搞错方法了”但我没说。

他兴动如狂时,我想诚恳建议“殿下理应徐徐进步,九浅一深、二急八迟,如此这般招招满炉频频出炉,很容易阳关失守的”我还是咬牙忍着没说。

到后来,我察觉此魔虽全不按章法,尽用那易损易耗急躁浪荡套路,偏偏玉茎金枪,通宵不倒。我阴气大损,他也不肯施舍半口。

胸中义愤难平,努力回想秘要,屏气凝息与之鏖战,尽被我意外使出汲字诀,他一声闷哼,阳气出纳,迫得我女阴大张,眼看又要被他采去,郁闷得无以复加,眼泪闪闪将要滚出,不料他陡然威身欺压,迸射将泄,我慌忙挺腰相迎,正待抢回些精魄,他竟不管不顾,狼心狗肺,自私吝啬,豁然抽身而出

你娘亲的大白菜

胸口浊气堵塞,憋了一腔愤懑的我情难自已,“哇”一声,嘹亮的哭声响彻天际。

他面色忽黑忽白,目瞪口呆地盯着我。

我抹着眼泪,哭天抢地,字字血泪“你这骗子,骗子,你还说要同我双修,呜呜呜呜你法力明明比我高那么多,为什么还要来抢我那点儿微波可怜的灵力,呜呜呜呜呜我不会放过你的呜呜呜呜,你等着,你等着”

兀屠的脸色一时格外精彩,五彩变换半天,终究哭笑不得凑着我鼻尖道“九凤到底是怎么把你变成现在这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的”

我扭开头不让他碰,心中已将他划入禁止来往户,抬脚朝他胸口蹬了两下,就要往床下爬。

他却抓住我的脚踝把我拖了回去,勾着嘴角道“要传出去,我兀屠欺负个小娃儿,那多难听。”

我泪濛濛回望他。

不知何时,他的手掌靠近我腹下丹田,随着一股气息江河奔腾而入,我低头看见自己脐部微微泛出红光,通体舒畅,瞬息之间已经多了五百年的法力。

然后,没出息的我,擦巴擦巴着眼泪,破涕为笑了。

有主君撑腰的螃蟹三人组在我的带领下愈发无法无天。

兀屠刚刚闭关结束,大部分时间仍在泽谷临水坐修。倚帝山诸务照旧是碧蛇姐姐张罗,一切如常,我们过得很习惯。

他虽从来没向我提及,我也没主动问,不过从他调息引气的样子来看,我猜他以前受过很重很重的伤。

泽谷昼夜温差极大,而他每日必须在极阴之时,浸泡刺骨冰水中,借助天地阴气,以魔息把体内一股赤红阳脉逼入气海凝住,暂行控制。那脉赤红形若小龙,游走经脉时,他的肌肤会变得透明。说给小维听,她不觉得凶险,后来我偷偷带她看了一次,她全程紧张兮兮掐我胳膊,回来后感叹“小龙好像随时要从他体内呼啸而出,把他炸得四分五裂太可怕了。”

兀屠每次运功完毕,第一件事必然是找我双修。他最喜欢一边紧贴着我刺送,一边缓慢绵长地呼吸。

有次双修时我睁开眼,突然发现他在我身旁,血红色的眼泊光芒闪烁,仿佛兵器反射着月光般肃杀。我吓了一跳,以为他伤势发作,急忙撑肘向后没头没脑惊呼“起来调息,我帮你”

那抹血光渐渐黯沉下去,他停止动作,勾着嘴角,笑得邪魅“原来你也晓得关心本君”

“当然。”我诚恳道。说这话时我发誓,绝不是因为稀罕可惜他那身高深法力。心非草木,换第二个天天看他那么凶险地压制体内灼阳之气,也会有同情心的。

兀屠仔细俯视着我双眸,忽而伸手往我眉毛上盖了盖,我隐约觉得他面上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却很快换回平日里浪荡不羁笑容,他在我耳边轻道

“你真想帮本君”

我点头。

然后就没了下文。

这本来是件最普通不过的对话,我却记得特别特别牢。

14症结所在

这本来是件最普通不过的对话,我却记得特别特别牢。

那次以后,我跟他之间的确有些微妙的变化。

要知道,好不容易能有这样持之以恒修习秘术的机会,我特别勤奋刻苦,渐渐掌握了反哺融会的高深技法。兀屠先前绝计不肯施泄于我,若我闹起来,就用那法子直接渡灵力。可自从这件事情以后,他说他看我实在沉迷此道乐此不疲,屡屡于交合时偷偷引纳他的阳元,觉得无奈又可怜,只好妥协,开始乖乖配合我双修。

并由此给我取了个颇长也颇拗口的外号“采阳补阴的淫娃儿”。

兀屠夜夜留我宿于倚帝山,我得空回北极天柜山次数越来越少,阿延和小维便干脆随我宿在倚帝山。这样过了一年多,有天跟小维在泽谷汤池中打滚扑腾时,比我还缺心眼的小维突然开口问道

“师叔,我们是不是哪里惹到碧蛇姑姑了”

我愣了愣,望天思索片刻,有些茫然道“你这么说,好像是哦。”

然后我两人沉默,一左一右抱胸冥思苦想。

“是不是你又把她最喜欢的三珠花给劈焦了”

“哪有,我不劈人好多年我看,是因为你偷吃了她最喜欢的香雪茶吧”

“怎么可能,兀屠给了我好多,我吃不完都存着等师尊回来好孝敬他老人家。”

“嗯,那会不会是哥哥那木头脸不小心得罪到碧蛇姑姑”

经过深思熟虑,我严肃点头“嗯,有可能。要不我们去问问他”

“好啊。”

结果可想而知,问阿延能问出什么东西么最终不过我推卸责任给小维,请这个与她哥哥心意相通的能说会道的家伙给个官方解释,再之后,这场讨论就在我跟小维无止境的互损中无疾而终。

那天为了讨好碧蛇姐姐,我带着阿延小维溜回北极天柜山,翻箱倒柜,把碧蛇姐姐一直肖想而我打死不送的火浣布找出来,兴冲冲奔回倚帝山找她谄媚。

她不在宫中,我问了魅仆,她们说主君今夜召她侍寝。

那理所当然,她在兀屠那里。

我出入兀屠寝宫向来自由,没有受到任何阻拦,我在天天跟兀屠双修的大床上找到了碧蛇姐姐。

兀屠和碧蛇姐姐都看见我抱着鲜红跳动的火浣布站在门口。

他微微眯眼扫过门口的我,敛起冷光,没有理睬,垂首意味深长俯视身下香汗淋漓的碧蛇姐姐。

碧蛇姐姐眼底却闪过某种我不理解的得意和憎恨

我被她的目光怔愣住,伫在那里一时半会儿脑子没转过来,因此有幸观摩到晋级现场授学。我的功力比碧蛇姐姐果然差得太远,他们摆弄的这个姿势我只在教科书上见过,兀屠看她的眼神比看我时更加黯沉,唔,原来,双修时女人可以叫成这样让人一片片泛鸡皮疙瘩。

我抱着布琢磨着要是兀屠觉得碧蛇姐姐这个鼎比我这个鼎好,那怎么办呢

不过,她是碧蛇姐姐也,本来她是他的君妃,可以天天修炼,是我抢了她的修炼伙伴难怪她不高兴。

我终于找到问题症结所在

拉着小维喜滋滋返回北极天柜山,让她把火浣布收起来,一夜好眠。

隔日大清晨,我胸有成竹蹦蹦跳跳跑去倚帝山,大老远,在碧蛇姐姐寝宫外面的院子里就瞅着兀屠和她。

兀屠的声音隐约传来“昨夜你以青鸳相激,便算到小娃儿会来找本君”

碧蛇姐姐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唇红欲滴“贱妾不过想提醒主君,她是卫弋,并非青鸳。主君莫忘了,她是九凤的徒弟,带着魔尊的剑气,恐怕与魔尊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贱妾只怕主君继续沉溺下去会误大事,将来魔尊复活,若知您染指过她,只怕到时天子一怒啊”

太快太快,我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碧蛇姐姐左手臂已经飞了出去,溅起一片绿血。

我捂住嘴,瞠大惊惶双眼,看着眼前化身血之恶魔的男人,觉得自己几乎从未认识过他

常言“狙如一现则国有大兵”,魔尊帝炤麾下最勇猛嗜血的一支便是狙如族魔将魔兵,兀屠是狙如族的首领,魔尊手下最为彪勇凶猛的大将,这些事情我以前都知晓,然道听途说,始终不及眼前所见贴切。

好个杀人如麻,好个冷酷无情。

或许我抽气声太大,兀屠缓缓侧首发现了我。

被他那双血眸迫视,我双腿虚软,趔趄着靠到墙上。

但他只是那样轻轻扫过我一眼,便回头对碧蛇姐姐道“你也说了,她是卫弋,不是青鸳。”

碧蛇姐姐双眸含泪,难以置信地仰望他。

他们说话过于玄妙,我听不太懂,且当时傻冒得厉害,那个很重要的名字依旧左耳进右耳出,不曾在脑子里停留须臾。

我尚不明所以,兀屠却向我招了招手“小娃儿,过来。”

欺软怕硬的我,不吃眼前亏的我毫不反抗,挪着细步靠近他。

他轻轻抬起我下巴,居高临下地打量,冷漠道“可有话要问本君”

我连连摇头。

他又问“可有话问她”

我继续摇头,摇了会儿停住,小心翼翼盯着碧蛇姐姐,偷偷而迅速瞄眼兀屠,往碧蛇姐姐那边靠了靠,在她身侧压低声音弱弱道“姐姐,我把他还给你。”

碧蛇姐姐和兀屠同时看着我。

我吞吞口水,离身后的危险魔物远些,干脆蹲到碧蛇姐姐身边“那个我现在的法力,也够用了,何况还有师尊保护,你别生我气,我不跟你抢他。”为表达诚意,我痛下狠心,咬牙道“我不双修了,自己修炼。”

碧蛇姐姐的表情跟吃了老鼠似地,兀屠什么样子,恕我脑后没长眼睛看不见。

接着,她露出古怪的笑容,捂着断臂,渐渐发出诡异的笑声。我后襟一紧,再次被兀屠提兔子似地提了起来。

他拧着我脑袋将我硬生生掰过去,盛满怒焰双眸几将我焚毁。

“小娃儿,你有种把刚才的话再说一次”

我又不是傻子,明知不能还一个劲儿往柱子上撞,立刻噤若寒蝉,以不变应万变。

从没见过他这么生气,简直是七窍生烟,把我望肩上一扛,怒冲冲离去。

当时在上头的我心中万般焦虑,唯恐他把我扔到什么三昧真火油锅炮烙上去大卸八块,正万念俱灰时,小维慌慌张张冲了过来,大老远就亮嗓子直吼

“师祖回来了,师祖回来了师叔师叔,你死定了”

我花容失色,蹭地直起身子一屁股坐上兀屠肩膀,忙手忙脚把他脸给抱得死死地,盯着小维的方向声音直打颤

“放,放屁我怎么死定了,我啥也没干乖着呢”

先前还觉得兀屠比师尊可怕,可他再凶再恶,于我而言毕竟只是气势吓人。

师尊,那可是积威所在

我从天灵感麻到脚趾丫,就差无法自理晕厥过去。

小维面色苍白道“我也不知道,反正师尊一回来就把阿延喊去问话,阿延什么都招了,接着,接着师尊就怒气冲冲”

小维话音未落,一道青蓝色的光芒已至眼前。

来人眉发雪白,面若冠玉,深青色道袍飞舞,袖口间丝丝薄云淡雾氤氲缭绕,一派风神秀逸。

我当即石化。

布满霜霰冰眸缓缓扫过我与兀屠,师尊面上无波无澜,只是出口字字狠戾,暴露了他心头震怒。

“孽徒,立即随我回山”

我连滚带爬就要下来,却被兀屠牢牢钳制住,他浪荡不羁继续将我抱在怀中,偏首冲师尊道

“好久不见。”

师尊目光愈发凌厉,神情紧绷“你竟敢破她初元”

兀屠冷笑,在我脸庞狭昵轻舔一口“怎么,如此宝鼎,莫非你原本打算留着自己享用”

师尊面色凝重,眸海郁沉,我浑身哆嗦,忽觉一阵寒风掠袭而过,待反应过来,身子早轻飘飘被小维托住,回望天空,光影横纵,在场诸者无人可辨。

我们看得眼花缭乱还是不知道天上战况如何,只是一阵阵巨响荡空传来,震得山崩地裂。三年后我禁足令解开,才知道当天便有四海八荒各路神仙妖魔前来北极天柜山查探虚实,可惜皆无所获。

总之发生了什么事无人知晓。我们全部被他两人的战气刮昏,更低等的魔物有干脆断气的。等我醒来,已经回到北极天柜山中,被师尊禁足三年。

关进去头夜,师尊召我晋见。

我跪在大殿中间,他似乎火气消了不少,只冷冷问道“可知所犯何错”

我茫然,误打误撞猜测“不该跟他双修。”

师尊默然,良久之后方轻叹道“罢了,养而不教,乃为师之过。民间女诫、女严诸类典籍,你好好习读抄背。”

我磕头应承,正要告退,师尊却出口叫住我。

“你对他,可是有情”

“啊”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师尊淡淡扫过我,轻轻继问“若无情,缘何与其相守一年之久”

我摸着头,偷觑师尊,不敢作答。

师尊无奈叹气,负手道“说罢,恕你无罪。”

“因为,因为,因为他法力高强,与其双修可速速提升修为”

15比翼鸟飞

“因为,因为,因为他法力高强,与其双修可速速提升修为”

师尊闻言,目光中渐渐流露令人生畏之色。

“胡闹”

他一声喝斥,我脑门扑通敲到地上。暗中悲愤,也不知刚才是谁说恕我无罪的

我从未见师尊如此疾言厉色,拍案而起,负手来回踱步,我虽不敢抬头,也能感觉到他火辣辣的目光在我头顶烧出了好几个窟窿。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开口“双修乃情之所动,讲求心意相通,你贪图一时便利,如此胡作非为,实在顽孽不堪”

我憋屈到死,带着哭腔莫名其妙道“师尊,徒儿原以为双修之道,乃养生也,所谓欲近情,情近性,性近神,神生气,气生形,形生欲,欲生生,生则谓道。徒儿与兀屠阴阳和鸣,任意千秋,以为得道,并不知错在何处,求师尊言明,徒儿好自醒其身,以正性情。”

师尊盯着我说不出话来,神色愈发古怪,半晌方道“你适才所言乃养欲之道,非养生,更非养情。”

我更加困惑,眨巴着眼睛仰望师尊。

师尊负手俯视,叹气道“罢了,虽为人形,心如木石。你且记住,下不为例,否则为师必不轻饶。”

我被绕得一知半解,无奈之下只得先行告退。

禁足一月后,比翼鸟夫妇到访,师尊把红羽请来给我讲课,主论“情”字。

她跟我说夫妇恩爱,我跟她扯双修秘术。以养生道而言,男子应遍采诸女,女子亦当广纳阳元,方得神气源源不断,她所谓一夫一妻,实在与此道相悖,十分颠覆我的常识。

后来他夫妇二人有事要先行告辞,仍旧没有完成师尊所托,红羽于是灵机一动,临行前采取问答体,只许我答是或否。

“你与他分别足月,可有昼夜思慕”

我回答“偶尔会想起,不至于昼夜思慕。”

红羽强调“只许答是或否。”

我答曰“否。”

“若他快乐你便欣喜,若他伤心你亦愁怅”

我答曰“是。”

听坐于旁的师尊干咳了两声,我见状急忙解释“我自来逍遥自在,可若兀屠不快,我必没好日子过,是以盼他天天快乐,岁岁平安。”

师尊身旁陪坐的青羽与红羽对望一眼,哭笑不得。

红羽继问“若见他与其他女子言笑晏晏,便心中不快”

我摇头曰“否。”又忍不住嘀咕,“为何不快,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正在旁听喝茶的青羽险些一口给喷了出来,师尊更是蹙眉叹息“朽木不可雕也。”

眼瞅着红羽的教学课程被我越引越歪,青羽上前代课“卫弋小友可曾听过吾族传说”

我摇头。

青羽挽着红玉的手,相视温柔而笑“我比翼鸟一族,一青一赤,皆只得一翼一目,相得乃飞,自生而比邻成对,接巢在连理树上,飞止饮啄,不相分离,即便死而复生,必在一处。天下红羽千千万,只得她可与我配合无间,是谓天造地设,无可取代。”

我难以置信,好奇道“虽说阳有尽而阴无穷,然纵使泽谷,日夜采撷亦有涸时,男欲修道,仅采一阴,如何提气养元,更遑论女子”

根据道家的理论,阳气是会损耗的,阴气是无穷的,卫弋举例子,说九泉之源的泽谷,如果不停止天天采撷也会干涸,更何况会损耗的阳气男人如果一直只采一个女子,就没有足够的元气来弥补他损耗。女人阴气还能无穷尽,都有可能有天像泽谷那样被采干,更何况阳气会损耗的男人。如果一个女人只有一个男人,很快就会把他的阳气采枯竭。

青羽示意欲出声斥责的师尊少安毋躁,继续循循善诱道“卫弋小友此言差矣。”

我表示虚心受教。

青羽不急不躁,和颜悦色“卫弋小友所言,将阴阳对立,此消彼长,此乃邪道。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所以阴阳对立,本质上却是阴阳互根,相互转化,生生不穷。我听红羽提及,卫弋小友也曾习反哺之法。”

我点头。

他继续道“反哺之法,即阴阳交欢相生,试想,你辛苦与之修炼,共进共退,彼此互有责任,那份情义远胜不劳而获,四处采阳补阴。”

我觉得似乎有些道理。

“再想,他既得你精华,你弃之不用,转寻他人,又需重新磨合培固,岂非功亏一篑,且白白让他人占去便宜,逸得你二人之精要”

我觉得非常有道理,诚恳提问“所以,我应当寻一名愿与我共进共退之人同修”

青羽笑得如沐春风“此其一,仍未臻上层。”

“那么何谓上层之法”

青羽凝视红羽,情真意切,心有所感,意有所发“但得一真心人,体不交而神自交,意不合而气自合。”

我严重地切身体会到这两人正在众人面前堂而皇之地“神交”。

看红羽那娇羞含情的样子,心底微微泛起歆羡,不知他们神交到底有多爽快,方能让她露出如此迷人情韵。

比翼鸟夫妇功成身退,瞧师尊的样子,对此番讲学亦颇为满意,只苦了被他夫妇绕得头晕目眩的我,面壁自醒,纠结异常。

我苦恼的样子小维看在眼里,没过几日,便偷偷带来许多书本。

“师叔,这是我从人间搜集来的话本,全是什么情啊爱的,还有月老那里牵红线用的姻缘本子,要不你琢磨琢磨”

于是这三年我便靠琢磨这些本子度日。

三年后解禁出门,我对情爱二字有了一番真知灼见,晓得胡乱与男子双修乃淫妇所为,为万人不齿;男未娶女未嫁暗通曲款,则多半是情难自已,甚是感人肺腑;还晓得夺人所爱勾引他人夫君,乃狐媚子行当,是以对碧蛇姐姐愈发愧疚。

不过总结一句话情爱二字过于错综复杂,行为舆论时时自相矛盾,经不起我严密的推敲。

难怪博学如师尊都解释不清楚。

当然,天天抄写女诫女严的结果,是我对兀屠有了更加复杂的情绪。我不知道我该是自杀以明烈志,还是该非他不嫁终身相随

被这个问题纠结半天的我,出门第一件事就是去倚帝山找他,孰料到了倚帝山,却发现这里早魔去楼空,一片静寂。

“兀屠去哪儿了”我逮着小维追问。

小维言辞闪烁,说不知晓。

放屁,你这八卦女皇,天底下有什么事你不知道

在我严刑逼供下,小维很快吐露真相“师叔你禁足第二日,师祖就去倚帝山找过兀屠,然后他就走了。师祖下令我们此后不许再提及此魔,否则家法伺候,逐出师门。师祖还不许我告诉你,我看你这几年对他只字不提,就给忘咯。”

对于我第一位双修好友的不告而别,我感到些微的遗憾和惆怅阿。

这百年在人间游历,或许沾染了世俗习气,我对于自己和兀屠的往事渐渐介怀,有些后知后觉的奇特思绪滋生茁壮,时间越久越发心虚,他便成了我心头一根刺,如今赫然听人提及,难免对我那无忧无虑的青葱岁月感怀一番。

我循规蹈矩几百年,再无出格之举,此番惹上烛龙,实在迫不得已。偷偷往北方拜了拜,师尊原谅则个。

“爱妃在做什么”

我坐在窗前拨弄琴弦回忆人生,一道声音贴耳轻语,待我回神,从铜镜中见着自己耳鬓上簪了朵白牡丹。

婉约拾裙而起,柔柔一拜“臣妾叩见皇上。”

商尘宏虚托一把,揽我入怀“扣着琴弦一拉一弹,纵是这副慵懒劲儿,亦让朕欢喜非常。”

“皇上就爱笑话臣妾。”

当世嘴甜如蜜者,舍商尘宏其谁

我照例软着骨头往他身上靠,妩媚道“皇上国务繁忙,怎地这么早就过来了,臣妾还未备好夜宵点心呢。”

他牵引我复坐回琴前,轻轻挂我鼻头,促狭道“口是心非的小东西。”

我羞赧一笑,瞧他手势,似要弹奏,殷勤唤人添置新垫,与他并坐“琴瑟合奏”

他一手搭在膝盖上,悠闲自得“爱妃选支曲子。”

我甜笑“凤求凰。”

16衔烛之龙

我甜笑“凤求凰。”

他得心微笑,挥袖起音,我紧随其后,时鼓时歌曰

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时而双弦合鸣,时而交颈引吭,四目情绻,缠绵不已。

曲终奏罢,我腰肢一软,倒入他怀里,他就势捉起我的爪子,不,玉手,细细把玩品鉴,眸中痴痴“欺霜赛雪,纤若细柳,到底是怎样一双柔荑,弹得如此好琴,又讨得太后欢心”

我做惊讶状“皇上你来过太后寝宫”

“适才去给太后请安,她对你可是赞不绝口。”

我谦逊道“孝敬太后是臣媳的本分。”

他但笑不语,以我几百年识人的眼光看来,颇有些深藏不露,我想起蓐收女魃之言,对这商尘宏愈发感兴趣。

末春季节反常,白日里阳光明媚,到夜间突然就飘起小雨。

风吹花落,细雨绵绵,锦屏蜡烛,我二人浅酒相邀,觥筹交错。昙花开放尚有时候,他微醺欲浓,横抱我步上床榻,堕腰求欢。

云髻半垂,靥红凝露,我任他分腿而入,探花寻幽。

起初我朝天仰卧,他伏我腹上,双手据股,和缓慢摇,行八浅六深之法,行至畅处,他突然大开我双股,腿坐起上,奋力下挫,以一招猿搏势迫得我津液横流,几欲仙去。

我强定心神,抬眼细察,见他闭目仰首,额头浓汗渍渍,正是紧要关头,不再迟疑,凝心静神,额头青色虬形花纹因法力催动而若隐若现,元神上下顺畅,沿交合处直探他玄元宝地。

与上次一般,无边无尽黑暗当央,炽光燃天,赤色衔烛之龙荡空盘旋,威目深瞑,然阵阵威煞直逼面门,迫得我无法呼吸,浑身如受火焚电击。

只是一根龙须,拔了就走

我暗中鼓气,强运筋脉,法力崩涨,如离箭之弦,以最为接近他本元的距离,拼尽全力迎面奔去。

越是靠近,身体越是无法自制地痛苦抽搐。

他周遭结界之强,上次我不过远远观去,便被巨力弹震开去,现在在结界网中艰难逆行,感觉身子被一道道刀锋般锐利岩浆般燎炽的光芒撕裂开。

我继续催动法力,甚至运起剑罡气护住周身命门,举步维艰地向龙口靠近。

如受千钧之力,我咬牙挣扎探出臂膀,眼见带着光芒飞舞的龙须近在眼前,唾手可得,却偏偏再难接近半分。

超过极限地催力终于令我胸口翻涌,一口鲜血喷出,然后虚脱似山洪暴发接踵而至,再无抵抗之力,元神“嘭”一声被震出结界,魂魄离位,连带着身体也飞掠出去,重重摔在殿央坚硬光滑的大理石上,一气滚到门口,才止住颓势。

我迅速挣扎着爬起。

明明呼吸之间心肺如裂,明明转瞬即可昏厥过去,明明遍体鳞伤吐血不止,我依旧以最快的速度撑起身子。

我只是想撑起身子,却根本动弹不得分毫。

面临死亡,面临灰飞烟灭的巨大恐惧将我笼罩,我瞠大双眼,不敢回首,只是颤抖着血迹斑斑的手指,不管自己还剩多少气力,一心一意往殿外爬。

我永远不会忘记适才那幕,如此巨大的冲击,几乎刻入我的骨髓。

适才适才

被震飞刹那,我分明看见那双龙眼

陡然启睑,精光毕露。

脑海中反复回旋着一句话

“视为昼,眠为夜;视为昼,眠为夜;视为昼,眠为夜;视为昼,眠为夜;”

如日浩浩,不可逼视,视则心神俱裂,万劫不复。

我没有看错。

因为我每根细微的汗毛都能真切地感受到周遭时空的扭曲与扑面而来、一层更胜一层,无穷无尽的威压。

多么骇人的威煞,纵使始终保持凝神咒,我四肢已然僵硬,无法动弹。

可这般末日体验只是一瞬,须臾之后,那阵威煞陡然散去,我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渐觉一股寒烟漠漠弥漫开,形成重重叠叠冻山巍峨,把我团团包围。肌肤的感觉是暖而清新,浸入骨髓却萧萧苍凉。

门外传来迅疾脚步,夜风呼啸而入,听得两人一前一后奔入殿央。

我无法睁眼,伴随那两人靠近,抖若筛糠,感觉自己蜷作一团,却分明知道此刻浑身早已僵化如石,动弹不得。

重伤之下,我根本抵挡不住蓐收和女魃的威煞。

感觉生命正一点点逝去,神智模糊不堪,却咬牙硬撑,此刻若然昏厥过去,恐怕便永远醒不了了。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我的痛苦并没有持续太久,那股蕴含无穷力量的清寒之气渐渐形成一道无形气墙把我裹住,宛若胚胎鸡子,抵御了所有外界伤害。

我听见向来威严沉稳的蓐收欣喜若狂,激动高呼“属下拜见神尊”

我听见向来威严沉稳的蓐收欣喜若狂,激动高呼“属下拜见神尊”

那人没有回应,然而我的身子却轻轻浮了起来,仿佛躺在一片软云之上,随风而飘,落于层层叠叠软褥中,舒服得我直想叫唤。

一道美比天籁,淡若浮云,沉寂似渊的声音轻轻响起“女魃,你也来了。”

有气墙相护,我气力恢复极快,已经能勉强扯开条眼缝,但见身边一层乳烟飘忽,似汇聚成一道道真气自我各大穴道汇入百脉之中,根本无须我调息疏导,自行奔腾不息,相呼相成,集于印堂气海,难怪突然那么舒服。

入目殿门前,女魃五体投地,极度谦卑恭敬“赤水女献斗胆以戴罪之身侍奉神尊,冒犯天威,请神尊处置。”

蓐收亦抱拳叩首道“神尊,无启冬翁神君历死劫,属下于海外巧遇女魃,未向神尊请示,私自启用,愿与女魃一同领罪受罚。”

那听之若仙乐飘飘的嗓音依旧淡雅无波“你二人护驾有功,何来罪罚一说。”

两人异口同声歌功颂德“叩谢神尊不罚之恩”

蓐收还想开口说什么,却似乎被制止,天青峰黛的声音又道

“既已醒来,本尊有话问你。”

蓐收和女魃敛目低头,规规矩矩立于门侧,庄静如松。

我才意识到,他是在跟我说话。

仗着宠爱,我敢在夭舍和师尊面前耍无赖,可面对打打喷嚏能让你七孔流血,勾勾手指便让你死而复生的绝对力量,什么小聪明都无济于事。

我想并非烛龙善于治家,瞅瞅我自己,跪得端端正正,低眉敛目,不敢有半分嬉笑,连顽孽如我且能如此训练有素丝毫不亚于蓐收女魃,可想而知烛龙之威。

“神尊请示下,小,小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努力镇定心神,出口依然哆哆嗦嗦,根本摁捺不住敬畏之意。

烛龙轻道“能入本尊所施结界,几让你得逞,怎会是区区小妖。”

我察觉形势大为不妙,急忙努力磕头。

他并没有阻止我,继续道“本尊看不出你本相,你到底是何来历”

我心思略转,觉得当下还是老实些为妙,遂恭恭敬敬道“下仙乃北极天柜山九凤上神座下小弟子。”

“九凤座下”他微微沉吟,继道“身列仙班,为何自甘堕入妖道,觊觎本尊元神”

我连忙摇手解释“神尊,下仙并非存心冒犯神尊,只是丢了挚爱的兵器,一时贪心,想借神尊龙须一用,下仙”

我话音未落,已经感觉到来自蓐收和女魃强烈的愤怒火焰。

头皮一麻,我赶快低下头去,继续用脑门撞地板。

“神尊,此等妖孽,实在有辱神门,不若让属下拿下,她如此胆大妄为,纵使九凤知晓,必亦押谢前来领罪。”

蓐收果然是我的天敌克星你少说两句没人当你哑巴

烛龙淡漠道“既敢觊本尊元神,亦知下场为何,本尊也不为难你,蓐收,将她交于九凤。”

我真是万念俱灰,想死的心都有了,可此刻惨于涸辙之鲋,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乖乖由蓐收拿捆仙索绑了手臂,暗度烛龙眼皮底下我无论如何耍不出什么花样,不若在路上和这蓐收斗智斗勇,恐怕还有几分胜算。

到时师尊问起,我就来个打死不认。

“且慢。”

17青年孟江上

到时师尊问起,我就来个打死不认。

“且慢。”

这念头刚闪过脑海,烛龙赫然出声,吓得我险些叫出来,面若死灰盯着地板,有种心思被人洞悉的恐惧感。他不会还会读心术吧

“你抬起头来。”

须臾之后,他若有所思缓缓下令。

我掌心满是汗渍,顾左右不知所措,直到他再次轻言细语道“抬起头来。”我才一咬牙,猛然抬头,迅速瞥过他一眼,又惶惶瞥往床柱,不敢逼视。

适才匆匆一瞥,已大约打量过他相貌。

他依旧浑身赤裸,却让人生不出丝毫亵渎冒犯之意,通体氤氲着淡淡金色光芒,乍看有商尘宏丝丝影子,然作为神界最为完美无缺的神祗,商尘宏区区凡人纵使再姿美神俊亦不及他万分之一,完美无缺的五官轮廓,完美无缺的气质神韵,挑不出丝毫瑕疵。

只是那双吊梢凤目紧闭,偏让人觉得有种咄咄逼人的锐利精光泄出。

想起他似乎闭着眼睛,我又偷偷抬起眼皮朝他那看了两眼,却见他始终不曾睁开。

堂堂烛龙是个瞎子

我每次睨去的好奇目光停留时间越来越长,直到傻傻看着这张已经超乎我所有常识的俊美面容目不转睛,恍然失神。

烛龙面无表情对着我,我觉得他似乎在端详我,可他没睁开眼睛,我又不是很确定。

孰料他突然开口“现出你真身来。”

我有些被吓了一跳,怔愣片刻,决定还是不要过于老实的好。

若露出本身,到时候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刚打定主意给他看我的男相,却觉不甚妥当,拜托,若论变化之法,我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吧,还不一下就被戳穿,难得他现在看上去很讲道理的样子,要是被我气着,一怒之下废我千年修为还不跟捏死只蚂蚁一样。

可是

我卫弋的真身到底是什么呢,这是个值得商榷的问题。

师尊的真身是九头凤凰,烛龙的真身是衔烛赤龙,阿延小维的真身是魔兽延维,连昙花精都有朵又大又白的小花本相,那卫弋的真身又是什么呢

到底女相是真身,还是男相是真身,我自己都说不清楚哇。

心思如此一转,我当机立断,变化出男相,瓜子脸,丹凤眼,翩翩玉立。

“是你”蓐收陡然出声,神情巨变。

我分明察觉烛龙身子不自觉前倾,弧度极小,可并不符合大神淡定的形象。他望着我良久不语虽然他闭着眼睛,但我感觉他就是在看我。

似乎大家都察觉到烛龙神尊的异样,蓐收并没有冲过来将我拿下,只是双目炯炯,眉头深锁,浑身戒备紧紧盯着我。

起码过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烛龙才稍稍动了动手,指尖幻化,给他自己套上一件纯白如雪,领子袖口镶着淡淡金色细龙纹的袍子。

他缓缓起身向我走来,随着他的靠近,我就是没种地双腿发软,直想往地上滑。

勉强靠柱子稳着,见他在我两步开外停住脚步,白袖起落,解了我身上的捆仙索。

“适才本尊元神觉醒,威煞甚厉,恐怕整个京城凡人魂魄俱慑,汝等速速前往三十六天,传本尊口谕,命三清四御下凡相助,务使天明之前恢复如初。”

“谨慎神旨”蓐收女魃领命,临走前蓐收重重摄视我一眼,抚髯而去。

他两人离去后,气氛诡谲。

烛龙始终在我两步开外宛若入定,我贴着柱子不上不下极为纠结。

然后,一直面无表情的他,嘴角微勾,冲我道“这是你本相”

我盯着他不知道该回答是还是不是。

他并没有为难我太久,挑了挑那紧闭的吊梢凤眼,恍惚间似在向我促狭而笑

“玉瓶沽美酒,

数里送君还。

系马垂杨下,

衔杯大道间。”

我像被下了蛊似地,颤着嘴角回道

“天边看渌水,

海上见青山。

兴罢各分袂,

何须醉别颜。”

他满意地点点头,负立点额“卫弋,别来无恙。”

我崩溃打了个趔趄,颤声道“孟江兄别来无恙”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扯谎被人抓现行,像我这么窝囊的恐怕空前绝后

我终于明白为何一直觉得商尘宏神情熟悉,也了然他一见我便亲切相认的前因后果。

孽缘啊,孽缘啊

司命星君你扯的什么故事什么命杀了我也想不到上辈子萍水相逢的陌路知音这辈子我会去爬他的床阿

百年之前,我尚未用此容貌,懒得废脑子的我一直以阿延的形容游戏人间。

遇见他那日,云水清若长空,遥接云梦泽,谷鸟吟晴,游人执鞭跨马,一一涉远道。

埠野城郊桐雪楼外,轻狂少年抱酒卧马,仰天大笑而至,到了楼前,翻身下马,把缰绳朝街边垂杨枝头一挂,摆着凌乱醉步就往里走。

那时坐在楼门口的我一时诗兴大发,盯着他感叹“系马垂杨下,衔杯大道间。”

他闻言醉波横烟,跌撞着坐到我桌前,反客为主抓起我面前酒盏,笑道“好句”

我眉开眼笑,冲他道“兄台遇上什么好事,如此开怀”

他一脚踏上椅子,半坐半瘫,风流倜傥,摇头晃脑道“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落花踏精游何处,笑入北姬酒肆中”

我点点头,好个白马少年,春风得意。看他这纵横逍遥的模样,倒颇有几分我北极天柜山人的风范,当即对他大起好感。立刻斩鸡头烧黄纸换名帖称兄道弟,见他如此好酒,便与他多说了两句,不想他听我字字珠玑,立刻双眸放光,引为酒中知己,愈发滔滔不绝。

我毕竟长他百吧千岁的,纵然他赞我学富五车亦不算过夸。

但不得不佩服的是此人文采斐然,且越是酩酊大醉,那诗句随手拈来,犹如神助。我被他陶醉过头,一时摁捺不住,就给承诺下个事儿。

这事儿直接导致他爱我不能自已,恨我无法自拔。

起因是这样的,他一杯接一杯,却见我说得头头是道,偏偏滴酒不沾,斥我不解风情不懂生活,我一时意气用事,凑他耳边神神秘秘

“并非小弟我不愿喝酒,只是这等俗物,唉,实在难以下咽。”

他醉醺醺望着我,又望望手中空壶,茫然曰“埠野美酒,天下驰名,卫兄却以为此乃俗物”

我十分不屑冷哼“天下驰名,哼,不过天下沽名钓誉之物,俗不可耐”

他闻言来了兴致,挑眉道“君子不作诳语,卫弋兄如何断定此为俗物。”

我摸着鬓发故作深沉“多说无益,明日酉时云梦泽青口渡”

他抢过话头“好,不见不散”

我与之击掌曰“不见不散”

分别之后,我连夜爬云头飘至章莪山,不由分说偷了夭舍窖藏的一坛美酒跑路。

隔日,一叶轻舟停靠青口渡旁,我坐船头,瞅了瞅天色,估摸孟江将至,于是上岸候他。

刚登上码头,大老远就见孟江一袭青中泛白的袍子,手里倒提把剑,另一手摁着腰间酒壶,疯笑着从路口飞奔而至。不一会儿,他身后就出现大批穿短打的人马,个个凶神恶煞。

他带着一群人绕着码头四处堆积的货物绕弯,身形灵动如蛇,时不时向后张望,边跑边呼“卫兄,卫兄,你在哪儿”

我瞅这形势不妙,预估了他的行进路线,抢先跑到他们必经路上埋伏,等他刚过去,便施法将堆积如山的木箱全数推倒。

只听得惊天动地巨响,孟江回头看见我,急忙折返,拽着我的手没头没脑乱冲。我反手拉他,指着船跳脚“走这边,走这边”

我俩一前一后气喘吁吁窜到船上,还没站稳,他已经丢了剑蹭到船家身旁催促“快开船,快开船”

船夫是个老人,身子骨倒十分利索,瞅着形势不妙,拽着缆绳紧张道“你们干什么了”

我焦急地回头,那伙恶汉已经拨开木箱急速向这边靠近,反观孟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居然还一直笑得出来。

我从怀里一摸,拿出锭金子发到老船夫手上“开船”

老船夫喜上眉梢,毫不含糊,把金子收好,吁道“开船咯”

“你干嘛了,怎么这么多人追你孟江”

危险解除,我才扭头问孟江。可哪里还有他身影。我一边喊他名字,一边东张西望,脑中灵光一现,暗道“爷爷的”,立刻掀帘钻入船舱。

果不其然,这厮席地而坐,抱着坛子深吸一口,满脸餍足,几欲仙去,完全视我如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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