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影无相

10 / 15 章 · 15,282

七千八百年前用什么钱币,一枚铜币能买多少东西我也没个谱我瞠起火眼金睛,双目如电四下扫射一圈,赶快变出一吊子钱出来,就这会儿档子,览冥已经被小贩缠上。

“这位公子,您忘记付钱了,三十文。”小贩笑脸盈盈,做了个三字,看到览冥的金色眸子时,表情呆了一下。

我眼尖,瞅着他原想拉览冥衣衫,却被览冥侧步避开。还真别说,这一路进来,街上摩肩接踵,览冥愣是没让人碰到他一根头发丝儿

我赶快推开人群冲上前,要为烛龙大神抛头颅洒热血,却见他不着痕迹,金眸左右微扫,就从袖里摸出一吊铜钱,与我那吊铜钱几乎同时,出现在小贩眼前。

“拿去拿去,当是我家公子赏你的。”我慷慨大方,扯着览冥就往回走。

刚才在入城的地方似乎路过一家驿站,我带着览冥找到驿站,让他稍等片刻,和车夫谈好价钱,雇上顶好的马车,屁颠屁颠跑到他身边,谄媚道“公子,上车吧。”

他瞥了我一眼,踱向马车。

我紧随其后,在他之前爬上马车,五指一划,车厢内顿时干干静静,一尘不染,还点头哈腰,作势用衣袖拭了拭“宝座”,奴颜婢膝笑容可掬对他道“请。”

对付这类冷漠自矜,带点儿小小洁癖的品种,区区在下我,可是经验丰富的高手哇。

呃师尊,我没有说您是品种

马车启步,我坐到览冥身边劈头盖脸问道“刚才你在看什么青玉宫地气瑞泰,神界多少神山仙水也比不上,真不愧是皇陵重地。”

览冥没接我的话,自言自语“不曾料想,此地竟乃伊之陵寝。”

“谁”我立刻凑近他,好奇宝宝状。

览冥金眸淡扫,对我的亲密接触习以为常到毫无抵制,声若清泉击石,将前尘往事,娓娓道来。

“敦玄。”

“敦玄天女”天下第一红颜祸水,上古第一美女,多少独一无二的光环压在这女人头上,听览冥这么一说,我才想起鬼车似乎也提过这茬,可惜当时我心思不在上头,没太留意,这时也记不大清楚,“我还以为,她的陵寝应该在神界。”

览冥点点头“吾亦然,若非亲至于此,亲眼所见,否则难以置信,不过细细想来,亦不足为奇。”

“为什么”

览冥侧身对着我,轻道“先天诸神之中,夭舍与敦玄最为亲近凡间,织造制食、熔炼铸器的技艺便是敦玄传授给凡人的。”

织布养蚕做衣服,这个我理解,怎么这敦玄天女还会教人锻造打铁,刮目相看,刮目相看

“彼二者时常结伴逗留人界,是以敦玄虽于昆仑自尽,帝炤最后却将她葬之于人间,应属情理之中。”

“她和夭舍是好朋友唉,可我听炤国的神话传说,最先是火神毕方伙同风神禺彊把敦玄给掳走,才引得魔龙狂性大发,以至天下大乱,生灵涂炭的。”

这时外面传来阵阵嘈杂之声,我让马夫打听,只道前方有两伙人起了争执,堵得大街水泄不通,正等衙役赶来解决。我们要去的客栈恰好在街道对面,我瞅着人山人海的形势,估计一时半会儿过不去,趁着后路还没被截上,干脆让车夫绕道从另一头往客栈去,反正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刚才我们说到哪儿了对,敦玄和夭舍到底是朋友还是对头”

览冥摇摇头“彼之恩怨,吾无甚兴趣。正因敦玄失踪,引发诸神混战,第一次上古之战结束后,敦玄眼见世间诸民无辜枉死,瘟疫肆虐,交相食啖,痛哭流涕,将一切罪责归疚于己,前来钟山向吾求借天机镜,企图借天机镜改变历史,阻止大劫。”

“失踪第一次大战的时候她去哪儿了”我追问。

览冥回答“不妨询问夭舍,吾并不知情。”

靠,天地都被你们打得四分五裂,你身为正义阵营的领袖,居然连事情来龙去脉都不知道,真有你的

算了,还是得空找夭舍好好八卦八卦。

“不说这个,你有没有觉得青玉宫十分蹊跷,只有祥瑞之气,并无封印结界。他们明知我们会来抢槿儿,怎么还敢把槿儿搁在这种地方寻常封印结界根本隐匿不了天机镜的气息他们倒不怕你找上门来。”

“非也。”览冥神色恭和,肃穆敛眉道“此地不仅有却影无相之术布阵,且有一股凌正浩气镇守,藏龙卧虎,擅闯者,犹入鬼门。”

有没有这么邪门啊,我怎么啥都看不出来

“可是看上去,风平浪静啊”

览冥应道“却影无相之故。”

“却影无相”我茫然,“听都没听过,什么东西。”

览冥低睨着我,耐心解释“敦玄乃天下第一结界术师,却影无相之术为其自创,并无传人。”

我以前想到敦玄,总是个绝色倾城,刚烈且颇古板的美人,可自览冥口中得知的敦玄,白日打铁晚上写符十足的怪物啊,帝炤欣赏水平很成问题

“这却影无相术有什么作用,很厉害么”

览冥点了点头,毫不掩饰赞许之态“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有易无难。寻常隐身之法,匿藏形体,不过区区尔;真正高明术法,以匿气为要。”

“匿气”我心神俱震,大惊失色。

“涅盘名为无相,以何因缘名为无相善男子无十相故。何等为十所谓色相、声相、香相、味相、触相、生住坏相、男相、女相,是名十相,无如是相。故名无相。神魔妖鬼,诸气皆隐,伏藏无形。”

好个无相无形。一旦气魄隐匿无踪,万化即是万相,万相即为无相,谁又识得哪个是我卫弋

览冥端倪着我,“吾原以为汝身曾受此术法,然则汝并不识得敦玄”

我有些恍惚,每次听到一星半点儿与自己身世相关的事,总是有头无尾。我根本不认得那敦玄,她又怎会在我身上施展却影无相之术呢

不大家都说我长得像青鸳,这应该不会是巧合我与敦玄之间,到底有何因缘相联

真的是,越来越迫切想见到青鸳了。

览冥目光深邃,直视于我,我迅速撇头岔开话题“他们敢把槿儿藏在这里,正是却影无相术的原因既然此术能掩饰万物真气,那你刚才为何又看到什么凌然浩气”

览冥并不深究,顺我问题淡漠低应“敦玄曾至钟山与吾探讨无相之道,是以窥得一二,识出此术。然,却影无相术虽妙,敦玄灵法有限,怎又封得住天下至强之剑的浩浩正气。”

我十分疑惑“轩辕剑气轩辕剑不是和帝炤一起堕化了么,又怎会是浩然正气”

览冥敛眉深思,点首低喃“甚奇哉。轩辕剑,原本圣道之剑,斩妖除魔然物极必反,妖魔亦为生灵,圣道之剑,邪道之剑,皆为杀戮而存,在吾眼中,其森然杀气并无高低正恶之分。”

杀谁都是杀,斩妖除魔和滥杀无辜都会让剑刃染血,生死面前,众生平等我歪着眼睛瞟瞟览冥,感叹万千。果然是大神的慈悲,不拘泥于立场这一点上,览冥和师尊见解惊人一致,否则,北极天柜山就不会是诸灵避难的世外桃源了。

那连览冥都觉得浩浩荡荡的凌天正气,又是怎么回事

览冥眸中有迷惑,什么问题尽能难倒这位无所不知的神

他陷入沉思,忽然抬眼正视于我,语速比平时快了些“此乃轩辕剑气,确之凿凿。吾思来想

去,唯有帝炤心怀坦荡纯正,方能施出如此强悍难匹,却无丝毫肃杀之意的剑气。”

“因情而生”我脱口而出。

敦玄自尽,肯定不会自己爬进陵墓,那把她葬于此地的只有帝炤。他为所爱之人筑起无法击破的保护结界,不让任何人打扰爱人的沉睡。纵使杀戮成性的魔鬼,若怀着这样的心情施展剑罡之气,必是纯正无邪、浩浩荡荡啊

“因情而生”览冥咀嚼重复这四个字,满眼掩饰不住的费解。

我半眯眼撑着下巴瞅他,这有什么难理解的,我都懂,你居然不懂,你真是个奇迹。

他平日冷冰冰的,遇到不懂的问题时,却是愿意虚心求教的家伙,先是乖乖跟我学对弈,后是萌态可掬地直盯着我“情为何物帝炤为情一字,弃法义职守于不顾,罔屠六道,疯痴失心,走火入魔。如今玄君却道,如斯顶天立地皓若煦日中正之气,亦为情而生,岂非前后矛盾”

靠,前后矛盾,你这抢我台词呢这“情”之一字,我自己都一知半解,你问错神了

“情嘛,情这个东西嘛这个这个”

作者有话要说览冥怎么可能出丑

有卫弋这机灵的狗腿子在呢

最近评论又少得可怜,缺爱啊啊啊阿

56正面论据

“情嘛,情这个东西嘛这个这个”

我托腮撑膝,难得大神不耻下问,我怎么也得端住。师尊夸我有急智,出奇招,并不是没有道理的,每到关键时刻,总是犹若天助,这不,灵感信手拈来

“情嘛,很简单地。首先,两人有情,一经分别,总是昼夜思慕,思慕不得,就心痛欲狂,一发狂,那不就疯了吗闲杂人发发疯也就算了,帝炤发疯,唉,那就是世间浩劫啊。”

览冥听得很认真。

好,继续,青羽和红羽当时还怎么说来着,哦,想起来了“她快乐呢,你就欣喜,她伤心呢,你就惆怅。那敦玄呜呼哀哉,死掉的东西自然没有感情,导致帝炤虽然活着,却变成行尸走肉,这就是所谓哀莫大于心死啊。”

真是越说越觉得我自己有悟性,当时怎么反应没现在机灵,若能如此妙语连珠,搞不好就可以省掉三年面壁呢痛心疾首啊,悔不当初啊

“还有呢”览冥眉头紧蹙,颇为匪夷所思地盯着我。

“还有就是,看不得情人跟别的人好,你看,敦玄成日和夭舍结伴人间游乐,要么三不五时往你这钟山溜达,帝炤能不火大么,他一火大,就忍不住找诸神掐架,打着打着,一不留神,把天捅个窟窿,把昆仑触翻,或者把东边的海提起来倒灌入西边,都是难以避免的意外啊。”

实话讲,当我说到敦玄三不五时去钟山窜门,一会儿论道,一会儿借东西时,别说帝炤火大,我都有些火大。她当钟山是她家厨房大厅呢

“如玄君所言,情实乃祸害,于世无裨。”览冥抿唇黯眸,若有所思。

咦,我不是要说“情”的好话么,咋论据都反掉了。可,可“情”有啥正面作用

“不止,还有还有,嗯”

我记得红羽说的和情有关的东西就这么点儿,至于后面青羽说的一堆,好像全是双修之道

偷觑览冥。情的好处是双修时互帮互助,共同提升修为这理由要说出去,烛龙大神会吐血不啊,也不知道他对双修感不感兴趣呢。

“嗯”览冥侧首追问。

“还有就是”那句话是什么来着。

“如何”

别吵,这不正在想么神交,什么什么神交,哎呀,一时想不起来了

“玄君”

尾音消逝在览冥的嘴角。

我用舌尖轻轻勾勒他冰冷的唇线,徐徐地,软软地,顺道趁他不备,跨坐他腿上,用手捂着他左胸,渐渐拉开脸与脸的距离,眨巴着眼睛问他“这里有感觉吗”

览冥茫然。

我只好又凑过嘴去,贴得密不透风,舌头发力挤进唇缝。目前正在为人师表,暂且就不偷喝烛龙口津喝了。

“现在呢”我拖着他略微冰凉湿润的舌,含糊询问。

金眸无波无澜,可他身子逐渐变得僵硬。

我撤回捂住他心房的手心,环臂搂着他脖子,不知不觉变化出本相,青丝披泄而下,眼角清水横波,丝丝媚态缠乱。

可能是我逼得太紧,他往后不自觉倒下去,一时失了重心,牵得我也倾前扑去。我怕摔着他,低呼一声,揽住他肩膀想稳住彼此,却被他衣物上不知什么东西刮了一下,唇瓣立即溢出淡淡血沫。

万古不变的金眸终于有了一丝动容,他半撑着身子,自下而上望着我,竟失态伸手抚住我下巴,大拇指轻轻摩挲着我染血的唇角。

我却没了往日的从容自若,说恼即恼,坐在他身上狠狠推他,用衣袖愤愤擦拭唇角,一拳打在他胸口,怒道“滚开,别把我当谁谁谁,一变成肖似她的模样,是个公的都发情”

览冥对我的喜怒无常不知所措,起身静默半天,看着坐在一旁气呼呼的我,破天荒主动开口

“吾等似曾相识。”

“千万年前我们并肩作战,我还救过你性命”

“非也汝名卫弋”

“我叫玄算子。”我恶声恶气,背对着他悠悠哉哉玩着自己发稍。

他略微沉默,又道“吾于沉睡中,似见一红衣青发女子,或伤重噙血或滴泪于吾面颊然此女子音容模糊,吾记不真切”

你娘亲的爷爷的祖宗,没天理啦,居然还敢把自己红杏出墙的奸淫掳掠之事说给我听

“你再敢拿我当敦玄,我现在就踹你出马车,别以为老娘不敢揍先天上神”我勃然怒目,狠狠回头冲他暴戾呵斥。

“敦玄”览冥一愣,“此与敦玄何干”

我眉头团皱,黑着脸冷问“什么噙血,什么对着你哭,老娘没干过,不就她跟我长得像么,不是她难道还是我”

“相像”览冥颇为茫然,思索须臾后,他攒眉道,“吾不善辨识相貌。”

我怒气陡减,半分委屈半分嗔怒侧身咬唇盯着他“你说我跟她不像”

他仔细回忆,漠然摇头“敦玄与吾仅两面之缘,且岁月久远伊之相貌,吾未曾留意,像与不像,恕难直言。”

我板着脸压下嘴角窃窃笑意,心绪转晴,指着他道“你可是先天上神,不打逛语,我当你说的实话,不是哄我哦。”

览冥眸色愈发迷惑,薄唇微启,似有话要说,却被帘外马夫打断

“两位公子,到地儿了。”

本镇最好的客栈前面,人潮涌动。

我变回男身,先从马车下来,大约打量了一下客栈,觉得还比较靠谱,再将览冥请了出来,随他进入客栈。

客栈门口有个卖玲珑小玩意儿的杂货商正在叫卖,我从他身边擦身而过,目光不经意撇到货架上挂着的一对红绦白玉扣,样子颇为眼熟,不禁退后一步,拧着这对玉扣左右打量。

乍眼一看,形状大小和览冥那枚十分相像,不过这玉质差得很。我撇撇嘴,转头要走,那小贩倒热情地拦在我面前殷勤道“公子看看吧,买对相思扣送给喜欢的姑娘。”

我正想婉言谢绝,览冥却走到我身边,低问“怎么了”

小贩目光何其锐利,立即转移目标冲览冥道“一看公子便是人中龙凤。小店卖的这些小玩意虽不是什么稀世珍宝,但凡事都讲一个缘分不是相思扣,扣相思,两情相悦,不在乎朝朝暮暮,更不在乎身份性别,送东西,也不一定要昂贵的才好,重要的是其中寓意。看两位公子谈吐不俗,定是京都人士,这茫茫人海,难得与两位公子相遇,又恰恰让两位公子同时看到这对相思口,这都是命中注定啊”

我满脸黑线,居然遇上个比我还能掰的,二话不说,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塞到他手上。

花钱买个清静

我扯着览冥就要绕开他进客栈,他却不依不饶,取下相思扣追着我道“唉,公子,您的东西,别忘了”

我无语地接过,见他还要补钱给我,急忙挥开他“好了好了,别找了。”

他百折不挠,抓出一把铜钱埋头苦数,依旧不肯放过我“不行公子,小店做的公道买卖,童叟无欺,您等等,我还要找您”

我真的被他打败了。

耐着性子等他找完零钱,耐着性子听他祝福“两位公子百年好合”,终于可以走进客栈。

察觉我两人衣着光鲜,仪表非凡,客栈掌柜毕竟有些眼色,亲自出来相应“两位客官,打尖儿还是在住宿”

我摇着相风扇潇洒不羁“两间上房。掌柜的,这外面发生何事,闹成这样”

掌柜的笑容可掬流利回答“客官有所不知,啸龙谷里头修建宫殿,这往来的木材玉石,都从我们这码头进进出出。刚才不知从哪里来了一队押镖的镖师,在这儿卸完货走旱道,一路招摇,不小心和运车出来的督匠队冲撞上了。”

我咧嘴一笑“这帮镖师可是胆大包天,对着宫里头的人都不怕,有意思。”

掌柜对我的出言不逊选择性无视,赔着笑继续说“他们哪有这胆子,是这群镖师里有个不长眼的毛头小子,瞅着他们督匠队的车轮子有些奇特,手痒痒莽撞了一下倒没想到这伙镖师个个武艺高强,脾气火爆。不过知道督匠队身份后,可都吓坏了,客官没见着那群大汉吃瘪的样子,哈哈”

这时跟在他身边的小二插嘴道“那是遇着今天带人出来的是云大郎,换做另一个,包他们吃不了兜着走,肯定被押进官衙。”

我对这些乱七八糟的琐事却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那车轮子。要知道,以往我称霸北极天柜山的时候,也是精通机关木甲术的一把好手啊

“这轮子有什么奇怪的”

“这我可就不懂啦,反正就是跟一般的轮子不一样,不容易坏什么的。云大郎脾气好,不但不怪那小子,耐心跟他解释半天,看他刀剑功夫不行,倒劝他趁早改行做工匠算了。”

“那他们现在还在么”我只关心轮子奇特在哪里。

“散了一会儿了,估摸督匠队这会儿都快抵达码头了。”

“那他们回来,还走这条街么”

掌柜看看天色,笑道“瞧这会儿快到饭点,云大郎带人回来一般会到小店打个尖再上路,公子若对那轮子感兴趣,等他到了,在下提醒公子一声”

“如此,多谢掌柜。”我取出十文铜钱,笑眯眯放在他手里,他乐呵呵谢过,招呼着我们上楼。

57玄算昕云

我和览冥无甚行李,稍微看过客房,环境尚可,就去他房间约他一道下楼吃饭,边走抛玩那一对相思扣,玩着玩着就扔到一旁花盆里。

览冥在我前面,刚转过身来等我出门,恰好看见,竟多嘴问我“怎地买来却不要了”

我理所当然道“这玉很差,不是值钱宝贝,那小贩太罗嗦我没办法只好买下。再说了,我想要的是你送我的那个。”

补天石做的相思扣,那才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神器,那才是稀罕宝贝啊

“嗯”他疑惑地盯着我。

呃哦不小心说漏嘴了

“我饿了,我们吃饭吧”我赶快转移话题,从他身边跑到前头去。

览冥风度翩翩走下楼,我菜已经点得差不多,意思意思询问了他的意见,果然是没有意见。

等菜上来的空闲,他没放过我,主动与我攀谈询问“适才所言为何意”

我咬着两根筷子扮大象,东张西望就是不理他。

他见我故意回避此话题,略微蹙眉,也不追究下去。

饭菜刚上来没多久,就听见一道洪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老赵,照规矩,兄弟们吃完还赶着进山呢”

我顺着声音望去,来者其貌不扬,皮肤黝黑,虎背熊腰,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满脸络腮胡子,硬若刚刺的头发短而有力向上竖起,额头上绑着根头带。

“云大人来了,请进请进。”小二热情上去招呼,掌柜也乐呵呵张罗开去,目光扫到我这一座时与我对上,我朝他点点头,示意我知道了。

不曾料到,刚转过眼,这唤作云大郎的巨汉大大咧咧站在我面前,盯着我一顿猛看。

“大叔,看我做什么”我一边气定神闲地夹菜,一边斜眼瞅他。

他伸出一只熊掌,摸着自己头顶盖,笑得露出一口白晃晃的大牙“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我嘴里叼着一根菜,险些没从鼻孔里喷出去。

谁跟你相濡以沫,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少男呢

“信不信我问候你娘亲”我也不客气,对着他阴测测凉笑两声。

他闻得此言,竟然双眸通亮,笑得愈发开怀

“天以不见为玄,地以不形为玄,人以心腹为玄。天地玄默无为,无所不包,无所不知,何得之,何算之”

这人脑子被驴踢了,信不信我把你变成头猪牵去溜大街

一直沉默不语的览冥倒开了口,冲大汉轻道“玄默如呆,大智若愚。”

啥览冥居然对这二愣胖子给予如此高度的赞扬

览冥不理会我目瞪口呆的模样,风姿卓绝,翩翩起身,轻道“吾先行回房,告辞。”

我目送览冥的身影消失,这才匪夷所思地看着大汉,后知后觉,不确定道“玄算”

这客栈里人来人往,我们处在一个小角落,毫不起眼。大汉依旧傻呵呵笑着,大嗓门刻意压制声调,听着就特别浊重

“昕云参见祖师爷。”br   我上半截脸发白,下半截脸发青,生生噎下这口菜,抹抹嘴皮子,镇定自若地站起身,刚要开口,却被他打断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今晚子时,昕云再来参拜。”

转过脸,他眼底精明内敛一扫而空,依旧憨憨傻傻,大大咧咧,走回他兄弟那座,大快朵颐起来。

我也没心思吃饭,朝他那边瞥了两眼,正欲拿碟点心回房啃去,却想起个事儿。

跑到客栈外头,我仔细看了看那轮子。

铁制的毂、辖,本就比木制或者青铜制的轮子结实,奇怪的是,辖并非靠辐支撑,反是辐条都向车毂集中,从里往外拉死。

我扁着嘴略微思索,不自觉点了点头。

不是靠从里往外的支撑来承重,而是从里往外拉紧,这样整个车轮都更加紧密,承重效果大为提升。莫说现在,便是七千八百年后,亦鲜少有车轮使用如此工艺。

人道玄算一族精通机关备制木甲筑造之法,倒是名不虚传。

子夜,有人叩窗。

眼前大汉宛若脱胎换骨,外形还是粗俗莽夫,然气势沉浑,双目坚毅稳重。就算对着我三叩九拜,也掩饰不住非凡的气度。

好吧好吧,我编不下去了,屁个气度,任谁跪你跟前三叩九拜,行标准大礼,也不会太有范儿的

跟拜死掉的祖先或者拜神一样。

所有假设,推倒重来啊

我这一回来,大家都喊我玄算子,我心想这玄算子嘛,搞不好就是以前的我咯,还说有机会得去看看以前我长什么德性。好了,现在蹦出来个玄算,如此威猛,口口声声叫我祖师爷。我本来以为我清楚了,他冒出来,我又糊涂了,这以前的我现在姓谁名什哪里人士在何处蹦跶,咋做人就那么低调呢

我头好晕哦。

“你见过我”我翘个二郎腿,指着自己鼻尖道。

他摇头,头真大,我一双眼睛都看不过来。夸张的修辞手法

“那你怎么知道我是你祖师爷”

他憨厚道“瀚野古卷上有祖师爷您的画像,而且切口不也对上了么”

我啥时候和你对过切口黑话啊我们总共也就说过几句呢

喂喂喂,别告诉我,暗号就是那个什么“相濡以沫”,什么“你娘亲”,这不都是我的口头禅

我心中千万话语,涌到一块儿纠结缠绕,憋了半晌,决定先问“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昕云。”

噗。这名字和你真不配。

“不过,大家都叫俺云大郎,除师傅外,几乎没人这么叫俺。”

云大郎啊哈哈哈哈哈堂堂玄算居然叫云大郎哇哈哈哈哈

我憋着笑,泰然自若“你说什么东西上有我的画像,拿给我瞅瞅。”

他竟然就乖乖就范,毫无防备地从布兜里摸出本厚册子递给我。

玄算一族如此天真纯洁要我是个冒牌货搞不好我本来就是个冒牌货,让他干啥他就干啥,这一族到底是怎样于千万岁月变迁中屹立不倒的

这个世界真是太过于仁慈了

册子递来,材质十分特别,见所未见。

纸张又薄又亮,印在上面的字编排整洁精确,这薄薄一本的内容,恐怕是普通的十几卷呢我钻研半天,敢用性命担保,字绝不是写上去的,可若说活字印刷,幽帝时候的工艺有这么先进么这印刷术远超七千八百年后啊。

当然,最关键的是,上面写些什么,我几乎看不懂,只隐约能分辨出几个字,似乎是远古神文。

翻开第一页,果然是我的画像。眼睛鼻子嘴巴,真那么回事,和照镜子差不多,板上钉钉的是我。

我心里有些发虚。

仔细回顾一下,这上头这个人,他跟我长得一样,我呢,跟孟江长得一样,孟江呢,是烛龙转世其中一世的样子那画上这个,到底是我,还是烛龙,还是玄算子另有其人

千古之谜啊

趁我研读册子的当儿,昕云算了,我还是叫他云大郎吧,云大郎在我身旁喋喋不休

“俺师傅曾经跟俺讲,俺们玄算一族,能真正有幸看到玄算祖神天颜的,只有第一代玄算祁还师祖和俺,这两句暗号,也是师傅告诉俺的,玄算一族代代言口相传到现在,连祖师爷见了俺会让俺呈上瀚野古卷一事,都反复叮嘱过。俺等了这么多年,还以为是师傅诓俺,没想到真让俺见到祖师爷了。”

我以前听野史传闻,说玄算一族手中有本天书瀚野古卷,记载着天机,是玄算一族不传之秘,原来真有这本书而这家伙,居然如此轻易交到我手上且看他会不会更听话。

“放这儿让我好好看看,你明天来取,天色晚了,你先退下吧。”我摆出师尊的谱,别说还真像。

云大郎扑通跪地,“咣咣咣”又是三个嘹亮的响头,磕得我小心肝颇有些担待不起。

我突然想起兀屠说过的话来“找到他,是人,格杀勿论是神打灭元神,将她本身带回。”

我原以为兀屠担忧我千般变化且无气可寻,所以叮嘱属下小心谨慎,可现在想想,他理应知晓玄算是玄算,玄算子是玄算子。对于玄算一族,格杀勿论,而对于我玄算子打灭元神,带回本身。

我的本身,到底是什么,令心狠手辣的他志在必得呢

“祖师爷,祖师爷”

“啊”我醒过神来,见云大郎庞大的身躯卡在窗户上,十分滑稽。

“祖师爷,叫住俺有啥事”

我嘴角颤抖,憋笑憋得内伤,使劲儿咳了两下,严肃道“近来恐怕有祸,你万事小心。”

他晃着白白的牙齿笑道“祖师爷是担心皇宫四处捉拿玄算的事”

我点点头。

“祖师爷放心,俺自打出生,就是个老老实实的工匠,从没干过违法谋乱的事情,也不做算命坑骗的勾当。”

我颤抖的嘴角,直接僵坏了。

这小家伙啊,挺有幽默感的。

作者有话要说南炤景福年怕你们忘记,就是商尘宏当皇帝时候,也就是卫弋本来所处的时代,暂且称为现世

看过殇宠的应该听说过这代玄算吧,很出名的哦

最后宠儿在神殿里遇到的那些怪兽都是他造的

在殇宠里最后把幽帝封印在四明神殿里的也是他

58瀚野古卷

云大郎跟我说了怎么找他的方法后跳窗走人。

他前脚刚离开,我后脚就跑览冥房间门口拍门。

他衣衫整洁前来应门,我从他臂下钻进屋子,瞅着床上整整齐齐的,吐吐舌头,这家伙果然不睡觉。

踢掉鞋子,我“哧溜”跳到床上,盘腿坐下,见他还杵在门口,遂向他招招手,又拍拍自己旁边的位置,把瀚野古卷摊开放在膝盖上,嚷道“过来帮我看看这上面都写的什么。”

明月柔晖之下,览冥俊颜荧惑,脚步平稳走到我身边,长衫一牵,端坐如钟。

我把书挪到他膝盖上,右手歪歪扭扭抱住他手臂,左手掌心托起,一团幽光闪烁,照亮整间屋子“这种文字你认识吗”

览冥凤目紧闭,甫看过第一页,便忍不住微微倾身,眉间疑色顿起。

“怎么了”我有点儿小紧张。

“此乃何物”

这玩意儿竟能让烛龙大神如此震惊

“瀚野古卷,应该是玄算一族不传之秘,上面写的什么”

览冥侧首看了看我,复又低首,大致翻了翻,翻到最后神色陡沉,又一脸郁默从头看起,他一目数十行,哗啦啦翻完整本书,若有所思。

直到我觉得我给他消化冷静的时间已经够久,久到我忍不住要暴跳如雷的前一刹那,他轻悠悠道

“此卷记载上古时代至于帝炤敦玄七世天地覆灭之间编年纪事。”

强烈的震惊,令我生生噎下惊呼。

览冥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翻开一页,指着上面一行行文字沉声道

“天隅九年,青玉宫竣工,青后自尽,幽帝兴人间地狱,玄算后人昕云唤醒诸神力量,与幽帝激战,同归于尽,然人间受此一祸,几近毁灭,调养生息数千年,才有城邦国家,文明退化。”

玄算昕云和幽帝同归于尽那五大三粗的云大郎

如此说来,此番回到七千八百年前,我稀里糊涂地的的确确忽视了许多细节。

从南炤景福二年怕你们忘记,就是商尘宏当皇帝时候,也就是卫弋本来所处的时代,暂且称为现世有史料记载的历史看,大约是三千多年前才有确切的国志,也就是说,至少三千多年前,部落领袖才开始占地称王。

而有关幽帝青鸳的记载,多见于古记片断,民间对幽帝暴政亡国一事说法各异,譬如什么万里冰川、什么天狗噬日、什么飞星坠地摧枯拉朽、火海吞噬城镇等等,亦有野史传闻幽帝亡国与玄算一族有关。

可那玄算一族号称传袭千万载,被种种神秘包围得密不透风,我这神仙听着都不觉得靠谱,遑论凡人。因此,对于玄算一族到底是否存在,是真有此事还是有野心家借口生事,考据派争执不休,数千年来也没有个定论,我也就当它是个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可此时此刻,站在这七千八百年前古炤国的一个普通小镇的客栈的天字号房间中,我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盛世,这是一个领土辽阔的帝国,这里是一个经济发达商业繁荣的都市,他的手工技艺方面甚至超出了我所处的时代

以往说幽帝青鸳,是个离我遥远,毫无关系的故事,可我突然发现,这个故事并不是故事,而是一段难以想象的凄惨的历史。

它意味着的不仅是一段爱情的悲剧,而是一个鼎盛帝国的覆灭,人类文明的荒芜倒退

我怔愣了很久,抱过书来闷头乱翻一阵,猛然翻到两个有些眼熟好像认识字,似乎是“三世”什么“亡”,急急躁躁指着上面问“这说的什么”

览冥扫过一眼,神色森郁,低道

“魔神三世降临,人间再度覆灭。”

我张张嘴,目瞪口呆看着览冥。

据这本瀚野古卷记载。幽帝之后万年,也就是距离现世两千多年后,魔神复活,天降末日之相。大炤太祖皇帝斥其为“妖胎孽煞,祸国殃民,千古罪人”拔剑欲斩,孰料宝剑被天雷击落,太祖皇帝心惊,将初生儿独留殿上,称若七日七夜后仍能存活,赐名为“煞”。

孰料宇文煞福大命大,月余之后,神女送子殿堂,保住魔神性命。

又五年,宇文煞同母亲姊公主绝悠被太祖远嫁溟鹰,受尽。溟鹰史志记载其身患恶症而亡,夭折之后惨遭焚尸扬灰。

太祖曜彰二十四年,九王宇文煞学武于武林盟主璞文宣,璞文宣之徒廉姬入宫陪练,两人日久生情,纳为姬妾。不久,溟鹰南侵,掳走廉姬,宇文煞冲冠一怒为红颜,屠杀溟鹰,抛尸成山。

曜彰三十三年,太祖崩。九王煞弑父杀母逼宫,僭位登基。改名为殇,号逆龙。

瀚野古卷中对于廉姬被掳至溟鹰以后的事语焉不详,直到逆龙六年,帝殇迎娶溟沧侯孙女廉氏为后,曰“孝承武皇后廉氏。逆龙六年十月初十,帝亲迎入宫,赐住炤阳,与帝共起居,御制具同,椒房独宠,自后宫未尝有焉。”

孰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福旦夕,帝殇乳母李玉氏之女勾结外戚晚氏,指证皇后廉氏就是当初遭敌国掳劫玷污的廉姬,更是溟鹰末帝的妃子公主绝悠。

此不伦之恋,令皇室蒙羞。帝后二人身败名裂,为世不容,廉氏不堪帝受此辱,焚火自尽。

魔神哀绝狂怒,覆灭人间。幽帝之后的各种天灾、地祸、瘟疫重现,历史重演,人类文明再度遭受重创。

“怎么可能”我喃喃自语,惶惑追问“后来呢,后来几世都怎样,第七世,你给我说第七世。”

览冥沉色,徐徐道“他继续入轮回投胎凡人,然世世皆不得善终。他每万年轮回一次,人间便衰亡覆灭一次,直到七世,他回到青玉宫,唤醒魔性,拔剑斥天,誓要无情天地陪葬。此祸及六道,诸神与其大战于瀚野,吾与魔龙同归于尽,从此天地失衡,再无日夜阴阳之分,诸灵苟延残喘,不出十年,天地复归混沌,神魔人鬼妖将无一幸免。瀚野古卷至此完结。”

烛龙与魔龙同归于尽

我听着览冥淡漠地吐露着关于自己生死的一字一句,背脊莫名发寒,再压抑不住恐惧,大声斥责,“他说灭世就灭世,你们这一帮子神仙都干什么去了”

览冥冷静地回答我“瀚野古卷记载清楚,自三世起,帝炤入轮回道投胎转世,他是凡人,此乃人间道中兴衰吾不应干预。”

“人间兴衰”我难以置信尖呼,“你到底想些什么啊七世之后呢,七世之后怎么办你说自三世起他就投胎入轮回成为凡人,可他每一世都会引起人间惨剧,七世之后毁天灭地,你那时再出来跟他同归于尽又有什么意义呢”

览冥抿唇,静静地看着我。

我却歇斯底里,颤抖着拿起瀚野古卷“若这本书里记载的句句属实,我们已知晓过去未来,不如,就趁现在斩草除根,杀了幽帝,永绝后患”

“若吾现下立即与他大战,会有何后果”览冥语意孤高旷远,却是一盆冷水,把我体内熊熊之火彻底浇灭。

“千万年前大战之后的场景吾不愿再亲眼目睹。”他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

难道,就这样步步后退,百筹莫展,一直受幽帝掣肘下去

我怔怔看着瀚野古卷,豁然想到这只是一部来历不明的书而已,书中记载,并不见得就是事实或许,只不过有些人危言耸听罢了

“览冥”我紧紧贴着他温暖身躯,睫毛扑簌,原想笑着说这都是假的,一定是假的,未料脱口而出的却是,“我有点儿害怕”

览冥眼睑轻动。

寂静的深夜中突然传来几声鸦啼,凉月照床,露重湿衣。

览冥狭长凤目紧闭,缓缓抬头,迎上我惶惑的注目。

他抿了抿唇,似乎不知道如何安抚我,只好安静地对着我。

“怎么办”我跪起身来,不等他回应,径直爬上他膝头,蜷作一团缩在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脖子。

他闷声不吭,待我埋头他颈窝,喷洒出的冰凉的呼吸冻伤了他滚烫的肌肤,他略微迟疑,才缓起双臂,轻轻搂住我的腰。

“一部野史杂记罢了,不必介怀。”

是的,有什么好害怕的。我缓缓睁开眼睛,焦距模糊注目着墙上的倒影。就算瀚野古卷上记载的句句属实,览冥已经把我送回七千八百年前唤醒他,还怕有什么历史不能改变

我兀自暗下决心,耳畔却忽然响起他一声低叹

“吾虽不懂他他亦不过唉”

览冥口中的“他”,是帝炤

他对他的敌人,起了恻隐之心他一直不肯动手的原因,是如他所说,他们之间的战争势必引起大劫,还是别有隐情

轩辕龙帝炤魔尊帝炤,他到底是怎样一尊神魔夭舍说看着他临死之时的模样,心有余悸;槿儿为了他不惜背叛恋慕的烛龙;连览冥这样冷性无情的人,都因他有所动摇。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第三世,看过殇宠的都知道历史变了

我又要嚎了,最近评论好少好少好少,55555555555

59大胆假设

轩辕龙帝炤魔尊帝炤,他到底是怎样一尊神魔夭舍说看着他临死之时的模样,心有余悸;槿儿为了他不惜背叛恋慕的烛龙;连览冥这样冷性无情的人,都因他有所动摇。

“玄君,汝自行休息,吾欲走趟青玉宫。”览冥轻轻推了推我,示意我坐回床上去。

“我也去。”我从他膝盖跳到地上,抢在他前头急道“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先随你一起入山,你去青玉宫,我去找今天那个督匠工头问些事。”

览冥略微沉吟,答应带我一块儿入炤山。

寅时已过,天色微亮。览冥大致跟我说了镇守青玉宫剑气的范围,叮嘱不可靠近,以免打草惊蛇,匆匆离去。

役工住宿的地方倒挺好找的,云大郎又是不高不低一个小头目,我很快在一间临时搭建的木屋里找到鼾声震天的他,小施法术,把他带到荒郊野外唤醒。

“祖师爷。”他肿着眼睛看了我半晌,才迷迷糊糊开口。

“我问你,这卷古书是怎么来的”我单刀直切主题。

他涣散了好一会儿,慢吞吞挪动庞大的身躯从地上站起,傻呵呵笑道“这是第一代玄算祁还大师传下来的。据说祁还大师来自未来,这书也是他从未来带来的。”

“来自未来”我失声颤道。

云大郎点点头,照旧一副蠢相“玄算一族知晓古今,不是因为俺们精通天文演推,而是俺们有瀚野古卷,照着说就成。”

我情绪起伏很大,不知道是继续震惊下去,还是为这玄算昕云再崩溃一回。

好不容易捋平脑中一片混乱,我终忍不住先说了句题外的废话“我是你祖师爷,我来问你这些问题,你不觉得奇怪吗你不知道怀疑怀疑我么”

云大郎双眼朦胧,憨笑着用那只熊掌摸后脑勺“师傅曾经跟俺讲,遇到祖师爷后,祖师爷会拿这些问题问俺,俺应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对于云大郎的回答,我只能表达两个字你妹啊还有,不许摸后脑勺,那是我的动作

压压气,我继续问“准吗”

“啊”

我抖抖瀚野古卷“这上面说的事,准不准”

他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准的,很准的。人间兴衰大事,无所不包,前辈玄算根据其中记载,千万年来避掉了好多次天灾,才让人间虽经起起落落,始终延续不过”

“不过什么”我凑近他。

“前面的纪事比较简略,现在回头看,基本上和诸国史志记载一致,辅以少许野闻。但从未来南炤国景福二年开始,后面的记载就详尽了许多。俺仔细研究过,南炤国景福二年也就是距今约七千八百年三十四年后,作为分水岭,前面的颇近于史料整理后面的嘛,倒像是笔记体,或许更准确可靠些。”

南炤国景福二年,我眼皮一顿猛跳,拿着瀚野古卷的手不自觉收紧,某种大胆的假设渐渐清晰起来。

若我真的就是玄算子玄算一族的开山鼻祖,那么,瀚野古卷会不会是我回到现世以后着手著录一直记载到帝炤敦玄七世灭世之后再穿越回远古时代,把这部书传给玄算祁还。

这样也可以解释为什么览冥和夭舍在上古时代就认识我。

我越想越觉得靠谱,越想越是心惊胆战。

若照这么说,上古时代览冥最初认识的,是四万多年,或者说,距幽帝时代五万年之后,已经经历过七世末日的我;接着,他从沉睡醒来,认识了现在的我;再后来,他进入人间轮回转世,遇到了过去的我这样也可以解释,为何他一直觉得我功力在退化,因为我与他的时序根本就是反的

可可如果我的这个假设是真的,那么,瀚野古卷中关于灭世的结局,关于览冥与魔龙同归于尽的记载,也会是真的了

“祖师爷祖师爷”

云大郎的呼唤把我惊醒,我才发现自己满头冷汗。

“祖师爷,您怎么了脸色很差。”他关切询问我。

我一阵心乱如麻,朝他摆了摆手,把瀚野古卷交过去,急于见到览冥与他商量,匆匆道“行了,你先回去吧。”

“祖师爷”他叫住我,“祖师爷,其实,俺有个疑问一直埋在心里,师傅解答不了,所以俺想请教祖师爷。”

我镇定心神,冲他点点头“你说吧。”

“祖师爷,您觉得历史真的可以改变吗”他还是憨憨傻傻的模样,却一语击中我的心脏,“俺不明白如果历史可以改变,那瀚野古卷中所载的事还会发生么如果所载的事不会发生,那为何又会记入瀚野古卷中可如果历史不能改变那俺们所作所为,又有什么意义呢”

玄默如呆,大智若愚。

览冥看人的眼光,的确比我精到毒辣。

我答不出来,所以我反问“你觉得呢”

云大郎老实巴交回道“俺师傅去世后,让俺接替玄算衣钵,俺知道俺肩上有重任,可俺偏想试试,如果这世上根本没有玄算昕云,那幽帝又会是什么结局。”

这小子,心眼挺黑,干事也挺果断冒险的果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俺这辈子,从没干过一件跟玄算有关的事儿。俺从小喜欢木甲机关,就当了个工匠,再后来,皇帝征役,俺们县上的县官就把俺推荐过来,光明正大出入青玉宫。”

我心中沉甸甸地,默然半晌,才轻声问他“接着,你打算怎么办”

瀚野古卷记载,玄算昕云引四神之力封印幽帝于青玉宫,最后两人同归于尽。兀屠回来,千防万防,却不知道,真正的昕云早就驻扎入了他们的核心地带。

可若是云大郎决意无所作为,那历史,又会向什么方向走去呢

“祖师爷,俺很迷惑。”他不再回答,或许他也在犹豫。

我叹了口气,拍拍他肌肉或者肥肉虬结的厚实背部“对你而言,拯救世间重要,还是逆天改命重要”

他迅速回答“如果这世道根本无法逆天改命,俺们现在不管做什么,尽多大的努力,最后都避免不了七世之劫,那俺们的努力还有意义么”

我瞥嘴一笑“照你这么说,人生下来都是要死的,早一百年死晚一百年死都没区别么。”

云大郎默然,思索良久,收了蠢笨之态,跪在面前,朝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正色道“多谢祖师爷指点迷津。”

对于人来说,确然可以这么理解。可对于神而言,对于这漫长的岁月和世界而言,我又怎能说服我自己

人间多存在五万年,便多了百千代的人,沧海桑田,无尽变幻。

可这世界多五万年多五万年的时间,这世界就能多一份机会么览冥就不会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告别云大郎,我按与览冥的约定自己返回客栈。刚掌上灯,他便出现在屋中。

不待我开口,他径道“有一法,可借帝炤自身之力,当吾与帝炤交战时,抑制吾等灵法外泄然成与不成,吾不敢保证。”

“什么办法”

他略一沉吟,继道“却影无相之术以匿气为要,若略加修正,或可令匿气为抑气,此其一。其二,皇陵中轩辕剑气镇守抵御外侵,若吾等可入于皇陵腹心,此剑气亦可阻止吾等灵力外泄。其三,吾欲召集诸神,共施结界于此。其四”

“如何”我追问。

他踟蹰了一下,正色道“吾欲利用敦玄转世,牵制魔龙,否则,一旦魔龙离开此地,前功尽弃。”

我点点头“试试看吧。”

他扫了我一眼,不经意问道“玄君不以吾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我莫名其妙睨他,愤愤道“他们两个搞出来的破事,她不担着,成天让我们担啊不利用她利用谁”

览冥薄唇轻抿,似乎有些哭笑不得。

我却阴阳怪气嘿了两下,迈着八字步靠近他“哎哟,很在乎自己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么。”

他摇摇头,侧开脸去。

“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你还是叫我卫弋吧。”我从后面抱住他的腰,用脸板蹭着玩。

“好。”他淡漠应声,继续四平八稳道“在此之前,吾等应先除去兀屠、鬼车,此乃魔尊左膀右臂,留之,将必为患。”

“嗯”

兀屠。

他重伤闭关疗养七千八百载,在倚帝山泽谷时借天地阴寒控制住的赤红阳气,八成就是览冥造成的。览冥没能除去他,我应该提醒览冥,斩草必须除根。可临开口时,我犹豫了。

作者有话要说预告,下章有肉,早看早得

晚看可能被和谐

如果被和谐不用我解释,你们知道去哪里找了哈

还有,很多喊晕的,如果看了这章还想不明白,就自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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